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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意-安伯托·艾柯 当前章节:154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20

再见,再见,姑娘

把你送到修道院[13]

修道院,嘿奶奶![14]

重归苏莲托

因为美梦要成真……

恐怕给我宣读论文的时间已经到了。我非常想进一步讨论这些材料,不过,一旦等我解决了一些微妙的语文学问题,我相信我一定会将这个无价的发现成果进行翻译并出版。最后,我呈现给大家一个因为价值的自我毁灭而失落的文明,它毫不伤感,还轻松优雅地用璀璨的文字为后世描绘出一个优雅美丽的世界。但在预感到末日来临的同时,诗中也表现了预言的敏感。从深不可测、神秘深奥的过去,从《庞贝季刊》磨损、破旧的书页上,在由于受辐射影响而变黑的一个单页诗里,我们发现大祸即将临头的预兆。在大爆炸的前夜,诗人看到了地球人的命运,原来他们打算在地极冰盖上建立一个更成熟的新文明,并发现因纽特人是一个快乐、再生之星球的高等人种。诗人预见到未来之路是从大爆炸的恐慌走向美德和进步。看到这一点后,他不再感到害怕或自责,因此把这句诗倾注到了他的歌里,直截了当,如同赞美诗:“扣紧你的外衣,若你狂欢纵欲之时。好好照顾自己。”[15]

这不过是一句诗而已;但是对于我们——繁荣、进步的北极的子孙后代,它是来自痛苦、美、死亡和再生的大裂缝中的一个信仰和团结的信息,我们由此看到我们父辈亲切美丽的容颜。

1959年

[1] 雷克雅未克(Reykjavik),冰岛首都。

[2] 伯兰特杜斯为伯兰特的拉丁化名字,此处疑为艾柯杜撰。英国思想家伯兰特·罗素(1872—1970)在20世纪50年代后,将注意力从哲学转向国际政治,艾柯说他死了,可能是指他的哲学生命已经结束。

[3] 意大利文,意思是“正在来临的黑暗”。

[4] 此处原文为法文。

[5] 此处原文为拉丁文。

[6] 皮兰德娄(1867—1936),意大利著名作家,1934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是20世纪重要的荒诞剧先驱,对现代戏剧产生了重大影响。

[7] 《金枝》(Golden Bough)和《金碗》(Golden Bowl)在英语中读音较相近。《金枝》全名为《金枝:对魔法和宗教的研究》,是苏格兰人类学家弗雷泽所著。《金碗》则是美国小说家亨利·詹姆斯的作品。

[8] 阿提斯,克洛索斯之子。

[9] 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卡(1898—1936),西班牙诗人、剧作家,作品题材广泛,富于地方和民间色彩。内战时遭法西斯分子枪杀。主要作品有《吉卜赛谣曲集》《伊格纳西奥·桑切斯·梅西亚斯挽歌》等。

[10] 德文,此为评述诗人洛尔卡的文章名,大意是“弗拉门戈舞,其简史及贡献”。

[11] 原文为西班牙文。

[12] 公元前3世纪,埃及著名的皇家图书馆,被认为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图书馆,收集有五十万册书,后被一场大火摧毁。对火灾的起因,人们至今众说纷纭。据说这不仅是埃及的损失,而是全人类的,因为五十万册书中包含了几代人用手写的人类历史。

[13] 此句出自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

[14] 此句出自莎士比亚的《无事生非》。

[15] 这段歌词摘自20世纪20年代末美国歌星鲁丝·艾婷所唱的一首流行歌曲:“Button up your overcoat when the wind is free.Take care of yourself.”此处“when the wind is free”被改成了“if you’re on a spree”。

苏格拉底式的脱衣舞

当莉莉·尼亚加拉(Lilly Niagara)在一层黑色的网眼幕布后面,出现在疯马夜总会(The Crazy Horse)的小舞台上时,她已经是全身赤裸。不过,比赤裸更有过之:她戴着一个没有扣上扣的黑色胸罩和一根吊袜束腰带。节目的前一部分,她穿得懒懒散散,确切地说,她套上长筒袜,跟她身上悬荡的跳舞行头系在一起。节目的后半部分用来回复到初始状态。这样一来,观众弄不清这个女人是穿着衣服的还是脱掉衣服的,不知道其实她根本什么都没做,因为她那缓慢、执着的动作,加上痛楚的脸部表情微妙地加以烘托,清楚地表明她坚定的敬业精神,一丝不苟地遵循着如今甚至编撰在说明手册中的重要传统;因此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一切都不带诱惑的成分。别的名脱衣舞女懂得如何精准地判断表现开始时的天真无邪,以及结束时用野蛮地扭动来进行的最后发泄,借此大量表现深藏不露、出人意料的狡猾和淫荡(总之,像那些善搞辩证对立的西方脱衣舞女一样)。跟她们相比,莉莉·尼亚加拉的技艺已是非常老套的。静下心来想想,它令人想起莫拉维亚[1]的《愁闷》[2]里的塞西莉亚,一种由漠然而煽起的、早已腻烦的性感,由于在此被注定以苦行似的精益求精来表现而变得趣味倍增。

