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小说家 作者: 【美】哈里·多兰
出版社: 山东文艺出版社
副标题: 黑色系列001
原作名: Bad Things Happen
译者: 郭贞伶
出版年: 2013-11-25
内容简介
当犯罪小说的故事成真,身陷其中的小说家能改写结局吗?
自称大卫•卢根的男人,为了逃避暴力的过去,来到密歇根州安娜堡,隐姓埋名,过着平静的生活。他结识了当地推理杂志《灰街》的总编汤姆,并担当起杂志编辑。
在他与汤姆的妻子劳拉发生不道德的恋情之后,有一天,汤姆请他来到家里,协助埋一具尸体。汤姆自称是出于自卫才杀了这个闯入家中的小偷。但大卫并不相信:
“一个男人在你家被杀死了,这是个很沉重的负担。细节一点也不重要。这只是个负担而已。即使他的指甲缝里有血迹和皮肤屑,但你身上却没有任何抓痕。即使他曾和某人剧烈打斗,而且那人却不是你。即使杀他的人并不是你。”
可他仍然帮汤姆处理了尸体,因为他当汤姆是好朋友。第二周,汤姆从杂志社窗口坠亡。随后杂志的作家接连死于非命,而且死法与杂志刊登的小说情节如出一辙……
献给罗伯特女士,我最亲爱的老师
“魔鬼就潜伏在细节中。”杰瑞说。说这话时,杰瑞就是魔鬼,这些天所有细节都变幻莫测,很难临摹和重绘。他能回想起那个女人的脸,她张开嘴巴,却只能发出一声“噢”。当然,临终之前,人们永远不知道该说什么。据说奥斯卡·王尔德在辞世之前盯着床前的窗帘,他说那些窗帘是多么丑陋,他正在和它们决一死战,只有其中的一个才能走,另一个留下。不过,杰瑞也记得在哪儿读过,没有人敢肯定王尔德是不是真的说了这些话。想象一下,要是杰瑞也潜入王尔德的家中,用刀将他钉在墙上,恐怕他也不会说出什么发人深省、精辟有力的遗言来,也许他会说:“这一刀比我预料的要更加痛苦。”不过,这句话也不会被历史书记录下来。
他思绪纷飞,但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十分不喜欢。
一个女警官盯着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她收留了一只受伤的猫咪。她二十五六岁,生了一张可以唤醒他体内邪欲的脸庞。她双腿笔直而修长,金发齐肩,身体曲线婀娜,穿着紧身黑色短裙和修身的深蓝色上衣,一双湛蓝的眼眸惹得他心神荡漾。她拇指不停地揉擦着无名指,抚弄着老茧,这种老茧他曾在一个吉他手的手上见过。另一个穿着制服的男警察靠在墙上,粗壮的双臂交叉在胸前,上唇留着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电视上的警察才留的胡须,腰间系着武装带,上面挂着枪械等管制工具。他看起来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
杰瑞继续说:“女人大约三十岁,估计与实际年纪相差不过一岁。她的名字叫苏珊,但总喜欢把‘珊’写成‘姗’(1)。现在的人们喜欢以各种千奇百怪的方式写字,我把这一切都归咎于手机。”他等着她点头同意,但她没有,男警察也只是靠着墙壁,毫无表示。他意识到自己的思绪再次纷飞飘荡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手抓紧椅子的扶手,改变了一下姿势,好让自己更舒服些。他闭上了眼睛,定气凝神,把游离的思绪拉回来,重新回想那个会把“珊”写成“姗”的苏姗。那个苏姗会将一头乌发扎成一个马尾辫,皮肤晒得黑黝黝的,脸上洋溢着迷人的微笑。即便是凌晨三点,苏姗也不会将门上锁。那时候,杰瑞的邻里都是不会在夜间锁门的。不过,三十年了,什么都变了,杰瑞也变了。但回到当时,短信和互联网还没有影响到英语语言,人们也不像现在那样疑心重重。或者,他们也只是比较懒而已。他还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她的房子太容易进去了,容易到让他不可置信。他当时十九岁,苏姗是他的梦中情人。
“我仍然能体会到那一刻的感觉。”杰瑞说,“我的意思是说,没有人会忘记第一次夺去他人生命的瞬间。在那之前,我站在她家后院,张开双臂,好像能将月亮揽入怀中。再过几天就是圣诞节了。那真是一年当中最漫长的一天,我还记得那个晴朗的夜空,百万英里之外的星辰让今夜化为永恒。”他闭上眼睛,仿佛回到了那个夜晚,甚至还能嗅到那晚空气散发的气息。“我还记得,当时我想,在这个夜晚有人降生,有人死去,”他说道,双眼仍然紧闭着,“但星辰是不会在意的。连星辰都不是永生的,何况这白驹过隙的人生。这该死的哲学啊。我还记得当时尿急,就在她的车库后面撒了一泡尿。”
他睁开眼睛,说话时喉咙有点儿痛,手臂也一直觉得痒痒的。他面前放着一杯水。他抿了一口,抬眼看着倚靠在墙上的男警察,男警察正面无表情地盯着杰瑞,看上去像是宁可在执行任务时被人开枪打死,也不愿听他在这里啰啰唆唆。杰瑞知道,忏悔的日子终于还是来临了,他只是希望能够得到赦免。这就是他在这里的原因。只要被赦免,他就还能获得救赎。
“你知道我是谁吗?”女人问。他忽然意识到,她是要告诉他她并非警察,而是被害人的女儿或者妹妹。他盯着她,好像要把她扒光似的,然后幻想将她置于空无一人的家中或车库里,或是夜晚人迹稀少的大街上。
“杰瑞?”
