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说了,但你看到房里有灯亮着吗?车库里也没有其他车。来吧。”
“是不是说明她不在家?”
“房子里没人。”汉斯说。
“你怎么这么肯定?”
“我就是知道,就像特异功能。”
“你是不是早就想到了,因为你第一次来时发现只有艾瑞克一个人在家?”
“这是特异功能,偶尔也有出错的时候。就像我说的,杰瑞,我们承担着责任。”
他们开车进入车库,汉斯按下按钮关上他们身后的门。
杰瑞问:“那么计划是什么?”
汉斯说:“计划就是我们不要把事情搞砸。”
杰瑞问道:“要是他妻子在家呢?”
“这是个问题,”汉斯说,“但还好我们有这些。”他说着,打开手套箱,取出装有注射器的皮革袋。
“好家伙,你还带着这些!”
汉斯摇摇头:“不是我的,是我之前在这里发现的,是艾瑞克的。他就是用这些给你注射镇静剂。但他没有理由把它们留在车里,对吧?”
“他昨天回家时还开车来着。”杰瑞说。
“那他应该把它们送还疗养院,但是他没有,因为是他自己擅自使用。”
“我们给他的妻子用了,万一她对药物过敏,或者我们过量使用了该怎么办呢?”
“这种事不会发生的。”
“你怎么可以这么肯定?”
“那么你想怎样呢,杰瑞?束手就擒吗?乖乖坐牢,让世人认为是你杀了那些女人?难道不是艾瑞克干的?她甚至可能不在家,我们坐在车上辩论的时间越长,就越有可能碰见她。要是早进去,我们现在都出来了。来,我们必须进去,证明他杀了人。”
“万一他没有呢?”
“那我们只是杀了个无辜的人,现在打退堂鼓没有任何意义了,我们骑虎难下了。”
他们进到屋里,穿过内门,进入走廊。汉斯轻轻打开一盏灯。杰瑞注意到他的朋友还戴着手套。“看到了吧?我告诉你房里没人。”
“我们是不是应该把灯关掉?”
“为什么?艾瑞克应该在家啊,对吧?如果灯不亮的话反而会很奇怪吧。”
“我想是的。”
“你去搜书房,”汉斯说,“我从别处开始。”
书房在左手边的第一个房间。墙上有一个书柜,上面摆放着杰瑞的书,还有一些其他作者的书,一些杰瑞认识,并且逢年过节还一块儿喝过酒。此外还有一些真正的犯罪小说,一些关于写作技巧的书。书架的对面有一张书桌,木质坚实,布满疤痕、划痕和凹痕。它看起来年代久远,所有的字符几乎都有上百年的历史了。桌子后面是一张滚轮办公椅,桌上有台电脑和打印机,一些小说、一瓶水、一部电话和一份打印好的手稿。手稿旁边是一个水晶球,比棒球要大一点儿,可以看见里面有一座城堡,底部是闪光的斑点。房间里铺着地毯,地板下面不像是有任何暗格,但他还是用脚踢着,侧耳聆听下面会不会发出空洞的声音,但什么也没有。
他坐在艾瑞克的椅子上,从抽屉开始搜起。里面有一些杂志、办公用品、银行账单。没有珠宝,也没有诡异的色情杂志或通过窗户偷拍邻居的照片。他拿起手稿,很沉。他上一次打印手稿是很多本书之前了,他会在电脑上做完所有的编辑修改工作,也在电脑上阅读。他认为这有助于环保。
他读了前几页。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亨利问,杰瑞心里也闪烁着同样的问题。
看完第一章结束,他的心脏狂奔乱跳,他想大声尖叫,想回到他们丢弃艾瑞克的地方,撕扯他的衣领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拿着手稿穿过房子,在车库里找到汉斯,他正在那里搜着一个货架,那上面放着油漆托盘、刷子和砂纸。
“天哪,你看上去像是有人经过了你的坟墓。”汉斯说。
杰瑞拿着手稿:“你看,开头的一章。”他努力使他的声音保持平静,“写的是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的犯罪小说家。”他等待汉斯做出适当反应,以为汉斯会把手上的东西扔出车库,但汉斯毫无反应。他继续说道:“这家伙,这个家伙承认自己犯过罪了,他认为他犯下了罪行。”
“是你启发了他。”
“我不只启发他!”杰瑞摇着头说,汉斯毫不在意的反应让他十分恼火,比几分钟前让艾瑞克头朝下摔下去时的感觉还要糟糕,“他盗用了发生在我身上的所有倒霉事,把它写成一本书出版!”
