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我还跟哪些人不清不白?”她问。
“史密斯太太的车起火后到我们家门口的警察,甚至可能还有参加婚礼的一些人。”你说,“诚实是最好的方式,对吧?”
“既然你这么想,那你一定很恨我。”她说,“你一直在想这些事情吗?”
“只是从你开始胡乱搞以后。”你说。
“是这个……这个……病,”她叫嚷着,“你觉得这个病给了你特权,是吧?你想说什么就胡乱说什么,说完了又不承认,因为说那些话的不是杰瑞,是该死的阿尔茨海默病。可是这次你必须承认,世界上一大半的人都看到了。你成了今晚的笑柄,杰瑞,你不仅让自己难堪,羞辱我,你还毁了伊娃的婚礼。我知道你生病了,我知道情况不一样,但我怎么能原谅你?”
你继续说:“这是你的错。”这话无疑使事情变得更糟了。
此刻她看上去像是刚才被人扇了耳光似的:“我的错?”
“如果你没有欺骗我,所有的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她泪流满面地跑出了房间。
好消息:没有好消息。
坏消息:这可能是你待在家里的最后几天了。你妻子不能分辨真相(这出自哪部电影?),你破坏伊娃婚礼的视频点击次数刚刚突破三万。
好消息:你有两瓶未开封的杜松子酒,酒瓶上写有你的名字。
汉斯家的房子有二十多年的历史了,这是一幢单层砖房,附带一个干净整洁的花园,坐落在一条同样干净整洁的街道上。杰瑞觉得汉斯与周边的环境好不搭调,他的文身使他显得格格不入。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向来就是个不合群的人。汉斯曾有过几个女朋友,那些女孩也有着大片的文身,个个都风情万种。但是她们后来都与他渐行渐远,因为或大或小的事情离他而去,譬如嗑药啦、酗酒啦或遇见更成熟的坏小子。汉斯一直以来就是一个漂泊不定的男人,每隔两三年搬一次家。
汉斯把车开进车库,用遥控器关闭身后的车门,两人都陷入黑暗。车库窗户都用硬纸板密封着。
“热衷流言蜚语的邻居。”汉斯说。
“别的地方也一样吗?”
“不是所有的,不是。”汉斯说着打开车门,车内灯亮了起来。
“难道我以前来过这里?”
“你没来过这里,没有。我半年前才搬过来。”
他们下了车。杰瑞拿起购物袋,汉斯打开车库里的灯,这样杰瑞就可以跟上他,不至于碰到割草机或储物架。他们走进屋子,房间很干净整洁,并没有很多家具摆设。
“你搬来半年了,就没有买张餐桌?”杰瑞问。
“你是想来讨论我生活的方式,还是来处理你的事?”
“有道理。”杰瑞说。
他们走进客厅,客厅里除了一台电视机和一张沙发外别无他物,没有茶几,没有书柜,墙壁上没有任何壁画或照片。他可以想象出汉斯把餐盘放在腿上,坐在这里一边吃东西一边看电视的场景。难怪都过了两个多月他一直没有女朋友。杰瑞坐在沙发上,接着汉斯走开了,三十秒后他回来了,拿了一个木凳。他把凳子放在杰瑞对面坐了下来。杰瑞开始吃三明治,三明治里有鸡肉、火腿和番茄。他不记得上一次吃东西是在什么时候了。他把番茄挑出来,递给汉斯,汉斯摇摇头,他便把它放回购物袋里。汉斯打开电视,切换到新闻频道,而后又把电视设置成静音。
“要是警察来敲我的门……”汉斯说,“他们会的,我会——”
“我还以为你要说他们查不出你的车牌号呢。”
“他们会比对你熟人的车,不过这个地址不是我的车注册时使用的地址,所以这就给了我们时间。我的猜测是我们还有几个小时,然后我们就要出发了。你有两个小时来想出日记在哪里。”
“我已经知道它在哪里了。”杰瑞说,在开车的路上他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在房子的新主人那里,他在地板下发现了那本日记,出于某种原因,他希望保留它。”
“出于什么原因呢?”汉斯问。
“这一点我还没有想通。”
“好吧,咱们权当有这种可能性,但我也希望你考虑一下别的可能性,比如我希望你想一想你还有可能把它放在哪里。如果我们去那里,结果日记却不在那家伙手里,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呢?这就是你现在需要考虑的问题,杰瑞。我们还能上哪里去找呢?”
“好吧。”杰瑞说。
“一旦我们找到了它,就要好好读读,然后去警察局,不管那上面写些什么,好吗?”
“在加里那里。”
“想出来了,杰瑞?”
“是的,嗯,我想出来了。”
“想想你还有没有可能把它藏在别的什么地方?”
杰瑞又咬一口三明治说:“好吧,我会好好想想的,但我们还需要弄清楚是谁想栽赃诬陷我。”他嘴里嚼着三明治。
汉斯摇摇头,叹了口气,接着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在凳子上来回晃动了一下。他说:“很好,那么让我们来思考一下,你有什么看法?”
