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可怕了,会是谁干的呢?”电话里传来伊娃的声音,她一遍又一遍地说。桑德拉只是在不停地说她不知道,她不知道,但其实她知道了。她脸色变得无比苍白,仿佛在过去的两个月里一直被保存在冰箱里。他们说了十分钟,你坐在餐厅里,而桑德拉坐在厨房的灶台旁。她打电话时,一直背对着你,你看着时钟嘀嘀嗒嗒地走着,贝琳达人生的最后时刻已经消逝,你人生的最后时刻也已经消逝。你心里很清楚,即便前天夜里你还十分怀疑,那就是如果你伤害了别人,你会为此付出最大的代价。你注视着时钟,头脑中构建着最后一个场景:你会用枪,这样最快。
桑德拉打完电话,继续坐在厨房的灶台旁,没有转过身来面对你。她在哭,在努力地克制,可她的身体还是在轻轻地抽动。你迫切地想走到她身边,用胳膊搂抱着她,让她尽情地哭,但她绝不会让你这么做的。而且,万一她要跟你说话,你能说什么呢?一旦你碰她,她就会尖叫,还会死去,你知道的,她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所以,你只是坐在桌旁,用手指摩挲着你上次用餐叉留下的痕迹。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是她在说话,可她还是背对着你。她像块布满裂痕的玻璃,轻微一碰,就会立即粉碎。
“我没有杀她。”你说,“我没有。”
“你迷恋她,事情一清二楚。”她说,很明显,她读了日记,“你居然指责我有外遇,那你算什么东西?你竟然迷恋上比你小一半的女人。我知道,我知道,你一看到她眼睛都不够用了,你甚至还在她上班时去看望她!上班时间!还有……哦,我的天。”她说着旋转了一下板凳,这样她就可以面对你了,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像一块拼图放对了位置,“那天她带你回家,她顺便回了趟家,所以你知道她住在哪里!”
“桑德拉——”
“不要说话!”她用手做出一个闭嘴的手势,“没有什么好说的,杰瑞,没有。”她是对的。
她冲出房间,你没有叫住她,你也做不到。你能说什么呢?即使现在她在楼上,刚刚报了警,或者正在鼓足勇气打算报警,你又能说什么呢?
未来的杰瑞,你就像是书中虚构的角色。你已经做到了,你自己也承认。
就是这样,你还有两份遗书要写,一份给伊娃,一份给桑德拉。日记最终会被认为是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你很快就会成为一个死人了。是时候从暗格挖出枪支了。桑德拉会下楼看到你,然后一脸恐惧,但随后她会觉得是种解脱。
再见了,未来的杰瑞。如果还有另一种生活在等待着你,希望你能将它重写得更好。
车库门在他们身后关闭了,他们两人都在黑暗之中。
“去年你告诉我,你开始自言自语了。”汉斯说,“你会跟亨利·卡特对话。你现在还会这样做吗?”
一年前这还会让他不好意思,现在,这已经是家常便饭了。“有时会,怎么了?”
“亨利思路很开阔,对不对?他构思故事,组织情节。”
“也不完全是这样。”杰瑞说,“他只是一个名字,就像我工作时戴着的作家帽子,但仍然是我来构思的。亨利并不是我另一个不同的人格。”他说,但有时他并不那么肯定。亨利直到今天都在帮助他,他有时会怀疑,亨利只是“阿尔茨船长”的另一个名字。
“那么,现在你就戴上作家帽子吧。”汉斯说,“因为这正是我们正在做的事情,我们有活儿要干了。”
“什么活儿?”
“我想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可能。”
“什么是不是真的有可能?”
汉斯打开车门,车内灯亮了起来。杰瑞可以看到墙上挂着各种工具,诸如园艺设备、绳子、铲子、成卷的胶带,这是亨利干活时的首选工具。
“当我向你说明我的想法时,我希望你像一个作家那样思考。你能做到吗?”汉斯问。
“我可以试试。”
“你不只是要试试。”汉斯说,“好吗?”
