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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意-安伯托·艾柯 当前章节:154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20

从你的眼睛到桌子是5步;从桌子到远处的墙,6步;从墙到门,8步。在桌子上,那一大块红色的肉,依然完好无缺,却看不见了。在画里的桌子上,肉依然可见,但在桌子旁边,现在你看到两个身穿宽大棕色裤子的男人。在画里的猫的对面的角落,孩子也无影无踪。在画里的猫的瞳孔里,你再也看不到角落里那只猫,离桌子5步之遥。这不是现实。

你拼命地去找橡皮擦,想把它从记忆中擦去。你的尾巴对着在你身后两堵墙形成的90度角里懒懒散散地拖着。你问自己是否由于你是猫,才使得你能以客观的眼光来看这个世界,或是你发现自己所处的迷宫其实是你习惯的地方,也是在桌边那个人的迷宫。或者,你们俩是你眼睛上方唯一的影像,因此你们俩都置身于这种张力之下,作为纯粹文学的训练。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有失公允。应该有一种能够使你跟你所见证的、见证了你的以及你曾经所为的融为一体的关系。那些你在其中看见自己一动不动的东西,一定跟那些被见到的和见过你的东西之间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假如那人朝那幅画跳去,用牙咬住那个孩子,那么你追他到画里面,出了酒店的门,来到白色雪花纷飞的路上,先是斜斜地飘着,然后越来越直,越来越靠近你的眼睛,像丝线一样,直飞过来的影子,模糊的点点在你面前颤动。它们是你的胡须。假如那个人拿走了肉,假如你跳了过去,假如肉在桌子上,孩子逃到雪花中去,那么是谁拿了你想吞吃的、现在在桌上而你看不见的那块肉?

但你很可能仅是只猫而已,在这种情况下,你始终是个物体。你无法改变这种状态。你希望状态改变,但那意味着你自己也要有所改变。这是你的世界。你虎视眈眈的是你一无所知的人类的世界,正如他们对你的世界一无所知一样。尽管如此,这个想法对你极有诱惑,令你想入非非。

你考虑构思一本新的小说,以你的思想来架构一切,但你并不敢跨越雷池之外,因为你必然会把显而易见的可怕混乱带到你那不可化解的迷宫的宁静中去。

你考虑写一个猫的故事,一只出身高贵、受人尊敬的猫,没人会想到这只猫命运多舛、那么多可怕的事会降临到它身上,尽管这些事确实都发生了。这只猫经历了各种变迁和意外,意想不到的悖逆(它染指自己的生母,或为了能占有那一大块红肉而杀了自己的生父),随着这种尝试越来越多,目睹这出戏的猫观众们感到遗憾和恐惧;直至事件一步步地发展,在突如其来的灾难中达到了高潮,所有张力的最终结束,之后所有在场的猫,还有主宰它们感情的你,都享受到了灵魂的净化、宣泄。

现在你知道这样一个办法会使你不仅成为一屋之主,也成为肉的主人,也许还是那个男人和孩子的主宰。不要否认:对于猫的未来,你身不由己地被这个路径吸引。不过,随后你会被贴上先锋派的标签。你知道你绝不会写这个故事。你甚至从未考虑过,包括告诉别人你在对一块肉垂涎时可能想过这一切。你根本没在这个屋子的角落里蹲过。

现在,一只猫待在由两堵墙构成90度角的屋子的一角。从它的须尖到桌子是5步。

1961年

[1] 本文标题原为法文。

天堂近讯

下面这些文字取自一个名叫约翰·史密斯的记者的笔记本。记者的尸体是在阿拉拉特(Ararat)的山坡上发现的。雇用史密斯的报纸证实他被派到小亚细亚执行一项特殊任务,但拒绝透露任务的性质。阿拉拉特属于亚美尼亚前线,因此,国务院很可能因急于避免国际事件而发布了新闻封锁令。除了一些烧伤,史密斯的尸体并没有其他的伤痕,用发现他的牧羊人的话说,就是“他好像是被电击中了。”但是,埃尔祖鲁姆气象局告诉我们,在过去的六个月里,这个地区没有下过暴雨,连大雨都没有过。笔记本上的内容分明是一个不明身份者向史密斯提供的一连串陈述的记录,笔记本中任何地方都没有提到此人的姓名。

雨!这个该死的政府!看见了吗?那边的云。总是滴滴答答地下个不停。不过我们试着去提意见。这里一定聚了不少于一百块的云。他们投下巨资来建造那些漂亮如画般的大卷云。他们说,这叫公共关系。在这儿,一切都在走向衰败,分崩离析。瞧,我告诉你这些事情,但别记录我的名字:我可不想自找麻烦。再说了,我在这阶梯上是最低一级。我在此处已有两千年了,不过,我是跟那帮基督教的殉道者一道来的,他们把我们当狗一样对待。他们说,你们无功可邀,你们得感谢那些狮子[1]。你懂我的意思吗?除了圣婴,我们的地位是最卑微的。但是,我现在说的话,你可以从别人、亿万人那里听到,甚至从更高层阶级那里听到,因为不满情绪四处弥漫。因此就把它写下来,写下来吧。