那么,莉莉·尼亚加拉希望达到的是脱衣舞的最高境界。她不表现那种没有针对性的诱惑,即首先对全体观众做出承诺,然而在最后一刻突然收回承诺;而她则跨过最后一道防线,甚至连诱惑这个希望都不能给予。因此,如果说传统的脱衣舞所表现的是性交,在这过程中忽然被中断,在狂热者心中唤起一种因横遭剥夺而产生的神秘感,那么,莉莉·尼亚加拉的脱衣舞就是严厉谴责那些新入门的狂热者们先入为主的观念,向他们表明,那承诺的现实只是想入非非而已,而且就连想入非非的快乐也完全被否定了,因为这一切一定要在无声的静止中发生。然而,莉莉·尼亚加拉的拜占庭式的艺术风格保留了传统的脱衣舞的惯常结构和它的象征本质。

唯有在一些臭名昭著之极的“匣子里”[3],你才可以在表演结束时诱使表演者出卖自己。“疯马”会极其优雅地告诉你,要求购买照片是不合适的。你所能看到的是只会在具有魔力的舞台上出现的那几分钟。你若是看看大剧院出售的、为一些出版物锦上添花的、有关脱衣舞的文章,那就一定会明白裸舞者一般在工作上都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在私生活上非常热爱家人,热爱陪她去上班的年轻的未婚夫,要么对醋劲十足、在刀枪不入高墙内的丈夫完全逆来顺受。千万不要把这个简单地看作廉价的宣传工具。然而,在更天真而勇敢的“美丽时代”(Belle Epoque),经理们挖空心思地试图使顾客相信,他们的明星大腕,无论在公开场合还是私底下,都是欲壑难填的魔鬼,她们吞噬男人和财富,在闺房中个个都是身怀最妙不可言的绝技的女祭司。

不过,“美丽时代”是为富裕的统治阶级上演奢华罪恶的舞台,在剧院里以及出剧院后的服务都不得不向他们俯首帖耳,这群人占尽世间万物,享有无法剥夺的金钱特权。

票价合理的脱衣舞则是为普通百姓设计的。一天当中的任何时候,即使穿着衬衫——并没有服装要求,去看一次脱衣舞,甚至两次都不成问题,因为表演一个接一个,不会停止。而且在那几分钟的注意力高度集中的观看中,还包含着某种神学意义,通过潜移默化的方式,以观者需要不断探求的形式加以表现。这套神学的本质是让忠实的崇拜者可以欣赏到来自女性的丰富的奢侈品,却不能亲自受用,因为主宰这些东西的权力并不在他的手中。如果愿意的话,他可以受用为社会所承认的、命运分派给他的女人。不过,“疯马”有一张措辞讲究的通知告诫他,如果回家发现妻子不中意,他可以让妻子下午去参加由“疯马”管理部门为学生和主妇开办的礼仪和模仿课程。这种课程究竟是否存在,或者顾客是否胆敢向比他更强的那一半提出这个建议,这些尚不能肯定;关键是他的心中已经播下了怀疑的种子,怀疑如果脱衣舞女是女人,那么他的老婆一定是什么别的,反之,如果他的老婆是女人,那么,脱衣舞女一定更了不得,是女性的精华,或性,或狂喜,或罪孽,或魅力。总而言之,她代表了他——观众所被剥夺的一切;他始终都弄不明白的基本元素,他无法达到的欣喜若狂,他心中渴望的大获全胜的感觉,那种彻头彻尾的感官满足和玩世界于股掌之中的感觉对他来说永远是道听途说。典型的脱衣舞关系,要求那个为观众提供一切可能以令其满意的女人,绝对不能真正让观众消费。梅约尔演奏会曾经发过一个小册子,上面有一篇非常淫荡的介绍性文章,而结尾却给人颇多的启发。文章大致是这么说的,在聚光灯下赤裸的女人,暴露在备受挫折而又充满渴望的睽睽众目之下的时候,她的成功在于她聪明地意识到他们正把她跟他们熟悉的食粮做比较,因此,她的成功也在于他人受到羞辱,而观众的胜利主要在于他们自身感受并承受了这种羞辱,同时将之作为这个仪式的精华而加以接受。