“好的。”
“好的。那么,现在这个故事讲述的是一个住在疗养院里的犯罪小说家,他患有老年痴呆症,他不断承认自己犯下的罪行,但他根本没有犯过罪,他只是写了这些罪行而已。但是,他的确有犯罪行为。比如他开枪打死了他的妻子,他在女儿结婚后杀死了一个女孩,还有就是,他很有可能在年轻时杀害过另外一个女孩,所以他不是一个清白的人,可是,他又不应该因他没有犯下的罪行遭受额外的惩罚。今天,他在犯罪现场醒来,他不知道他是如何到达那里的,也不知道他都做了什么。”
“这种复述有意义吗?”杰瑞问。
“整段时间他一直扪心自问,为什么有的事情他记得,而有的事情他不记得。当然,阿尔茨海默病掩盖了部分记忆。而且,他因过去痛苦的事情而倍感压抑。但是,他不记得步行进城,不记得这些女人,任何事情都不记得。最近,他发现自己还被下了药。没有人能想象得出他是怎样从疗养院溜出来的,还有他是怎么进城的。”汉斯停顿下来,凝视着他,“好啦,杰瑞,像构思小说一样好好想想吧。”
“但是,你说的不是小说。”
“让亨利去想。妈的,杰瑞,配合我的工作。闭上眼睛,假设你回到写作房,戴上作家帽子,让亨利去构思所有情节。你和亨利正在写下一本畅销书。”
杰瑞闭上了眼睛,想象着自己回到写作房。他能记住房间的气味,能感受到手指下的办公桌,他十年前买来的玉制盆景依旧摆在办公桌上,仿佛他昨天还在那里。他还记得阳光射进房间,每时每刻的角度都会略微不同。还记得挂在墙壁上镶框的《金刚的逆袭》海报,他不会看到它在褪色,因为这就好像你注意不到自己的孩子每天都在长高一样,但你知道它的确正在发生。在影片《金刚的逆袭》中,金刚与他的复制机器人对决。他还记得自己有多么喜欢这张半个世纪前的B级电影的海报,记得桑德拉有多么讨厌它,他把它挂在哪儿她都不准。他想象着自己坐在写作房里,用亨利·卡特作为笔名,但他并不认为自己是亨利·卡特。他是杰瑞·格雷,是一名作家,亨利·卡特则是他自己的复制品,创作着小说作品。他白天写作,晚上看电视,看别人是怎么创作故事的。他还会阅读其他作家的作品,观赏电影。小说就是他的生命。亨利·卡特只是一个名字。但像今天早些时候一样,他还需要亨利的帮助。
“我在这里,杰瑞,你可以随意发问。”
“你是不是把这当成了小说?”汉斯问。
杰瑞和亨利联起手来,仿佛组成一支梦之队,他们把它当成小说,在创作他们最好的作品时他们就是这样的。“是。”
“如果这真是发生在书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很容易。”他们告诉他,这很容易。亨利和杰瑞,他们本就善于解决谜团。看电影或电视时,桑德拉就曾无数次让他们闭嘴,因为他们总是在分享他们的预测心得。这一次,这将会是他们面对的最大谜团,而他们乐于解决谜团。
杰瑞想象着,他把他和亨利都领会的事情用言语表述出来,就像他之前做的那样,不过不是打字,而是讲述:“患老年痴呆症的犯罪小说家不可能找到办法偷偷溜出疗养院的。当然,也许有过一两次,但不可能更多。他不可能在人们盯着他的时候溜出去,而必然是有人帮着他出去。但针眼表明他没有得到帮助,而是被人下了药。他被人注射了镇静剂再弄出去,然后被抬到车上弄进城。”
“为什么会有人这样做?”汉斯问。
杰瑞想象着,他和亨利交换着想法,最后锁定在某种动机上:“他在发生谋杀案的日子里被弄进城,悄悄进城,然后被丢弃在某个地方。肯定是通过这样的方式。不过,他并没有被丢弃在凶案现场,因为凶手觉得要杀掉更多的女人必然离不开一只完美的替罪羊,他知道犯罪作家就是最好的替罪羊。他还知道,他不可能永远这样做的。他觉得他可以杀死四个女人,前三次,他随便把作家丢弃在某个地方,但在第四次,他把他丢到一幢房子里,到处留下他的指纹和DNA,这就是真相,所以作家以为是他做的。”
杰瑞止住话头,两人陷入沉默。他看看汉斯,等着他发笑,但汉斯没有笑,相反他问道:“那么凶手是谁呢?”
“这不明摆着的吗?”
“告诉我。”
“他能进入疗养院给病人下药,知道作家一直坦承着虚构的罪行,能把首饰揣到作家的口袋里,让作家以为是他拿的。”
“那个人就在疗养院。”汉斯说。
杰瑞点点头说:“有时候人们说我的书太虚假了,我记得的。”
汉斯耸耸肩说:“大多数犯罪小说是这样的。要是它们真不可信,那就是因为它们离现实生活太远了。可是人们又不希望读到有关现实生活的事。”
“可这就是现实生活。”
“不错。”汉斯说,“但是我们仍需要想象它是虚构的。你还记得伊娃先前给我打电话时说的话吗?”
“她说,一个疗养院的护理员说我昨晚向他坦白我杀了人。”
“杰瑞,”汉斯说,“如果真有人偷偷把你弄出来,你觉得会是说你坦白杀人的那个人吗?”
“除非我真的坦白了。”杰瑞说,“我会坦白是因为我做了,要么就是我把新闻里发生的误当成我做的。”
“那么在你的书中,”汉斯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一个身处在你的境地的人会做什么?”