他甚至可以用她的一头秀发勒死她,让她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
“杰瑞,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当然知道。”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不过现在能麻烦你让我把话说完吗?这就是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不是吗?你不就是想听到那些细节吗?”
“我在这里是因为——”
他举起一只手。“够了。”他铿锵有力地说。她叹了口气,跌坐在椅子上,好像这个词她已经听到过数百次。“即便是怪物,也应当有发言权。”他说。他已经忘记了她的名字。侦探……还是什么人,他心里想,就当她是侦探赛妠瑞尔(2)吧。“谁知道我明天会记得什么?”他边问边拍了一下头,期待这一下能发出像敲击木头一样的声音。他父母曾用过一张桌子,边缘是厚厚的木头,中间却是空的。他常常敲那张桌子,很喜欢听到那一声接一声的沉闷敲击声。他在想那桌子后来到哪里去了,心里纳闷父亲是不是把它卖了,好多买几瓶啤酒。
“拜托,你需要冷静。”赛妠瑞尔侦探说。她错了,他不需要冷静。如果有什么事值得他声嘶力竭地大喊,也只是为了清晰明朗地表达自己。
“我很冷静。”他告诉她,又用手拍了一下头,这又让他想起他父母曾经用过的那张桌子。
“有什么不对吗?”他问,“你傻呀?这个案子会让你成就一番事业,”他说,“可你还坐在那里,像个一无是处的妓女。”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眼眶里盛满泪水,但没有滴落。他又喝了一口水润润喉咙,动作从容潇洒。房间里静寂无声。倚墙而立的警察换了一种姿势交叉双臂。杰瑞思忖着刚才说过的话,看看有没有说错的地方。“听着,实在抱歉,我说了那些话。我有时也会口不择言的。”
她用手擦擦眼睛,趁着泪水还没滴落前擦干它们。
“我可以继续说了吗?”他问。
“如果你觉得很开心,尽管继续。”她说。
开心?不,他这样做不是为了开心,只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一些。他回想起三十年前那个夜晚:“我想我必须把锁撬开,所以我一直在家练习。那时我还和父母住在一起,他们出门后我就开始练习撬后门的锁。我上大学的时候,一个朋友曾教我怎样撬锁,他说,学会了撬锁就像拥有了一把开启世界之门的钥匙。对我来说,苏姗就是世界。我花了足足两个月时间才学会撬锁。但我也很紧张,万一我去她家,门锁要是完全不一样的话我该怎么办?结果呢,一切都是徒劳,因为我到了那里以后才发现她的门根本没锁。我想,尽管那天和今天都充满了狂风骤雨,但那天还是有所收获的。”
他又喝了一口水,没有人搭腔。他继续说:“我甚至从来都没有怀疑过。门没有锁,这是一个征兆,而我充分地把握住了它。我随身带着一个小手电筒,所以不会撞到墙。苏姗的男友曾和她住在一起,但几个月前就搬出去了。他们老是打架,我家就在对面,所以可以听得真真切切。我敢肯定,不管苏姗做了什么,在她男友的眼里都是错的。我以前总会想她,想象她裸体会是什么模样。我必须知道,你明白吗?我必须知道她的皮肤是多么细嫩,她的头发是多么柔顺,她的嘴唇又是多么可口。这让我觉得痒痒的——用这个词描述当时的感觉真是再好不过了,这种痒痒的感觉都快要把我逼疯了。”他说着用手挠起手臂来,一只蚊子或者蜘蛛咬了他一口,弄得他痒痒的,也快要把他逼疯了。“那真是一年中最漫长的一个夜晚,我在凌晨三点钟走进她家,手里握着一把刀,这样我就可以剜掉这块痒痒肉。”
他真的这么做了。他穿过她家的门厅,找到她的卧室,然后站在门口。他也像这样站在门外过,但那时他还能面朝星辰,此刻他面前却只是一片黑暗。从那以后,黑暗一直裹挟着他。
“她甚至没有醒。我是说,她没有马上醒来。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闹钟发出的微光和外面的路灯透过薄薄的窗帘照亮了房间的一角。我走近她的床,蹲在旁边,等着。我一直信奉着一个理论,那就是如果你一旦动手了,这人就醒了。我等了三十秒,然后用刀抵住她的喉咙。”他这样对他们说,赛妠瑞尔侦探向后退了一步,脸上又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而那位男警察仍然无动于衷。“我的手可以触碰到她的呼吸,她的眼睛……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惊恐,这让我感觉……”
“我知道关于苏姗的一切。”赛妠瑞尔侦探说。
杰瑞想努力克制,但还是觉得有些尴尬。这就是残忍的副作用了——他之前就把一切都告诉过她,但自己不记得了,包括那些细节,那些难以临摹和重绘的细节。
“没关系,杰瑞。”她说。
“你说‘没关系’是什么意思?我杀了那个女人,而且她还是我后来众多受害者的第一个,我杀了很多人,我将因此而受到惩处。恶魔需要忏悔,也需要被救赎,这样的话,在这宇宙间他将不会再受到惩罚,他也能好受一些。”
侦探从地上捡起一个手提袋,把它放在腿上。她拿出一本书递给他:“你知道这本书吗?”
