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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意-安伯托·艾柯 当前章节:161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20



误读DIARIO MINIMO

作者:[意]安伯托·艾柯【完结】

译者:吴燕莛

内容简介

这是一本很薄的小书,但一个下午绝不能轻松对付了它。需知:这些插科打浑、装疯卖傻、天马行空、颠三倒四的文字中,却有着艾柯最“愤世嫉俗”的批评。

在一个颠倒了的《洛丽塔》版本中,安伯托·安伯托苦苦追求着一位有着“缕缕白得撩人惰欲的头发”的老奶奶:乃莉塔。在数学年第121年的一个考古会议记录中,地球北极的约瑟夫王子土地大学的阿努克·奥马教授宣读了一项关于大爆炸发生之前意大利诗歌的发展程度的最新考古发现。我们还被获准阅读出版商的内部审读报告,编辑否定了《圣经》、《神曲》、《实践理性批判》等书稿的出版价值,,因为显然,它们或者不能解决版权问题,或者不能适应市场需要。从一个密访天堂被电击而死的记者的笔记本中,我们得知了上帝他老人家的近况,还有,那些惹是生非的天使,由于天堂里的政治动乱,被发配到第十层天的锅炉房里去了……以及,更多无法被转述的文本。

作者简介

安伯托·艾柯(UmbertoEco) 享誉世界的哲学家、历史学家、文学批评家、符号学家、美学家和小说家,20世纪后半叶最耀眼的意大利作家,当代最伟大的小说家之一,欧洲重要的公共知识分子。艾柯的学术研究纵横古今,小说随笔睿智幽默,著作横跨多个领域,并在各领域都有经典建树。

1932年,艾柯诞生于意大利西北部皮埃蒙蒂州的亚历山大,这个小山城有着不同于意大利其它地区的文化氛围,更接近于法国式的冷静平淡而非意大利式的热情漾溢。艾柯不止一次指出,正是这种环境塑造了他的气质:“怀疑主义、对花言巧语的厌恶、从不过激、从不做夸大其词的断言”。

艾柯是后现代文学批评的奠基人之一,更是符号学领域的开拓者。1971年,艾柯在欧洲最古老的大学博洛尼亚大学创立了国际上第一个符号学讲席;四年后因发表符号学权威论著《符号学原理》,艾柯成为博洛尼亚大学符号学讲座的终身教授。此外,艾柯还在美国西北大学(1972)、耶鲁大学(1977)、哥伦比亚大学(1978)等著名院校授课,以符号学家声名远扬。

有评论家说,阅读安伯托·艾柯,对我们的精神痼疾而言是一种解毒。艾柯的写作范围无所不包,诸如足球、色情片和咖啡壶之类看似“无脑”的话题,在他笔下变得既有趣又深刻。他是一位真正百科全书式的人物,至今出版的各类著作已达140余种,主要作品有:《误读》《带着鲑鱼去旅行》《开放的作品》《玫瑰的名字》《傅科摆》《昨日之岛》《波多里诺》《植物的记忆与藏书乐》《别想摆脱书》《不存在的结构》《悠游小说林》《中世纪艺术与美学》《符号学理论》等。

序言

1959年,我在《Il Verri》[1]上开了个每月一次的专栏,取名为“小记事”(Diario Minimo)。我给专栏取这个名字是出于谨慎,同样出于谦虚。《Il Verri》是一份文学性的杂志,为它撰稿的许多作家后来组成了“六三学社”(“Gruppo 63”)[2]这样一份杂志,充斥着新先锋派的语言实验和讨论埃兹拉·庞德(Ezra Pound)[3]以及中文表意符号的很有分量的文章,而我却加入了几页对于一些不太起眼的话题的无拘无束的思考。这些话题常常旨在模仿、嘲弄该杂志的其他撰稿人的作品,他们的写作狂热更甚于我。因此,开门见山,我想向读者道歉,写下了这一页页的文字,蓄意插科打诨、装疯卖傻,所以跟杂志的其他内容相比,显得不那么斯文体面。

从文学体裁来看,最初的文本,无论是我写的还是我朋友的,都类似于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4]的《神话学》(Mythologies)。巴特的书出版于1957年,那时我已开始写“小记事”,但并不知道那本书。否则,我绝不会在1960年胆大妄为地写一篇谈论脱衣舞的文章。而且,我相信,正是在读了巴特之后,出于谦卑,我放弃了《神话学》的风格,逐渐向混成模仿体裁(pastiche)发展。

我采纳混成模仿体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原因:如果新先锋派的作品在于把日常生活和文学语言颠覆得面目全非,那么,插科打诨、装疯卖傻也应该属于那个活动的一部分。在法国,混成模仿作品的传统有人们引以为荣的、大名鼎鼎的普鲁斯特、凯诺和乌利普创作组[5],而意大利文学界可就没那么幸运了。

于是,《Il Verri》上就有了“小记事”。后来,1963年,当那些发表在杂志上的作品被收集成册时,我取了同样的名字,尽管从一般的意义上说,内容其实并非记事。那册书印了好几个版本,并成为现今这个英译本的基础。由于书名《小记事》,从字面上直译毫无意义,我更喜欢称其为《误读》。