“会去报警。”
“不,他不会的。”汉斯说。
“他不会的。”亨利说,“好啦,说实话。”
“他们从未报警。”汉斯说,“他们应该报警的,但他们从未报警。因为一旦他们报了警,那么故事就该结束了,对不对?早在第三章这本书就该结束了。不管怎么样,警方绝不会相信这个故事的。杰瑞,有人给你下药了,我才不相信你会步行三十公里,我也不相信有警察会相信这样的说辞。而且你一路走过去,连个目击证人都没有。好好想想吧。”
杰瑞陷入沉思。他和亨利继续着:“在书中,下一步应该是作家去看看那个他曾坦白罪行的护理员。谁有权打针,谁在过去给作家打过针。”这是杰瑞可以记得的,“而且,那个护理员希望成为作家。”
“写下你知道的。”汉斯说,“不如我们就这样去做,按照你写的去拜访那个人怎么样?”
“他的名字是艾瑞克,”杰瑞说,“他可能是无辜的。”
“这就是我们需要弄清楚的。”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辆车已经驶进车道,停在车库门的另一侧。片刻之后,传来两扇门打开和关上的声音。有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如果这是一本书,杰瑞心想,那么,很有可能是警察提前到达了。
最后一天
在枪完成它的肮脏使命之前,还有一件事情需要说一说。这件事之所以没有写下来,是因为你以为事情会顺利解决的。或者说,“阿尔茨船长”发现了另一头白鲸去驾驭,这艘船就可以舍弃了。当你的家人回顾这一切时,他们可以感同身受。这也许还可以帮助他人。虽然很难称之为治愈的一线希望,但也许在不久的将来,研究人员可以在这里学到有用的东西,这可以帮助他们更加了解疯人县里人们的思想轨迹。
你想把遗书写得简明扼要。一份已经写好了,而另一份仍在写。写好的那一份满篇都是“对不起”还有“我爱你”。而你最对不起的那个人是贝琳达·穆雷。
桑德拉来写作房的时间比以往要早些。她进来时,甚至还敲了敲门,她每次开门前总是要敲敲门,这总是让你感觉很“正式”,有时你甚至找不到恰当的字眼来形容这件事。她敲敲门,走了进来,坐在沙发上。你坐在办公椅上,把那份遗书藏在笔记本下,你要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二份遗书。她瞥了一眼笔记本,然后将目光定格在你身上。
“你还杀了其他人吗?”她问,声音听起来像是她已经接受了,并做了接受更坏的消息的准备。
“我没有。”
“你怎么能这么肯定?”
你也一直在扪心自问,而你只能给她你想到的答案:“因为我就是知道。”
“那么,你知道你杀了贝琳达?”
这就是关键之处,你能理解,但无法回避:“没有。”
“那么,你怎么能坐在那里说你从未伤害过任何人?”
你也不知道,所以没有回答。相反,你向她提出自己的问题:“你打电话报警了吗?”
“没有。”她说。
“为什么?”
“我还在抉择当中。告诉我你记得的事情。”
于是你告诉了她。你记得在婚礼上的讲话,记得回家后一遍又一遍地在线观看视频。当你告诉她你还喝酒时,她皱紧了眉头,脸阴沉沉的。你还告诉她你曾偷偷从窗户跳了出去,溜走。
“去看贝琳达。”她说。
你摇一摇头:“只是去散散步,伸展一下双腿,找一间酒吧。”
她看上去不相信:“接下来呢?”
“接下来,我又回到写作房里。”
“说说这件衬衫的事。”她说。
“什么?”
“你的衬衫。我找遍了洗衣间,它不在那里。我哪儿也找不到它。”她看着地板,“它在那里?”
你想过撒谎,但究竟说什么好呢?“是的。”
“你把它藏起来了。”她说。
“是的。”
“那你为什么不把刀藏起来呢?”
“因为——”
她把手攥成拳头。“我知道了。因为你不知道是不是你干的。你找到了衬衫,但没有找到刀。这就是我没有报警的原因,”她说,“因为我知道你失控了。”
你问她:“你打算怎么办?”
“问题是你打算怎么办。”
她紧盯着你的脸,你感觉到了,她不打算报警,她从来没有这样打算过。桑德拉给了你另一种选择,那就是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也要表明她到底有多爱你。你也做出了选择,也许她也感觉到这一点。你羞辱她,毁了伊娃的婚礼,你杀害了一个年轻的女人,但桑德拉总是在为你着想。她打算让你自己来决定未来。未来的杰瑞,你在那一刻才知道,你有多么爱你的妻子。
“我只是需要时间去想清楚。”你慢慢地、含混不清地说,模棱两可。你的视线从未离开过她,她的视线也从未离开过你。“出去散散步吧,让你的头脑清醒清醒。”
有好几秒钟,她什么也没有说。你确定她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但沉默是当下最好的选择,沉默让这一刻显得有几分庄重。然后,她说:“可以。你需要多长时间?”