如果从心理学角度来说,脱衣舞的关系是施虐与受虐的关系,那么,在社会学的意义上,这种施虐与受虐的关系正是这样的教育仪式所要达到的效果。脱衣舞下意识地教导那些寻求并接受挫折的观众,这种生产资源并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但是,如果说从社会学的角度,它引入了一个无可否认的社会等级(或者阶级,如果愿意的话),那么形而上学地看,脱衣舞引导观众把他能够信手拈来的快乐跟那些从本质上他绝不可能获得的快乐进行对比:把现实跟理想做对比,把他的女人跟理想中的女人、他的性经验跟完美的性、他拥有的裸体跟他永远不可能知道的超级女神的裸体进行比较。随后,他不得不回到洞穴中去,满足于顾影自怜:这些才是社会准许他所拥有的。因此,在潜意识的合成作用下,脱衣舞将柏拉图式的纯精神状态还原给了被压迫和外力支配的社会现实。

脱衣舞观众相信控制政治生活的指令的按钮并不属于他,他的经验模式是由一些他无法变更的想法所决定,这样一来,在体验过宣泄仪式,明白他在现存秩序中的牢固地位后,他才能安心地回到现实生活中去,接受日常的责任;在那些不如“疯马”那么苦行僧似的地方(禅宗和尚的寺院,通向完美的最后阶段),还允许他带走在那儿看到的形象,用他的虔诚和孤独所引发的种种邪恶手段,来告慰他的人生困境。

1960年

[1] 阿尔伯特·莫拉维亚(1907—1990),是Alberto Pincherle之笔名,意大利记者、作家,20世纪意大利文坛的一个重要人物。他的作品以描写人世间关系冷漠、缺乏爱情内容的性生活和其他一些当代问题而闻名于世。《愁闷》是他1960年的一部作品,1964年被拍成电影。

[2] 原文为意大利文。

[3] 原文为法文。

很遗憾,退还你的……

(审稿报告)

《圣经》,无名氏 著

必须承认,这部稿子的最初几百页确实引人入胜。其中充满了动作,当今读者期望的好故事所应具备的要素,里面样样都有。其中有大量的性描写,包括通奸、鸡奸、乱伦等,还有暴力谋杀、战争、屠杀等等,不一而足。

其中关于所多玛和蛾摩拉两城[1]的那一章,描写异性装扮癖者勾搭天使,堪与拉伯雷媲美;诺亚方舟的故事所采用的纯粹是凡尔纳(Verne)[2]的手法;出埃及记的情节完全可以改编成一部历史巨片……也就是说,一定会成为一部真正叫座的影片,结构巧妙,情节跌宕起伏,充满新意,使人对宗教的迷恋程度恰到好处,绝不渲染过度,使之沦为悲剧。

但是继续往下看着,我发现这实际上是一部合集,涉及不少作家,书中有许多——太多的诗歌片段,有些章节是十足的无病呻吟,乏味透顶,还有不少毫无道理的悲观哀诉。

结果就成了一个大杂烩。它看上去想要满足所有的读者,可结果呢,却是谁都不爱看。而且,要向所有这些各不相同的作家索取版权,很让人头痛,除非原书的编辑自己亲自出马打理此事。编辑的姓名,顺便提一下,完全没有在稿子上出现,甚至在目录上也没有。对编者身份进行保密,有什么道理吗?

我建议,设法搞到前五章的版权。这样做,我们才会万无一失。同时,要改一个好听点的书名。《亡命红海》如何?

《奥德修记》,荷马 著

就个人而言,我喜欢这本书。故事好,险情迭起,扣人心弦。其中不乏爱情的成分,包括婚姻忠诚和通奸作乐(卡吕普索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是真正的吃男人的妖精);书中甚至还有洛莉塔式的人物,豆蔻年华的瑙西凯厄[3],作者虽未详细说明,但足以吊起读者的胃口。故事充满了戏剧冲突,有独眼巨人、食人兽,甚至毒品,但绝无违法之处,因为据我所知,荷马并不在毒品侦缉局的黑名单上。最后一个场景则完全承袭了西部片的传统:拳脚飞舞,对于弓的处理如神来之笔,充满了悬念。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它引人入胜,令你爱不释手。不像作者的前一部作品,太死气沉沉,一味拘泥于同一地点,情节过于繁冗且枯燥拖沓。当读者看到第三场战役、第十次决斗的时候,他对结局早就了然于胸。还记得阿喀琉斯-普特洛克勒斯(AchillesPatroclus)的故事么?由于带了一些不够含蓄的同性恋成分,让我们跟波士顿当局之间产生了一点儿麻烦。不过,这第二部作品截然不同:它读起来畅快淋漓,语气更加从容不迫,富有思考却又不生硬沉重。此外,它还运用蒙太奇、闪回、故事套故事的手法……总而言之,荷马的这部作品完全符合市场的需要。的确非常聪明。

但也许,太过聪明了……我怀疑这是不是完全出自他自己之手。当然,我知道随着经验的积累,作家的写作水平可以提高(他的第三部作品很可能会引起轰动),可是,让我感到不安——以致最后让我投了否决票的——是版权问题可能会带来的麻烦。我跟一个在威廉·莫里斯(William Morris)工作的朋友讨论了这个话题,受到了一些负面影响。

首先,作者的踪影无从查起。认识他的人都说,讨论对文本进行修改的事,总是非常困难,因为他跟蝙蝠一样两眼一抹黑,完全不能看稿子,甚至给人的印象是他对稿子的内容并不熟悉。他凭记忆任意引述,根本弄不清楚自己到底写了些什么,还说打字的人添枝加叶。他真的写了那本书吗?或者只是署名而已?