模仿体(parody)如同其他所有的诙谐文体的作品一样,跟时空密切相关。俄狄浦斯(Oedipus)[6]和安提戈涅(Antigone)[7]的悲剧故事依然令我们感动,但是,如果我们对古雅典一无所知,就会对阿里斯托芬的许多典故摸不着头脑。抱歉我用了如此赫赫有名的例子,但这样做比较容易说明我的意图。

虽然本书的内容代表着一种选择,虽然两篇最具“意大利味”的文章被略去不用,我还是觉得应该对外国读者做一些解释。笑话若需要解释必然会扼杀它的效果;但是——“如果可以以小比大的话”[8]——巴汝奇[9]所说的许多话,如果不加脚注,说明那是巴黎索邦大学所特有的语言,会令人难以理解。

《乃莉塔》(Granita)是仿讽纳博科夫[10]的《洛莉塔》(Lolita),同时也在主人公[11]的名字上做了一番文章,他的名字翻译为安伯托·安伯托。当然,跟小说的意大利文译本相比,我的文章还算不上什么仿讽;但我所写的,即使从意大利文翻译过来,我认为还是有可读性的。仿讽的背景放在我出生的皮埃蒙特[12]大区的一些小镇上。

在《碎片》一文中,显而易见,我采用了意大利流行歌曲的歌词,翻译时则用了在美国流行的等同物来取而代之。然而,最后引用的话是莎士比亚和意大利歌词混为一谈[在原文中,我用的是邓南遮(D’Annunzio)[13],而不是莎翁]。

正如在《迈克·邦焦尔诺现象学》一文的英译者注中,我的翻译所指出的:迈克·邦焦尔诺(Mike Bongiorno)虽不为意大利之外的人所知道,但他属于那种司空见惯、各国都有的一类人;而且,就我个人而言,我仍然把他看作一个天才。

《新猫的素描》(Esquisse d’un nouveau chat)无疑是指阿兰·罗伯格里耶(Alain Robbe Grillet )和“新小说”(the nouveau roman)。如同在其他场合一样,此处模仿的目的应该是颂扬。

《天堂近讯》(The Latest from Heaven)是源于来世的报道,而使用的是当今的政治行话。那虽然是几十年前写的,不过,我认为在罗斯·佩罗(Ross Perot)[14]和帕特·布坎南(Pat Buchanan)[15]这样的时代,它也会为人们所理解。

盎格鲁-撒克逊人类学[玛格丽特·米德(Margaret Mead)[16]、鲁丝·本尼迪克特(Ruth Benedict)[17]、克鲁伯(Kroeber)[18]等]的经典著作是创作《波河河谷社会的工业和性压抑》的灵感之源,篇名借用了马林诺夫斯基(Malinowski)[19]的一部著作。它的哲学部分通过引用胡塞尔(Husserl)[20]、宾斯万格(Binswanger)[21]、海德格尔(Heidegger)[22],还有其他一些人(做了适当的修改)而得到加强。卢多维卡门悖论在意大利已经成为好几所大学的建筑系固定的研究科目。

《大限将至》(The End Is at Hand)与之一脉相承,其创作灵感来自阿多诺(Adorno)[23]和法兰克福学派的社会批评。有些篇章间接引用了当年那些“阿多诺化”的意大利作家的见解。跟之前的一篇一样,这个文本是今天所说的“另类人类学”(不是我们眼里所看到的别人的世界,而是别人眼里所看到的我们的世界)的一篇习作。这种手法,孟德斯鸠(Montesquieu)[24]在《波斯人信札》(Les Lettres Persanes)中早已试过身手。前些时候,一群人类学家邀请非洲的研究人员到法国来,这样他们可以观察法国人的生活方式。比如,非洲人惊异地发现,法国人竟然有遛狗的习惯。

第一次月球之旅在电视上报道,触发了《发现美洲》。在原文中,使用的都是意大利的节目主持人的姓名;在这个英文版中,取而代之的则是家喻户晓的美国名字。

《我的夸想》的标题几乎在字面上重复了论述《为芬尼根守灵》(Finnegan’s Wake)[25]的著名论文集中的一个篇章。我记得几十年前,美国大学里所盛行的那些评论风格(从新批评到各式各样的象征式批评,还有一些暗示对艾略特的批评),我用这些过度阐释的行为,去阐释19世纪意大利最著名的小说。大多数英语读者不会熟悉《约婚夫妇》(I promessi sposi)(尽管它的确有一个英文译名,叫作The Betrothed),但是只要知道我是把对乔伊斯作品的阅读的理解运用到了早至19世纪早期的经典著作就足够了,它的风格和叙事结构更令人想起(比如说)司各特(Walter Scott),而不是乔伊斯。今天,我意识到新近许多有关“解构阅读”的习作,看起来仿佛是受了我的仿讽体的启发。这恰恰是仿讽体的使命:绝不要怕走得太远。如果目标正确,它只不过是不动声色地、极其庄严自信地向人们预示今后可能进行的写作,而无须有任何愧色。

[1] 《Il Verri》创办于1956年,至今仍在出版,其意为“咖啡馆”。这个名称来自一家位于米兰Verri大街的咖啡馆,Verri是一位贵族作家,生于1728年。——译者注(除注明外,本书脚注均为译者注。)

