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瑞?”
“是啊,是的,我听见你说话了,但是,你究竟想说什么?”
“集中精力,杰瑞。有关今天你还记得什么?”
他开始回想这一天发生的事。其实他什么也不记得了,有时会发生这种情况。正因为如此,他的家人才担心他会把婚礼搞砸,他知道他们想控制他。
“杰瑞?”
“我不记得了。”他承认。
“你已经不再住那座房子里了,杰瑞。”
“是的,对。”他说着,笑了起来。他开始敲门了,没有什么比跟失去记忆的人开玩笑更有趣的事了。
“你在敲门?”汉斯问。
“我没带钥匙。”
“我说真的,杰瑞,你已经不在那里住了。你得在街上等我。”
“但是——”
“警察在吗?你看到他们了吗?”
“什么?为什么这里会有警察?”
“你现在住在疗养院。你出去游荡了。你之前打电话给我,我来了,在一家商场接你。你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了。”杰瑞说,汉斯还在说一些愚蠢的笑话,他很恼火。
“你得——”
“我不懂。”杰瑞说,“我不想听笑话了。”
“我没有开玩笑。”
“我可以透过写作房的窗户看到我所有的东西。”
“那不是你的东西。”
“等你知道怎么说人话再打过来吧。”他挂断了电话。
他再次敲门,但无人应答。桑德拉要么不在家,要么就是在洗澡。电话又响起来了,但他没再理会。他走到侧门,注意到他们去年春天种的灌木都被扯掉了,被另一种灌木所替代,堆着一层一层树皮,摆放着一些花园精灵守护神。他从中穿过,拉开侧门的门闩,门开了,他凝望着后院,感觉有点儿不对头。他好大一会儿才搞清楚,原来是游泳池没有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以前常在游泳池边丢东西,但从来没有想过会真的丢掉整座游泳池。花园也和以往不同了,但露台还没有变化,四周铺设着路砖,他把手指伸到一块砖头下,撬开它。钥匙还在。他走上露台,打开包,同时透过法式门的玻璃向里面张望,里面的天地更是出乎他的意料了。所有家具他都不认识了,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着海滩美景,骏马奔腾,他也不曾见过。
桑德拉终于做到了,她把他踢出去,让面包师搬了进来,换掉了所有的家具,她甚至都没有告诉他!也许这也是汉斯的意思。他把钥匙从包里拿出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转向声音的来源。史密斯太太总是让他想起祖母,他会为了保护她把书当武器砸向恶徒,把他扔下楼梯。“谢谢你关心我。”他说,“但是,我很好。你也看到了,我们打理了花园。谢谢你来看我。”
他注意到他忽略了一件事情:她手里拿着一根曲棍球棒,两只手紧紧握着手柄,脚冲着他这边。她是抢劫吗?
“我打电话报了警。”她说。所以这不是抢劫了,但这话勾起了他的一段回忆,一个女人说过同样的话,她说话时他正坐在一辆车里的乘客座位上,他们停在路上,坐在他旁边的那个人是谁?
“他们会把你关起来,因为你所做过的一切,因为你毁掉了我的玫瑰,因为你放火烧毁我的车。”她调整曲棍球棒的握姿,“因为你在我家喷了那些字。”
“你在说什么……”他说,接着一幅幅画面奔腾着浮现在眼前,让他有些晕眩,但他对这些画面没有丝毫印象。他在门口坐下,史密斯太太看着他,她看起来好像要挥舞双臂,把那个曲棍球棒砸过来。
“没有人会买狗屁阿尔茨海默病的账,格雷先生,所以不要再玩弄这种把戏了。你是个无赖,是个道德败坏的浑蛋,你竟然为了取乐谋杀好几个女人,如果你——”
“你说什么?”
“如果你认为你可以偷偷回到你的老房子,并且——”
“什么?”
“杀死新主人,好吧,你要是再往前走一步,我就用这个抽你脑袋。”她改变曲棍球棒的角度,让它看起来更具有威胁性,以证明她不是在说笑而已。“我刚从国家队效力回来,所以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怎么用。”
国家队?什么?曲棍球?击剑?“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烂透了,格雷先生,我是说你心肠烂透了。”
“你有病吧?”他对她说,“是什么人才会这么扯淡?”随后他意识到他就是这种会扯淡的人。为了生计,他成了一个专业扯淡的文字骗子。
“待在原处别动。”她说,并冲他挥挥曲棍球棒,“你妻子因为你死了。”
“什么?”