“我应该知道吗?”
“读一下封底。”
书名叫《圣诞节谋杀案》。他把书翻过来,第一行写的是“苏姗将会改变他的生活”。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
“你不认识我了,对吗?”她说。
“我——”他说,但接着就不作声了。有些东西——他好像回想起了有些东西,他看着她的拇指磨蹭着无名指上的老茧,感觉有些似曾相识,他认识的一个人以前肯定经常做这个动作。“我应该认识你吗?”他问。但答案是肯定的,他应该认识她。
“我是伊娃,你的女儿。”
“我没有女儿。你是警察,你骗我!”他说道,尽力压制着语气里的怒火。
“我不是警察,杰瑞。”
“不!不!如果我有女儿,我当然会知道的!”他说着,猛地抬手拍桌子。那个靠在墙上的男警察向前迈了几步,这时伊娃扭头看他,叫他等等。
“杰瑞,请看一看这本书。”
他没有看书,也没看别的,只是死死瞪着她,随后闭上了眼睛。他感到有些恍惚,不知道生活怎么变成这样。一年半之前一切都很好,不是吗?可哪些是真的,哪些又不是呢?
“杰瑞?”
“伊娃?”
“是的,杰瑞,我是伊娃。”
他睁开双眼,盯着那本书。他以前看见过这本书的封面,但不记得是否读过。他看着作者的名字,有些熟悉。这是……但他想不起来了。
“亨利·卡特。”他大声读出这个人名。
“这是笔名。”他女儿说。他的女儿貌美如花、秀丽可爱,却有一个怪物般的父亲,就在刚才,这个令人厌恶的老男人竟然还在琢磨着要是把她压在身下,她不知感觉如何。他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感到恶心。
“我不……这是……这是你吗?是你写的吗?”他问,“是我告诉了你一切,然后你写了这本书吗?”
她看起来很忧虑,即便耐心的外表也掩盖不了。“是你,”她说,“这是你的笔名。”
“我不懂。”
“是你写了这本书,此外还写了十二本。你还是个青少年的时候就开始写作了,一直沿用亨利·卡特这个笔名。”
他困惑不已:“你说是我写的,是什么意思?我为什么要向世人坦承我做过什么?”他忽然回过神来,记忆在脑海中涌现。“我去坐牢了?出狱以后写了这些书?但是之后……怎么会……时间上也不对……我还是不懂。你真的是我女儿?”他问。随后他想起来了,他的伊娃,只不过伊娃才十岁,不是二十来岁。他的女儿会叫他“爸爸”,而不会直呼其名,叫他“杰瑞”。
“你是犯罪小说家。”她说。
他不相信她的话,他为什么……她不过是个陌生人。不过……“犯罪小说家”这个名头似乎完全符合他的身份,就像戴上一副舒适的手套,他知道她所说的是真的。当然,这是真的。他写了十三本书,这是个不吉利的数字(3),有时候这种迷信还是有点儿灵验的,所以他就倒霉了,不是吗?他正在写另一本书,那是一本日记。不,不单单是本日记,更是狂想录,是他自己的“狂人日记”(4)。他环顾四周,发现它不在身边,也许他把它弄丢了。他翻了几页伊娃递给他的书,但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这是很早以前写的。”
“你出版的第一本书。”她说。
“书出版时你只有十二岁。”他告诉她。不过先等一下,这怎么可能,他的记忆里伊娃怎么会只有十岁?
“我在上学。”她说。
他盯着她的手,发现有一枚结婚戒指,然后又看看自己的手,他的手上也有一枚。他想打听一下他妻子的情况,但又不想让人把他当作大傻瓜。尊严是阿尔茨海默病(5)从他身上夺走的唯一一件东西。“我是不是老忘记你?”
“时好时坏吧。”她像背答案似的说。
他环视了一下房间:“我们在哪儿?我在这里是不是因为我对苏姗做了什么?”
“没有什么苏姗。”警察说,“我们在城里发现了你。你迷路了,而且神志不清。我们打电话叫来了你女儿。”
“没有苏姗这个人?”