[2] “六三学社”新先锋派,是1963年10月在巴勒莫成立的文学团体。

[3] 埃兹拉·庞德(1885—1972),美国诗人、翻译家、评论家、意象派诗歌代表人物,对英美现代文学发展做出重要贡献。“二战”中为意大利法西斯宣传,攻击美国战争政策,被控犯有叛国罪下狱(1945),后在精神病院度过十二年,控告撤销后(1958)定居威尼斯。

[4] 罗兰·巴特(1915—1980),驰名世界的法国文论家。

[5] 乌利普创作组(The Oulipo Group)是一个松散的文学团体,主要是法语作家和数学家的聚会,探讨用不自然的写作技巧进行创作。它始建于1960年11月,创建人为雷蒙·格诺和Francois Le Lionnais。其他知名作家有乔治·佩雷克和卡尔维诺,还有诗人、数学家雅克·鲁巴。Oulipo代表法语的“Ouvroir de littérature potentielle”,意思是“可能的文学创作室”。

[6] 俄狄浦斯,希腊神话中国王拉伊奥斯(Laius)和王后约卡斯塔(Jocasta)的亲生子,曾解怪物斯芬克司之谜;因不知底细,竟杀死亲父,又婚娶亲母,两不相知,后发觉,无地自容,母自缢,他自己刺裂双目,流浪而死。

[7] 安提戈涅,俄狄浦斯之女,不顾其舅父克瑞翁的禁令为死去的哥哥营葬,结果被关入岩洞,自缢身死。

[8] 原文为意大利文si parva licet componere magnis。

[9] 巴汝奇,文艺复兴时期法国作家拉伯雷(Rabelais)所著的讽刺小说《巨人传》中人物庞大固埃(Pantagruel)的机智而胆小的伙伴。

[10] 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1899—1977),俄裔美国小说家,以其英文写的小说《洛莉塔》最享盛名。

[11] 纳博科夫的《洛莉塔》的男主人公名叫Humbert Humbert,H在英文中可以是不发音的,T加个拖音,则是Umberto Umberto。此外,Eco在读音上与回音(echo)相同,因此借用了艾柯本人的名字。

[12] 皮埃蒙特(Piedmont),意大利西北部的一个大区,坐落在阿尔卑斯山脚下。

[13] 邓南遮(1863—1938),意大利诗人、小说家、剧作家、新闻记者、战争英雄和政坛领袖。19世纪后期至20世纪前期意大利文坛泰斗。后期成为法西斯运动的狂热支持者。

[14] 罗斯·佩罗,IT史上最具传奇色彩的人物,在20世纪60年代初富有远见地创办了全球最大的计算机服务公司——电子资讯系统公司(EDS),曾亲自带领一个营救队去营救被关押在伊朗作为人质的两位EDS职员。1988年创办第二家计算机服务公司佩罗系统,再度成功上市。1992年和1996年,打破了美国建国以来的传统历史,自筹资金,代表无党派人士参加美国总统竞选。

[15] 帕特·布坎南,美国作家、专栏作家、电视评论员,2000年参加总统竞选。

[16] 玛格丽特·米德(1901—1978),美国女人类学家,以研究太平洋无文字民族而闻名,亦对心理学及文化领域诸问题进行研究。

[17] 鲁丝·本尼迪克特(1887—1948),美国女人类学家,她的名著《文化模式》赞成文化相对论,主张根据文化发生的来龙去脉评价文化现象,其理论对文化人类学颇有影响。

[18] 克鲁伯(1876—1960),美国人类学家,着重研究人类文化的性质及其过程,对语言学、民俗学、亲缘关系及社会结构等方面的研究均有贡献。

[19] 马林诺夫斯基(1884—1942),波兰裔英国社会人类学家,功能学派创始人之一,提倡社会人类学应具有应用价值,主要著作有《野蛮社会中的犯罪与习俗》《文化的科学理论》等。

[20] 胡塞尔(1859—1938),德国唯心主义哲学家,现象学创始人。

[21] 宾斯万格(1881—1966),瑞士精神病学家和作家。

[22] 海德格尔(1889—1976),德国哲学家,德国存在主义先驱。

[23] 阿多诺(1903—1969),德国哲学家,法兰克福学派的代表人物。

[24] 孟德斯鸠(1689—1755),法国启蒙思想家、法学家、哲学家。

[25] 爱尔兰小说家詹姆斯·乔伊斯(1882—1941)一生中最后一部小说。

乃莉塔[1]

本手稿是皮埃蒙特大区的一个小镇的典狱长交给我的。典狱长向我们提供了关于在牢房里留下这些纸片的神秘囚犯的情况,以及笼罩作者命运的扑朔迷离,这些消息都不甚可靠,而且凡是跟下面这几页文字的作者的生命之旅相交的人,都普遍表现出三缄其口,让人不可思议,这些都迫使我们不得不对现有的了解感到心满意足。由于我们必须对手稿上所残留的内容感到满足(经过监狱里的鼠辈之肆虐之后);由于我们感到,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读者还是能对这个安伯托·安伯托的不同寻常的故事(除非这个神秘的犯人或许就是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本人,不可思议的是,他是朗赫地区的难民,而手稿则显示了那个变化多端、有伤风化的人的另一副嘴脸)形成一个概念,因此最后能从这些纸片中吸取隐藏在字里行间的一个教训:浪荡公子的外衣下面却有着崇高的道德观。