分崩离析,我是说。这是个巨大的官僚机体,没有任何扎实、具体的东西。就是这么回事儿。

而且他[2]并不知道。一无所知。这都是高层人物一手操纵的;他们的话就是金科玉律,他们从不让我们参与任何事情。这架机器就这么不停地运转着。

说一件事给你听吧。即便是今天,凡是杀了十个穆斯林的人都能自动加入进来:这起源于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时订下的一条规矩,大家都懒得废除它。这样,每天都有二三十个降落伞队神气活现地开进来,没人动他们一个手指头。你瞧着吧。而且还设有一个局级部门,专门清除阿尔比派人[3]。没人知道那个局里都在干些什么,不过,它确实存在,有自己的信笺抬头和所有的特殊福利待遇。

想办法干点什么吧。那些主天使[4]——一个可怕的小集团——绝不让别人插足进去。所有的请求,无论大小,都一视同人。有关让撒旦改过自新的问题,你想想惊动了多少人。其实很简单,不是吗?如果从下面打开一个对话的渠道,世间所有的邪恶就统统解决了。实际上,这正是年轻的座天使所追求的,可瞧瞧他们都被迫三缄其口。而那些守护天使呢?你看过相关的材料吗?他们的地位非常低,跟人类非常亲近;他们理解人类,自然站在他们一边。哎,一些守护天使跟人类亲近得已经过了头了;同一阶级的人团结起来,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结果呢?他们被踢开,重新发派到第十层天的锅炉室。而且竟然没让任何人知道——我再说一遍,绝没有一个人!——如果有人告诉他这些事的话。他们为所欲为,颁布教令和信条,而且没有什么能使他们改变主意。他们寸步不让。

看看他们经过了多少世纪,才终于接受了托勒密的改革(Ptolemaic reform)。直到托勒密去世的时候,他们还没有批准毕达哥拉斯的改革(Pythagorean reform),死守着那个荒蛮的模式不放,认为地球像盘子一样平,在赫拉克勒斯之墩以外就是地狱的边缘。再告诉你一件事。但丁到来的时候,他们还没搞完托勒密改革呢,那时候还有一个天体音乐系(Music of the Spheres Department)——他们还没想到,如果每个星球在革命时发出一个不同的音阶,那么全部声音一起响起来的时候,就像是猫在键盘上乱跳,那他妈的可就闹死啦。原谅我说话粗鲁。我是想说:地狱噪声。

还有一点。你听听这个:伽利略发表《比重秤》(The Saggiatore)的时候,他们这里还在散发一本痛斥毕达哥拉斯的“反地球学说”(Counterearth)的小册子。不过,他从未听说过反地球学说——这个消息来源完全可靠。在整个中世纪,他始终被人架空,一无所知:炽天使们和巴黎神学院狼狈为奸,他们操控了整个问题。

在远古的伊甸园时期,他与现在截然不同。据说,他希望大家能看到他!他亲自出马,降临到亚当和夏娃面前,你真应该听听他说的话呢!更早些时候呢?他的确是赤手空拳、白手起家。关于第七天休息这个说法?哈!那是他整理档案的日子。

但是,即使在那个时候,是的,即使在那个时候……要收拾那片混沌,他得经受怎样的磨难啊!当时有拉斐尔(Raphael)[5]和其他十或十二个大人物反对;他们继承了混沌,然后将之分割成为阶级。这算是他们驱逐叛乱分子的酬劳……因此他不得不动用武力!你真该亲眼看看他那个模样啊!他行走江湖,无所不能:仿佛老式西部片里骑兵出场的场面。亲眼看见的人绝不可能忘记。啊!那些过去的好日子。

你是问……那些叛乱分子?啊,你知道这种事情的结局。现在都有官方的历史,所以只有一种说法,跟大合唱一样,不过,据实情来看……他们把早晨之子变成了一个早产的反法西斯分子,秘密的共产党人。其实,他最多不过是个社会民主主义者,一个有点改革思想的知识分子,仅此而已,这种人在革命中总是难逃厄运。那么,早晨之子究竟要干什么呢?赋予更多人选举权,对混沌进行公平分割。难道他不就是那个分割混沌的人吗?你瞧,情况是这样的,他最终自己大彻大悟,不过,你不能当着他的面发表意见。很开明,啊!是的,他的确如此,肯定地;但首先还是家长作风。

另一方面,选举权的问题还有待未来去解决,要耐心等待。我想他更喜欢变化。但是,上层社会,他们在他耳边轻声低语,搬弄是非。看看相对论的命运就明白了。发布一条政令有那么困难吗?他知道在结晶体所做的空间时间的观察有别于在水星天空中所做的观察。你懂我的意思吗?他当然心知肚明。他创造了宇宙,对吧?不过,如果真的这么实话实说,他们直接就把你送进第十层天的锅炉房里去。你别无出路:他一旦承认广阔的宇宙和曲折的太空,那就一定会废除天堂里的各个部门,用一个持续而弥散的能量来源去取代第十层天。那样一来,所有的岗位都变成了多余的摆设:如主宰金星天空的力天使,掌管天穹维护的中央智天使,掌管天堂的首席执行官,第十层天的炽天使基金会,还有神秘玫瑰的管理员!你懂我的意思吗?原有的组织全部撤销,新的、权力下放的人员表要制订出来。十位大天使什么业绩都没有:接下来就会发生这样的情况。换句话说,一切都按部就班。