“没有苏姗。”伊娃说着,又拿起手提包,取出一张照片来。“这是我们的合影,”她说,“一年前拍的。”
他注视着照片,照片中的女人正是此刻跟他说话的女人,她正坐在沙发上,抱着吉他,灿烂地笑着。坐在她身旁的人是杰瑞,是一年前的杰瑞,那时他只是忘记带钥匙,偶尔忘记自己的名字。他仍在写书,生活美满,但那是他心智正常的最后一年。随后,他弄丢了自己,思维和记忆逐渐扭曲,残缺不全。他把照片翻转过来,背后写的是“世上最骄傲的爸爸”。
“拍照那天,我对你说我卖掉了我的第一首歌。”她说。
“我记得。”他说,其实他不记得了。
“好。”她笑着说,但笑容里满是凄楚。让女儿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这让他心如刀割。
“我想回家了。”他说。
她看向那位警察。“可以吗?”她问。警察说可以。
“你得跟疗养院商量一下。”警察说,“让他们保证这种事情不再发生。”
“疗养院?”杰瑞问。
伊娃看着他:“就是你现在住的地方。”
“我以为我们会回家呢。”
“那就是你的家。”她说。
他哭了起来,因为他终于回想起了当时的情形——他的房间、护士、花园,他一个人怅然若失地坐在阳光下,形影相吊。他不知道自己哭了,直到眼泪掉在桌面上,打湿了一片。那位警察不忍再看,把目光移到别处。女儿走了过来,伸出胳膊抱住了他。
“一切都会好的,杰瑞,我保证。”
但他仍然想着苏姗,回味着杀死她的感觉,然后又将它化作一个一个字写下来。他回想着那一夜裹挟着他的黑暗。
* * *
(1)原文是Susan(苏珊)喜欢将第二个s拼写成z,即Suzan。此处将其译成“苏姗”。——译者注,下同。
(2)赛妠瑞尔(Scenario),含有“场景”的意思。在英文原文中,描述杰瑞幻想女人赤身裸体地出现在家中、车库里以及大街上时使用过这个词,因而产生联想的杰瑞将女人冠以此名。
(3)十三这个数字被西方的一些国家和民族视为不吉利的凶数。
(4)前者是diary,后者是journal,两者均可以指对日常生活的记录,区别在于diary侧重于一个人行程的安排和事件的罗列,而journal侧重于记录一个人内心的感受和随想,带有更加私人化的色彩,中文并无对应的词汇,这里根据语境将journal译成“狂想录”或“狂人日记”。
(5)阿尔茨海默病,又称老年痴呆。临床上以记忆障碍、失语、失认、视空间技能损害、执行功能障碍,以及人格和行为改变等全面性痴呆表现为特征。
第一天
基本情况如下:今天是星期五。尽管还心有余悸,但好歹你神志清醒。你的名字是杰瑞·格雷,此刻你正惊魂未定地坐在书房里写东西,而你的妻子桑德拉正在和她妹妹凯蒂通电话,泪流满面地说着你的将来该怎么办。好吧,伙计,没有人会知道以后是什么样子。桑德拉会照顾你,她答应过的,但这都是女人的承诺,她知道像你这样的男人生命会逐渐凋零,你的位置最终会被一个陌生人代替。她还没有想好怎么办,现在她会告诉凯蒂日子会很艰辛,非常艰辛,但她会拼命撑下去。她会的,她当然会的,因为她爱你,但这份爱你承受不起。至少,你现在心里就是这样想的。你的妻子四十八岁了,即使你已穷途末路,但她仍有洒满余晖的未来。因此,也许在未来几个月里,即使疾病没有吞噬她的生命,她的人生也将一片荒芜。但问题在于,这不单单是单纯的你、我或者我们这些个体的事——这关乎到家人,你的家人。我们必须尽力而为,让他们过得更好。当然,你知道,这是一种人类本能,也许你明天就会好转,也许明天又会不一样。
此时此刻,你的人生还没有糟糕到失控的地步。是的,没错,你昨天丢了手机,上星期你丢了车,最近你甚至忘了桑德拉的名字。是的,的确,这个诊断意味着你的美好年华都已逝去,而且晚年堪忧,但幸好此刻你还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有一个风韵犹存的妻子,名叫桑德拉,还有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儿,名叫伊娃。
这本日记是你的,未来的杰瑞,是你的,未来的杰瑞。动笔书写的时候,你希望有朝一日你会痊愈。医学技术正在发展,正在进步……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出现一种药片,对吧?一种药片,可以治愈阿尔茨海默病,可以找回美好的记忆,要是那些记忆还有些模糊不清,这本日记也会帮到你。如果没有药片,你仍然能够通过这本日记找回记忆,在发展成早发性阿尔茨海默病、美好的记忆被剪去之前,起码你还知道自己是谁。
读了这本日记之后,你可以了解你的家人,知道你有多爱他们。有时,你可以看见桑德拉在房间的另一头对你微笑,你的心不禁一阵狂跳;看见伊娃听到你讲的笑话而笑得前仰后合,直喊“爸爸”,然后尴尬地摇摇头。你需要知道,未来的杰瑞,你爱你的家人,家人也爱你。