“你杀了她。”
听她这么说……她不应该这样说的。不应该,这样,说的。他两手抓住曲棍球棒,两人开始拔河之战。他更重、更强壮、更年轻、更疯狂一些,他轻而易举地把她推回到小路上。她的脚陷入花园草地,打了个趔趄,差点儿绊倒了。她抱着曲棍球棒想保持平衡,突然他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虽然她很烦人,但他不希望看到她摔在地上,弄破脑袋。他想抓住曲棍球棒不让她摔倒,但她太重了,球棒从他的手里脱开。她失去了平衡,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她的屁股先撞在地上,接着是后背,最后是她的头。他站在那儿盯着她,他意识到她说的是真的——桑德拉已经死了。
“你的名字是杰瑞·格雷。”亨利告诉他,他忘了有关亨利的一切,把他封存在大脑深处,“你是一个犯罪小说家,你已经不住在这里了,你的阿尔茨海默病会把世界颠倒过来。警察就要来找你了,他们就要来找你了。哦,你还枪杀了桑德拉。”
不过,来的不是警察,而是汉斯,他从房子的另一边绕了过来,在史密斯太太摔倒的那块草坪上止住脚步。他看见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搞什么鬼,杰瑞?”
“这……这是意外。”
“她是……?”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汉斯俯下身去,检查她的脉搏。他的手指移动了几秒钟,在一个皱纹处停下,皱纹掩盖了他的指尖。随后他点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她还活着,帮我把她扶到露台上。”
他们把她扶起来,把她的手臂分别搭在他们的肩膀上,把她抬到露台上。冬天过后,太阳椅还没有清洗,上面满是枯叶、蛛网和鸟屎,他们把她扶到一张椅子上,让她躺下。“让她这样可不行,”杰瑞说,“太冷了。”
“你为什么到这里来了?”汉斯问,“你能记得日记在哪里吗?”
“记不起来了。”杰瑞说,“我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来这里。”
“你知道在哪里吗?”
杰瑞点点头:“在住在这里的人手里,房子的新主人,名叫加里。它就在房子里的某处。这就是为什么我回来了。”
“那我们需要进去,找到它。”汉斯说。
“她叫了警察。”杰瑞说,低头看看史密斯太太。
“她说的?”
“是啊。”
“好吧,那么我们不必担心她会挨冻了,因为他们正在来的路上。”他把杰瑞推回街上,“有必要的话,我们可以以后再回来。”
他们走到汽车旁,这不是汉斯之前开的那辆车。杰瑞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这才意识到车上不止他们两人。那个护理员艾瑞克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轻轻打着鼾。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桑德拉死了,桑德拉死了。桑德拉,死了。
你一定是睡着了,当你醒来时,你的手里握着一把枪,桑德拉为什么死了?发生了什么?一定是你开枪打死了她,因为她的胸部有一个弹孔,她的尸体冰凉,一定有一段时间了,而且——
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
“狂人日记”,现在更重要的是把你的想法记下来,更重要的是把它们写下来,记住啊。但是,写什么呢?你不知道。
不知道啊。
发生了什么。
杰瑞不知道。亨利不知道。杰瑞和亨利这两个名字的读音相似,不知道你之前是否注意到了。
你一定注意到了,真的,桑德拉死在你的写作房里。她躺在地板上,周围全是血。血从胸部的弹孔里止不住地流出来。她双目圆睁,双目圆睁,盯着你,盯着我。
你不知道该怎么办。警察不在这里,这意味着她在你的写作房里遭到枪杀,没有人听到任何声音,这符合常理,因为她死在你的写作房里,周边全是血。
好好想想。好好想想,杰瑞。
好好想想,记住啊。
你记得什么呢?
什么也不记得,但是,快速扫一眼“狂人日记”,日记在讲述一个悲惨的故事,那人在墙上粘好垃圾袋,坐在椅子上;枪的保险栓关着,所以无法射击,然后桑德拉过来了。我们都不记得和桑德拉说过什么,但一切都写在日记里,你已经读过了。
你打电话给汉斯,六个小时前你就打电话给他了;猫在几年前就死了,但你仍然在给它买猫食;再之前,面包师和桑德拉苟且偷欢,你搞砸了婚礼。你得再打电话给汉斯,看看他是否来了,如果他来了,你需要问他你都说过什么,你需要知道什么让你如此愤怒,愤怒到你打算自杀,用放在你办公桌上的、触手可及的那把枪——打死——桑德拉。
“杰瑞完了。杰瑞很困惑。杰瑞……”
闭嘴,亨利,为了上天,请,闭,嘴。
你感觉大脑像是在溢血,像是肿胀得要爆炸一般。你要打电话给汉斯,他知道该怎么办。要是有人在你的信箱上写“婊子、贱货”怎么办?你还能打电话给杰瑞。但如果要处理一具尸体呢?现在,你只能打电话给汉斯了。
但你不想处理尸体。你只想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但既然发生了,那就执行第一计划吧:用枪打爆你的头,不套枕套。
你这样做了吗?你做这件可怕的事情了吗?
你不知道。如果你做了,你当然会知道的。不是吗?
“杰瑞搞砸了,杰瑞是个懦夫。”
闭嘴,亨利。
你需要打电话报警。你需要。
你不知道该怎么做。
你不知道。
你希望醒来后发现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坏消息:桑德拉死了。
坏消息:桑德拉死了。
“搞什么鬼?”杰瑞说。
“路上再解释。”
“去哪儿?”