乃莉塔,我青春年少时的鲜花,夜晚的煎熬。我还会再见到你吗?乃莉塔。乃——莉——塔。三个音节,第二和第三个音节构成昵称,仿佛跟第一个音节相矛盾。乃——莉塔。乃莉塔,愿我能记住你,直到你的容颜化成泡影,你的居所成为坟墓。

我名叫安伯托·安伯托。当那桩至关重要的事件发生时,我正在尽情享受青春得意。据当时就认识我的人而不是现在看见我的人说,读者啊,在这个牢房里,我形容枯槁,脸上长出一把活像先知一样的大胡子……据当时认识我的人说,我原本是个风华正茂的希腊美少年,带着一丝忧郁,我相信,这是由于地中海卡拉布里亚[2]祖先的染色体的遗传。我所遇到的姑娘,无不倾倒在我的面前,她们身体里刚刚发育成熟的子宫热烈躁动,渴望我的进入,把我变成她们在孤独的夜晚发泄痛苦的对象。而我则几乎完全不记得那些姑娘,因为我自己为另一种情感所折磨;我的眼睛,几乎不曾在她们像丝一般光滑、柔如鹅绒、在落日余晖的映照下一片金光灿烂的面颊上停留。

我情有独钟啊,亲爱的读者,亲爱的朋友!那年头,我少不更事,爱上那些你们……你们懒得费神就会脱口而出地称其为“老妇人”的人。虽然我嘴上尚无髭须,但内心深处思绪万千,我渴望那些尤物,她们身上已经留下了无情岁月的年轮,身体也由于八十年来致命生活节奏的重压而弯曲,衰老的影子已经可怕地损害了她们的形象。这些被许多人忽视的尤物,被那些色心高涨、惯于勾搭身体结实、芳龄二十五的弗留兰挤奶女郎的人所遗忘,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她们,亲爱的读者,我会——此时我为情所困,一些扰人的经验涌上心头,妨碍、阻止我可能贸然做出无辜的举动——用一个经过精心挑选、绝不会让我后悔莫及的词:小妖婆。

我该如何描述,噢,评判我的你啊(你,虚伪的读者,我的同类,我的兄弟![3]),在我们深埋的内心世界的沼泽里,为我们这些老谋深算的、对小妖婆想入非非者所提供的这晨间的猎物?我怎样才能向你表达我的感情呢?你这穿行在下午的花园里,平平庸庸,只为追求含苞欲放的少女的人。你怎么才能明白这种压抑的、难以捉摸的、让人耻笑的追求,爱小妖婆的人可以在许多地方进行:在老式公园的长凳上、在长方形教堂的芬芳阴影下、在郊外墓地铺满石子的路上、星期天的某个时刻在养老院的一角、在救助所的门边、在教区全体教徒的队列中、在慈善义卖市场:含情脉脉、紧张激动——哎呀——不屈不挠的贞洁埋伏,只为了能近距离地看一眼那些布满如火山岩浆般沟沟坎坎的老脸,那些因白内障而变得水汪汪的眼睛,那干枯、抽搐的嘴唇因掉光了牙齿而凹陷进去,一副精致的消沉表情,嘴边不时地还有亮晶晶的唾液流淌而显得生气勃勃,那些令人自豪的粗糙的手,局促地、颤巍巍地让人产生欲念,富有挑逗意味,因为它们能很慢地捻动佛珠!

读者朋友,我怎样才能重温那个看到迷人猎物时而产生的令人无法自拔的绝望、因某些瞬间的接触而痉挛似的抖动:在挤满了乘客的电车里,胳膊肘轻轻碰一下——“对不起,夫人,您请坐吧。”噢,凶恶的朋友,你怎么竟敢接受那因感激而湿润的目光,还有——“谢谢你,年轻人,你真善良!”其实,此刻你更想就地上演一出因拥有而狂饮之剧——在一个孤寂的午后,在离家不远的电影院里,你的腿肚在两排座位之间来回滑动,碰擦着那年高德劭的膝,或是温柔有力地紧握——零零星星地有些极不寻常的接触!——老女人瘦骨嶙峋的臂骨,帮助她穿过红绿灯,像童子军一般纯洁、一本正经。

青年时代,我的吊儿郎当、变化无常,恰为我提供了其他的艳遇。如我所说,我长着一副还算得上吸引人的外表,我面颊黝黑,透出少女般温柔的面色,带着稚嫩的阳刚之气。我并非不谙青少年之爱,但是我任之摆布,仿佛付了过路费,满足那个年龄的我所产生的一切要求。记得在一个5月的傍晚,日落后不久,在一个高贵别墅的花园里——这是瓦雷泽地区,离湖不远,在斜阳的照耀下一片红色——我和一个情窦初开的十六岁少女躺在灌木丛的阴凉处,她满脸雀斑,完全被对我的爱意所震慑。正在那时,当我打算无精打采地以我青春期的魔棒来满足她时,读者啊,在楼上的窗口里,我看到一个衰微的老妪几乎弯腰到地,正卷下她腿上不成样子的棉袜子。她下肢浮肿,因静脉曲张而花纹斑斑,那双老手轻轻抚摸,不甚灵活地卷开那团棉布,这景象摄人魂魄,对我来说(对我这双好色的眼睛)如同一个虎虎生气、令人艳羡的阳具受到了处女的爱抚:就在那个时刻,我为一种狂喜所震慑,更由于距离而欲望倍增,我一发不可收拾,气喘吁吁,生理冲动不由自主地发泄了出来,而那少女(愚蠢的蝌蚪,我多么憎恨你)全力迎合、低声呻吟,还以为是她乳臭未干的魅力的结果。