“他有没有写过偷偷进入别人家的房子,并且栽赃陷害作家?”
这句话说到点子上了。杰瑞思忖着,他的怒火平息下来,察觉到有这种可能,他的心跳开始加速,问题的答案会在后文中。“我继续往下读。”他说,开始读第二章的开头。他靠在门框上一口气读了好几段。汉斯看着他。
“哦,不。”杰瑞说。
“什么?”
“再给我一分钟。”杰瑞说。
“杰瑞——”
“一分钟。”
他读着这一章,汉斯走到下一个货架。几分钟后,杰瑞把手稿交给他的朋友。“看!”他说,“你看!”
“让我看什么?”汉斯走过来问。
杰瑞用手指着章节标题,上面写着“谁知道是哪一天”,这一章以疗养院为背景,是用日记的形式写成的,因为主角有一本“狂人日记”。主角的名字是杰拉尔德·布莱克,杰拉尔德不知道自己在疗养院住了多久,可杰拉尔德说的话完全像是出自杰瑞之口,就是杰瑞自己说的话,他知道那些话是他说的。他写过,但不记得是在什么时候写的。他有一种强烈的遭人背叛的感觉,他想把艾瑞克再一次扔到窗外。
汉斯拿着手稿,读着。“这写的是你。”他说。
杰瑞开始在车库里来回踱步:“艾瑞克拿了我的日记。”
汉斯从书稿上抬起头:“什么?”
“这些是我说过的话,我太熟悉了。他不知用什么方法拿走了我的日记,他一直在利用它创作。”他朝着手稿点点头。
汉斯读了几秒钟,回头看看杰瑞:“你确定吗?”
“这完美演绎了‘写下你知道的’。”杰瑞说,“日记一定在某个地方。”他闭上眼睛,把拳头抵在额头上,轻轻敲了几下。“我一定是把日记带到疗养院了,我不知道。但这太不合理了,这是我说的话。”杰瑞说着指指手稿,“不是所有的原话,不是所有的情节,只是其中一些被艾瑞克采用了。”
“他怎么拿到的?要是连警察都找不到,他是怎么拿到的?”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弄到手了。”
汉斯递给他手稿:“好吧,所以护理员拿走了你的日记,用于创作他的故事,如果它就在这里,我们需要找到它。”
“证明他是凶手。”杰瑞说。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我们真的需要这本日记。如果他往返于疗养院时拿着日记,”汉斯说,“很有可能还在他的车里,我要彻底搜查一遍。”
汉斯打开车门搜查。杰瑞回到书房,他坐在艾瑞克的书桌后面,打开电脑。等着电脑开机时他翻查衣柜,里面挂着一些衣服,底部放着盒子,他把它们拖了出来。他听到汉斯从走廊向他走来。他打开一个盒子,发现一堆银行账单和抵押贷款报表。
“你是谁?”