你需要二十分钟写完遗书。你什么都想好了,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把它写下来。你得想好穿什么,把现场弄得有多血腥,用塑料袋在地板上铺好,这样你自杀时就不会弄脏地板,也就不会破坏房子的转售价值了。这样很麻烦,但你还是想这样办。你脑海中想象着用刀把塑料袋割开,把它们平铺在地板上,并把一些挂在墙上。你想象着再喝上一两杯加奎宁水的杜松子酒,坐在办公椅上,心中不禁想着这终于将要发生了。音响关着,没有一丝嘈杂,但随后响起轰然一声。你不知道在扣动扳机的那一瞬间究竟是在想着那个女孩还是自己的家庭,不过你很快就会知道了。你完成以下事情需要这么长时间:二十分钟放置垃圾袋,二十分钟坐在椅子上喝酒,然后结束一切。
“一个小时。”你说,“我需要一个小时。”
她泫然欲泣地站了起来,嘴唇颤抖着。你向她走过去,她张开手臂,你拥抱了她,她把脸贴在你的脖子上啜泣,紧紧地拥抱着你,她给你的感觉一如既往的温馨舒适,在“阿尔茨船长”摧毁了你的生活之前,你会一直这样拥抱着桑德拉。
“我爱你。”你告诉她说。
她无力说话,什么也说不出来。她跑出写作房,跑出家门,只剩下你独自一人。
完全地、彻底地、孤零零地独自一人。
你不会再看到其他人了,未来的杰瑞,你不会再跟其他人说话了。
之后,你一直在忙着手头上的事情。你告诉桑德拉说需要一个小时,但写“狂人日记”不止一个小时,幸运的是,做其他的事情没用那么久:写遗书用了十分钟,用胶带把垃圾袋粘在墙上用了十五分钟,最后,你又把车库里的防水帆布铺到地板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应该不会让血流成河的场景发生。你把一个枕套套在头上以控制飞溅的血液,随后你奋笔疾书,置响声大作的电话于不顾,你又能对打电话的人说些什么呢?一切准备就绪,在这页纸上写的这些话都不过是在拖延死亡时间。未来的杰瑞,现在是时候放下手中的笔,结束这一切了。那些博主会说些什么呢?结局很明显,从杰瑞·格雷写第一本书开始,他就决定在办公室里用枪打爆自己的脑袋。
还是拖延。桑德拉将在十分钟后回来。枪就放在桌上,它比你记忆中的要重,它会发出可怕的声音,但是,因为写作房的门紧紧关闭着,没有人会听到。
还是拖延。
是时候了。
汉斯向前门走去,杰瑞仍坐在车里。前门就隔着车库,所以汉斯打开前门时,杰瑞可以隔着墙听到谈话声。他本以为是警察提前赶到。他们做了自我介绍,原来是雅各布森和梅厄警官。他确定是上次押送他到警局的那两个人。他们对汉斯说,他们必须知道杰瑞·格雷在哪里。
“你们怎么觉得我会知道?”汉斯问。
“因为我们查询了从他买的电话卡上拨出的电话,并实施追踪技术,这样就追查到了你。”其中一人说,这就是他们这么早到来的原因。无论是汉斯还是他自己,还是亨利,都与此事无关。杰瑞心里庆幸自己没有坐在警车上。然后,他心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还要取决于汉斯怎么说。
“是啊,他是打电话给我了。”汉斯说,“是的,我在商场接到了他。他神志不清,我打电话给他的女儿,告诉她他很安全。我要带他回家,但她给我们透露了一些消息,让我意识到我们需要到警局去。”汉斯把他出卖了,想到这里,杰瑞心里一沉。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尽量不发出一点儿声音。他是无辜的,这个想法在他心中已经生根发芽,任何人也不能撼动。
“那么他现在就在这里吧?”其中一个警官说。
汉斯笑着说:“对不起,伙计们,你们也太操之过急了。我告诉他我要带他去见你们,当我们停在一个红绿灯前时,他打了我,跳下车,跑到马路对面去了,我把车掉过头后已经找不到他了。”
杰瑞在车库门口停了下来,心里思忖着他刚刚听到的话,接着慢慢走回车库去了。
“所以你就让他走了?你是不是他的好朋友?”其中一个男人说道。
汉斯与他想的完全相反。汉斯没有出卖他,这才是好朋友,是眼下最好的朋友。
“不,没有还手打他才是好朋友。”
“你知道吗,他因多起杀人案被通缉了,你没有打电话给我们,也没有告诉我们最新消息,你完全没有尽到一个公民应尽的义务。”
“换句话说,你是在问我为什么没有为你们工作是吗?这就是你要问的吗?”
“我的搭档在问,你为什么信口雌黄对我们扯谎?我们知道他现在在这里。”
汉斯又笑了笑,说:“你们这些人的想象力要比杰瑞丰富得多,如果他在这里,那么在这里的就不该是你们,而是武装罪犯调查组的人,他们会踏破我家的门。”
“那么,我们要是进来到处看看你不会介意吧?”