那么,当时你是否意识到我愚钝的工具的发泄其实是移情别恋的成果,你享用了本属于别人的佳肴,抑或你那时尚不成熟,那点儿虚荣心使你把我描绘成一个不能让人忘怀的、暴烈的罪恶同谋?第二天,你和家人离开了,一周后你给我寄了一张明信片,上面署名“你的老朋友”。你察觉到真相了吗?小心翼翼地用那个形容词向我揭示你的睿智,抑或你那样仅仅是虚张声势,是意气风发的高中女生对规范的书信体的反叛?

啊,从那以后,我颤抖地张望着每一扇窗,多么希望能看到八十老妇洗浴时松软的侧影!多少个夜晚,我半躲在树下,满足我孤独的纵情淫欲,我的眼睛眺望着投射在窗帘上的影子,某个老奶奶正舒舒服服地用没牙的嘴嚼饭!还有那极度的失望,既直接又具破坏性。(瞧,那个下流胚![4])当那个人影抛开皮影戏[5]的伪装,在窗台上现出庐山真面目时,却原来是个赤裸的芭蕾舞演员,胸脯硕大,屁股黝黑,活像一匹安达卢西亚母马!

因此,多少个年年月月,我欲壑难填,始终在自欺欺人地寻找着那些可爱的小妖婆,卷入了一场坚不可摧的追求,我相信,这在我出生那一刻早就注定,当时一个老得牙齿全掉光的接生婆——那个夜晚,我父亲使出全身解数只找到这么一个母夜叉,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坟墓!——把我从母亲子宫里黏稠的牢狱中解救了出来,在生命的曙光里,向我展示了她不朽的面容:年轻的帕尔卡女神[6]。

我并不想从你们这些阅读我的人当中寻求辩解(战争时期就像战争时期[7]);我只是想让你们明白那些事件的发展最后使我大获全胜,这是多么不可违抗的天意啊!

我应邀参加的那个夜晚的聚会,是一个趣味不甚高雅的聚会,满场的年轻模特儿和满脸痘痘的大学生互相亲抚。那些转弯抹角的淫秽行为挑得姑娘们春心大动,在舞蹈时,她们让胸脯在敞开的衬衫里仿佛不经意地晃动出来,这些都令我大倒胃口。我早就在考虑逃离这个地方,这里只有千篇一律的、无实质性接触的裤裆在来回穿梭,突然间,一个尖利、刺耳的声音,(我究竟该如何形容那种令人晕眩的高音,那久已衰竭的声带所发出的百岁老人那一喊的极致风情啊![8])一个苍老的妇人颤巍巍的哀怨,使聚会骤然陷入沉寂。在门框里,我看见了她,那面孔是我经受出生之冲击时所看到的遥远的娜恩女神的脸,那缕缕白得撩人情欲的头发倾泻着一腔热情,僵硬的身体把身上磨得发白的黑色小裙装弄出许多锐角来,瘦骨嶙峋的双腿弯成对应的弓形,在令人肃然起敬的古朴的裙子下,依稀可见纤弱的大腿骨的轮廓。

身为女主人的少女,虽显得了无滋味,却表现出宽容的礼貌。她的眼珠朝上翻翻,说道:“是我奶奶……”

手稿的完整部分到此结束。从后面零零星星的字里行间来推断,接下去的故事大致是这样的:几天以后,安伯托·安伯托劫持了女主人的奶奶,让她坐在自行车的前面,把她带到了皮埃蒙特。起初他把她带到一个收留穷困老人的收容院,并且在当天晚上占有了她,这时他才发现这女人并非初试云雨。黎明时分,他在半明半暗的花园里抽烟,这时,一位形迹可疑的年轻人鬼鬼祟祟地问他,那老女人是否真的是他祖母。安伯托·安伯托大惊失色,马上带着乃莉塔离开了收容院,在皮埃蒙特的公路上展开一场令人眼花缭乱的追逐。在卡内利,他赶上了葡萄酒集市,在阿尔巴参观了一年一度的太妃(Truffle)节,在卡利亚纳托参加了具有历史意义的选美,视察了尼扎·蒙费拉托的牲畜市场,在伊夫雷亚全程观看了选举挤奶女郎的活动和在孔多韦为纪念“守护神日”而举办的套袋赛跑[9]。

在北部地区,他长期的疯狂流浪眼看快要告一段落时,他才意识到他的自行车一直被一个骑着低座小摩托车的童子军狡猾地跟踪,逃过了每一个试图捕获他的努力。一天,在因奇萨·斯卡帕奇诺,他带乃莉塔去看一个治手足病的医生,让她独自待几分钟,而自己去买香烟,可待他回来时却发现老女人弃他而去,跟诱拐她的另一个人跑了。有好几个月,他深深地陷入苦闷,但最后又找到了老女人,她刚刚从新诱拐她的人带她去的美容农庄(Beauty Farm)出来,脸上的皱纹一扫而光,头发呈铜棕色,笑容灿烂无比。目睹如此的破坏,安伯托·安伯托感到深深的遗憾和无奈的绝望。他二话不说,买了一杆猎枪,出发去找那个恶棍。他发现小童子军正在露营地搓两根棍子取火。他开了一枪、两枪、三枪,屡屡打不中那青年,直到最后,两个身穿皮夹克、头戴贝雷帽的牧师制服了他。他立即被捕,因非法持有枪械和在禁猎季节打猎被判刑六个月。