因此,这是你日记的第一天。这并非症状开始发生发作的第一天——这个症状从一两年前就开始了——这是确诊的第一天。你的名字是杰瑞·格雷,八个小时前你拉着妻子的手坐在古德斯特里医生(1)的办公室里,听他告诉你诊断结果。在朋友们众目睽睽之下,你们的惊恐毫无保留和遮掩。你想对古德斯特里医生说:“要么改行,要么改姓。”你觉得他要么是个庸医,要么是他人假扮。在回家的路上,你告诉桑德拉,这个诊断结果令你想起雷·布拉德伯里所写的《华氏451度》中的一句名言,到家以后你翻书查了查,然后告诉了她。布拉德伯里说:“有些人需要用毕生的时间记录自己的思想,他们需要审视周围的世界和生活,而我用两分钟时间就能搞定!一切都结束了。”在《华氏451度》一书中,消防员的工作不是灭火,而是焚书,不止一个消防员说过这句话,它精准地总结了你自己的未来。未来的杰瑞,你用了毕生的时间把自己的想法写在纸页上,但在阿尔茨海默病的影响下,毁于一旦的不是书本,而是创造它们的思想。你还能记得十几年前读过的书本中的观点,却找不到车钥匙,这真是滑稽。
正在书写的这本日记不知要比手写的购物清单长多少,这么多年来你还是第一次用笔写作。自从你敲下你的第一本书的“第一章”这三个字的那天起,电脑的文字处理器就成了你的媒介,但使用电脑写书……嗯,一方面,感觉太没有人情味;另一方面,太不切实际。日记更真实可信,相比而言,笔记本更容易携带。其实,笔记本是伊娃十一岁时送给你的圣诞礼物,她在封面上画了一张大笑脸,粘了一双圆瞪着的眼睛。那张脸旁,她画了一个泡泡来展示你的念头,里面写着“爸爸最酷的想法”。但你从未在笔记本里写下一个字,因为你总是把自己的想法潦草地记在便条纸上,在电脑显示器上粘了一圈。笔记本(现在是日记本)一直放在办公桌最上面的抽屉里,你会不时地把它拿出来,用拇指在封面上摩挲着,反复回想她是何时给你的。以前在某个夜里,你常常潦草地在便笺上写下你脑海中转瞬即逝的灵感,结果隔天早上你都不认识自己的字了。但愿你现在写下的字迹要比那时候的好。
有太多太多事想要告诉你,但首先,请允许我的直言不讳。你即将踏入疯人县。“在疯人县我们都是精神错乱的疯子”,这句话出自你最新的一部作品。你是一个犯罪小说家——谁都说你现在正处于写作的巅峰状态。多年来,你一直用“亨利·卡特”这个名字写作,你的书迷和新闻媒体送给了你一个绰号:“刀锋狂人”(2)。这不只是因为你的笔名,也是因为你笔下的恶徒常以刀作行凶的武器。你已经写了十二本书,第十三本书——《燃烧的男人》——此刻编辑正在绞尽脑汁地奋力审稿当中。此前十二本书对她而言也颇为棘手,十二这个数字本来应该成为一个警告标志,对不对?这才是你该做的——找个人把这句话印到短袖上:“患有痴呆症的人不会成为伟大的作家。”你都神志不清了,何谈去构建情节?有的毫无意义,有的更是逻辑不通。但好歹你的第十三本书将要杀青了,你感到很是窘迫,无数次地道歉,并将其归结为压力。毕竟,你那一年大多数时候都在旅行,所以犯些错误也无可厚非。但《燃烧的男人》就是一堆文字垃圾。明天,你会打电话给编辑,把阿尔茨海默病的事讲给她听。每一位作者最终都会有一部封笔之作,你只是觉得自己还没到那步呢,所以你觉得这不单单是一本日记。
你的封笔之作——这本日记,将会使你一步一步成为一个疯子,但这好歹比从一个疯子变成另一个疯子强。可别混淆这两者。当然了,你会忘记你妻子的名字,但别忘了我们是如何定义这件事的:这不过是癫狂的雪上加霜,而非加诸一个正常人身上。是的,这是一个笑话,一个盛满了怒火的笑话。因为,未来的杰瑞,你终究是要面对它的,你满怀怒火。你已经疯了,再来点阿尔茨海默病不过是变本加厉罢了。这里的“疯了”是什么意思呢?你才四十九岁啊,我的朋友,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陷入癫狂。话说回来,“狂人日记”实在是个妥帖的书名……
但是,不,这本日记并非是关于这些的,不是要纪念你的愤怒,而是要描绘那段病症用它的利爪撕裂你的记忆之前的生活。它能让你知道你曾经多么幸福。未来的杰瑞,你曾实现过梦寐以求的理想,成了一个作家。你曾娶了一位贤良淑德的妻子,她能将自己的手义无反顾地放在你的手掌里,能填满你所有的欲求——无论是怀抱的舒适、臂膀里的温暖还是鱼水之欢。每个夜晚,你们同床共枕;每个清晨,你们双双醒来。即便是争论,她也总会站在你的角度为你着想。她能让你发现生活的另一面。至于你那早熟的女儿呢,她酷爱旅行,别人的快乐就是她快乐的源泉,她心中装着整个世界。你在一个繁华便捷的路段上,有栋漂亮的房子。你的书卖了很多,给读者们带来消遣。说实话,你心里总放着一杆秤,觉得上帝总是公正的,给予世人多少就要拿回多少。事实证明,你是对的。最重要的是,这本日记能让人们按图索骥地了解你以往的人生,能帮助你追忆似水年华。当有一天你痊愈以后,这本日记将有助于你重获失去的一切。