汉斯驱车离开,把史密斯太太和她的邻居——杰瑞的老邻居——甩在身后,那些房子在眼前呼啸而过,那些他曾经每天都能举目可见但再也没有任何印象的房子。
“你还记得什么?”汉斯问。
“五分钟前什么也不记得,但是我现在记起大部分,从今天在那个女人的房里醒来开始。我记得找到你让我去的那个公园,在那儿等着你。我……啊,妈的,我想我一定睡着了。之后就是我在我原来的房子那儿。”
汉斯说:“我跟你说过好几遍了,我觉得警察可能会跟踪我,我认为马上过来接你太冒险了。我上网看了看,疗养院有一个网站,因为现在随便一个什么玩意都有一个网站,除了告诉世人他们的业务范围,还告诉世人具体由谁开展那些业务。网站设有工作人员专栏,还有简历,只有一个人叫艾瑞克。我打电话给你,你说你决定问问他这个家伙。之前你的论断很有道理,我们至少应该跟他谈谈,对吧?我们还应该趁他不在时搜搜他的房子,看看能找到什么。”
“那他为什么在车上?”
“因为事情的发展出乎我的意料。”汉斯说。这个场景是不是以前发生过?不过不是在杰瑞的书里,杰瑞心想。“在网上看到他的名字之后,我又在电话簿里找到他的地址。我给我的一个哥们儿打电话,开车去商场,在厕所里找到他,把我的车钥匙交给他,他把他的钥匙交给我。两分钟后他拉响火警,人们都向外面涌去,在人流中我甩掉了尾巴,然后走进停车场,开着我哥们儿的车到艾瑞克家。就是这样,这是艾瑞克的车。”
汉斯说这话的语气好像再正常不过了,杰瑞猜测对汉斯而言绑架可能非常正常。他回头看看艾瑞克,他的双手用胶带反绑在背后,眼睛上也粘着胶带。
“没有看上去那么糟糕。”汉斯说。杰瑞对艾瑞克有罪这一想法还不太确定。“我给他打了一针,可能跟那些护理员给你打的针一样。”
“那你去搜他家了,给他打了镇静剂丢在车上?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
“事情是这样的,我敲了敲门,我想如果他给我开了门,我可以问他一些问题。”
“他给你开门了?”
“没有,所以我以为他不在家。”
“你闯进去了?”
“当然。我闯了进去,心想如果他是个作家,他可能有写作房,那里是开始搜寻的好地方。结果我发现他就在那里,坐在电脑前,戴着一副耳机,所以他没有听到我进来。他一看到我,马上就认出了我,因为我曾多次去疗养院看你——”
“你来看过我?”
“我当然去过,老兄。言归正传,艾瑞克看到我,因为他的办公桌面对着门,一下子跳了起来,因为他知道我是谁。他的大脑里飞速地转了起来,想搞明白我为什么出现在那里。或者,至少他觉得他知道。他甚至什么都没有说,就朝我扔了一只咖啡杯,向我扑了过来。他甚至连强心剂都不用打。”汉斯说着冲杰瑞微微一笑,“我用脚踹他的屁股。他抬头生气地看着我,我告诉他我来这里是因为他杀了那些女孩。他说他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告诉他我知道他在陷害你,但他摇了摇头,说我错了。他告诉我你是一个精神病患者,所以我使劲踢他的头。他昏死过去,我正要把他捆起来,忽然注意到了他的结婚戒指。”
“他结婚了?”
“是啊,还有他房子墙上的照片可以证明,所以我认为最好的办法是让他离开那里。我把他那儿的东西整理好,等他妻子回家后就不会往坏处想。我把他拖到他车上,扔在后座。我不想让他醒来,所以回到我的车上,因为我那儿有几管针剂——”
“针剂?”
“针剂,好让他睡觉。”
“你的朋友放在车里的?”
“不是。我带着它们是为第三条明路做准备的,你还记得吗?打一针让你入睡,我也给艾瑞克打了足量的针剂。我打电话给你时,正在去公园接你的路上。这就是刚刚发生的一切。现在,我们得找个地方审审他。”
杰瑞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一切似乎是一个计划好的阴谋,汉斯和亨利的想法相隔万里,就像亨利和他的编辑一样。也许一切都有可能,但当看到艾瑞克躺在后座上,意识全无,仿佛就像是杰瑞也可以拖着一个妓女和连环杀手的尸体走进出版商的办公室,告诉他这一情节可以写进他的下一本书。虚构和现实还是有着云泥之别的。
“杰瑞?回过神来了吗,杰瑞?”
“哦,我在听。”杰瑞说。
“你走神了。”
“我没有。”
“他有罪,对吗?”汉斯问。
“他有罪?”