“我当然介意了。我的父母总是告诉我不要和陌生人说话,说的就是你们这些人,明白吗?而且我的律师会反对,他会让你们出示搜查令,因为这就是他的思维方式。我总是告诉他他太悲观了,但你知道,我就是太容易相信别人,所以我之前坐了牢,因为警察利用了我。我不愿让你们进来,因为你们看到什么东西都会断章取义,什么事都往最坏的地方想,对此我很讨厌。我是个本分人,应该是你们眼中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你们有搜查令吗?”
“这事不能开玩笑。”他们其中一个人说。
“我不是开玩笑。我告诉你,他不在这里,你们站在我家说我撒谎,你们侵犯了我的权利,还问我是否介意。现在,我已经告诉你们发生的一切了,我已经够配合的了,但现在我快没有耐心了。除非你们有搜查令,不然咱们的谈话就此结束。”
“伙计,以你的阅历而言,你知道你在玩火吧?窝藏逃犯会判你入狱。”
“他不是逃犯,他只是神志不清,不知道他以前做了什么或者他现在在做什么,而他可能甚至还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等你们拿到搜查令再回来吧。”
“到时回来的可能就不止我们两个人了。”其中一人说,接着,杰瑞听到关门声。
脚步声响了起来,两个男人走回自己的车。
他听到其中一人对另一人说道:“我告诉过你,我们应该守株待兔,你也太感情用事了。”
“这个浑蛋弄断了我的两根手指。”另一个人说,“不过我是有点儿感情用事。”
他们走远了,杰瑞听不到他们后来都说了些什么。汉斯走进车库,把手指放在嘴唇旁,示意杰瑞不要作声。他走到车库门口,侧耳倾听,现在两个警察已经上了车,他们驱车驶出车道,停在了路上。
他转身走进屋里,招呼杰瑞跟他走。
“如果他们把车停在外面,那可能会让别人去取搜查令。”他压低声音说。
“我认为那些人已经在路上了。”杰瑞说,“其中一个人手上打着石膏,对吧?”
“对。”
“我拧断了他的手指。我觉得他们先于其他人来到这里,是因为他们想要逮捕我。”
他们走进餐厅,汉斯打开后院的法式门锁。“这个时候他们随时都会赶到这里,如果是武装罪犯调查组的,他们将对这个地方强制进攻。你快跑,马上。”
“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我还有事情要办。”他递给杰瑞一部手机,“爬上后围墙,穿过邻居家到街上去。向左转,到达街区尽头向右转。你听明白了吗?”
“我知道了。”
“重复一遍给我听。”
“翻过围墙到街上去。向左转,在下一个十字路口向右转。”
“顺着这个方向一直向前走,在二百米的地方有一条小巷,通向一个公园。你到公园里去,找个地方躲起来,直到我打电话给你,好吗?”
“你要——”
“照我说的做就对了。来,咱们走。如果他们发现你,可不要提我,好吗?”
他们飞速穿过后院,那里的草长到了脚踝,花园四周长满荨麻和杂草,每一株都长得像一英寸粗的树干。杰瑞爬上围墙,跳到另一头,那里有一个小型充气游泳池,还有一个沙坑,上面是七零八落的猫屎。他在想自己怎么会沦落到这步田地了?他绕过房子,把一辆三轮车和足球甩在身后,走上街道,累得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他向左转弯,像汉斯说的那样跑了起来。在街区的尽头,他向右拐,继续向前跑,看到了一条小巷。他沿着巷子走到半道,听见一辆汽车驶过来。他转身一看,发现一辆巡逻车正从身旁呼啸而过,但它并没有放慢车速,车上也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到达公园。他记得这个城市最了不起的壮举就是有许多座公园,这就是它被称为花园城市的原因。不过,亨利在书中常会嘲弄此事。公园里人不多,几个小孩在荡秋千,一个小孩在玩旋转木马,还有几个十多岁的孩子躲在厕所旁吸烟,他们个个都用帽衫遮着脸。太老套过时了,亨利自然会对此嘲讽一番的。
靠北边是一排排的参天大树,太阳照在树上落下树荫。他可以躲在那里,不过看见他走过来的人肯定会起疑心。后来他发现一个好去处,那就是树林和草地交接处的公园长椅。他走了过去,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疲惫不堪,拿出手机,盯着屏幕看。他做出一副发短信或查看天气预报的姿态,当人们独自一人出现在社交场合,身上带着手机时常会这么做。荨麻刺得他脚踝一阵一阵地痛,他伸手去挠,好在还不严重,可以在瞬间得到缓解。
电话铃响了:“是汉斯吗?”
“你在公园吗?”汉斯问。
“我在这里。”
“好,保持冷静,警察一撤走我就去接你。我得开车绕道,以确保我不被跟踪,但我估计我会在一两个小时后到那里。什么也不要做,躲起来,不要让别人看见,等着我去接你,好吗?待在公园,好吗?”
“好的。”杰瑞说。
“好吗?”