杰瑞把最后一点儿三明治放到嘴里,又把之前递给汉斯的那块番茄塞到嘴里咀嚼着,心想谁会栽赃诬陷他。他让亨利·卡特也思考这个问题。他之所以让亨利思考这个问题,是因为亨利头脑更敏锐,果然,亨利想出了一个答案。
“是那个家伙,”亨利说,“是加里在栽赃诬陷你。”
“是加里。”杰瑞说。
“什么?”
“他发现了日记,我的日记写得很详细,他一定知道我不记得任何事情了,所以他杀害了那些女人,并且留下我的痕迹。地板下面的衬衫很可能是他的。”
“天啊,杰瑞,你不知道这听起来有多荒谬可笑!”
“是啊,是我不好,杰瑞,这么说有点儿夸张。”
“难道你忘了那天晚上我送你回家,我看到你穿着那件该死的血衬衫,他是怎么做到的?”汉斯问,他又接着说,“他每天晚上都开着一辆面包车在疗养院外等着,准备让你出逃?然后你出逃的时候,他接应你,在你面前杀死一个人,你打个盹,醒来,忘了你在哪里,忘了所有一切?”
杰瑞没有回答他。
“你知道这个论断听起来像什么?”汉斯问。
杰瑞还是没有回答。
“好吧,咱们假设有些论断是真的,那么是为什么呢?”
“因为他不会编造。”杰瑞说。
“什么?”
“他想成为作家,他要成为像我一样的作家。只是到目前为止,他得到的只是满满一屋子退稿通知单。”
“你纯粹在胡说八道。”
杰瑞看着电视,画面上是一袋袋紧紧包裹着的大麻,一帮警察在和人们谈话,他们搜查房屋,有人被戴上手铐。警察在全市对城市派对的夜生活进行管制,迫使青少年涌入乡镇,况且现在所有的大麻已被没收。他记得他曾经写过一本关于一个团伙向中学生兜售冰毒的书,故事里每个人物都没有好下场。他现在就要这样吗,接受亨利·卡特的书里面的下场?
“我给人们最多的建议就是:写下你知道的,其余的都可以编造。你可以进行资料研究,可以探究别人的思想。”
“我记得。”汉斯说。
“加里杀害了那些女人,所以他会知道那是什么体验,知道她们的感受,知道整个事情的状态。这就是研究,这就是调查。他可以让他的虚构世界更加真实可信。”
“犯罪小说家成千上万啊,伙计。如果你说得有道理,那么就是说好作家都会杀人。说实话,杰瑞,你的论断太不合乎情理了。”
杰瑞知道他的话不合乎情理,他当然知道,只是如果给一个溺水的人扔一块砖,告诉他砖会浮起来,他也会向上天祈祷你说的是对的。
“那怎么解释今天你的衣服上有血迹?”汉斯问。
“是他弄上去的。”
“口袋里的塑料袋呢?”
“好吧,好吧,不是他。”杰瑞承认,“但肯定有个人,对吧?因为我不是那种人,我不是你在报纸头版看到的变态,专门伤害女人。我不是那种人,如果你不相信我,那么总该相信桑德拉吧?她永远不会和有可能成为这种变态的人结婚。”
汉斯用手挠着头皮。“你说得有道理。”他说,“我同意你尝试一下。不过你所说的一切都和你患有老年痴呆症的事实相矛盾,这只是可能的因素之一。我知道你的想法和常人不一样,但这只会让你变得与他人格格不入。”
“但这并没有让我成为杀人犯。人们醒来后,并不是总想着去杀人。他们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以前犯过什么根本性的错误。那个买我房子的人,也许他是无辜的,但我仍然认为他拿了我的日记。我们需要让他说实话。”
“那你打算怎么做?你真的要凭着你的直觉折磨那个可怜的男人,哪怕你每周有五天醒来都会忘了自己的名字?”
杰瑞没有回答他。
“那家伙,他有老婆吗?”
“我想有吧。”
“你想把她也绑起来,这样她就不能去求救吗?威胁她说要在她丈夫面前杀死她?剁掉她的手指,直到他告诉你日记在哪里?就算你不是杀人犯,如有必要你也会杀了她?”
“不会到那个地步的。”
“好吧。”汉斯说,“好吧。你看,你说你不是杀手,因为如果你是的话,那么你以前肯定犯了某个根本性的错误,对吗?”
“对。”
“那苏姗呢?”
