大多数人都回屋去准备吃饭了。我也往回走准备离开了。我脱掉沃伦的低领衬衣,穿上我的T恤衫,我给沃伦写了张表示感谢的字条,放在衬衣的口袋里,我来到沃伦的屋子把衣服放在他的床上。回到病区后,我又写了另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汉克的名字和戒瘾中心的地址,写到我归还这件夹克并感谢汉克的好意和友谊。我把字条放进他借给我的夹克衫的上面口袋,这样人们发现我的时候也就能看到这字条了。我穿上夹克衫,环顾一下四周,看看是否还有我的什么东西,啥也没有。我又检查了抽屉、床上床下、被褥下面、药柜和浴室,什么也没有,我一无所有。
我来到餐厅排到队列里,抓起一个餐盘,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食物的香味挑起我的食欲,我觉得饿,非常饿,我想吃东西,许多东西。晚餐是肉卷、土豆泥、肉汤、甘蓝菜、苹果派。这是我喜欢的食物,对于这个可能是我吃的真正的最后一餐来说,也算丰盛了。我要了柜台后的那女人所能给我的最多的食物,拿了餐具和餐巾,找个空位子坐下,把餐巾铺在腿上,深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或许就是我平生以来吃的最后一餐了。
肉卷挺不错的,新鲜而多汁,土豆泥货真价实,肉汤又浓又热,牛肉味道十足。我慢慢地吃着,细细咀嚼,让每一口都在嘴里完全溶解。小时候,母亲曾为我和哥哥做过肉卷,大概每周做一次这样的肉卷。现在吃着这肉卷,吃着我的最后一餐,记忆被带回到从前的餐桌和更多往事。我父亲总是在工作,或是出差去什么地方了;哥哥和我要么在学校,要么在我们住地附近玩耍。每天晚上六点半,我们就回家和妈妈一起吃晚饭。妈妈做的一手好菜,总是任劳任怨地劳作,再和我们坐在一起吃饭。饭后,我们看看电视,或玩游戏,妈妈有时还给我们读书。如果父亲能够回来,那我们全家就共度一段好时光,哥哥和我也就迟迟不想睡觉。我们是一家人,一个快乐的家庭,直到我后来葬送了这一切。如果现在我的家人能来这儿和我在一起多好啊。尽管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瓦解好些年了,和他们一起吃最后一顿饭,真的会很好。虽然我觉得彼此没什么可谈的,可是能相互看上一眼,说声再见也会挺好的。虽然我料想彼此无话可说,但是若能握着他们每个人的手,对他们说声道歉,告诉他们我今天这模样全都是我自己的错。虽然我怀疑会冷场,我还是想请他们原谅我。
吃完饭,我靠在椅子上,看到伦纳德拿着一盘吃的朝我走来。他把盘子放在桌上,坐在了我的对面,打开餐巾仔细地擦拭着餐具。
“你好吗,小家伙?”
“挺好。”
“你挺好?”
“是,挺好。”
“这可是第一次我听你这么说。”
“我不过胡扯而已。”
“什么?”
“不关你的事。”
“过些时候你会对我说的。”
“不,我不会。”
“你会厌倦自己狗屁不是,厌倦自己没一个朋友的,到时你就会来跟我说的。”
“不,我才不会。”
“我会有耐心一直等你来说。”
我笑了。
“我会有耐心一直等你来说,记住我他妈的说的话。”
我拿起盘子站起来。
“祝你生活幸福,伦纳德。”
“怎么想起说这些?”
“祝你生活幸福。”
我转过身走向传送机,放下盘子,走出了餐厅。当我走过分隔男女病区的玻璃走廊时,我看到莉莉独自坐在一张桌旁。她抬头看到了我,我们交换了眼神和微笑,她收回了目光。我止住了脚步,盯着她看。她抬起头又对我笑笑。她像我以前见过的女孩一样漂亮。她的眼睛、双唇、牙齿、头发还有皮肤。她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手腕上的伤痕,穿着那些大得出奇的可笑衣服,使她的哀伤和痛苦加剧了。我站住盯着她,就这么盯着,盯着,盯着。男人们走过我身旁,女人们瞧着我,而莉莉不理解我在干什么,或我为什么这样做。她脸红起来,这更漂亮了。我站那儿盯着看,我看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将去往何方,那里再也没有美丽。他们不在大厦或高级的公寓商场出售快克,你也别指望到豪华的酒店或会员俱乐部去吸食。五星级餐厅或香槟酒吧,美食家商店和宴会酒水店都不出售烈性、低廉的酒。我将要去的是个可怕的地方,在可怕的环境里,那些可怕的家伙把东西提供给那些最糟糕的人群。那里绝无美丽可言,就连类似美的东西也不可能找到。那里只有毒贩、瘾君子、罪犯、娼妓、老鸨、杀手和奴隶。那里有的是毒品、烈酒、管子瓶子、乌烟瘴气,有的是呕吐、流血,人的变质、腐烂、崩溃。我就在这种地方耗费了我生命的大部分时光。当我离开这里,我将再成为他们中的一员,然后待在那儿直到死去。然而在我走出最后一步之前,我想再最后看一眼美丽的东西,让美丽留在记忆中伴我走过垂死之际,让我在咽气时能够带着微笑离去,让我在死亡的无边恐惧中保留点滴人性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