“是他向警察告发说你向他坦承了罪行。有人给你下药,对吧?要不然就是你真的偷偷溜出疗养院,步行三十公里,去找一个你从来没有见过的女人。他知道的,他看见我的那一刻,就明白他已经露馅儿了。”
“他要是醒了该怎么办?”
“不会的。”汉斯说,“至少现在不会。”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就是知道。”
“那么我们现在去哪里?”
“我知道一个地方。”汉斯说,他当然知道。
天色越来越暗。即使他再不喜欢史密斯太太,也还是希望已经有人找到了她。月底将开始实行夏令时了,白天将更加漫长。现在已经过了六点半,天昏地暗,汉斯必须打开前灯。交通不是太堵,下班高峰期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他们越往前走,社区就越破败,最后他们来到一个每根围栏都有标记的地方,小路上到处是裂缝,中间杂草丛生。他们停在一个两层楼房前面,前院不是花园,而是一块巨大的混凝土场地,上面油迹斑斑,裂痕从中心向四周蔓延。栅栏上钉着一块“出售”的牌子,一定是才钉上去不久的,不然上面肯定有涂鸦;或者也许因为出售的牌子上还贴着一张特赦令。特赦令下方钉着一个布娃娃,一根瓦楞钉穿过娃娃脸中间,因而她便长了个一角钱硬币大小的金属鼻子。
“在这儿等一下。”汉斯说。他关掉前灯,下了车。过后他又回来:“我是认真的,杰瑞,我只离开一分钟,不要出去游荡了,好吗?”
“这是在开玩笑吧?”
“是打算开玩笑的,但过一会儿就没那么有趣了。”
汉斯走向前门走去,一路上将手插进口袋里。他消失在夜幕当中,杰瑞看不见他在做什么,但他知道他的朋友很有可能在撬锁,他一直认为这是他书中人物酷炫的技巧,但在现实生活中他永远做不到。
“你可以做到。”亨利说,但杰瑞认为这无关紧要了。
一分钟后,汉斯回来了,戴着一双薄皮手套。他看了一眼栅栏上的娃娃,杰瑞心里纳闷,当文学与纪实还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时,他就能召唤出当年写恐怖小说的亨利在脑海中浮现的世界?在那个世界中,娃娃可以把钉子从自己的脸上拔出来,继续做着它被钉在栅栏前的事。
把艾瑞克从车后座弄出来挺棘手的,他比史密斯太太重太多了。杰瑞肯定,这样抬来抬去他明天肯定会腰酸背痛的。他们扶着艾瑞克站起来,搀着他走过车道,穿过宽敞的门进入走廊。在把他抬起来之前,杰瑞把艾瑞克的眼镜摘了下来,放进口袋里保管。里面漆黑一片,汉斯打开手机,借助着屏幕发出的微光继续向前走着,杰瑞一路上磕磕绊绊,累得够呛。
汉斯说:“原先这里是个制药厂,生产的都是些劣货,向几个爱寻欢作乐的青少年卖烟草和大麻,但因为这些家伙是警察的线人,所以警察听任他们放纵自己,只要他们做的事情不出格。结果他们真的出了格,他们与其他街区的几个家伙倒卖牛肉,后来的事情你知道了,附近人群的平均寿命大大下降,所以没有人愿意在这个街区买房子。警察也一直没有发现他们的软肋。”杰瑞忧心忡忡的,汉斯接着笑道:“别担心,我在开玩笑。他们找到了。不管怎样,那都是几个月前的破事了,没有人来过这里,警察更没有理由来。更何况现在这里空空如也。来,让我们把这个家伙抬到楼上。”
房子里没有家具,所以没有什么好避让的,不用担心会有地毯把人绊倒。他们爬上楼梯,但楼梯太狭窄了。杰瑞不知道既然是要审问,那么楼上和楼下能有什么差别?汉斯这样折腾一定有他的主意。他心里想着他们会把艾瑞克绑在椅子上,用刀指着他的喉咙,但这里既没有椅子,也没有刀。
楼上散发着刺鼻的猫尿味,四处弥漫着陈腐的气息。看到一面墙他就忍不住想会不会有两个人钉在上面。他们把艾瑞克放在楼梯口,他们俩都太累了,再也拖不动他。杰瑞忽然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正处于大脑关闭的状态。正常的杰瑞不能存储任何记忆,只会发号施令。
“你还好吧,老兄?”汉斯气喘吁吁地问道。
“不好。”杰瑞说,“一点儿也不好。现在该怎么办?”
“让他说话。”
“用什么办法呢?”
“把他挂在窗外。”
“你在开玩笑吧?”
“这是最简单的方法。”
“你以前试过吗?”
“我见过。”汉斯说。
“在真实生活中吗?”
“在电影里,”汉斯说,“非常有效。”
“要是我们这样做了,他就告诉我们想听的一切,那该怎么办?这没有意义,对吧?只要能救我的命,只要不把我头朝下扔出去,我什么都会承认。”
“那么,我们让他告诉我们只有凶手才会知道的东西。”
“如果他不是凶手该怎么办?如果真的是我该怎么办?”