有空的时候到第十层天的控制室看看,跟他们提一下E=MC2。他们一定会以蓄意破坏的罪名来起诉你。你知道么,那些锅炉室主任接受训练时用的课本,是萨克森的阿尔伯特(Albert of Saxony)所著的《动力的原理和实践》(The Theory and Practice of Impetus),和比里当[6]委托撰述的《原动力导论》(The Handy Guide to the Vis Movendi)。

这正是混乱产生的根源所在。就在昨天,行星提案局(The Bureau of Planetary Initiative)在天鹅星云一带建立了一个系统。你应该听说过的。他们讨论的是本轮的稳定性问题。哦,一个他们一千年都不会忘记的新星爆炸了。整个地区都处在放射包围的状态。想弄清楚谁该为此负责?是个意外,他们这么说。但是意外不就意味着偶然吗,偶然就意味着对他老人家的权威的质疑。这可不能说是无足轻重的小事,而且他心知肚明。他对这种事情非常警觉。他曾经亲自写备忘录,让七重天联合会注意偶然性数据的颠覆理论。

那怎么办呢?你会问。嗨,有了激进的重组工作和新的扩张结构,还有什么事是干不成的呢?扩张,再扩张,总有那么一天,你会把地狱又都收编回来。他们说这就是他们所想干的。和谐,天国的和谐,包容万物的爱。你应该听他们说说。不过,仅仅是纸上谈兵而已。加百列(Gabriel)[7]在木星演讲时说到过“天堂第一”的政策。仔细想一想,它意味着一个日益缩小的宇宙。加百列啊!多么厉害的一个人物!如果有可能的话,他会宣布把地球开除出界,像地狱那样。他一直都无法忍受地球的存在。他亲自处理天使传报[8],不过他始终咬牙切齿。他只是无法推脱而已。要是你知道他事后到处传播,说那姑娘……对他来说,圣子未免太左了。你明白吗?而他也绝不为五旬节(Pentecost)那事而原谅圣灵(Paraclete)。他说,那十二个家伙实在聪明过人,他们缺的只是口才而已!

加百列老谋深算,是个能蛊惑民心的政客。还跟摩西狼狈为奸。对加百列来说,创世的目的在于把那些受埃及奴役的人解放出来。他说,如今我们已经成功了,这就够了。我们应该把公司关掉:它不再带来任何利润。如果不是为了圣子,加百列早就把这儿解散了。

你也许会说:哦,我们还是帮圣子一把吧,待时机成熟,他会采取行动的。不过,风险很大。老人家要比他们想象得聪明多了,而且他从不原谅别人。在这种地方,想到天使可能又一次堕落就人人自危。我是说所有的人。然后还有恶魔。有句老话这么说:他走到哪儿吹到哪儿,像风一样。因此,你永远弄不清他会站在哪一边。也许时机到了,他却撤退,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圣子呢,他太……你听我说。他属于左翼,不折不扣地。人人都说站在左边,听他们去说吧。但是,你认为他会接受——例如——不确定原则吗?“如果愿意,你可以确立电子的位置、它的能量,甚至诞生的年份!就看我的吧!”难道他不明白,对别人来说,这并不那么容易吗?可对他来说,这不过是知识分子的夸夸其谈而已。“天堂目前的状况”,他在今年的圣诞讲话中说道,“表现出最有效的组织计划,这样一来,王国既能走向未来,同时又不忘保持尊重传统:简而言之,进步却并不冒险!”你懂了吗?

也许这些对你来说都是无稽之谈。无论如何,地球按照自己的轨道在前进;这些人搞内讧,但没人敢对地球动一个手指头,或担心别人会这么干。然而,对我们来说,这是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那些住在殖民化的星球上的人实质上都被排挤在王国之外。即使不受排挤,他们也要经受重重折磨,向某一重天提出申请——然后,别提它了。你知道:整天在一个圈里跳舞,获得消息的唯一来源是“福国卫视”。是的,它在全宇宙四处传播。唱诗班希望大家看到的,大天使同盟无动于衷,把它当作“福国卫视”,他们看到的就是这些!其余的一片雾茫茫。我告诉你,他们把我们当小孩子来耍。

而他对此却一无所知。他以为自己在思考,因此相信一切都没有问题。因此他们不会去碰亚里士多德的模式;他们奉承他,讲造物主的故事,讲绝对超凡脱俗,他们实际上什么都不让他知道。

你要知道,我可不是什么痴迷于泛神论的怪胎。真的,我不是。我不希望你把我当作破坏分子,或者单单羡慕而已。我们都认为秩序是必需的,而且他完全有权力来主持。尽管如此,他必须做出一些让步。世道变了,对不对?