“她不是真的。”杰瑞说。
汉斯摇摇头,说:“她确有其人,伙计。”
“别这么说,”杰瑞说,“这不好笑。”
“对,这不好笑,我也很想告诉你这一点,但你真的让我别无选择。把‘珊’写成‘姗’的苏姗确有其人。你家里进行修缮时曾搬到别的地方住了六个月,她住的房子和你住的地方只隔了几户人家。她的真名是朱莉娅·巴恩斯,我认为你杀了她。”
搞砸婚礼当天的两个小时后
距离你和桑德拉争吵有一个小时了,距离刚刚喝酒有十几分钟了。现在,在线视频的点击量已超过十万次。不少人叫你同性恋,还有不少人骂你浑蛋。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你可以听到别的房间里的声音,最后一个声响是桑德拉轻轻关闭卧室门上床睡觉的声音。你今晚会睡在沙发上,虽然你不太习惯,不过你很快就会被送到疗养院了。
这可能是你最后一次自由地待在写作房里,所以此刻房间里充满了怀旧的气息。有些细节变得非常模糊,有些则十分清晰。你能记得伊娃九岁的时候被蜜蜂蜇了,她便把在婴儿时给她买的一个很贵的莱希蜜蜂玩具扔出房去,还包括里面的蜜蜂图画的儿童图书;你还记得你妈妈打电话过来说你爸爸去世的那一天;你还记得如何教伊娃放风筝,风筝线断了,风筝随风飘去,你对她说风筝飘去了太空。后来的几个星期,每到晚上她都会问风筝现在到哪里了,你就说到火星了,到木星了,它被困在土星的光环里,后来又挣脱了,她问你怎么会知道这一切的,你说每天晚上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会打电话过来,他们在用巨型望远镜跟踪着它。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你的脑海里不断涌现无数帧记忆画面,你很享受,但你也十分清楚,不久它们将因神经通路的改变而被隔断。
视频的点击量已经超过十一万次了,很难预测最大点击量会达到多少,你也非常想知道你的出版商是否已经知道了讲话内容,或者明天又会发生什么。很多你认识的人会看到这段视频,比如你的编辑、你的医生、你的律师,还有花店老板。你很想知道这些人会怎么看你。
所有这些遐想……你要去散步了。你需要同“狂人日记”分开一段时间了。现在你需要偷偷爬到窗外,找一间酒吧,只是在那里小坐一会儿。就像你爸爸以前那样,他不开心时就懒得回家。也许你还可以小睡一会儿。
好消息:让我们来看看……你还活着。
坏消息:你还活着。
汉斯到另一个房间去了,杰瑞呆呆地坐在沙发上,他喝着那瓶水,看着新闻。新闻里报道的是汽油价格上涨的事,他忽然想到他再也不必为此事担忧了,同时他还想起一件事:她再也不必为菲奥娜·克拉克的事担心了。他竟有了一种深深的认同感,他想到他在此之前曾经做过此事——不是杀人,他从来没有杀过人——他看着新闻,看到电视屏幕上出现一个死去的女人,他头脑中想象的齿轮飞快地运转,填补了脑中的空白。有时,犯罪小说家的想象力异常强大,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一种诅咒了。所以他以前尽量不去看新闻,每当他看到有人被谋杀后,经常会受案件的感染,脑海中总会浮现出那些人生命的最后几分钟的情景:他们所经受的折磨,恐惧、乞求、逃生、绝望。这是忧郁症升级后的几个阶段。他的想象力不仅牵引着他想到他们被害的场景,还牵引着他来到被害之前的时刻:要是他们遇到十字路口往左转而不是往右转,要是绿灯变成了红灯,要是他们还想再喝一杯咖啡——他们都不会死去的。然而,正是他们的决定,引导着他们一步一步走向死亡。在其他方向,他的想象力也是异常丰富,比如凶手实施犯罪后离开的背影,一位母亲看罢新闻节目号啕大哭,一位丈夫疯狂地猛击墙壁,孩子们的困惑和恐惧,男朋友乞求警察和凶手独处五分钟,他们都会被强迫注射镇静剂的,就像昨天那样。他抓挠着手臂,注射后留下的针眼奇痒无比。
汉斯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在他身旁的沙发上坐下。他把笔记本电脑放在凳子上,再向前拉拉凳子。
“我觉得我不能掌控决定事情成败的关键因素。”杰瑞说。
“我们仍然可以去脱衣舞酒吧。”汉斯说。
“让我们把这事处理好。”
在一分钟内,汉斯编造了如下故事:的确有一个苏姗,不过她真正的原型是把“朱”写成“茱”的茱莉娅,她的脸庞让杰瑞刻骨铭心。他在书中塑造了这个人物,每当想起这本书,他脑海中就会浮现她的那张脸,那么逼真,那么活灵活现。每当他承认杀人时,他就会想起这个女人。三十年前,他站在茱莉娅的后院里,黑暗裹挟着他。她是他的邻居,年纪比伊娃大不了多少,生着一头金色的头发,湛蓝的大眼睛,身体健壮。他经常会看到这个女人在清晨慢跑,马尾辫一左一右有节奏地晃动。茱莉娅六个星期前和男友分手,她的男友名叫凯尔·罗宾逊。据她的朋友说,他经常骚扰她,总是给她打电话,工作时去找她,还会到她家里去找她。他常送鲜花给她,有一次,他在她家门口放了十二朵凋零的玫瑰。她的朋友让她报警,拿到禁制令,但她为他辩解说他还没有那么糟,尽管他们分手前几个月他动手打了她。只有一次,如果不算那次他狠命地抓着她往墙上撞的话。她认为告发他会让情况更加恶化。后来,人们发现了她的尸体,她的男友被认定为头号嫌疑犯。这是他无法摆脱的嫌疑,他在四十八小时内被逮捕,被控谋杀罪,一年后,他被判定有罪,并判处十四年有期徒刑。在服刑的第十一个年头,另一个犯人刺穿了他的喉咙,于是她的前男友就被裹在尸体袋中提前三年离开了监狱。
“种种迹象表明是她的男友杀害了她。”杰瑞说。
“他总是说他是无辜的。”汉斯说着,在沙发上向后仰去。
“如果你认为我没有杀害她,那么这个问题就没有探讨下去的必要了。”杰瑞说。
“你以前提到过她很多次。自从你搬到那条街之日起,你就经常说住在你对面的女孩如何如何性感、如何如何火辣。你一直在谈论她,后来她死了,你绝口不提了。这事发生在你遇到桑德拉之后不久。在她的尸体被人发现后、她的前男友被逮捕之前的那几天,你紧张得要命。我想,那是因为你喜欢的人被人谋杀了,让你心烦意乱得很。但我有时也在想,如果她还活着,如果我没有教会你怎么开锁,又会发生什么呢?”
