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抬头看看自己的眼睛。我想看一看在菜色皮肤包裹下的自己,看一看自己的内心。我的目光慢慢向上移动着,最后还是转开了。我努力想让自己的目光再回来,但却做不到。我已经有很多年不敢正视自己的眼睛了。尽管我想正视自己,却没有足够的勇气。我想强迫自己,但还是不行。现在,我仍然没有足够的勇气。我不知道,今后我是否能有这样的勇气。我再也不敢面对自己淡绿色的眼睛了。有些事情,你一旦做了,就不可能再回头了。有些伤害,是永远无法弥补的。
我把浴巾缠在腰上,走进房间里。沃伦和秃头已经起来了,俩人正在聊天。约翰还在睡着,蜷缩的姿势像个胎儿,吸吮着大拇指。我向沃伦走过去。
“早晨好。”
“早晨好,詹姆斯。你怎么样?”
“还可以。”
“你看上去好像很疲惫。”
“我睡得不太好。”
他点点头。
“这里有不少人都这样。”
“我能跟你借点东西吗?”
“你要什么?”
“瑞士军刀,指甲刀,或别的什么利器。”
“你干吗要这些东西?”
“我就是想要。”
“你打算自残吗?”
我笑了。
“如果我想自残,我就会找一些更厉害的东西,而不是瑞士军刀或指甲刀。”
他看着我,笑了。
“我想也是的。”
他屈身打开床头柜,拿出一个又小又亮的指甲刀递给我。
“谢谢你,沃伦。”
我走回卫生间。水蒸汽已经散去,镜子也能看得清清楚楚的。我走过去,看着脸上的伤疤。如果我硬把血痂抠下来,疤痕可能会更厉害。但我已不在乎疤痕,多一道疤痕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把指甲刀放在白色陶瓷材质的洗脸池边上,打开热水,拿起一块肥皂蘸湿了,开始轻轻洗去伤口缝线上血痂。只有清洗干净,缝线才会露出来;只有清除结痂,才能把线拆下来。我以前没有适时地清洗,这是我的一个错误,我现在要赶紧做这件事。我把纸蘸湿了,轻轻地擦拭着,又蘸湿了,又轻轻地擦拭着,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血痂被水浸透后开始流血,血水弄脏了我的脸颊和下巴。我没去管它,因为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这样清洗了十来次之后,缝合处变得干净了。我拿起指甲刀,打开以后,开始剪缝线。脸上大约缝了十二针,很容易就剪开了。我又把线头一根根拽出来。针脚处很干净,几乎没有血迹。伤疤很清楚地显现出来,几乎横穿小半个脸,但不算太难看。这是我生命中留下的又一个印迹。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拽开下嘴唇,里面的伤口要严重一些,还没有完全愈合。唾液、食物、口腔的蠕动以及牙科医生的治疗,都不同程度地影响到伤口的愈合,使那些缝线没能有效地发挥作用。
我仔细查看着嘴里的缝线,它位于嘴唇内侧靠近牙龈的地方。我用一只手往下拽嘴唇,另一只手把指甲刀塞进嘴里,缝线断开了,我疼得抽搐了一下,一股血水从缝针处流了出来。我很有条理地逐一剪断嘴里的二十九针缝线。一边剪,一边拽出线头,嘴里满是血水。我打开凉水,喝一口漱漱,又吐了出去。洗脸池被染成了红色,脸上也血迹斑斑。我手上举着指甲刀,拆下的线头都放在洗脸池一边。我感到有点疼,但不是很厉害。
卫生间的门开了,我转过身去,秃头进来了。看到我的样子,他一下跪在了地上,大声尖叫着:他自杀了,他正在自杀!我能听到外面一阵骚乱,卫生间的门被一把推开,沃伦冲了进来。
“你在干吗?”
“我在自己拆线。”
沃伦朝我走来,秃头则向马桶爬过去。
“你说过不会自残的。”
“我的确没有。”
“你看上去确实是在自残。”
“我没有。”
“你应该让医生给你拆线。”
“我以前也自己拆过,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秃头开始呕吐。沃伦走过去,跪到他旁边。我撕下一些纸,蘸湿后开始擦脸,随后把血纸扔到垃圾桶里,在马桶旁看着秃头呕吐。尽管我想笑,但我又不想让秃头太难受了。等他停止呕吐,我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