1959年

[1] 乃莉塔在英译本中写为Granita,Granny在英文中意思是“奶奶”、“祖母”,nita与lita相近,本文是模仿纳博柯夫的《洛莉塔》,因此译为“乃莉塔”。而本文中,年轻的主人公钟情于白发苍苍的老妇,不同于《洛莉塔》中的中年男子醉心于少女。

[2] 卡拉布里亚区,位于意大利西南部,是意大利的行政区名。

[3] 原文为法文toi,hypocrite lecteur,mon semblable,mon frère!

[4] 原文为法文。

[5] 原文为法文。

[6] 原文为法文。帕尔卡是掌握生、死、命的三女神之一。

[7] 原文为法文。

[8] 原文为法文。

[9] 颈或腰部以下套上袋子后的一种跳跃式赛跑。

碎片

会议记录,数学年第121年,天狼星第四区举行第四届星系际考古研究代表大会,由地球北极约瑟夫王子土地大学考古学系的讲座教授阿努克·奥马宣读论文。

尊敬的各位同人:

诸位一定不会不知道北极的学者从事紧张的研究已经有相当一段时间了,他们发掘出了古代文明的无数遗迹。在古代的1980年发生那场灾难之前,或者,更正确地说,纪元元年,那次大爆炸摧毁了温带和热带地区所有的生命之后,古代文明曾经在那里繁荣兴旺。众所周知,自那以后的几千年间,那些地区一直遭受非常严重的辐射污染,直到最近几十年,尽管科学家们急于向整个银河系揭示我们远古的祖先所取得的文明程度,到那里去考察仍然是极端危险的。我们的心中始终有一个谜团:人类怎么能够居住在如此酷热难耐的地方?他们又怎么能够适应那种一段白昼和一段同样长的黑夜相互交替这样不可思议的生活方式?然而,我们知道,古代的地球人,在令人眩晕的明暗交错中,设法建立了有效的生物节奏,并发展出丰富和独特的文明。70年前(准确地说,是爆炸发生后的1745年),从雷克雅未克[1]的先进基地,也是传说中地球生命的最南端,一个由阿马·A.克罗克带领的考察队前进到了曾经叫作法国的沙漠。在那里,这位举世无双的学者不容置疑地证明,在辐射和时间的共同作用下,所有化石的痕迹都荡然无存。这样一来,要想了解我们遥远的祖先似乎是没有指望了。在此之前,即大爆炸后的1710年,由于半人马星座阿尔法基金会的慷慨资助,乌拉克·阿姆贾科教授率领的考察队曾经在内斯湖(Loch Ness)水域里进行试探,找到了如今公认是古人的第一个“秘密图书馆”。在一个巨大的混凝土块里,包着一个锌制容器,上面刻着这样的话:BERTRANDUS RUSSELL SUBMERSIT ANNO HOMINIS MCMLI(伯兰特杜斯·罗素死于公元1951年)[2]。众所周知,这个容器内装着一卷卷的《大英百科全书》,最终为我们提供了大量有关那业已消失了的古文明的资料,而这些资料在很大程度上奠定了我们目前历史知识的基础。此后不久,在别的地方也陆续发现了其他的秘密图书馆(包括在德意志领土上发现的那个著名的密闭盒,上面刻着:TENEBRA APPROPINQUANTE[3])。很快情况变得明朗起来,在古代的地球人中,唯有有文化的人才会感觉到灾难将近。他们尽其所能地提供一些补救的办法:也就是说,为了日后的繁荣而保存他们文明的宝藏。尽管所有的证明都指向相反,但他们能预见未来的繁荣,这种行为表现出多么坚定的信心啊!

多亏有了这些今天我们看了不可能无动于衷的文字,尊敬的各位同人,我们终于能够了解那时候世界的思维方式,它的人民的行为方式,以及最后的悲剧是如何发生的。噢,我清楚地知道,书面文字并不能十分准确地表现书写发生时的那个世界,但我以为,当连这种有价值的帮助都没有的时候,我们是多么孤独无助啊!那个“意大利问题”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典型的、令考古学家和历史学家着迷的疑团,他们中尚且无人能够为这个耳熟能详的问题提供答案:为什么——据我们所知,也据在其他地方发现的书里的资料提供的大量证明——在那个国家,古代文明的所在地,我们要问,为什么完全找不到秘密图书馆的任何痕迹?诸位都明白,为回答这个问题所提出的假设数不胜数,但没有一个是令人满意的。我想简要列举一下,虽然有些你们可能早已知道:

第一,奥康·斯特格假说,刊登在由巴芬出版社于大爆炸后的1750年出版的《地中海盆地的爆炸》。该书内容渊博、令人钦佩。一种混合的热核现象摧毁了意大利的秘密图书馆。这个假说有言之有理的论据支持,因为我们都知道,当第一颗核弹从亚德里亚海岸发射,并由此引发全面冲突时,意大利半岛受害最重。