当然,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编辑早已发展成为一种艺术,许多书就是在编辑的办公室里拼凑而成,或者由几个人联手写成的[像《亲爱的妈咪》(Mummy Dearest)],依然能够成为畅销书。但这第二本书,有太多不明不白的地方。麦克尔说,版权不属于荷马,要给某些伊奥利亚游吟诗人支付稿费,因为他们拥有某些部分的版权。

有个在希俄斯岛之外工作的文学经纪人说,版权属于当地一些疯狂诗人,其实,是他们为这本书捉刀代笔;不过,他们是不是岛上作家协会的有效成员,尚不清楚。另外,士麦那[4]的公关人员说,版权完全属于荷马一个人,只是他已不在人世,因此该城市有权享有一切版税。但是,提出这个要求的并非士麦那一个城市。由于不能确定荷马是否已死、何时死的,这意味着我们不能援用1943年制定的有关作者死后五十年,其著作权可列入公共财产的相关法律。正在这时,一个名叫卡利诺斯[5]的人物冒了出来,他坚持说,他不仅掌握着所有作品的版权,而且,如果要买《奥德修记》的版权,我们还必须购买包括《底比斯》(Thebais)、《埃皮戈诺伊》(Epigoni)[6]和《塞浦路斯歌谣》(The Cyprian Lays)[7]的一整套书。而这些书一文不值,除此之外,许多专家认为它们根本不是荷马写的。这样一来,我们如何把它们推向市场呢?这些人个个要价不菲,他们明白如何能够使我们就范。我曾经请萨莫色雷斯(Samothrace)的阿利斯塔克斯(Aristarchus)[8]作序;他有影响力,而且是个好作家,我考虑他也许能把作品整理一下。可是,他希望在书的主体部分指出,哪些是真作,哪些是伪作;到头来,我们一定会出个评论版,而销售业绩却是零。这种事最好还是留给某个大学出版社去做,大学出版社可以花费二十年的时间来完成这本书,然后标价每本几百美元,或许一些图书馆还真会采购呢。

底线是如果我们决定冒险一试,那我们就会卷入没完没了的法律纠纷之中,书会被没收,这还不同于那种关于性的书,还可以在柜台下面私底下进行交易。这本书只会被收缴,然后彻底遗忘。也许十年以后,牛津会以《世界经典著作》的名义来购买这本书,不过,那样你既花了钱,还要等很久才能看到它再次面市。

我感到非常抱歉,因为书本身是不错的。可我们是出版商,并不是侦探,所以我说算了吧。

《神曲》,阿利吉耶里·但丁 著

阿利吉耶里是个典型的星期天有空时才写作的作家(平时,他是药剂师协会的有效会员)。尽管如此,他的作品无可否认地显示出他娴熟的写作技巧,在叙事方面也相当有一手。该书以佛罗伦萨的方言写作,其中包含了有百把个压韵的章节,大多数都妙趣横生,值得一读。我尤其喜欢他描述的天文学和几个简洁、发人深省的神学观念。书的第三部分最为出色,相信会广受欢迎;它涉及灵魂的拯救、真福直观[9]、向圣母马利亚的祈祷,这些都是人们普遍感兴趣的话题,跟普通读者息息相关。但是,第一部分晦涩难懂,作者太沉溺于自我,又有些段落充斥着低劣的色情、暴力和彻头彻尾的粗制滥造。这是个大问题:我真不知道读者怎么能够跳过这最初的“赞美诗”,因为跟任何现有的论述来世的道德小册子和论文相比,它都毫无建树,更不用提雅各布·达·瓦拉吉纳(Jacopo da Varagine)的《黄金传说》(The Golden Legend)[10]了。

不过,最大的美中不足还在于作者采用了当地方言(这无疑是受了某些痴人说梦的先锋派思想的启发)。我们都知道,当今的拉丁语需要打一剂强心针——这并非只有那个文学小集团要坚持这么做。但凡事毕竟都有个限度,若不考虑语言规则的关系,也至少要考虑到公众的理解力。那些所谓的西西里诗人的下场,我们都已经看到了:他们的发行人骑着自行车亲自到各个销售点送书,到后来,书还是以上折扣书柜台销售而告终。