我告诉你,不会永远这么下去的。太多的动乱。人民都活跃起来了。我们已经快要沸腾了。

我看再过个一万年吧。到那时你就明白了。

1961年

[1] 此处指公元最初的三个世纪,基督教的殉难者会像古罗马的政治犯一样被钉在十字架上或在竞技场上喂给狮子吃。

[2] 原文为大写的“他”。下文同。

[3] 阿尔比派起源于11世纪法国阿尔比的基督教派别,13世纪被诬为异教徒,遭教皇和法王组织的十字军镇压。

[4] 中古基督教神学中,把天堂里的天使分为三级:上级包括炽天使(seraphim)、智天使(cherubim)和座天使(thrones);中级包括主天使(dominations)、能天使(virtues)和力天使(powers);下级包括权天使(principalities)、大天使(archangels)和一般天使(angels)。

[5] 拉斐尔,又称拉法叶,犹太教、基督教及伊斯兰教信仰中的天使。

[6] 让·比里当(1300—1358),亚里士多德学派哲学家、逻辑学家、光学与动力学方面的科学理论家。

[7] 基督教《圣经》中传达上帝佳音的七大天使之一。

[8] 指天使加百列向马利亚传报耶稣将通过马利亚成胎而降生。

那东西

“哦,教授?”将军问道,带着一丝不耐烦。

“啊,什么事?”卡教授反问道。显然他在拖延时间。

“你在这儿已经干了五年了,没有人来打搅你。我们对你表示了足够的信任。但我们不能老听你的一面之词。时候到了,该我们亲自来看看了。”

将军的话音里含有威胁的意味。

卡无奈地做了个手势,笑了笑,说道:“将军,正巧让你赶上我最尴尬的时刻了。我希望再多等一些时候,但你让我很难堪。我刚做了一个……”他的声音一沉,低得像是耳语。“一个了不起的东西。而且,老天爷,大家一定需要了解它!”

他挥挥手,仿佛示意将军到洞穴里去。他把将军带到后面,这地方没有照明,仅有墙上的缝隙里透进来的一束光线。就在这里,在一个光滑的壁架上,卡把那东西拿给将军看。

这是一个杏仁状的东西,几乎是扁平的,表面有许多棱面,像一颗巨大的钻石,只是它并不透明,闪耀着近乎于金属的光泽。

“很好,”将军说,心里感到一阵迷惑,“是块石头。”

在直刷刷的浓眉下,教授的蓝眼睛闪过一丝狡猾的光。“是的,”他说,“是石头,但不是一块可以听之任之地随便放在地上、跟其他石头混为一谈的石头。它是要被牢牢抓住的。”

“要抓……?”

“抓住它,将军。这块石头包含着人类所梦想的一切力量,能量的秘密,上百万人的力量。瞧……”

他的手掌做成杯状,他弯曲手指,放在石头上,直到全部扣住石头,然后举起手,随着手也举起了那块石头。石头嵌在他的手中,最厚的部分紧贴着手掌和手指,而石头的一端尖尖地突出,或指向地面,或指向上方,或者对着将军,这要看教授如何转动手腕而定。教授使劲甩动胳膊,石头的尖端在空中画了一道抛物线。教授的胳膊忽上忽下,石头的尖端碰到了壁架松脆的岩石。然后,奇迹出现了:尖端击中岩石,穿了进去,划出一道沟痕,削下了片片碎石。教授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个动作,尖端刺穿岩石,弄出一条沟槽,随后扩大成洞,最后成为一个坑;它能够伤害、破坏、将物体打成粉末。

将军瞪大了眼睛在一边看着,气也不敢喘一下。“太绝了!”他咕哝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这根本不算什么”,教授神采飞扬地说,“当然,单靠手来敲壁架,你什么也休想干成。现在再看!”他从角落里拿起一只大椰子,它的外壳又粗又硬,不可击破,随手递给了将军。

“来吧,”教授说,“用双手。把它击破!”

“哦,得了吧,卡,”将军声音颤巍巍地说,“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们俩谁都做不到……只有恐龙能行,用它的蹄子砸。只有恐龙才能吃到这椰子的肉、喝这椰子的汁……”

“好啦,现在你也能做到。”教授的话音激动万分,“你看!”

他拿起椰子,放到壁架上那个新挖出来的坑里,然后抓住石头的另一端,手握尖端。他的胳膊迅速甩动,看上去毫不费力,石头厚厚的底击中那颗硬果,把它砸了个粉碎。液体流淌到壁架上,一片片的碎壳留在了沟槽里,露出了里面的椰肉,雪白、清凉、吊人胃口。将军抓了一块,贪婪地塞进嘴里。他看看石头、看看卡、又看看刚才还完完整整的一个椰子,忽然间好像丧失了说话的能力。

“老天爷,卡!这东西太妙了。有了你这个东西,人的力量增强了一百倍。他能够势均力敌地面对恐龙。他已成为岩石和树木的主人,又平添了另一只手臂……不,一百只手臂,一大堆手臂!你在哪儿找到它的?”