他说的那些杰瑞都不记得,忽然他想起与桑德拉之前的一段对话。他们在谈论去约会、去看电影,他告诉她自己是个《星际迷航》的影迷,她问他壁橱里还有什么。他是怎么告诉她的来着?他告诉她,他在那里藏了前女友的尸体。天啊,这会不会不只是一个玩笑?如果他能记得这些的话,那么他肯定能记得茱莉娅的。只是他不能。
“不过当她的男友被捕后,我对你的怀疑就消失了。但在过去的一年里,你开始承认自己杀死了苏姗,于是我一直在猜测苏姗原本就是她,是茱莉娅。”
“你在胡说。”
“我是在胡说。三十年前,她死了,她的前男友也死了。而你住进疗养院里,在现实世界和虚幻世界之间游弋,只要你不能控制自己,你就开始毫无羁绊地遐想。这太不可捉摸了,伙计。”
“当你一年前发现我满身是血的时候?”
汉斯点点头:“是的,那天晚上我也想起了她,你的模样不禁让我浮想联翩。”
汉斯合上笔记本电脑。电视上仍然播报着新闻,警察、记者和围观的人群站在一幢房子外,房前拉起了警戒带。这是今天上午杰瑞醒来的房子,汉斯用遥控器调高了音量,警方没有透露死去女孩的名字。他们看着新闻,谁也不说话,但杰瑞知道他们两人都在想着同样的事情,是他杀害了她。他杀死了茱莉娅、他的妻子,还有花店老板。是他杀死了她们,甚至还有死在监狱里茱莉娅的男友。他杀死了他们,为了自我防护,他的大脑隐藏了记忆。
“有多少人?”杰瑞问。
汉斯没有回答。他两眼紧盯着电视屏幕,新闻还在继续。
杰瑞继续说道:“两个案子都算破了,也可以说没有破,案子破了是因为他们抓错人了。自从茱莉娅·巴恩斯死去以后经过了三十年,如果这是真的,我是不是把我犯下的所有罪过都写了下来?那么有多少人呢?五个?十个?还是一百个?”
“我不知道,杰瑞,也许没有别人。”
杰瑞微微摇了摇头。他要告诉他的朋友,他没有杀人,但发现难以启齿。他不是可能杀了人,而是极有可能杀了人。“汉斯?”
“对不起,老兄。我们需要去报警了,我已经够纵容你了,都这么长时间了,现在应该走了。日记到底有没有新线索?”
“警察会把没破获的凶杀案都安到我头上,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们。”
“但这会给很多人一个交代。”
“那样做是错的。如果他们把那些案子都算在我头上,真正的凶手就会逍遥法外。他们会叫我‘克莱斯特彻奇屠夫’,不,也许他们会叫我‘刀锋狂人’。”
“他们已经这样叫你了。”
“这一次是不同的含义。”
“我需要把你带到警局,但首先你需要放松,想想日记在哪里。”
“我杀了人吗?告诉我,汉斯,告诉我,我是不是杀了人?”
“是的。”
“你心中就没有一丝疑虑吗?”