首先要做的,是厘清我们如何走到这一步的。庆幸的是,你明天仍然拥有所有的记忆,你仍然是你。但接下来又是另一天,一天天过去,就像一个作家终将封笔一样,你的记忆将会一天天损耗殆尽,你也就不再是你了。我们每个人都将有一个最后的念头,最后的希望,最后的呼吸,将它们如实地记录下来是十分重要的,杰瑞。
你今年写的书的确很糟糕,杰瑞。(注意,剧透警告!)去年的小说评论反映不是太好,但你还是会去读。这会不会是痴呆的另一个诱因?几年前,你告诫自己不要看那些评论,但还是管不住自己。你不看是因为偶尔逛博客的时候,看到有人说这是“亨利·卡特最令人失望的小说”。这就是世道常情啊,我的朋友,这也是你工作的一部分。你不必担心人生的列车正行驶在哪里,毕竟它一旦启动就难以掌控。去年,你忘了桑德拉的生日,这真是糟糕,但还会出现更多的。然而,此时此刻……此时此刻你已精疲力竭了,倦意阵阵袭来……其实,你此时此刻正一边写作,一边喝着杜松子酒加奎宁水,这是夜晚的开场。好吧,这是另一个笑话,你讲的第二个笑话。这个世界正在收敛它锋利的边缘,你现在最想做的就是睡觉。
你就像是个好消息和坏消息的结合体。你喜欢好消息,不喜欢坏消息。哈,喝了加了奎宁水的三号杜松子酒的你只会说这堆显而易见的废话。坏消息是你已行将就木、油尽灯枯了,不过,这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死,你还有很多年的活头,但你将成为一个躯壳,就像以前的杰瑞。很遗憾地告诉你,正在书写的是当下的杰瑞,而我即将离去。至于好消息……不久之后你并不会想知道的,这样的时刻终究是要降临的——当然会的。可以想象一下,桑德拉坐在你身边,你不认识她了,也许你刚刚尿湿了裤子,也许你会叫她别他妈的管你,这样的时刻终究是要降临的——在这片蔚蓝的天空下,你知道你的人生一片黑暗,这真是让你心碎不已。
这真他妈的让你心碎不已啊。
* * *
(1)古德斯特里医生(Doctor Goodstory),直译过来即“好消息医生”,一个反讽的名字,所以后来杰瑞让他改名。
(2)刀锋狂人(The cutting man)中的cutting一词与亨利·卡特(Herry Cutter)中的Cutter这个姓氏谐音。
男警察带着杰瑞和伊娃穿过警局的四楼,许多人停下手头的事情,把目光投向他们。杰瑞心想,不知道他们中间有没有他认识的人,他隐约记得写书时好像曾跟某个人打过交道,也许是个警察?所以他总是会问他这个怎么用、那个怎么用。子弹是这样上膛的吗?警察会那样办案吗?还有,那些枪眼有多深?不过,就算他在这儿,杰瑞也认不出他。他忽然又想起,帮助过他的并不是个警察,而是他的一个朋友,名叫汉斯。他保留着伊娃给他的照片,能记着拍摄时间。他能记起一些事了,但不是所有。
伊娃在一些文件上签字,然后又和警察商谈起来。杰瑞盯着一面墙,上面有个警局橄榄球队的宣传栏,写着六个名字,最后一位是“痞子大叔”。警察跟伊娃一起走了过来,他祝杰瑞过得愉快,杰瑞也向他表示祝福。他巴不得以后能有很多愉快的日子。然后他们乘电梯下楼,向外面走去。
他不知道今天星期几,更不用说日期了。横穿市中心的埃文河畔,一片片水仙花团锦簇,这样的景色他曾在书中描述过——只是,现实中景色宜人的河流,在他笔下却通常会成为凶手毁尸灭迹的恐怖现场。怒放的水仙带来了春天的气息,所以现在应该是九月初(1)。大街上,人潮如织,人们神色愉悦。但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无论何时,他书中的人物总是如同深陷凛冬之中一样愁眉苦脸的。他笔下的克莱斯特彻奇市(2)是魔鬼曾经造访的地方——没有笑容,没有鲜花,没有夕阳,凄风苦雨,处处皆是地狱。此刻仍春寒料峭,他穿着一件毛衣,感觉刚刚好,所剩无几的常识告诉他现在的天气也应该穿一件毛衣。伊娃在一辆车旁停了下来,离车十米的地方有一个男人坐在人行道上吸胶毒。她打开了车门。
“新车吗?”他问。这问题太蠢了,话一出口,他就知道他使自己陷入了令人失望的窘境。
“差不多吧。”她说。她大概已经买了好几年了,也许是杰瑞买给她的。
他们上了车,她把手放在方向盘上的瞬间,他又注意到她手指上的结婚戒指。吸胶毒的男人走近汽车,伸手拍打车窗,他的短袖上印着“痞子大叔”几个字。杰瑞心想,不知道是不是就是他跟那群警察打橄榄球,要么就是他给了那个把这名字写在楼上宣传栏中的人灵感。就在伊娃发动汽车、缓缓地驶离路边时,“痞子大叔”问他们是否愿意从他那里买个吃剩的汉堡。他们开了二十米,在红灯前停了下来。杰瑞想象着,如果将一整天分成三幕,此刻斜阳西沉,不久就将隐没于天际,那么他们正处在第二幕的尾声。他绞尽脑汁幻想着伊娃的丈夫,刚有眉目时,伊娃开始和他说话。
“你是在市图书馆被人发现的。”她说,“你走了进去,睡在地板上。一个工作人员摇醒了你,结果你大声呼喊。他们报了警。”
“我睡着了?”