卡得意扬扬地笑了。“不是找到的,是我做出来的。”

“做出来的?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它以前并不存在。”

“你疯啦,卡,”将军浑身颤抖地说,“它一定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定是太阳的使者把它带到这里来的,空中的精灵……怎么可能有人能造出一个原本不存在的东西?”

“这完全可能,”卡从容不迫地说,“你可以拿起一块石头,去砸另一块石头,直到打磨成你想要的形状,这是能做到的。你可以把石头打造成一个方便你手握的形状,这也能做到。有了这块石头,你不仅可以弄出许多这样的石头,甚至可以是更大的、更锋利的。我就做到了,将军。”

将军大汗淋漓。“嗨,卡,我们要告诉大家!整个E部落的人都应该知道这件事。我们的人从此将无敌于天下。你明白吗?我们现在可以跟熊较量一番。熊有爪子,可我们有这东西。我们可以在熊没把我们撕成碎片之前先把它撕成碎片了。我们可以把它打昏,杀了它。我们可以杀死蛇,砸死乌龟,甚至可以杀……伟大的太阳!……去杀……其他人!”

将军蓦然住口,被这个想法吓坏了。随后他继续说话,眼里露出凶光。“这样一来,卡,我们就能打败科姆部落了。他们比我们人多势众,不过,我们现在就能把他们降服。我们要把他们斩尽杀绝!卡,卡!”将军抓住教授的肩膀,“胜利就是我们的啦!”

但是,卡神情严肃,面带倦容。他犹豫了片刻,然后开口。“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不愿意让你看到这个东西。我明白我这个发现非常可怕。它可以改变世界。我知道。我发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能源的来源。地球上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正因为如此,我不希望别人知道这件事。有了这个武器,战争就像自杀,将军。科姆部落很快就会知道如何制造它,在下一场战争中就没有胜者可言。我当初设想这东西可以成为和平和进步的工具,但是现在我才明白它有多么危险。我打算毁掉它。”

将军怒不可遏。“你发疯了吗,卡!你没有权利这么做。你们这些科学家,你们那些愚蠢的顾虑!五年来,你足不出户,根本不知道现在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你不知道文明已经到了转折的关头。如果科姆部落赢了,那就意味着人类和平、自由和欢乐的尽头。拥有这个东西是我们神圣的职责!我们不一定会使用它,卡。只要人们都知道我们拥有它。在敌人面前,我们只要实验性地展示一下,然后对它的使用进行管理控制。没人胆敢进攻我们。同时,我们可以用它来挖坟墓、造洞穴、切水果、平整土地。但作为武器,我们只需要拥有它,但不使用它,让它起个威慑作用,卡。它会让那些科姆蛮人不敢对我们轻举妄动。”

“不,不,”卡回答道,“必须销毁它。”

“你这个假装关心社会改革的自由主义分子,卡,你还是个白痴!”将军大发雷霆,“你这么做是让他们得益。你同情科姆,跟所有的知识分子没什么两样,跟那天那个鼓吹人类联合的流浪诗人是一丘之貉。你根本不相信太阳!”

卡浑身颤抖。他低下头来,他的眼睛在浓眉下眯了起来,眼神忧伤。“我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我根本不支持科姆,这你很清楚。

但是,根据太阳的第五规则,我拒绝使自己受到牵连:这也许会让精灵之怒降临在我的头上。随你怎么想,但这东西绝不能拿出这个山洞!”

“不,要拿出去,而且要快,为了我们部落的荣耀,为了文明和繁荣,同时也为了和平!”将军高喊着。将军满腔怒火,用右手一把抓住那东西,跟他刚刚看到卡的做法一样,把它狠狠地砸向教授的脑袋。

卡的头颅在撞击下裂开了,一股鲜血从他嘴里喷射出来。他一声不吭地瘫倒在地上,鲜血染红了四周的岩石。

将军盯着手上握着的东西,不禁凛然生畏。随后他笑了,这是胜利的笑,非常残酷、毫无怜悯之心。

“下一个谁敢来?”他说道。

一群一动也不动的人围成一圈,蹲伏在一棵大树下,默默无语,陷入沉思。游吟诗人巴阿抹去他赤裸的身体上流淌的汗水,他讲故事讲得非常累。然后他面对正坐在树下、津津有味地吃一个粗大的树根的酋长。

“啊,伟大的斯达,”他谦卑地说,“我相信我的故事正投你所好。”

斯达不耐烦地挥挥手。“我弄不明白你们这些年轻人。或许是我老了。孩子,你很有想象力,这一点毫无疑问。不过,我对科幻小说不感兴趣……我更喜欢历史小说。”

他示意一位皮肤皱得像羊皮纸的老人过去。“好一个老克格鲁,”酋长说,“也许你唱新歌唱不好,但你还是懂得怎样把故事讲得有滋有味。现在该你啦。”