“没有。”
“好吧。”杰瑞说,他终于接受了,他别无选择。“那么,日记还有什么用?咱们这就去警局。”他说,“咱们尽快结束这一切。”
搞砸婚礼后的第一天
你想先听什么呢,未来的杰瑞?血?衬衫?还是想先听刀的事呢?打电话给汉斯怎么样?或者你更愿意让我从头开始说起吗?是的吗?从头开始?好吧,如你所愿。
搞砸婚礼成为新闻了,像病毒感染一般扩散。新闻的核心人物是杰瑞·格雷,一个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很不幸,他因阿尔茨海默病犯下过错,并且被拍成视频传到网上,目前已经有上百万人观看。淫秽视频和在处于人生最低谷的人的伤口上撒盐,这就是互联网对世界的两大贡献。
你昨天还记得写日记,记得把它藏起来,喝几杯酒,计划鬼鬼祟祟地跳到窗外,找个地方再多喝几杯。你还记得爬出窗外后,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空气如此清爽,轻抚着你的脸庞。
你喝醉了,所以不必担心你走得有多远,不必担心一杯酒多少钱,或者身处什么酒吧。即使这些都发生了,你也不知道。你只知道,“阿尔茨船长”有时在你写完日记之后会接手,等他再放你自由,已经是早上六点钟了,你呆坐在沙发上,关节僵硬,双脚酸痛,上身赤裸,好像你走了好几公里似的。你起初甚至没有发现血迹。你走进洗手间,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杰瑞·格雷看起来面色苍白,疲倦不堪,他眼角布满鱼尾纹,嘴角满是法令纹。杰瑞上身赤裸着,胸前、手臂和脸上有成片的血迹。
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亨利?
杰瑞的大脑死机了,杰瑞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那天晚上之后杰瑞的世界更糟糕了,但他不知道。
杰瑞,你冲到楼上,害怕极了。你打开卧室门,感觉天旋地转,要是你发现桑德拉在那里,墙壁上满是鲜血,你肯定扯着嗓子尖叫,震耳欲聋,至死方休。但还好,没有血迹。你站在那里,端详着熟睡中的她,过了一分钟才回到写作房。你找不到你的衬衫了,不在洗衣房,不在洗手间。你心想,如果“阿尔茨船长”想诱导你陷入困境,那么他会把所有真相都掩盖起来。也许他已经掩盖了起来。你移动办公桌,用螺丝刀撬动地板,发现了藏在下面的衬衫。这不再是婚礼的衬衫了,而真正是葬礼的衬衫,因为上面染满血迹。你又把它放回地板下,并把所有的东西归位。你走过去,关上开着的窗户,你曾以杰瑞·格雷的身份从窗口爬到屋外,但爬回来时不再是杰瑞·格雷了。你是“阿尔茨船长”,“阿尔茨船长”还有另一个名字,对吧?他是亨利·卡特。很明显,那件衬衫说明,亨利喜欢写他所知道的一切。
你上网搜索新闻网站,查询和那晚有关的新闻报道,但什么都没有找到。你在洗手间洗掉脸上和胸部的血迹,吞下两片抗抑郁的药片,躺在沙发上,不知如何是好。你又吃了两片药,之后就睡着了。你一直睡到中午,醒来时口干舌燥,但其他感觉都还不错。你想起了一切,然后检查身体,寻找割伤、瘀青和血迹,但一无所获。
是刀,对不对?这就是你想知道的。此刻,那把刀仍然藏在你的外套里,只是在等待着改变这一切,如果你发现了它,那么你可以把它与衬衫藏在一起,但你没有找到,桑德拉看见会吓死的。你走进客厅,看见她在阳光下坐在沙发上看书。
“中午我们是不是有饭局?”你问她,你的声音有些嘶哑。
“有,”她说,“今天上午,伊娃和瑞克过来邀请我。”她说的是邀请“我”而不是“我们”,“我告诉他们我们不去了。”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杰瑞?”
你告诉她你很抱歉。
“我知道你有悔意,”她说,“但一切都不会改变的。”
“桑德拉——”
“你一身酒味汗味。去洗个澡,中午我给你做饭。”
你想过告诉她,但怎么告诉她呢?你能说什么呢?
你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走下楼来。桑德拉在写作房,你办公桌上放着个三明治。她正在整理房间。她手里拿着外套,问你衬衫在哪里。还没有等你撒谎说你不知道,她已经把外套搭在手臂上了。她顿住了。口袋里的沉重让她察觉到里面有什么。
每当故事演绎到三分之一你就能猜出结果来,所以你已经明白她在口袋里发现了刀。
刀在口袋里,刀刃朝上,很幸运没有伤到谁。她把它抽出来,捏在手上,这跟她偶尔把从浴室排水沟里抽出的头发捏在手里时的动作一样。你们两个都可以看得很清楚这并不是你们的菜刀,你们俩都可以看到刀刃上的血迹,你们俩都可以看到对方脸上恐怖的神情。这把刀长不足六英寸,深色刀柄,边缘有锯齿,这把小刀将是世界上最大的刀。
“这到底是什么,杰瑞?”
看着眼前这把刀,你心里很清楚,这跟搞砸婚礼一样糟糕,你本来应该给它配上刀套的,它的存在让带血的衬衫有了不同的意义。
“杰瑞?”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你站在门厅,淋湿的头发吧嗒吧嗒往下滴着水,你已经穿好衣服了,但你意识到自己浑身都还湿漉漉的。起初你以为是汗水,但后来你意识到你刚洗完澡,没有擦干身子就把衣服穿上了。“我不知道。”
“拜托,不要说你不知道,杰瑞。你想想,你需要好好想想。这儿有血,”她说,“这是血!”