此外,假如我们用佛罗伦萨的方言发表一首长诗,那么我们势必还要出一本米兰方言的和一本帕多瓦[11]方言的,否则我们就会失去这个市场。这是小出版社、小本故事书之流的做法。就个人而言,我对韵律并不反感,但诗歌读者最喜欢的形式依然是由长短步组成的诗体,而且我怀疑一个正常的读者是否受得了一段段没完没了的同韵三行诗节,尤其是他如果来自波伦亚[12]或者威尼斯。因此,我认为我们最好以合理的价位发表一系列真正受欢迎的作品:比如,吉达斯(Gidas)的作品或奥斯塔[13]的安塞姆。把那些用手工纸印的有编号的版本留给小型的先锋派杂志去弄吧。“人被迫走的路,如死亡……[14]”后现代的语言大杂烩。

《被解放的耶路撒冷》,托尔夸托·塔索[15]著

作为骑士品质的“现代”史诗,这部作品还不错。它文字优雅,情节还算新鲜:诗人早该停止模仿布列顿[16]歌谣和卡洛林王朝时期的书写风格[17]了。不过,还是让我们正视现实吧,故事讲的是十字军战士和占领耶路撒冷这样一个宗教话题。我们不能指望把书卖给那些“满肚子怒气”的年青一代。我们最多指望《Our Sunday Visitor》[18]或是《The Tablet》[19]上会有些好的评论。即使这样,我还是怀疑一些太过猥亵的色情场景能否让人接受。因此,我会投“同意”票,条件是作者要对作品进行修改,把它改成连修女都能看的东西。这一点,我已经跟他谈过了,改写的要求没有使他退却。

《泄露隐情的宝石》[20]和《修女》[21],德尼·狄德罗[22]著

我承认我尚未打开这两部稿子,但我相信一个审稿编辑对什么值得看、什么不值得看,应该有一望而知的本事。我认识狄德罗这家伙,他是搞百科全书的(曾经帮我们做过校对),他搞的那个令人生厌的项目,天知道有多少卷书,只怕是永远也见不了天日。他四处奔走,找人为他绘制钟表工作图,或是哥白林挂毯[23]的织线,他这样非让出版商破产不可。这家伙慢吞吞的,像个蜗牛,我不相信他能在小说领域写出什么有趣的东西,他尤其不适合我们做的这个系列,我们要有像布列塔尼的雷斯蒂夫(Restif de la Bretonne)那样煽情刺激的小玩意儿。俗话说得好,做你会做的事吧,别去理会那些对你其实是外行的事。

《朱斯蒂娜》,弗朗索瓦·萨德[24]著

说实话,这部稿子放在本周我打算看的一大堆东西里,我还没有看完。我随手翻过三次,三个不同的地方,你知道,对于一双训练有素的眼睛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咳,第一次看时,我发现堆满了有关哲学的本质的词汇,连篇累牍,没完没了,有时又偏离正题讨论什么生存之争多么残酷、植物的繁殖和动物界物种循环的问题。第二次:至少有十五页在讨论快乐这个概念,感官所能感受到的和想象中的等等。第三次:有二十页论述在各个国家,男女之间谁服从谁的问题……我看够了。我们要的不是哲学著作。今天的读者要的是性、性、更多的性。无论什么形式,一概不限。我们要走的是《骑士弗布拉的爱情艳遇》[25]那种路线。这种阳春白雪的东西还是留给印第安纳大学出版社去做吧!

《堂吉诃德》,米格尔·塞万提斯 著

这本书——总之,那些值得一读的部分——讲的是西班牙的一位绅士和他的男仆浪迹天涯、追寻他们的骑士梦的故事。这个堂吉诃德半疯半傻(人物性格发展非常丰满,塞万提斯确实很会编故事)。这个仆人是个头脑简单的家伙,还算粗通常理,因此,当他企图挫败主人的幻想时,读者能和他产生共鸣。故事大致就是这样,有一些不错的戏剧冲突和出人意料的转折,还有许多令人开怀、发人深省的场景。我之所以反对并不是建立在我个人对书的感受上。

在那套成功的低价书系列——《生活的事实》里,我们出版了《高卢的阿马迪丝》(Amadis of Gaul)、《圣杯传说》(The Legend of the Graal)、《特里斯丹的罗曼史》(The Romance of Tristan)、《小鸟下蛋》(The Lay of the Little Bird)、《特洛伊的故事》(The Tale of Troy),还有《艾里克和伊尼德》(Erec and Enid)[26],结果令人称羡。现在我们还有一个选题可做,即《法兰西国王》(The Kings of France),作者是前程似锦的青年作家巴尔贝里诺(Barberino),在我看来,它将成为当年的好书,或者当月的好书,因为它对一般百姓很有吸引力。现在,如果我们做这个塞万提斯的书,推出它,那么无论它多么有价值,终究会搅了我们这整个系列,因为它暗示那些书都是疯人说胡话。不错,什么言论自由、政治正确,我都心知肚明,可我们总不能得罪买我们书的顾客吧。此外,这本书看上去只是一次性的买卖。作者刚刚出狱,状态不佳,我记不清他是被砍了胳膊,还是断了腿,但他肯定写不出什么别的东西。我恐怕仓促决定、不惜一切代价地出版这类新玩意儿,可能会危及一个业已证明深受欢迎、有道德品位,(坦白地说)也很赚钱的出版项目。我说不干。