第二,乌根-诺亚·诺亚假说,在广为人们阅读的《意大利存在吗?》(大爆炸后的1712年,巴伦支市出版)中有详尽的阐述。根据对全面冲突爆发之前的高层政治会议的报告的仔细研究,作者得出一个结论,“意大利”根本不存在。虽然这个假说巧妙地解决了秘密图书馆的问题(或者说,它们根本不存在),但是,一系列出自英语和德语的、有关“意大利”人民的文化的报道似乎与之大相径庭。另外,乌根-诺亚·诺亚提醒我们,出自法语的文件完全忽略这个课题,由此而来他的大胆假说获得一些支持。

第三,伊科斯普特·阿多尼斯教授的假说(参看《意大利亚》,数学年第120年,天鹰座阿尔法星出版社,第二十二部分)。这无疑是所有假设中最出色、也是最缺乏根据的一种。它认为大爆炸发生时,意大利国家图书馆,由于某种不确切的原因,被搞得一塌糊涂;而当时的意大利学者,完全没有考虑到为子孙后代建造图书馆,只是一味地对当时的图书馆感到忧心忡忡,因此,为了防止收藏书籍的大楼坍塌,他们大张旗鼓,花费了巨大的努力。这一假说暴露出非地球人现代观察家的幼稚可笑,这种人对于我们星球的一切,总是仓促编造出一套传说,他们习惯于把地球人当作无所事事的快乐人,整天大嚼海豹馅饼,拨弄驯鹿角做的竖琴。事实恰恰相反,在大爆炸之前,古代地球人的文明已经达到相当高的程度,因此,这种玩忽职守的罪过看上去匪夷所思,另外,考察赤道另一边的国家时发现他们有颇为先进的书籍保存技术,也进一步证实了这一点。

我们绕了一大圈,现在言归正传。大爆炸之前的意大利文化始终为深深的谜团所笼罩,尽管对于最初几个世纪,其他国家的秘密图书馆提供了足够的文献证明。的确,在认真仔细的挖掘过程中,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也同样令人困惑的、非常容易受损的文件。在此,我用科萨巴挖掘出来的一个小纸片作为引证。上面的文字,他很正确地认为,恰好说明了意大利人喜欢精辟的短诗。我全文引用如下:“在吾生命旅途之中点。”科萨巴还发现了一卷书的封套,显然是有关园艺的论文,叫作《玫瑰的名字》,是某个叫阿科或伊柯(斯特格表示,残片的上半部不幸已被撕掉,因此名字不详)的人写的。我们一定还记得,在那个时候,意大利的科学在遗传学方面显然有了很大的进步,尽管这种知识被用在了种族优生学方面,我们之所以这样推断,是因为一个装满种族改良药物的箱盖上只刻着“白的更白”这样的文字,旁边还有AJAX这几个字母(指雅利安民族的第一个勇士)。

尽管有这些极具价值的文件,但是,还没有人能够对那个民族的精神层面形成一个准确的概念,这个层面,尊敬的各位同人,恕我大胆假设,只有通过诗的语言才能完全表达,因为诗综合了对世界的想象和现实,唯有通过诗,人们才能看清其历史地位。

如果说我放肆地让自己做如此冗长,但希望不是全然无用的开场白,那是因为我怀着激动的心情,希望向诸位报告,我和我深有造诣的同事、熊岛皇家文学学院的巴卡·B.B.巴卡A.S.P.Z.,在意大利半岛的一个禁区内三千米深处获得了一个非同寻常的发现。我们的收藏物碰巧被封在一股岩浆里面,又仿佛是天意,在大爆炸骇人的巨变中掉入了地球的深处。这本小书并不起眼,大小也没什么特别,虽然破旧而残缺不全,许多部分遗失,几乎无法阅读,然而却充满了令人震惊的信息。书名页上这么写道:《今古流行金曲》。考虑到发现此物的地址,我们且称其为《庞贝季刊》(Quaternulus Pompeianus)。我们都知道,尊敬的各位同人,“曲”这个词相当于意大利语的“canzone”或“canzona”,正如《大英百科全书》所证实的,这是一个古体词,表示古代14世纪的某种诗体结构;我们假定“流行”(hit)这个词,像(在别处发现的)“拍子”(beat)这个词一样,一定跟节奏有关,这是音乐和数学及遗传学所共有的一个特点。对许多人来说,节奏还承担着一种哲学意义,用来表示艺术结构的特质(参照:在巴黎国立秘密图书馆发现的由M.盖卡所著的《论节拍》[4]一书,1938年由N.R.F.出版)。那么,我们的《季刊》收集了那个时代最值得一读的诗文作品,是一本包含抒情诗和歌曲的小册子,它能开启心灵之眼,令人享受无与伦比的广阔的美感和灵性。