“是,伟大的斯达,”克格鲁说,“现在我来讲一个关于爱情、激情和死亡的故事。这个故事要回溯到上个世纪,叫作‘大主教的秘密’或者叫‘遗失的链接之谜’”。

1961年

波河河谷社会的工业与性压抑

下文研究的是隶属于地中海群落的保护国——意大利半岛北端的米兰的城市群落,并以此作为田野调查的对象。从纬度上看,它坐落于美拉尼西亚群岛以北45度,北极冰川海的南森群岛以南35度。因此,就文明世界而言,它的位置多少还算居中;尽管这地方对因纽特人来说还相对容易到达,但它始终没有被纳入已有建树的人种志研究的范围之内。我要感谢阿德米勒尔蒂群岛(the Admiralty Islands)[1]的人类学学院的克拉奥·帕里奥教授,感谢他首先提议我研究米兰。而且,我要感谢塔斯马尼亚的原住民基金会,它慷慨地赠予我二万四千颗狗牙作为旅行经费,足以负担我的旅费以及购买必要的设备,从而使我的田野作业能够进行。若不是马努斯岛的波堪纳奥夫妇给我一座高脚屋供我使用,使我远离那些吵吵闹闹的捕海参和做椰子生意的商人(不幸的是,这些人已使这个曾经非常平静的半岛的某些地方变得无法居住),我根本无法安安静静地完成这份观察报告。若没有我太太阿洛阿的亲切支持,我也不可能完成校对以及核对书目的注解。我太太总是心甘情愿地放下手中正在做的花环,去赶邮船,并把我定期向萨摩亚群岛(Samoa)的人类学文献资料中心索取的一大箱又一大箱的资料搬到高脚屋。搬这些箱子远非我力所能及。

许多年来,研究西方人的日常生活和传统习俗的人们总是受一种先入为主的理论指导,这其实有碍于真正的理解。仅仅因为西方人崇尚机器,还远没有直接接触自然,就把他们看作原始人,正是我们的祖先对无色人种,主要指欧洲人的错误观念的一个主要例证。科学家若持这样一种错误的历史决定论观点,以为在一切文明中,相似的文化以周期性的发展,例如,在考察盎格鲁-撒克逊社会的行为模式时,他们认为他们所接触的仅仅是较早期的一个阶段,这个社会发展到后来,一个居民,比方说,格拉斯哥的居民,其行为就会跟美拉尼西亚人非常相似。因此,我们深深地感谢帕奥·吉利巴(Poa Kilipak)教授颇有启发的研究。他尝试提出了“文化模式”这个概念,并得出了出色的结论。一个巴黎居民在生活上所依据的一套准则和习惯是整个有机体的一部分,并构成某个跟我们的文化一样自然却又千差万别的特定文化。这一新概念为人类学家客观地研究无色人种以及理解西方文明开辟了一条道路。因为——也许有人会指责我这种愤世嫉俗的相对主义——我们确是在研究一个文明,即便它并不符合我们这个文明的方式(打赤脚上树摘椰子,这种行为不见得比乘坐喷气式飞机旅行和吃装在塑料袋里的炸土豆的原始人更优越)。

然而,这些研究人类学的新方法也导致更多的错误阐释,尤其是因为研究者把他所调查的“模式”作为一种真正的文化,而把研究建立在土生土长的当地人直接提供的历史文献上,试图从中演绎出那个社会的特点。

1.多布(多布)的多布博士假说

多布(多布)的多布博士在1910年出版的《意大利村庄和“意大利复兴运动”之狂热》(Italian Villages and the“Risorgimento”Cult),以米兰村为背景,为我们提供了这种“历史幻象”(historiographic illusion)的典型实例。在书中,这位著名的学者试图根据当地人撰写的资料重构这个半岛的历史。

以多布博士之见,在19世纪,这个半岛曾经是激烈战斗的场所,战斗的目的在于将不同的村庄全部收归于一个统治者管理。一些社区为这一目标努力奋斗,另一些社区则同样猛烈地反对统一。多布称前者为革命派或“复兴运动的”(一种方言用语,也许是指当时广泛流行的萨满教的复兴膜拜),而称后者为反动派。

多布博士,以其高度个人化的风格——他的作品以华美的文学品质著称而非科学的准确性,这样描绘那时的情况:

复兴的火焰燃遍半岛各地,但是反动派蓄势待发,一心要把爱国人士和全体公民镇压在奥地利人的脚下。诚然,并不是所有的意大利城邦都渴望统一;不过,首先,那不勒斯王国就高举自由的火炬。根据资料记载,实际上,两西西里国王建立了农齐阿特勒军事学院,在这个学院的大讲堂里接受教育的是热情的爱国人士莫雷利、西尔瓦蒂、皮斯卡讷和德·桑克蒂斯。这位开明的君王因此是意大利复兴运动的主要推动者;但在暗地里,一个不为人知的阴谋家正在编织着罪恶之网:马志尼。这个人物在当时的传说里并不常被提起,只是出现在他策划的、奇怪地总是会被发现而挫败的阴谋故事里,这样一来,最优秀、最勇敢的爱国志士,在马志尼愤世嫉俗的煽动下,纷纷落入奥地利压迫者手中,要么被监禁,要么被处决。复兴运动的另一个大敌是西尔维奥·佩利科。凡是随手翻过佩利科被囚禁在奥地利时所写的日记的人,都会留下清晰的印象:这本书使意大利统一多打了不知多少仗。工于心计的叙述者把莫拉维亚监狱描绘成一个田园诗一般的地方,这地方朴实无华、恬静幽雅,犯人可以跟和善的狱卒讨论人类的重大问题,还可以跟年轻的女士——只要是柏拉图式的——打情骂俏,在这里,昆虫成为宠物。有个犯人还乐意接受截肢。他对奥地利外科医生的高超医术佩服得五体投地,被截肢者还向医生送上鲜花表示感谢。在这本小作品中,佩利科对这位意大利爱国者的描写含蓄、诡诈又令人沮丧,令他看上去全然不知暴力和战斗为何物,以致最后,他对任何感情都无动于衷,非常胆怯、道貌岸然,因此,阅读此书一定会使大批生龙活虎的青年不再想为祖国的再生而战斗(正如北美有一本名为“汤姆叔叔的小屋”的小书那样败坏了黑奴的名声,让他们看上去傻乎乎、胸无城府、没有主动性,直至今天,该书的影响仍能在南方各州那些义无反顾地反对这样劣等民族的无色人种当中感觉到)。

撒丁王国觉得自己处境独特,显然对国家统一的问题毫无兴趣。众所周知,皮埃蒙特军队干预了米兰的一场暴动,成功地搅乱了局势,最终使得叛乱失败,他们放弃城市和叛军,听任奥地利军队处置他们。加富尔总理则更关切如何满足其他国家的利益;首先,在一场跟皮埃蒙特毫不相干的战争中,他帮助法国对抗俄国。然后,他又煞费苦心地为外国君王提供皮埃蒙特的贵族妇女,使其品味她们的性服务。除了两西西里王国的努力之外,根本看不出还有谁为统一意大利而努力。一些文本显示,正是他们坚定不移地献身于再生,才迫使皮埃蒙特放出了一个乌拉圭的冒险家。

这一切阴谋诡计最终只有一个目的:钳制住意大利权力的羽翼,这股力量比两西西里王国有过之而无不及,它不是通过军事力量,而是坚持不懈地通过说服和哲学支持意大利统一。我指的是教会辖地。教会辖地利用那些有信仰和知识的人们的努力,不折不挠地要把意大利归于一个政府统治之下。这是一场艰苦和激烈的斗争。斗争中,罗马教皇甚至不惜玩弄各种手段,例如诱惑,把皮埃蒙特最好的军队弄到罗马,以便为自己建立一支强大的军队。这场漫长而无情的斗争在一百年后,即1948年4月18日,才决定性地结束了,那时候整个半岛上的人蜂拥而来,为以十字架为标志的教皇党投票。

现在,当研究人员着手探讨今天的米兰时,对于多布博士提出的荒谬的修史所引导我们想象的那种既野蛮,政治上又复杂的局势,他会如何看待?很遗憾,从研究人员所看到的,他只能在两个假设中择其一:第一,在过去的50年里发生了某种退化现象,多布博士所描绘的政治结构的蛛丝马迹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或者第二,米兰社会不参与涉及意大利半岛其他地方的重大发展,因为它的居民具有独特的殖民性和与生俱来的被动性格,使得他们拒绝任何文化渗透,注定充满了原始社会所惯常有的急剧社会变动。

2.遐思漫想

(田野作业报告)

米兰居民的作息遵循基本的太阳节奏。他早上醒来,出发去从事这里的人民所从事的工作:在庄园里收集钢材、铸造金属部件、鞣制塑料制品、跟内陆的居民交换化肥、播种晶体管、把电动踏板车放出去吃草、饲养阿尔法·罗密欧[2]等等。可是,当地人并不喜欢这些工作,挖空心思地推迟开始做工的时间。奇怪的是,村中族长似乎支持这种做法,例如,淘汰通常的交通方式,挖起了原始的电车轨道,沿着骡子走的道路,画上了宽宽的黄线(显然有禁忌的作用)来混淆交通,在最不方便之处挖起了深深的洞,许多当地人被深洞吞没,很可能充当祭品献给当地各种各样的神。从心理的角度,很难解释村中族长的态度,然而这个摧毁交通的仪式无疑跟复兴仪式相关(迫使成群的居民进入地球腹脏,人类这样牺牲自己显然被看作播种产生更强壮、更有活力的人的种子)。但是,人们的普遍反应无疑表现出他们在神经方面的多发病症,而族长们的态度为这种集体的狂热提供了真实的写照:“管道崇拜。”每隔一段时间,流言便在社会上流传,当地居民迷恋一种半神秘主义色彩的说法,相信将来有一天,巨大的车辆将载着人们,在地球下面以奇快的速度把他们运到村庄各地。我们研究小组中严肃、博学的穆阿帕克博士扪心自问,这个流言是否起源于某个确实存在的事件?于是,他亲自出马到那些洞穴,却发现没有任何迹象可以证明这个推测的合理性。