“如果你是凶手,你不应该会如此反对,对吧?”
这么无可挑剔的说法真是让杰瑞讨厌。
“看看我们现在落到什么境地了,杰瑞,你很幸运早些时候出租车司机没有认出你是谁,你可是一个被警方通缉的人。你时日不多了,如果人们相信你,你就是一个无辜的人。如果你不想这样做,那么行,我们把艾瑞克带回家,再把你带到警局,你就不能去找日记,只能伏法认罪,伊娃仍然不想和你说话,警察会把过去三十年没有侦破的案件都算到你头上。或者,我们相信你的本能直觉,我们审审他。”
杰瑞不知道该说什么。
“时间紧迫,”汉斯说,“我们到底要不要审他?”
杰瑞点点头,他做出决定了。
他们把艾瑞克拖进最近的卧室。杰瑞心想,一旦人去楼空,房子就会看上去荒芜不堪。他觉得为了把房子从痛苦的境地解脱出来,他们离开时应该放一把火把它烧掉。墙上垂下壁纸,地毯上有大片大片的污迹,天花板上有因发霉形成的形状怪诞的图案。他想象不出房地产经纪人会拿什么作为卖点进行宣传,除非他们把它冠以“初出茅庐的纵火狂的理想家居型”这种概念。卧室朝南,面向后院,光线昏暗,但是足以看到后院也铺设着混凝土,杰瑞猜测先前的主人一定不喜欢园艺。汉斯打开窗户,但是他必须用力向上托,因为空气潮湿致使窗户都走样变形了。艾瑞克仍旧昏迷着,他还穿着疗养院的白大褂,在这里看到他有些不伦不类,不足以让杰瑞回到理性思维的世界中,因为他并没有置身在理性世界的感觉。
“我们把他弄醒,然后把他挂在外面。”汉斯说着撕下艾瑞克眼睛上的胶带,但没动他嘴上的胶带。“我们让他好好看看周围的环境,再把他拖回来,我会给他几巴掌,我们不问他问题,只是给他暗示。我们不说:‘是你杀了那些女孩吗?’我们应该说:‘我们知道你杀了那些女孩。’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杰瑞说。一想到汉斯的主意,他的胃就开始翻腾,但艾瑞克的胃可能比他翻腾得还要厉害。
“不要放手。”汉斯说。
“我不会的。”
“我希望你继续回想把日记藏在哪里了,好吗?”
“我尽力。”
“再加把劲。”
“这样没用的。”杰瑞说。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汉斯把胶带缠在艾瑞克的脚踝上,把两只脚拴在一起,然后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瓶。“嗅盐。”他说,“相信我,杰瑞,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说着,他打开瓶盖,在艾瑞克的鼻子下挥了挥。
某一天
你需要相信自己了。你是杰瑞·格雷,你不是凶手,除非真的是你杀死了自己的妻子,还有花店老板。而且现在你也想起来了六年前你的猫是怎么死的。
今天是搞砸婚礼后的某一天,桑德拉死后的第一天。你昨晚并没有打电话报警。你只是坐在地板上,桑德拉的血泊环绕着你。你握着她的手,她的身体越来越凉。鲜血浸透了你的衣衫,你再也受不了了,只得去洗澡换衣。回来时,你看到她就躺在你刚刚离去的地方。你希望——好吧,这就是你所希望的。
整整一晚上,你守候着桑德拉,满脑子想着你如何玷污了你们所有的美好时光,你们一生中所有精彩的时刻,你深爱着她的那份感情。你剥夺了她的未来,毁掉了所有。你不知道没有她的未来会是什么样。答案很简单,没有桑德拉,未来只是虚无空洞的。还有伊娃呢,这个消息会毁了她。新婚燕尔之际,她就要去参加自己母亲的葬礼了。她永远不会和你说话了。你希望她对你的愤怒不会影响她看待世界的方式,不会使她的音乐变得颓废。
你对汉斯心存疑虑,对梅护士也心怀疑虑。为什么他们告诉你关于桑德拉的话天差地别?你需要答案,但你甚至连怎么提出正确的问题都不知道了,还怎么能去质疑他们呢?
你要打电话报警,但暂时还没有。你握着桑德拉的手,阅读日记。有许多事情你根本不记得,不光是你处于大脑关机状态时发生的事情,比如为什么会现身在老房子或花店里,比如你弄丢了枪,比如问古德斯特里医生我们还能做些什么。
桑德拉遇害之前,她曾问你是否和汉斯说过话,你告诉她说没有,但你已经和他说过话了。你在婚礼后的第二天打过电话给他。他曾说,担心你不知道的事情没有丝毫意义。等你了解了详情,那才值得担忧。但在那之前,就试着一切如常吧。
你甚至忘记了心理咨询师贝弗莉,她跟你说过忧郁症的几个阶段的问题。
但你没有忘记婚礼上的讲话。
你对你偷偷翻到窗外出去游荡的那个夜晚已经印象全无,在那之前的几篇日记中没有什么有意义的东西,直到现在也没有什么意义。
刀从何处而来?