“我说好的,我就坐在这里等你。”
“好的。不要乱跑,杰瑞。其实你为什么不花点时间想想还有没有可能把日记藏在别的什么地方?我们要找到它,这对我们很重要。”
他们挂断电话。杰瑞盯着手机,他独自一人坐在树荫下,警察在追捕他,他越发疲惫了。他想起了护理员艾瑞克。他有点儿困了,迷迷糊糊地想是否真有可能是艾瑞克干了这些勾当。他打了个哈欠,又连忙用手捂住嘴。他在想还有可能把日记藏在别的什么地方,他大脑中的记忆就像碎片一般难以拼凑,而且他也难以集中精力,因为总是想着艾瑞克。他又打了个哈欠,忽然间清醒了过来,仿佛没有察觉到他开始打瞌睡了。他挺直腰板。他要做的就是保持清醒,等待汉斯。接着他们会去找艾瑞克,他不知道应该用什么办法才能让艾瑞克坦承他所犯下的罪行。他又开始打瞌睡了,他告诉自己,一定要挺住,挺住。
苟延残喘
今天将会是你一生中最漫长的一天。这就是你眼下的状态,未来的杰瑞,因为你今天可能还不会死掉。
很难弄明白一个小时前发生了什么。亨利本来可以告诉我的,但是亨利的工作是创作,这是你的工作,杰瑞。下面就是一小时前所发生的。
你写完第二份遗书,这份是给伊娃的,你把遗书整齐地叠好放在两个不同的信封里,每一封都做了标记,并且放在办公桌的显眼处。你把垃圾袋都整齐地粘好,你要离开“阿尔茨船长”一会儿,因为他最后弃船了。你坐在办公椅上看着沙发,心想坐在沙发上琢磨心事再合适不过了,但这意味着就要挪动垃圾袋,何况这样做只是拖延时间罢了,说不定还会毁了沙发。有办公椅就足够了,真的,弄脏办公椅有什么关系?
你不打算使用枕套了。心里想着要是被人发现,他的死状照片在互联网上传播,被炒得沸沸扬扬——杰瑞·格雷头上套着枕套,看起来是个傻瓜,这绝对是你难以忍受的。你把枪管放到嘴里,碰到了牙齿,你不喜欢这种感觉。于是你决定对准太阳穴开枪,你打算这样做。之后你又不想这样做了,接着你又想这样做。就像一个开关一样,打开、关掉,这样做、不这样做、这样做。你想过一些自杀失败的案例,比如子弹改变弹道,擦过颅骨,虽然受伤但没法置你于死地。你又把枪放回了嘴里。
你正要扣动扳机,突然看到办公桌上的万圣节照片,照片中的伊娃打扮成巡警,但脑中浮现的,却是血淋淋的衬衫和刀,还有那死去的女孩。原来扣动扳机时,你心里一直在想着的是死去的女孩。
结果什么都没发生。
原来保险栓是关着的。
你还没有搞清楚怎么打开保险栓,桑德拉就冲了进来。你把枪扔在办公桌上,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滚,卡在防水帆布的折痕中,刮住挂在后面墙上的垃圾袋,把它扯了下来。
“感谢老天。”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她脸颊通红,大汗淋漓,衣服都贴在了身上。
“我只需要一分钟。”你告诉她。
她大步向你走来,看了看枪,捡起塑料袋和防水帆布,恐惧攫住了她,让她停下手,表情从释然变成恐惧。她浑身颤抖起来,她走到沙发边坐下。她脸上的红晕消退了,现在如幽灵般苍白。她气喘吁吁,仍在出汗,汗冒得越来越多。
“我只需要一分钟。”你说。就在那一刻,感觉就像是你没有按计划行事叫她失望似的。
她摇摇头。“来,坐到我身边。”她说。你没有动,她把手伸向了你:“求求你了,杰瑞。”
你走向沙发,坐了下来,但没有握她的手。你心里还在想着那把枪,你差一点儿就得手了。你感觉到枪正躺在办公桌上,偷听着你们的谈话。
“我打了一个电话。”她说,“我一直想打电话给你,这就是我为什么跑回来,我要阻止你。我……我很抱歉,我……我不应该离开你,让你做……做你要做的事情。”她哭了起来。你想把手抚在她的肩膀上,想告诉她没事,但无能为力。不会好起来的,我们千万不要忘了,未来的杰瑞,在这场游戏中,她一直和面包师胡搞,和安装警报器的人胡搞,谁知道还有谁呢?就在那一刻,你忽然念及此事,只那么一会儿工夫,就在倏忽之间,你看到了两件事。第一件,你看到她被压在面包师身下,他伏在她身上晃动,戴着他那高高的白色面包师的帽子,浸满汗水,扭向一边,屁股向上撅着。第二件,是那把枪,你握着枪柄,另外一人扣动扳机,子弹射入桑德拉的胸口。两个不愉快的画面,切换不过一个瞬间,但事实上它们俩都是真的。
“你还记得梅吗?”