《约婚夫妇》[27],亚历山德罗·曼佐尼 著

这年头,畅销书大行其道,如果你还对印数有信心的话。不过,这世上还是有小说,还是有小说啊。要是我们买下柯南·道尔的《白色伴侣》(The White Company)或是亨蒂[28]的《荷兰共和国的故事》(By Pike And Dyke),这会儿我们还应该知道哪个该上平装书。这些是人们会读的书,从现在起两百年后人们仍然会读,因为它们扣人心弦,语言通俗易懂,毫不掩饰地域特点,书中讲述的是诸如封建动乱和低地国家争取自由的当代主题。曼佐尼的小说正好相反,其背景设在17世纪,实在叫人倒胃口。此外,他热衷于含混不清的语言实验,发明了一种把米兰和佛罗伦萨的方言混为一谈的语言,既非鱼,又非鸟。我当然不会把它作为一种模式推荐给学习创造性写作的青年学生。不过,这还不算最糟的。事实上,我们的作者创作了一个下里巴人的故事,它讲的是一对订了婚的穷困男女,他们的婚姻遭到当地一些最高领主的联合阻挠。最后,他们终成眷属,人人皆大欢喜。考虑到读者需要消化六百页,这个故事有点勉强,撑不起这么大的篇幅。而且,显然还是在普罗维登斯公开讲道时,曼佐尼就言必称上帝,其实早已把他的悲观主义论调全部兜售给了我们(说他是一个詹森理论[29]主义者,是再恰当不过了)。他谈到了关于人性的弱点,以及国家有负于当今的民众,他的思考是极端令人沮丧的。然而,当今的民众所需求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他们需要更具英雄主义色彩的故事,而非作者打断叙述,时不时地夹叙夹议,借此滔滔不绝地抒发自己那廉价的哲学思想,或者更糟,展示东拼西凑而成的语言大杂烩,将两个17世纪的赦令穿插在一个半拉丁语和满口假模假样的民间粗话的对话之间,这其实对渴望正面英雄人物的公众是不妥当的。我刚看完休利特的《森林恋人》(The Forest Lovers),此书篇幅不长,语言流畅、颇有味道,现在看《约婚夫妇》,颇费力气。只要翻到第一页就能看出作者要做多少铺垫才能说到正题。他以山水描写作为开头,使用的句法晦涩难懂,如入迷宫,你简直弄不懂他在说什么,其实他可以这样写,这要简单得多,“一天早上,在莱科地区……”因此,正应验了这么一句话:不是人人都有讲故事的天分,能用漂亮的意大利文讲故事的就更少了。

尽管如此,这本书并不是一无是处。但我要警告你:光第一版就够你卖一辈子了。

《追忆逝水年华》,马塞尔·普鲁斯特 著

这无疑是一部严肃的作品,也许篇幅太长,但作为平装书系列,它有销路。

不过,若照原样出版是不行的,需要好好进行编辑。例如,标点符号需要重新修改。句子太矫揉造作;有些甚至长达一页。编辑需要下大功夫,把每句句子削减到两到三行的长度,打破原有的段落关系,页面多用些空格,这本书就会大为改观。

如果作者不同意,那就没戏可唱了。若是原样照搬,这本书太……用什么字来形容比较合适呢?……让人喘不过气来。

《实践理性批判》,伊曼努尔·康德 著

我请苏珊看过这部稿子,她告诉我,既然有了巴特,翻译这个康德就没什么意义了。不管怎样,我自己还是看了一遍。一个长短合适、论述道德的书可以非常恰当地编入我们的哲学系列,或许大学还会把它当教材用。但是,德国出版商说,如果要想出这本书,我们不但要包下作者的前一本书——至少有两卷,而且还要买下他正在写的那一本,是有关艺术还是判断力什么的,我并不太清楚。这三本书的书名都大同小异,这样一来,我们必须做成盒装出售(售价可能会高出读者的承受能力);否则,逛书店的人会把书名弄混,心想,“这本我已经看过了。”还记得天主教修会多明我会的《神学大全》[30]吗?我们虽然已经开始翻译了,还是不得已将权利转给席德和沃德有限公司(Sheed & Ward),因为它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算。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德国代理商告诉我,我们还必须出康德的一些较次要的作品,这一大堆书还包括天文学。前天,我试着直接给住在柯尼斯堡的他打电话,想看看我们是否可以只做一本书,但是清洁女工说主人外出了,说我绝不该在五六点之间打电话,因为那是他散步的时间,三四点之间也不能打,因为那是他午睡的时间,等等等等。我建议不要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到头来,他的书会在我们的仓库里堆积如山。