你的衬衫上有血迹,是梅护士没有发现呢,还是汉斯弄错了?任何人都不可能视而不见,更不用说汉斯了。要么就是在你走出梅护士家门和上汉斯的车之间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情,要么就是……
现在,问题还远不止这些。你为什么要枪杀桑德拉呢?你不记得开枪把她打死,是不是有可能根本就不是你干的?你不记得用油漆在史密斯太太的房子上喷上污言秽语,但很明显你这样做了。所以,是你做了那些事情,只是忘记了,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这都是阿尔茨海默病的症状之一。
电话响了,你让对方留言,是伊娃打来的:“你好,妈妈,希望你过得很好。我们明天要去塔希提岛,打电话来问候一下。我们尽量早上过去道别。”
她听起来很快乐,就像她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她明天要和瑞克去度蜜月了,你不能让他们知道所发生的一切,至少现在不能。希望他们这一星期玩得开心。
这意味着你不可以报警。
你可以这样做,这是为了伊娃。
你今晚会打电话给她,说你们明天很忙,桑德拉要带你去看几所疗养院,你让她等到了他们要去的地方后再打电话过来。
好消息:总会有好消息的。
坏消息:桑德拉死了。再怎么重写也无法改变。
嗅盐这招果真管用。艾瑞克睁开眼睛,咳嗽了一声,但因为嘴上粘着胶带发不出声音。他一脸茫然,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光源,接着扭扭头避开手机的光亮。他想挣脱绑在手上的胶带,在地上打起滚来。
汉斯一拳打在他的腹部,用力很猛,艾瑞克猛地吸一口气。杰瑞一直知道他的朋友擅长此类事情,但亲眼见到还是感到自己的胃一阵阵地紧缩。
“冷静下来。”汉斯说,轻轻地拍打艾瑞克,“冷静下来。”
艾瑞克冷静不下来,他想忍住不再咳嗽,不再挣扎,眼睛死死盯着两个人,毫不掩盖脸上的恐惧。
“你知道我们想要什么。”汉斯说,“首先我们应该让你开开眼。”
他们让艾瑞克站了起来,艾瑞克想挣扎,但绑着的胶带只能将他的挣扎限制在最小幅度之内。他们让他靠窗站着,面朝窗外,杰瑞想到艾瑞克可能看不清楚,就从他的口袋里拿出眼镜,给他戴上。
“你真是个聪明人。”汉斯说,“每次杀人之后都能逃离警察的追捕。正因为你聪明,所以你一定很清楚如果我们把你丢到窗外,你会怎么样,我们会这么做的,除非你告诉我们你是怎么杀死那些女人的。首先,跟你说下现在的情况:我们在两层楼高的地方,从这个高度头朝下着地你还能活吗?你知道你不会的;其次,我们会把你嘴上的胶带撕开,你可能会尖叫,但我建议你不要。在这个小区里,人们对尖叫声早已习以为常。可能会有人报警,也可能不会。有人会冲过来救你吗?这一点值得怀疑。在你从窗户掉到院子里的这一会儿工夫里,警察会及时赶到吗?这一点也值得怀疑。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艾瑞克点点头。
他们把他转了个身,所以现在他背对窗外。他的眼睛自始至终瞪得大大的。杰瑞心想,要是亨利心情很好,他可能会这样描述他:他的眼睛瞪得简直像要从脑袋上爆出来;要是亨利想偷懒,他会这样描述:他的眼睛瞪得像只茶碟。
“我们知道你杀了那些女孩。”汉斯说。
艾瑞克仍旧一脸茫然,或至少是在装疯卖傻。杰瑞端详着他的脸,审视着他的表情,想寻找他的认可和理解,但他所看到的只是恐惧和迷茫。
“我们知道你给我的朋友注射镇静剂了。”汉斯说着,用手机照了照杰瑞。现在的艾瑞克看起来越发茫然了。汉斯继续说:“我们知道你曾把他从疗养院里弄出去。现在,我要把胶带从你嘴上撕下来,你得回答我——要是你不告诉我们我们想知道的,我们就把你推下去,知道吗?”
艾瑞克一直在摇头,听到汉斯的最后一句话,他拼命地点头。
汉斯撕下胶带,艾瑞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咳嗽起来。几秒钟后,他稍稍控制住了自己。
“我不……”他说,咳嗽了一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确定吗?”汉斯问。
“我确定。”
“我的意思是你确定你想这样玩游戏吗?我们知道你对杰瑞做了手脚。”
“你给我注射镇静剂。”杰瑞说。
“当然,我给你打了镇静剂!你失控了,我们得让你镇静下来!”