“书里的?”
“不是。几个星期前,你出去游荡,结果走丢了,神志不清。你敲她的门,你小时候曾在那座房子里住过一阵子。梅是——”
“梅护士。”你说你想起了她。你不记得是怎样到她家的,但你能记得去过那里,记得在那里喝茶聊天,后来,桑德拉去接你。就是在那一天,你打算丢掉喷漆罐。
“就是她。”桑德拉说。因为你还记得,她显得很高兴。妈的,连你也很高兴。有片刻时间,你恍然如梦,你想象着阿尔茨海默病已经被你抛诸脑后,前面等待着你的是康复的五个阶段。
“她打电话来问你的近况了。”
“什么?”
“因为你上个星期六晚上去她那里了。”
“我——等等,什么?”
“我想看看那件衬衫。”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
你撬开地板,把衬衫拿给她看。她并没有像你心里想的那样怒气冲冲。你把衬衫揉成团,又放了回去,她向你解释了所有的事情。你记不清她都说了些什么。要是普瑞克拿着摄像机在这里,说不清还能恢复记忆,不过你只能记住她说的要点。
大约凌晨三点钟,梅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她开门一看,发现是你站在那里,街上停着你来时乘坐的出租车,你没有带钱。像上次去她家一样,你神志不清,茫然不解。她给了出租车司机车费,然后带你进去。她告诉桑德拉说,她想过打发你坐进出租车,然后告诉司机把你送到发现你的地方,但问题是她不敢确定他是在哪儿发现你的,她甚至不敢确定你会不会在红灯前跳出出租车,跑到山里去。你坐在她家的餐桌旁,喝了一杯茶,她要去打电话给桑德拉了,你叫她不要打,她向你解释你并不住在这里。这时,你终于弄明白了。你不想让她给桑德拉打电话的理由很简单,你想让梅看你毁掉婚礼的视频,你让她知道你的生命中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后来,她同意不给桑德拉打电话了,但坚持要给别人打电话。你告诉她汉斯是你的朋友,你带着手机,你给他打了电话,他没有接,这并不奇怪。因为这是在半夜,所以你留了言。
梅陪你坐着,喝着茶,聊着天,包括天气、人生、音乐。她说,你们聊着天,时而慷慨激昂,妙语连珠;时而凝视前方,沉默寡言。如果这是真的,未来的杰瑞,那就没有理由值得怀疑了,这说明有些事情并没有储存到记忆里。那个正常的杰瑞此刻正在休眠当中,但即使是这样,他有一部分甚至仍旧是清醒的。汉斯在清晨五点左右回了电话。根据梅的叙述,你坚持要在大街上与他见面。
桑德拉告诉了你所有这一切,你闭上眼睛,想还原当时的情景,起初一片空白,接着画面浮现了出来:你可以看到自己上了汉斯的车。但你如何看待此事呢?它是否真的发生了呢?还是说这只是你想象出来的?你曾无数次坐别人的车,包括他的。你不知道。如果这是真的,那你肯定不记得自己是坐车回家的。
“你跟梅在一块儿待了好几个小时。”桑德拉告诉你,“新闻里称贝琳达是凌晨三点左右遇害的。当时,你正在敲梅家的大门。警察一直在说,他们希望跟那天晚上任何看到可疑迹象的人谈谈,想跟和她住在同一街道上、当时还没有入睡的任何人谈谈。凌晨三点,杰瑞,难道你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如果你在那之前就杀害了她,那么梅将会看到你衬衫上的血迹。我问她,你当时穿着什么,她说是参加婚礼的那套衣服,录在线视频时穿的那套衣服。后来,汉斯就去接你了。”
“你跟汉斯讲了?”你问。
“还没有,”她说,“他把你送回家后,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不管怎么样,都不关贝琳达的事。因为当时她已经死了。”
“那会是谁的血呢?”
桑德拉没有说话,因为她也没有答案。你再次回顾了事情的整个过程,看新闻,等电话,等着看还有谁死了。
但是,随后桑德拉有了答案,你豁然开朗了。“你还没有对汉斯说。”她说。
“是的。”
“有没有可能是他的血?”
你思考着整个问题,好像你能回忆起来,但是,不行。也许你们发生了争执,他开车离开了,身上流着血……或者,他还活着吗?
“杰瑞?”