《判决》,弗朗兹·卡夫卡 著

一本不错的小书。颇具希区柯克风格的惊险读物。比方说,书中最后的谋杀就是如此。可能会有不少读者。

不过,显然作者是在有严格审查制度的体制下进行创作的。否则,为什么有那么多含糊其词的指代、对人物和地方不直呼其名?而且,主人公为什么被判刑?如果我们能澄清这些疑惑,让故事的背景更具体(我们需要事实:事实、事实、事实),那么情节就更加易懂,同时也能保证悬念迭起。

这些年轻的作家自以为只要把“在某地某城市的某某先生”说成“一个人”,就算是赋有“诗意”了。真正的写作需要记住老报人关心的五个问题:什么人?什么事?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为什么?如果我们可以随心所欲地编辑,我会说买下来。如果不行,就不能买。

《为芬尼根守灵》,詹姆斯·乔伊斯 著

行行好,告诉办事人员在寄书请人审阅时要多加小心。我是英语读者,而你们却寄给我一本天知道用什么上帝所遗弃的语言写成的书。我换了个封套寄还给你们。

1972年

[1] 因居民罪恶深重而被上帝焚毁的古城,见《圣经·旧约》的《创世记》。

[2] 凡尔纳,法国科幻小说作家,著有《八十天环游世界》。

[3] 《奥德修记》中阿尔喀诺俄斯(Alcinous)的女儿,曾给遭船难的奥德修斯以帮助。

[4] 土耳其古城。

[5] 此名原指希腊挽歌诗人Callinus,生活在公元前7世纪中叶,其作品仅存片段。

[6] 《底比斯》和《埃皮戈诺伊》是两部相关的作品,讲的是比特洛伊战争更早的故事。

[7] 《塞浦路斯歌谣》,据说写的是《伊利亚特》之前的事。

[8] 阿利斯塔克斯,古希腊文献校勘家、语法学家,以对荷马研究的贡献而闻名。

[9] 意为圣徒灵魂在天堂对上帝的直接认知。

[10] 《黄金传说》,13世纪末意大利热那亚大主教多米尼古修道士雅各布·达·瓦拉吉纳用拉丁语撰写而成的“圣人传”集。

[11] 帕多瓦(Paduan),意大利东北部城市。

[12] 波伦亚(Bologna),意大利北部城市。

[13] 奥斯塔(Aosta),意大利地名。

[14] 原文为盎格鲁-撒克逊文:For there neid faere,naenig uuirthit...

[15] 托尔夸托·塔索(Torquato Tasso,1544—1595),文艺复兴后期意大利伟大的诗人,以《被解放的耶路撒冷》著称。

[16] 源自12世纪末带有骑士风格的短诗,以事实为基础,加上想象,讲述英雄人物的故事,最著名的有《亚瑟王的故事》,与当时盛行的武工歌抗衡。

[17] 在查理曼帝国统治期间(750—987),在法国发展起来的小写书写方式,后来的现代小写即由此而来。

[18] 为美国天主教出版的一份周报。

[19] 为英国天主教出版的一份刊物。

[20] 《泄露隐情的宝石》(Les bijoux indiscrets)是狄德罗的早期小说。原文直译为《不合适的首饰》,讲的是在非洲的刚果王国的苏丹得到一枚魔戒,只要在女人身旁转动魔戒,这女人便会说出自己最隐秘的性体验。宝石是狄德罗对女性性器官的委婉称呼。这是一部政治讽刺作品。

[21] 《修女》(La Moine)写于1760年,是狄德罗两部杰出的小说之一,讲述一名少女在很不情愿的情况下被送去做修女。

[22] 德尼·狄德罗(Danis Diderot),法国启蒙思想家、哲学家和作家,百科全书派的代表,他的最大成就是主编《百科全书》(1751—1772)。

[23] 巴黎的一家制毯厂。最早起源于15世纪的法国,17世纪时,法国路易十四国王使之专业生产挂毯。挂毯以工艺精湛著称,图案常常来自著名的绘画作品或宗教题材的艺术作品。挂毯的色彩持久,需两百年才会褪色。

[24] 萨德(Sade),法国作家。《朱斯蒂娜》又名《贞洁的厄运》或《美德的厄运》。在书中,作者让女主角朱斯蒂娜化身为善良的天使,她笃信宗教、奉体善行,但这种种美德,却使她一生挫折不断——由于不肯与恶势力妥协,受到富商的追杀、神父的强暴、医生的粗言暴行,各种人性的丑恶与不幸一一降临,最后朱斯蒂娜竟被雷所劈,不得善终,但那些恶人却没有任何报应。对于这样的故事,萨德认为,大自然将人处于罪恶环境中,并同时给予作恶与为善的可能,他不谴责恶人,因为恶行和善行一样,符合大自然的法则;但是萨德并不是鼓励恶行,在故事末尾,他写着“如果上帝让有德行的人在人世间受迫害的话,那是上帝在天上为他准备好十分美好的奖赏”。萨德以性倒错色情描写著称,曾因变态性虐待行为多次遭监禁,sadism(施虐狂)一词即源于其姓。