“我们不知道。”你说。希望它能变成别的什么东西,或者酱油,或者颜料。刀上的东西可能就是你弄到衬衫上的东西。那东西看起来像血,但肯定不是血。
“是血。”她说。
“我不知道。”你一连说了好几遍,一遍又一遍。
你在说话时桑德拉也在说,一遍又一遍地说,她说的是:“你做了什么?杰瑞,你做了什么?”
你做了什么?
桑德拉想要打电话报警。你祈求她不要,毕竟一切还不能肯定,一切都还是未知的。她打电话给伊娃,问她午餐怎么样,问她还有没有别的人没有去。她说大家都到齐了,包括瑞克最好的朋友,正是他最好的朋友把视频传到网上的。如果你要捅死什么人,那就是他。
应该是他。
桑德拉同意不报警,只是暂时不报警。但是,如果她还发现了别的东西,她就会报警。
你打电话给汉斯,把一切都告诉了他,包括衬衫、刀、血。他说你可能是在别的地方发现刀的,这其实是个非常简单的辩解。他说血可能来自别的地方,比如牛、狗的身上,也许这甚至不是血。
“担心你不知道的事情没有丝毫意义。”他说,“等你了解了详情,那才值得担忧。但在那之前,就试着一切如常吧。”他说,你可以看见他在说到“如常”这个词时用手指画了个感叹号,在人们对你进行“杰瑞是否还和以前一样如常”的审讯时,他们也会做这个动作。
“可我不记得了。”
“什么也不用记得。”他如是说,或大致是这个意思。你不知道他的话是不是模棱两可的含义,或者他是不是在担心已经出现最坏的情况。
是不是真就像他说的那样,你在别的地方发现了刀?
好消息:真的吗?你以为还有好消息?
坏消息:血淋淋的衬衫,血淋淋的刀,会不会你真的不仅仅是一个喜欢甜点的人?
杰瑞正要从沙发上起来,这时他看见电视上出现了他的照片,下面是他的名字。记者说:“杰瑞·格雷,因在他女儿婚礼上的讲话的一段视频,去年在互联网上走红,如今因一则匿名消息来源被认为与罪案现场有牵连。”在微微摇晃的背景下出现了“网络红人杰瑞·格雷”骂自己的妻子是婊子的画面,在他身后是他满脸震惊的女儿和她的新婚丈夫。计时器正嘀嗒嘀嗒地倒数作响。
杰瑞·格雷,一炮走红。
杰瑞·格雷,枪杀妻子。
有人会把他的故事改编成歌曲或拍成电视、电影。
婚礼录像结束后,他坐了回去。电视画面重新显示着今天的案发现场,警察在来回走动,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背着个有金属配饰的公文包,另一些脖子上挂着相机的记者正在包里摸索着镜头。今天到场的记者看起来很像工薪族,袖子卷着,没打领带,这使新闻显得更加真实。好像因为情况紧迫,这人没空穿外套打领带,甚至连胡子都没刮就跑了过来。他面对着摄像机继续说:“具体细节还有待调查,警方大概已经找到了凶器。眼下,有证据显示这位前犯罪小说家与这个案件有关,这表明,格雷现在生活在他曾虚构的现实之中。此外,昨天在杰瑞·格雷以前的住处发现的一件带有血迹的衬衫表明他是杀死贝琳达·穆雷的凶手,贝琳达·穆雷是克莱斯特彻奇市的一间花店的老板,去年曾被人谋杀,就在格雷杀死他妻子的前两天。匿名消息来源声称——”
汉斯关掉了电视机。
杰瑞站起身来,说:“我们走吧。”
汉斯说:“我们去警局前得先找到你的日记。”
“那已经不重要了。”杰瑞说。
“当然重要。如果有机会——”
“好吧,那我们就先不去警局,我们就选择第三条路。我需要好好考虑考虑,上好的杜松子酒,这样就会少些痛苦。我只是想逃避一切,可以吗?”
好一会儿,汉斯没有说话,他慢慢地点头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你会帮我吗?”
“如果你想要,我就帮你。”
“我希望先跟伊娃谈谈。”杰瑞说。
“你不能告诉她。”
“我知道,我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我想告诉她,我很抱歉。”
“好吧。”
他们向房外走去,同时汉斯拨打着伊娃的电话。杰瑞记得汉斯一向精于记住电话号码,如果汉斯也被“阿尔茨船长”掌控,他最后丢失的才会是这些电话号码。伊娃接听了电话,汉斯告诉她他正与杰瑞在一起,杰瑞很好。然后她问了他几个问题,他不断地说“是”或“不”。接着,她说起了她的近况,他一言不发地听着。这时他们已经来到车库,靠在车椅上。
“好吧。”汉斯对她说,然后把电话递到杰瑞手中。他像是刚刚听到一些坏消息。他把杰瑞留在车库,自己则返回房中。
杰瑞把电话放到耳边,说:“伊娃?”