“显然是的。”她说,“你还能记得多少?”
“只记得一点点关于图书馆的。我不记得到过那儿。但昨天晚上的事我还记得,我记得看了电视,我记得警察局,我……刚刚在警局我以为是审讯,那时我才缓过神来。我以为我在那儿是因为警方发现我过去做的事……”
“没有什么苏姗。”她打断他。
绿灯亮了。他想着苏姗,她怎么可能只活在连他都不记得自己写过的书中的纸页上呢?他觉得累了,凝望着那些似曾相识的摩天大厦,渐渐回想起他们在哪儿。一个人正在人行道上和泊车员争吵,不断用手指戳着泊车员的胸膛;一个女人推着婴儿车,一边慢跑一边拿着手机打电话;一个人拿着一束鲜花,脸上笑容灿烂。他还看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年轻小伙子,帮一位老太太捡起地上掉得七零八落的杂货。
“我们是要回疗养院吗?我想回家,我自己真正的家。”
“没有真正的家了。”伊娃说,“不会再有了。”
“我想见桑德拉。”他毫不费力地说出妻子的名字,也许这是遏制症状恶化的关键:不停地说话,好让他不会忘记。他转向伊娃:“求求你了。”
她减慢车速,扭头深深地看着他:“杰瑞,我很抱歉,但我必须带你回去,你以后禁止外出。”
“禁止?看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应该被关进监狱似的。求求你了伊娃,我要回家。我想见桑德拉。不管我做了什么而被送进疗养院,我保证我会老老实实的,我保证。我不会……”
“房子卖了,杰瑞,九个月前。”她说,注视着前方,下唇颤抖着。
“那桑德拉在哪儿?”
“妈妈已经……妈妈已经走了。”
“走了?天啊,她死了吗?”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这一看不要紧,结果前面那辆车冷不丁地停下来,车差一点儿追尾。她赶紧急刹车。“她不是死了,但她……她不再是你的妻子了。我是说,你们的婚姻状态仍然维系,但不会持续太久,只是办个手续的事儿。”
“手续?什么手续?”
“离婚。”她说。车子再次向前驶去。
前面车上有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正透过车后窗向这边张望,挥着手,做鬼脸。
“是她要离开我吗?”
“我们不要谈论这个了,杰瑞。我带你到海边怎么样?你很喜欢海滩。后备厢里有瑞克的夹克衫,你可以穿上,那儿还有些冷。”
“桑德拉是看上别人了吗?她是看上瑞克这家伙了?”
“瑞克是我丈夫。”
“还有其他人吗?桑德拉就是因为这个才要离开我吗?”
“没有什么其他人。”伊娃说,“拜托,我现在真的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了,也许以后……”
“为什么?因为到时我就忘记了吗?”
“我们去海边吧。”她说,“我们去那儿讨论。新鲜的空气对你有好处,我保证。”
“好吧。”他说。因为如果他肯老老实实的,也许伊娃就会带他回家,他就可以继续以前的生活,说服桑德拉回来。
“房子真的卖掉了?”他问。
“是的。”
“你为什么叫我杰瑞,不叫我爸爸?”
她耸耸肩,不看他,他也就不再深究了。
车子朝海边的方向驶去。透过车窗,他凝视着外面如织的人潮与车流,凝视着一幢幢房屋与高楼,凝望着春天里的克莱斯特彻奇市,这座世界上最美丽的城市。他曾去过很多城市——是写作给了他这样的机会,给了他这般自由……
“以前我常常去旅行,”他说,“书籍之旅。有时桑德拉会陪我,有时你也会来。我去过很多国家。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桑德拉怎么了?”
“海滩,爸爸,我们去海滩。”
他曾向往海滩,他记起来了,但一些其他他宁可忘却的记忆正在慢慢复苏。“我记得婚礼,还有瑞克,我现在还记得他。我……我很抱歉,”他对她说,“我为我所做的事道歉。”
“那不是你的错。”
一阵羞耻和屈辱感又涌上心头:“那你为什么不喊我爸爸了?”