“你不止一次地给我注射镇静剂。”杰瑞说。
“我们不得不经常给你打镇静剂。”
“那么,如果你们给他打了镇静剂,他怎么还能溜出去呢?”汉斯问。
“我不知道。”艾瑞克说,他的声音已经嘶哑了,“没人知道。但他溜出去的那些日子里,没有打过镇静剂,至于昨晚,嗯,一定是药效减弱了。”
“你听到了吗?”汉斯问。
“听到什么?”艾瑞克和杰瑞同时说道。
“一个把你扔出窗外的理由。”汉斯说着,把艾瑞克扭转过去,让他再次面向窗外。
“但是——”
艾瑞克没能把话说完,因为汉斯朝他脸上结结实实地打了一拳,那一拳迅猛有力,艾瑞克的脑袋偏向一边,眼镜也掉了,拳击声在房间里回响,让杰瑞感到恍如梦中。他不敢相信,但一切又太过真实了。鲜血从艾瑞克的鼻子里流了出来。杰瑞想说点什么,但无话可说。他想让他的朋友收敛一些,但事情就是这样。只有这样才能从恶徒那里得到真相,不痛下狠手的人只能得到谎言而已。他蹲下来,捡起艾瑞克的眼镜,重新给他戴上。
汉斯用胶带封住艾瑞克的嘴,把他的头推过开着的窗户。艾瑞克起先拼命挣扎,但随着身体被逐渐推出窗外,他放松下来,此时挣扎没有半点儿好处,只能给他自己造成更大的伤害。他们推他时,他的脸一直撞向墙壁,他的身体在窗台上拖曳,身体不同部位经过窗台时不断摩擦碰撞。此时,他整个上半身都被推了出来。汉斯抓着一条腿,杰瑞抓着另一条,两个人都使出了吃奶的劲。
“妈的,他的方向不对。”汉斯说。
“我想,他已经明白了。”杰瑞说着,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我们应该把他转过来。”
“怎么转?”
“这样——”汉斯说,但用不着考虑怎么转了,因为杰瑞失去了对艾瑞克的控制,接着汉斯这边的重量骤然增加了一倍,他不得不松了手,艾瑞克向下落去,还没等杰瑞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就已经摔在了混凝土地面上。艾瑞克突然摔了下去,杰瑞已经僵住了,他心想是否应该将艾瑞克之死写进他的遗忘清单上,明天他是否会否认今天发生的事情,或者,他还会以同样的方式否认一切。
桑德拉死后的第二天
昨晚你睡在楼上,把桑德拉独自留在楼下让你有一种背叛她的感觉,但你不能再待在地板上陪她一晚上了。你只是不能。你没有睡好,半梦半醒,你数不清有多少次把手伸到床的那边,确定桑德拉正在睡觉,确定她没事,然而,她并不在那里。你今天早上去写作房时,但愿她不在那里,她应该在做早餐或者读书。可她仍旧躺在那里。你坐在她旁边的地板上,一圈又一圈地转动枪筒,想着把枪顶在你的头上,扣动扳机,但做不到。
安装警报器的那些家伙昨天到家里来了,至少你觉得是他们。前门响了好几次敲门声,你都置之不理。最终他们只得走了。昨晚,你打电话给伊娃,对她说“我们正忙着找疗养院”,她祝你好运。一旦你打电话报警了,你就会失去她。
你现在心神不定,不知所措,只花几个小时想象没有桑德拉的生活该怎么过。但不管怎样,那是你的未来了,不是吗?所以,这就是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了,“狂人日记”。这是过去的杰瑞在被送进监狱之前最后的手笔。今天晚些时候,或是明天,他将会打电话报警。拖的时间越长,伊娃认为一切还好的时间就会越久。
那么,对警察说些什么呢?什么也别说。什么也不要告诉他们。如果你能记得的话,未来的杰瑞,千万牢记:不要告诉他们关于贝琳达的事,也不要告诉他们关于衬衫、刀和汉斯的事。弄清楚发生了什么是他们的工作,如果你把所有的证据都供出来,他们就会认定你是凶手,不会再去寻找其他的证据了。你会由犯罪小说家变成死囚犯,变成替罪羊。他们不会相信你与贝琳达·穆雷的死无关,他们会根据梅护士的叙述来确定经过。他们会说时间刚好吻合,说你之前到过那里,或贝琳达在你离开之后死了。很久以前你就开始描写这个充满罪恶的世界了,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什么也别说,未来的杰瑞,什么也别说。
可谁又知道呢?再过一两个月也许你会忘记这一切的。
至于遗言呢?