有一种早晨仪式说明,族长们相信让民众处于不确定状态是何其重要。每天早晨,部落成员都要阅读一份村长在天刚亮不久时分发下来的圣职信息,虽然这个文件有个令人困惑的名字,叫作《晚邮报》(Il Corrier della sera),以当地的方言,它的意思是“晚间情报”。由于所传递的内容完全抽象,跟现实毫不沾边,信息的圣职性则变得更加突出,尽管有时候我们证实有一些表面的联系,这样一来,当地人产生一种自以为生活在反现实或理想的现实中,如同在浩瀚的文海当中:简而言之,一个由象征和图案主宰的世界。

当地居民始终处于一种不甚明了的状态中,因此饱受紧张气氛的煎熬,村长只允许他们在集体盛宴时得以放松。那时候,全体村民挤进庞大的椭球形的建筑物,那里难听的吵闹声经久不息。

我们试着想进入这种建筑,但无功而返;当地居民用既原始又圆滑的手段把我们拒之门外,要求我们出示某些我们后来才知道店里有售的、具有象征意义的信息。然而,他们要我们支付天文数字的狗牙,假如我们付了,就不得不削弱研究。我们被迫以这种方式从外面跟踪这个仪式,从里面传出的大声的、歇斯底里的叫喊,我们形成了第一个假设:他们正在进行狂饮纵欲的仪式。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可怕的真相逐渐明朗。在这些封闭的场所中,当地居民获得族长的同意,沉溺于吃人肉的活动,大肆吞噬从其他部落弄来的人。其实,此类购买美食的消息通常会在早晨的信息里发布,人们每天可以看到类似的记载。记载中显示,较深色皮肤的外国人被视为珍馐,而且一些来自北欧部落的人,西班牙或墨西哥裔的美国人,他们数量众多,也很受欢迎。就我们所知而拼凑起来的情况是,根据街头巷尾公开张贴的复杂公式,受害者在非常巨大的集体大餐中被吞噬一光。公式里有推荐的菜谱无异于某些炼丹术士的把戏:如“三比二”,或“四比○”,或“二比一”,然而,同类相食不仅仅是一种宗教习俗,而且是广为流传的、全体民众都已成瘾的恶习,这一点从当地人准备用以购买人肉的钱款之巨便可看出。

尽管如此,在一些较为富裕的群体里,这样的星期日盛宴显然激起了人们真正的恐慌,这样一来,虽然大多数民众前去这些集体食堂,但持不同政见者则没命地沿着通往城外的条条大路逃亡,他们你推我搡,乱作一团,还用车辆互相挤压,在血淋淋的争斗中丢了小命。仿佛受到了酒神女祭司的魔法的控制,他们把通往大海的路视作唯一的逃亡之路,因为在这场血腥的出埃及记中,重复最多的一个词就是当地方言里的“船”这个词。

当地居民的智力不高,这表现在他们显然不明白米兰并不在海上;他们的记忆力也很差,以至于每个星期天早上,他们都要忍受同样仓促的逃离,就为了同天晚上成群结队地重新进城,在陋室里寻求避难,准备第二天就把他们盲目的冒险忘得一干二净。

正因为如此,基本上自打出生之日起,当地的年轻人就接受熏陶,困惑和不确定贯穿他们的每一个行动。在这方面,“成年仪式”(rites of passage)非常说明问题。这些仪式秘密进行,年轻人在屋子里初步接受一种以约束性的禁忌为特征的性生活。在这种场景下,部落集体舞尤其具有启发性。青年男女面对面地站着扭动臀部,向前迈一步,再向后迈一步,手臂弯成直角,他们小心翼翼,绝不让身体的任何部位互相接触。在这些舞中,双方都表现出对对方丝毫没有兴趣,他们的步子也对等分离。实际上,当一方弯腰摆出通常性行为的姿势,并模仿性交时身体有节奏的抽动时,另一方则表示害怕地退缩,不时地弯腰避开舞伴,直至退到地面。当其中一方终于碰到对方,双方能够交合时,另一方却突然躲开,重新保持距离。然而,舞蹈中的某些猥亵细节,使得舞蹈中明显缺少性内容变得复杂化(一种真正的建立在完全禁欲的理想上的成人仪式)。通常男子会暴露其阳具,伴着旁观者的欢呼在空中甩动(如在马努斯岛或其他地方,我们有一个年轻人会在成人仪式上这么做),而在这里,男方把他的阳具包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即便对最见多识广的旁观者来说,这有多么令人厌恶,我还是让读者自己去想象吧)。同样地,女方也绝不让人瞥到自己的乳房一眼,通过这样遮盖和隐藏,从而激起强烈的欲望,而这种欲望只能让人产生最最刻骨铭心的挫败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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