“你没事吧,杰瑞?”
不管怎样,听到她的声音真好。“我对不起你妈妈。”他说。
“我知道。”她说,“这个话题我们可以稍后再谈。我会和你的律师在警局等你,好吗?”
“这主意听起来不错。”他说。他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她坐在那里等待着,等待着,可他却一直没有露面。这幅画面很美,阳光照耀在他脸上,他就着酒精吞下药片,这才是他的下场。但只怕还有更凶险的路要走。
“杰瑞,有些事情你需要知道。”
他吓得一身冷汗,差点儿丢掉电话。那些话后准没什么好事。
“昨天发现了一件衬衫,这是——”
“我知道。”他告诉她说,“我在新闻里看到了。”
“还有新闻里没有报道的事情:警方搜查了你在疗养院的房间。”汉斯回到车库。他手里拿着两瓶杜松子酒,腋下夹着一瓶奎宁水。他坐上汽车,神色忧伤。“他们发现一个装着首饰的小信封。”伊娃接着说。
“是你妈妈的吗?”他问。接着内心就传来了亨利的回答:“不是桑德拉的,不是。还记得之前你手里有过什么吗?”他把手伸进口袋,耳环仍然在里面。
“不,不是妈妈的。但他们好像认定……是……”伊娃说,但后来她开始哭了。
“伊娃——”
“我做不到。我爱你,杰瑞,但我做不到,我很抱歉。”她说。然后她挂断电话。杰瑞盯着手机,盼望着她再打过来,盼望着事情有所转机。他坐回车里,把手机递给汉斯,汉斯装进口袋。
“她把电话挂断了。”
“我很遗憾,老兄。”
“警察一直在搜查我的房间,他们好像发现了什么。”
汉斯说:“她告诉我,这些东西属于三个女人的,三个女人都是你在城里游荡时被人杀死的。对不起,老兄,但这的确是真的……好吧……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杰瑞闭上了眼睛,还有多少人呢?
汉斯用遥控器打开车库门,他发动汽车,驶进车道。
“还有更多人。”汉斯说。
“我不想听。”
“一个护理员说你昨晚告诉他,你杀死了劳拉·亨特。上个星期她在自己家里遭人杀害。他说他反驳了你,他认为你可能在新闻里看到这个消息,把它和你最近做的事搞混了。不过现在他有不同的看法了,警察也有不同的看法。这事就发生在你在图书馆被发现的那一天。”
要是人们可以听到他的忏悔,他们可能会阻止这头怪物。但是,他们所听到的都是“阿尔茨船长”的扯淡。
“你保证会陪我走到最后,对吧?你确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对吧?”
“我保证。”汉斯说。
杰瑞想着他的伊娃,想着他给她带来的痛苦。
“那本日记。”汉斯说,“你确定吗?你真的确定你有吗?”
“当然确定。”
“你还有可能把它藏在哪里?”
杰瑞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他的写作房。他可以看到地板,可以看到自己正用螺丝刀撬动地板。“没有了。”
“如果我今天晚上悄悄进到房子去找,我应该从哪里下手?”
“你会帮我吗?如果那上面有对我不利的记录你会把它藏起来吗?”
“我会把它毁掉。但我该从哪里下手呢,杰瑞?”
“我不知道。”
“这很重要。”汉斯说。
“我知道。”杰瑞说,他在手臂上抓挠得更凶了。
“你的胳膊到底怎么了?”汉斯问。
杰瑞低头看他的指甲在皮肤上挠来挠去,最近这个动作他做得很频繁。他卷起袖子,露出针痕,看起来已经擦破皮发炎了。“我浑身都是病。”他说,“好了,我们走吧,不然日落之前就赶不到了。”
“让我看看你的胳膊。”汉斯说。
“为什么?”
“我想看。”
杰瑞伸出自己的手臂。
“他们已经开始给你打针了?”他问,他们仍然在车道上。
“就是昨天,我们去找日记的时候。他们给我打了一针,好让我镇静下来,我跟你说过的。我想我的皮肤有点儿过敏。”
“还有几处痕迹。”他说。
“别的我就不记得了。”
“看上去还有其他几处很淡的针眼。他们在疗养院经常给人打针吗?”
“倒也不是。我说过了,昨天他们给我打了针,因为我们在那座房子里,而且——”
汉斯摇了摇头,打断他的话头。“让我想想。”他说,他的语气有点儿生硬。
“为什么?”
“闭嘴,让我想想。”
杰瑞闭上嘴,让他的朋友思考。汉斯在方向盘上敲击手指,一遍又一遍。过了三十秒,过了一分钟,他停了下来,看着杰瑞。
“这段时间,有些事一直困扰着我。”他说,“疗养院距离市里有很长很长一段路程,起码有二十五公里。想想看,这么远的距离你是怎么走的?你没开车,对吧?”
“我不知道。我想,我就是走着去的。”
“这是段很长的路。”
“但这是唯一的解释了。”
“你还记得走在路上的情景吗?”