古代20世纪的诗歌,无论在意大利,还是其他地方,都旨在表现危机,清楚地知道危在旦夕的世界命运。同时,诗歌也表现信仰。我们手头有一行诗——哎呀,唯一清晰可辨的一句——想必是谴责世俗欲望的作品:“这是物欲横流的世界。”紧接此后,我们又被另一个碎片上的几行诗所吸引,它们显然出自某个感恩或感谢自然给予他们丰收的赞美诗的片段:“我在雨中歌唱,就是在雨中歌唱,多么美妙欢畅……”很容易想象一群姑娘齐声合唱这首歌:美妙的歌词让人联想起在一些晚间的祈祷仪式中[5],少女们身穿白纱、边播种边跳舞的形象。但是,我们在别处也发现了绝望,认识到他们清楚地知道那个关键时刻,如对孤独和身份的困惑的无情描写,若是相信《大英百科全书》中对戏剧家皮兰德娄(Pirandello)[6]的评价,我们可以把这段文字归之于他:“是谁?偷走了我的心?是谁?使我白日做梦?是谁……”另一首canzona(“我的在5月,他的在6月。她飞速地忘记了我”)令人想起这首诗和同时期的英语诗之间值得重视的关联,它是由诗人托马斯·斯特恩斯(Thomas Stearns)作词、由詹姆斯·普鲁夫罗克(James Prufrock)演唱的歌。这首诗讲述某个不确指的“最残酷的月份”。

会不会是这种撕心裂肺的痛苦或许使一些提倡诗歌者转而向田园的或是说教类的诗以寻求庇护?举例来说,这句诗清纯优美:“沉睡的湖,热带的月……”此处是人们熟悉的水的意象象征用法,然后是庄严、崇高的月亮的出现,暗指人类在神秘莫测的大自然面前脆弱无比。我相信诸位一定会和我一样欣赏这些诗词:“六月花木繁茂,开遍草原平川;玉米高高蹿出,如大象眼一般……”显然歌词取材自丰收祭典、春天的意境和人类的牺牲精神,也许是祭献给地球母亲的一个少女的心。当时,在英语地区有一本书,对这样的仪式有所分析,书的作者不详,而书名则叫作《金枝》,尽管有些人把它读作《金碗》[7]。[参照:虽然尚未翻译,但在阿克佐兹·伊奥沃斯克的研究中处处可见,《金枝还是金碗》(Xpt Agrschh Clwoomai),数学年第120年,牧夫座阿尔法星出版,第二部分。]

人们常常会有把类似的丰收庆典,或者更准确地说,纪念阿提斯(Atys)[8]之死的古国弗里吉亚仪式(phrygian rite),跟另一首优美的歌曲联系起来的诱惑。那首歌的开头是这样的:“我到圣·詹姆斯医院,去看我的孩子,放在一张冰冷的白桌上……”圣·詹姆斯在此是指西班牙的圣地亚哥,由此我们灵机一动,知道这也是一个著名的朝圣之城的名字。那时我们才意识到我们找到了一首伊比利亚诗的未完成的译本。我们都难过地知道,西班牙文的文本从未被发现过,因为如《大英百科全书》所说,在大爆炸发生之前二十年,那个国家的宗教当局下令烧毁了所有未加盖过罗马天主教会的教义不可违抗之章的书。好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收集,加上在外文著作里发现的一些引文,对这位生存于19世纪或20世纪的加泰罗尼亚游吟诗人,我们已经形成了一个相当清晰的概念。这位费德里科·加西亚,又称费德里科·洛尔卡[9],据传说,被25个他曾经冷酷地始乱终弃的女子野蛮地杀害了。1966年,一个德国作家(C.K.迪罗夫,洛尔卡:Ein Beitrag zum Duendegeschichte als Flamencowissenschaft[10])谈起洛尔卡的诗时,指出他的诗“深深植根于对于死亡主题的热爱,他那个时代的精神,是通过在安达卢西亚天空下悲哀肃穆之舞的节奏来表现的”。这些字句用于上述文本真是再合适不过,还能使我们把印在《季刊》上的其他带有炙热的伊比利亚暴力色彩的精彩诗篇归于同一作者:“炙热的阳光,照耀着沙滩……”[11]亲爱的朋友,今天,当太空放映机(spatiovision sets)用阴郁并有严重模仿嫌疑的音乐不停地对我们进行狂轰滥炸时,当不负责任、叫嚣无稽之谈的人教他们的孩子们唱歌词荒谬绝伦的歌曲时,请宽恕我的冒昧,我想到了名为“北极人的堕落”这篇关键性的论文,它描写一个不知名的乐队队长竟利用醉酒后的水手才会用的猥亵词语谱写成歌曲(“不,我不会看的,伊格纳西奥的血溅沙上”),真是音乐界胡作非为的最新产品。请允许我说,洛尔卡这些不朽的诗句,跨过时间的暗夜来到我们中间,向我们证明两千年前地球人所达到的道德和智力的程度。在我们面前的诗,不是那种以文化自夸的知识分子靠痛苦、曲折的研究而写成,那是浑然天成、纯净的青春之美;这样一首诗令我们以为是上帝创造的奇迹,而不是创作的痛苦使然。女士们、先生们,了不起的诗歌定会为宇宙人所承认;它的风格鲜明无误;即使它们来自宇宙的两极,也可看出诗的抑扬顿挫出自相同的渊源。尊敬的各位同人,在此我满心欢喜、带着深厚的感情宣布我的成果,我通过学术对比和分析,将两年前在意大利北部城市发现的碎纸片上的一首孤立的诗,成功地还原为一个内容更为广泛的歌,完整的歌词基于《季刊》上的两页文字。这是一首精致的作品,诗文引经据典,如同带有亚历山大[12]光环的一颗明珠,语句转折回旋,无可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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