不要再写你熟悉的事情了。
尽管欺骗世人吧。
他们跑到楼下,两个人都被绊了一下,杰瑞绊了汉斯,汉斯绊了杰瑞,不过因为有汉斯的手机照路,两个人都没有摔倒。他们来到了一楼,还不知道该向哪里走,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个地方的布局如何。汉斯选了个方向,杰瑞表示同意。他们走进餐厅,接着是客厅,没有家具磕碰他们的膝盖。客厅里有一道推拉门通向后院。两个人都不住地喘着粗气,谁也没有说话。汉斯扭开锁,打开门。
没有必要检查脉搏了。由于艾瑞克的手被绑在身后,他没有机会用手臂减弱撞向地面的冲击力。杰瑞可以感觉到他胃里在翻腾。
“憋住,杰瑞。”汉斯说。
杰瑞深吸了一口气,他想憋住,但无能为力。他转过身,对着墙呕吐。艾瑞克的头部撞击地面的碰撞声,混着他身体里骨头的折断声仍在他耳边回响,那声音就像在滚动轴承上狠狠地咬上一口崩掉牙齿一样。他用衣袖擦嘴,手不停地颤抖,他意识到自己的腿也在颤抖,全身都在颤抖。这就像是亲手杀死一个人的感觉,如果他之前杀过人,他肯定会熟悉这种感觉的。然而这种感觉从未体验过。
“你为什么松手让他摔下来?”汉斯问。
“别赖我。”杰瑞说,“我从来没有干过这种事。这就是为什么在电影中做这种事的人看起来像是健美运动员。”
“你坚持就行了。”
“本来让他在窗外晃来晃去就是一个愚蠢的想法。”
“是吗?你想自己单独完成这件事吗?”汉斯问,“你觉得没有我你会做得更好?”
“不,当然不是。”杰瑞说,“我只是不知道我们会杀人。我们刚杀了他,汉斯。”
“妈的,杰瑞,我知道好吗?在你去教堂忏悔之前,只需要记得他做了什么。他杀了那些女人,并栽赃诬陷你。”
杰瑞说:“但是我们并不知道,即便是真的,谁他妈会相信我们?”
汉斯说:“好了,我们走吧。”
“什么?把他留在这里?”
“我们需要充分把握好时间。”汉斯说,“他的老婆很快就会开始怀疑他去了哪里,她会打电话的,几个小时后她可能会报警。他们很快会建立联系,因为你们俩都失踪了。”汉斯说。
“我们不能这样把他留在这里。”杰瑞说,“这样做不对。”
“把他丢在什么地方并不重要。”汉斯说,“我们将不得不承认发生了什么,不过一旦警察查明了他是什么人,那么这会对我们很有利,再加上这只是一个意外。”
“我不是说把他丢在什么地方。”杰瑞说,“只是,我们不能把他留在露台上,这样不对。”
“一切的一切都不对。”汉斯说,他消失在黑暗里。
杰瑞靠在墙上,他感觉天旋地转。他蹲下身去,想再呕吐,但什么也没有了,吐出来的只是胆汁。汉斯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张浴帘。他们用浴帘把艾瑞克裹了起来,翻身时断裂的骨头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杰瑞从地上捡起艾瑞克的坏眼镜,放回他手里。他们把他裹成一个茧,再把他抬起来。那裹着的双脚时不时地从杰瑞的手中滑落,撞到地上。不知怎的,那死人的分量比五分钟前更沉重了。杰瑞不再从下面托着尸体了,而是抓住一层层的塑料提着。他们把艾瑞克抬进里间,轻轻地放在地板上。他再也不能呻吟哼叫显得自己很性感了。不管是不是真的,杰瑞已经杀人了。
汉斯用手机照着路,他们走出房子,到了前院,两人谁也没有说话。汉斯关上身后的门,上好锁闩。他们俩若无其事地走到车旁上车,接着若无其事地驶向街道。没有什么可看的,一切风平浪静,没有什么,先生们、女士们,只有两个守法的公民把人摔死后若无其事地驾车离去。
他们开车行驶在马路上,车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他不知道汉斯要去哪里,弄不清楚现在汉斯是要把他带到警局,还是要把他吊到另一个窗口去。时针指向八点,大街上一切如常。他们开车行驶了十五分钟,杰瑞艳羡地看着一幢幢经过的房子,停在两边的一辆辆车,还有漫步着的行人,眼前的一切都令他艳羡不已。他也想让自己融进那样正常的生活,想想晚餐吃什么、电视看什么以及铺天盖地的账单。他想要做回杰瑞·格雷,在“阿尔茨船长”把他埋葬到黑暗中之前。
“我们到了。”汉斯说。
“这是哪里?”
“艾瑞克家。”汉斯说着把汽车驶入车道。他按下遥控器上的按钮打开车库门。“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伙计,我们已经骑虎难下了。”
“你在开玩笑吧?”
“我们互相认识多久了?”汉斯问。
“其实我忘了,我甚至不记得我有多大了。”杰瑞说。话一出口,他就想起来了。他四十九岁,一年后步入中年危机。
“你五十岁。”汉斯说,这个新闻几乎像今天的其他消息一样令他不安,“你难道不知道你小时候就认识我了?”
“我真的不记得了。”
汉斯笑了:“天啊,我倒真希望这是个玩笑。来,我们到处看看。”
“你不是说他结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