“我不知道。我想有可能。”
桑德拉看着垃圾袋、防水帆布,哭了起来。“我差一点儿没能及时赶回来。我给你打电话,一遍又一遍地打,但是你没有接,梅打电话给我,因为她想了解下情况,她说她后悔那天晚上没有给我打电话,如果她没有……或者,如果她拖延久一点儿,那么,现在你……你就……”
你把一只手搭在她的膝盖上,另一只扶她的胳膊。“但她确实打电话给你了,而你还没有回家。”你说。你感到如释重负,但是,你也感到害怕。血淋淋的刀和衬衫仍在这里,这表明的确有事情发生过。
“我们先打扫一下,然后给汉斯打电话。”她说。
清理房间就是把所有的东西归位,挂起的垃圾袋,铺好的防水帆布,这些都很诡异。不过你做这些事情时,还想过要亲手把这些东西处理掉。桑德拉没有找到汉斯,不过,她给他留了言。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关切。你知道就算你伤害了她,她还是会原谅你的。
之后,她上楼去梳洗了。她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要换掉汗湿的衣服,来处理即将发生的一切。这时,手机响了。是汉斯。
“我完了。我侮辱了家人,沦为全世界的笑柄,我——”
“人们很快就会忘掉的。”汉斯说,“不过是过眼云烟,人们很快就会忘记的。”
“比那更糟。”你告诉他。你给自己倒了杯酒。你问他,他是不是真的去接你了,他说是的。你又问你们两个是不是打架了,你是不是伤到他了,他说没有。你问他当时你衬衫上是不是有血,他没有说话,就好像他出现了记忆障碍。于是你又问了一遍,然后他说是的,到处都是血。他说他当时就问过你,你没有回答。你问他刀是从哪里来的,他说他没有见过。
这和梅护士告诉桑德拉的相去甚远。所有的传闻,加奎宁水的杜松子酒,所有的细节,此刻都模糊不清。但是,所有的一切都会水落石出的。汉斯已经在路上了。
亨利想说些什么,但他找不到合适的字眼,于他而言这是一种耻辱。希望汉斯和亨利可以联手把这一切弄清楚。你让汉斯再拿来两瓶杜松子酒。汉斯知道该怎么做的,汉斯一贯擅长解决问题。
杰瑞坐在出租车里,他把钱递给司机时,电话响了。
“你没事吧,伙计?”
司机忧心忡忡的,他是个大块头,胸部都垂到肚子上,手臂和杰瑞的腿一样粗。他脖子上赘肉横生,头皮上布满星星点点的雀斑。在杰瑞眼里,他像个烤土豆。
“我……我没事。”
“你确定你没事?”
杰瑞看着窗外,他就在他家外面。手机仍在响着。
“我就住在这里。”他说。
“还好我把你带到这里。”出租车司机说,“你确定你没事吗?”
“是啊,是的,我没事。”司机把找零递给他。杰瑞看看自己的手腕,他没有戴手表。“几点了?”
“刚过六点。”
他迈出汽车,外面夜色如水。他低头看着手机,但他认不出是谁的。他去了哪里?购物还是访友?出租车又停在了哪里?司机在仪表板上摆弄着。
杰瑞接听电话:“喂?”
“我在路上。”
“汉斯?”
“我找到他了。”汉斯说,“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但我找到了他。”
“谁?”
汉斯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你……你还好吗?”
杰瑞看着他的房子。是的,他还好。他刚才一定是出去游荡了,但是他去了哪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最近他状态不好,他总是健忘得很。他拍拍口袋,没摸到钥匙。有时候,他会从窗户爬出去,去到他不应该去的地方,如果他刚刚这样做了,那么他也可以从窗户爬回去。他沿着过道走到他的写作房外面。
“我很好。”他告诉汉斯。
“你还在公园里,对吧?”
“什么公园?”
“我让你在公园里等我。”
“我不记得什么公园。我回家了。”
“疗养院?”
“什么疗养院?”杰瑞问,虽然那个地方很亲切,但他弄不清楚为什么。他走到写作房窗边,窗口禁闭而且锁住了。他可以通过窗口看到里面的东西,虽然一切看起来都按原样放着,但还是略有不同。电脑看起来比他记忆中的新了些,有些东西摆放的位置也变了,但大多数东西依然各就其位,除了有一点点偏离。“不,我回到我家了。你在说什么公园?”
“你回家了?在你家?”
“差不多。”
“这是什么意思?”
他走向前门。也许桑德拉马上要下班回家了,她会让他难堪的,不过要是幸运的话他会忘记的。如果她不在家,后院还藏着把备用钥匙。有趣,他居然能记得钥匙在那里。一天,他把它包在一个小塑料袋里藏在花园里,就在露台边缘下面,但他居然不记得三十分钟前的事了。
也许用“有趣”这个字眼并不对。
“杰瑞?”
“我的意思是我现在在外面,准备进去了。”
“你想起日记在哪里了?”
“你知道?”
“听着,杰瑞,你需要仔细地听我讲。我希望你不要往前走了。我想让你待在人行道上,我这就来接你。”
他已经在门口了。他再次摸索口袋,以防钥匙藏在口袋里的什么地方。他已经有很多次在口袋里翻找钱包、钥匙或手机,结果一无所获,却在第二次第三次翻找时,发现它们就在那里。他觉得汉斯在大惊小怪。他没有找到钥匙,只找到桑德拉的一对耳环,这有点儿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