“不记得了。”
“所以我们可以先假设你没有走进城里。在这种情况下,你只是漫无目的地走进了你从来没有见过的人的家里。”他说,“有你小时候的邻居、花店老板,你认识他们。但你为什么会杀死那些你不认识的人呢?你是怎么选定他们的呢?”
“随机的吧。”杰瑞说。现在这是唯一一个毫无道理的答案,却能解释当下的问题。
“如果是随机的,那为什么要靠近城镇,而不在郊外呢?如果你走进城里,你会经过好几十条街道,经过一两千户人家。你为什么非要走二十五公里到城郊,再走五公里到受害者家里呢?尤其是在完全随机的情况下?”
“我不负责做这些决定。”杰瑞说,“这是‘阿尔茨船长’的事。”
“这话没有意义。”汉斯说。
“‘阿尔茨船长’说的话本来就没有意义。”
汉斯又开始敲击他的手指了:“所有这一切——步行进城,到你从未见过的人的家门前,一个你素不相识的女人放你进去。偏偏你所选择的女人都是独居,这就是症结所在了,对吧?”还没等杰瑞回答,汉斯继续说,“那个女人死的地方距离疗养院有三十公里,而你的手臂上又有针眼。你可以记得之后的一切,但之前的事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
汉斯把车沿原路开了回去,用遥控器打开车库门。他们开车进去,松开安全带,汉斯看着杰瑞:“我在说,你之所以不记得杀害这些女人或闯入她们家中,并且这么心安理得,很有可能是因为这些事根本就不是你干的。”
杰瑞死了
亲爱的未来的杰瑞,距离搞砸婚礼已经有两天了。很难说把什么时候算作你的死亡时间,但前天晚上某个时候,医生用手揩拭了额头,冲着护士摇了摇头,走出手术室,于是他明白,已经彻底无计可施了。那是你成为一头怪物的第一晚。
你曾经是杰瑞,我也曾经是杰瑞,后来他死了。剩下的只是那个病入膏肓、心理扭曲的杂种。今天晚些时候,他会抓着这副身躯的脑袋撞墙。该死的古德斯特里医生,你没有治好我。
该死的曾经的杰瑞,因为你的放纵、你的放弃,让自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这是你的使命,你的使命就是拯救我们!战斗在哪里?过去的杰瑞从第一天开始,到第四天,再到第五天,你让自己陷入这混乱的境地。你知道你能办到的,你可以帮这个世界、这个可怜的女孩一个忙,当古德斯特里医生把消息告诉你时,你明明就可以把枪放到嘴里。但是曾经的杰瑞很清楚,你没有这样做。对于一个希望能够看到事情的来龙去脉的人而言,这是你自作自受。
人们常说,自杀是一种自私的行为,他们会说你懦弱。不过人们之所以会这样说,恰巧是因为他们不理解。刚好相反,自杀的人并不懦弱,他需要十分强大的勇气来直面生死的考问。这其实是勇敢,自私的行为反而是让生命苟延残喘。当你面对媒体的抨击、法院的宣判时,你的家人会因你而遭受拖累。有些人会说逃避责任就是自私,但事实并非如此。现在,你的死亡就像揭开一块创可贴,对你的家人而言,这是短暂的痛楚,很快就会逝去。至少,这是你欠他们的。日记、遗书、酒、枪,这是今天的日程安排,老兄。
从哪里开始呢?你知道开端的,早在那个天崩地裂的星期五你就该饮弹自尽的,或者哪怕在搞砸婚礼的时候。那段视频(现在点击量已经达到两百万了),还有刀,你和桑德拉因那把刀发生过争吵。你说服她不要去报警,你做过什么呢?也许什么都没有做,也许你是在哪儿捡的,也许你杀死了一只硕鼠,不会有人放过一只硕鼠的,不是吗?
发现刀后,你和桑德拉下午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新闻。你们彼此很少说话。你刚才看了新闻,等着电话,你知道有人会打来,但不知道谁会打来。史密斯太太还活着,桑德拉找了一个借口过去看过她;也不是参加婚宴的任何人。但这个城市里还有将近四十万人。还是没有人打电话过来。看来杀死一只硕鼠是有可能的了,这个想法就像是个牙牙学语的孩子,在你脑海中不断茁壮成长。
但这个孩子在今天早上就夭折了,它是在伊娃打电话过来时夭折的。她问你们是否听说了,“听说什么?”桑德拉问。“听说贝琳达的事。”伊娃说。“贝琳达怎么了?”桑德拉问。但毫无疑问,她的脑海中有一列小火车,正轰隆隆地驶过不同的疑虑,最终停在了“我丈夫杀害了她”的那一站,她在那儿下了车。是的,贝琳达死了,有人在她家里捅死了她。伊娃在电话的那头哭了,桑德拉也哭了。你也哭了,杰瑞。你为贝琳达而哭,你为桑德拉和伊娃而哭,你为曾经的杰瑞而哭,也为自己而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