她不看他,没有回答。她用手指擦了擦眼角,抹去泪花。他又把视线投向窗外,脸上满是羞愧与尴尬。前面一群鸭子正横穿马路,所有汽车都停了下来。一辆露营车靠路边停下,两个小孩爬了出来,开始给鸭子们拍照。
“我不喜欢疗养院。”他说,“我肯定还有一笔钱。我为什么不能给自己买栋房子,请个私人护理?”
“那样没用。”
“为什么没用?”
“就是没用,杰瑞。”她故意流露出这种不想跟他讨论的腔调,好让他知难而退。
汽车继续向前行驶。如果和自己的亲生女儿待在一起还感到不安,那肯定就是有病,但他就是感到不安。一堵巨大的墙壁耸立在两人之间,牢不可摧。这墙壁之所以存在,都是因为他是个不称职的父亲和不合格的丈夫。汽车穿过城镇径直朝东边的萨姆纳海滩驶去,抵达以后,她将车停在沙滩附近的泊车位,不远处坐落着商店和咖啡店,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大海又连着绵延不绝的山丘。他们下了车,他看见一条狗在一只被汽车轧得粉身碎骨的海鸥身上打滚。伊娃从后备厢里拿出瑞克的夹克衫,他却告诉她不需要。如她所说,这里海风习习,的确让人神清气爽。金色的沙滩上遍布着数不清的浮木、海藻和贝壳,人也不多,稀稀拉拉二十多个,大多数都很年轻。他脱下鞋袜,用手拎着。他们俩沿着浪花走着,海鸥在上空盘旋,发出阵阵啁啾声,人们在周围嬉戏玩耍,这……这……现在,这才像宁静祥和的一天,是他想要的正常生活。
“你在想什么?”伊娃问道。
“我在想,你小的时候,我经常带你来这儿玩,你那时很害怕海鸥。”他告诉她,“你妈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她叹了口气,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不止一件事,”她说,“后来发生了很多事。”
“比如婚礼?”
“这只是其中一件。她不能原谅你,你也不能原谅你自己。”
“所以,她离开了我。”
“好了。”她说,“多么美好的春天啊。咱们能别把时间浪费在凄惨的回忆上吗?咱们散散步,过半小时我就带你回去,好吗?我告诉他们我会带你回去吃饭。”
“你愿意留下来吃饭吗?”
“我不能。”她说,“对不起。”
他们沿着海边散步,边走边聊。杰瑞望着海水,他想知道在痴呆症摧毁神志、肌体节奏紊乱之前,他的身体能允许他游多远。也许他只能游出十米远,然后溺水而亡。就那样,他沉到海底,海水灌满他的肺。也许这不是一件坏事。
* * *
(1)南半球的初春通常在九月。
(2)克莱斯特彻奇市(Christchurch),新西兰城市,又称基督城。
第四天
不,你没有漏掉第二天和第三天,其实你对这两天记忆犹新(比如你把咖啡放错了地方,桑德拉在游泳池边发现了它,但你明明记得你家根本没有游泳池啊)。
伊娃周末过来了,并带来一个重大消息:她要结婚了。你早就知道这一天总会来临的,但是你仍然表现得十分惊喜——很难用语言表述你那一刻的感受。当然,你很兴奋,又夹杂着一丝失落——很难解释,感觉伊娃要离开你开始她自己的生活,你可能会有一个外孙,但你见不到了;或者即便你见到了,你也会最终忘记他们。
她是星期天上午过来的,结婚的消息说得很突然,她说她和那个谁谁谁星期六晚上订的婚。你和桑德拉当时并没有告诉她关于阿尔茨海默病的事,但你很快会告诉她,你当然会的。你需要解释为什么要反穿着裤子,为什么要学说克林贡语(1)——开玩笑罢了。说到开玩笑,你家的确有个游泳池,但因为是冬天,你肯定不记得去那儿游过泳。不过,事情就是这样。
所以,第二天和第三天都过去了,你还没有消化这个消息。在说到这次去医院诊断之前,首先得让我做完我在第一天说过我要做的事,让我来告诉你这一切是如何开始的。
这是两年前的事了,发生在马特家的圣诞晚会上。天啊,你可能不记得马特了。他就是你在小说中设置的那种龙套角色,每隔几个月就会出现在你的生活中,绝大多数偶遇都发生在商场里。他办了一场盛大的圣诞舞会,你和桑德拉都去了。你很爱参加社交,广结善缘。接着,事情就发生了,马特的弟弟和弟妹过来做了自我介绍:“你好,我是詹姆斯,这是凯伦。”然后你也与他客套寒暄:“你好,我是杰瑞,这是我的妻子……”是的,这是你的妻子,接下来呢?你却突然顿住,叫不出她的名字——桑德拉。但她还不明白你的突然停顿意味着什么,她认为你想搞笑来着。你爱她三十多年了,曾千万遍默念她的名字,但记忆此刻像是被银行封存的账户。是什么让你陷入这般遗忘的境地?对了,酒精。肯定是的,你父亲曾嗜酒如命,你受到一点儿遗传这也不足为奇——你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晚第三杯加了奎宁水的杜松子酒。那一刻倏然如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