[25] 原文为法文Les Amours du Chevalier de Faublas。

[26] 此书名原为法文,有个副题为“特鲁瓦的基督徒”。

[27] 意大利作家亚历山德罗·曼佐尼(1785—1873)的长篇历史小说。

[28] 亨蒂(1832—1902),英国儿童冒险故事作家,作品表现英勇、刚毅的男子气概,有《小号手》《印第安人和牛仔》等约八十部。

[29] 美国教育心理学家A.R.詹森(A.R.Jensen)的理论,认为通过智商测试所测定的智力主要得之于遗传。

[30] 《神学大全》(Summa Theologica),圣托马斯·阿奎那(1225?—1274)编撰,全书分三卷,分别讨论上帝、人和基督。

新猫的素描[1]

从屋子的一角到桌子,6步。从桌子到后墙,5步。桌子对面有一扇开着的门。从门到你所在的那个角落,6步。如果朝前看,你的视线循着对角线穿过房间,看到对面的角落,当你靠墙匍匐时,你的面具对着房间,你那弯曲的尾巴扫着构成墙角的两堵墙,那你会看到,在你面前有6步,跟你的眼睛平齐,一个圆柱体,亮闪闪,深棕色,上面刻有一条条沟槽,裂缝中有白色的线。距地面大约5厘米处,有一块剥落的表皮呈不规则的圆周线分布,近乎一个多边形,它的最大直径是6厘米。它有一个底部,也是泛白,但比沟槽里的更暗,仿佛灰尘在那儿沉积了比日日、月月、世纪或千年更长的时间。在剥落的表面上,升起一个圆柱体,闪亮的棕色,也刻有沟槽,直到离地面120厘米的平均高度处才结束,上面有一个更大的物体,显然是长方形,虽然你的眼睛,顺着你那个角落到对面角落的对角线去看那个物体,看到的却是长菱形。现在,延伸你的视线,你看出另外3个圆柱体,相互对称地排列,都跟第一个相对称,这样一来,它们看上去像另一个长菱形的3个顶点,因此,如你所相信的,如果它们都能支持距地面120厘米的大长方体,那么它们很可能是位于一个正长方形的4个角。

你的目光不能准确地看到长方形表面有些什么。以你那个方向看,一个红色的物体突出着,它的整个宽度围绕着一个白乎乎的东西。红色的实物放在一张皱皱巴巴的、多处有红点点的黄纸上,仿佛这个红色物体是有生命的,在粗糙的黄纸上留下了它的生命体液。

你的瞳孔前始终有丝状物和眉毛织成的烦人的毛幕,这降下来会保护你的杏眼,顺着透视再往下,看到的是不易察觉的、微微颤动的长胡须,你现在突然斜视到你鼻子的下方有一个有褶皱且移动的红色表面,比长方体上的物体更鲜艳的红色。

现在你在红色大物体的诱惑下舔舔胡须;而那红色的物体,在你的直视下,掉下几滴体液在皱皱巴巴的黄纸上;你和红色的物体开始相互吸引。你若想道貌岸然地假正经是徒劳的:你又一次盯上了桌上的肉。

因此,你准备跳过去,以便占有那块肉。从你起跳的中心到桌子的表面是6步;不过,如果你再转过去看看桌子的腿,你会看到,在它旁边,有另外两个管状的表面,也是棕色,不过外表不那么结实,更不稳定。现在你知道了还有另一个实体的存在,它既不是桌子,也不是肉。在这个实体下面,你注意到在地面上一对棕色的卵状物,表面的上部有个宽口,口的四周连着一圈线,也是棕色的。现在你知道他。他在桌子旁边,他在肉的旁边。你没有跳跃。

你问自己是否以前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是否没有看到桌子对面的墙上作为装饰的一大幅画中有过类似的场景。那张画,画的是一个拥挤的酒店,有个孩子站在角落里;酒店中间有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一大块肉,桌子旁边看得出有个士兵模样的人,站得笔直,穿着宽松、晃荡的裤子和棕色的鞋。在远处的角落里,可以看见一只猫正准备跳跃。如果你仔细看看那幅画,你会看到,在猫的瞳孔里有一个几乎空荡荡的房间,其中央放着一张有圆柱形腿的桌子,桌上有一大块肉放在屠夫用的纸上,那纸又黄又粗糙,到处粘着肉的血迹。桌子旁边没有人。

突然,由画里那只猫的瞳孔里反映出来的猫朝肉跳去;但这时,在画里站在桌子边上的人伸手去抓那只猫,现在你不知道逃走的猫是不是画里的猫的瞳孔里反映的那只猫,或者,反之,那是不是画里的那只猫。很可能是你自己,跳过去后嘴里叼上那块肉在逃。追赶你的是站在酒店角落里的孩子,在画里的猫的对角线的另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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