这是个女人的声音,他吓了一跳,转过头去。他从未见过她,但他知道这一定是艾瑞克的妻子。还没等他回答,汉斯就已经出现在她身后,将针头刺入她脖子的一侧。她甚至来不及反抗挣扎,只过了几秒钟,她就睡着了。汉斯轻轻地把她放到地上。
“妈的。”杰瑞跳起脚说道。
“她会没事的。”汉斯说,“看看我发现了什么。”他向他扔过来一本书,杰瑞一把抓住打开它。这是一本日记,但不是他的“狂人日记”,只是在某些方面有相同之处。但封面上没有眼睛。
“这是你从住进疗养院时开始写的,”汉斯说,“这说明前一本仍然在那里,我们需要找到它。”
天知道是哪一天
有些日子我知道自己是谁,醒来后,知道我在哪里、发生了什么,这里的护士说这又是美好的一天了,但讽刺的是,美好的一天里充满了不好的回忆。我想我更喜欢糟糕的一天,那天,每个人都是陌生人,我忘了自己的家人,我忘记了我怎么会在这里,我可以忘记我做过的事情。
今天是美好的一天,我知道。我的名字是杰瑞·格雷,这是我的日记。疗养院,疾病,它们是对我的惩罚。
这里有一个护理员名叫艾瑞克,他建议我写日记,说这有助于改善我的状况。我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疾病在迅速发展。他们告诉我,我六个月前到这里时,一个星期有六天知道我自己是谁,第七天我的大脑会休息,所有记忆都会遗失。从那时起,这个比例一直在变化。他们告诉我,我一个星期一半的时间完全没有意识。有一段时间我是“无所不知的杰瑞”,而另一段时间我是“一无所知的杰瑞”;有时候整整一天都是美好的日子,有时候整整一天都是糟糕的日子。由于患有阿尔茨海默病,我永远不能确定什么是真的。
但是,有一件事我非常确定:我杀了我的妻子。在所有忘记的过往中,这件事是我祈祷我能记住的。
我有一个日记本了,之前我一直在用废纸片写东西,一直在记录每天发生的事情。后来艾瑞克给我一个日记本,这将提醒我我以往曾是什么样的人,最重要的是,它会提醒我“忘记”这件事。除了这两件事情,它还将记录我以前有多么疯狂,今后会有多么疯狂。我会把它称为我的“狂人日记”。我记得时,我就要写,这——
等等,不只是“狂人日记”,更是我的“狂人随想录”。我之前写过。我以前写过日记的……
在我杀死桑德拉之前。
日记现在在哪儿,谁拿了它,我不知道。
艾瑞克说,写日记对将来有用,我可以把我想到的全都写下来,这就是我要写日记的原因。他说我应该把它当作一种治疗手段,这可能帮助我找回曾经的自己。但是,如果桑德拉就躺在我写作房的地板上,停止呼吸、满身是血的记忆是真实的,那么我并不想回到曾经的自己。他对我说了一些鼓励的话、充满希望的话,在这种地方,只有这些鼓励和希望才能阻止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等待死亡。他说科技在进步,没人能预见未来。如果真的能有机会让一切变得更美好,那么我只需要做到力所能及的事就好。伊娃一定很恨我,找回以前的自我、重温我做的坏事将是一个痛苦的旅程,但如果有任何机会可以挽回我和她的关系,那我必须这样做。艾瑞克还认为我应该记下我的创作灵感。他说这是一种锻炼大脑的方式,我需要保持大脑活跃。医疗技术可能会召回以前的杰瑞,但永远不会让桑德拉起死回生了。如果能帮我联系到伊娃,我会做任何事情,努力向她道歉。
我对桑德拉的记忆和我对书中人物的记忆一样牢固,她曾经存在的唯一证据是我手指上的结婚戒指和我房间里她和伊娃的合影。有时我会困惑不已,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杀了她。我不记得了,但我有足够富有的想象力,我能够重绘现场:我记得鲜血,记得握着她的手;我记得打电话报警,请他们来帮助;我记得他们到达时的情景,记得过了一会儿,他们带走她也带走了我。桑德拉去了太平间,而我去了警局。我知道在我妻子死去的那天和我报警的那天之间相隔很久,但我不知道具体有几天,两三天?或者四天?我只想要伊娃多度几天蜜月罢了。我认为他们不会对我进行审判,但我不敢肯定,我觉得辩方和控方之间存在某种交易。我生病了,没有人怀疑,但在疗养院比在监狱里生病更好。
随着阿尔茨海默病的继续发展,我对发生事情的记忆会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零星,这种疾病就像在一个硬盘里不断删除照片、视频和联系人。等到了年底,这个比例可能是一个美好的日子比十个糟糕的日子。考虑到这一点,我得写下我所记得的事情,告诉你你是谁、发生了什么。
让我们从疗养院开始吧。这里距市里有很长一段路,这让我感觉就像我和我的病友都属于眼不见心不烦的那类人。这里占地很大,两层楼房,有三十多个房间。工作人员们都很热情、贴心,总是对每个人关怀备至。庭院也很大,种着很多花卉和树木。一些病人在外面拔杂草或坐在金色的阳光底下,而其他人则留在公共区看电视、读书或聊天。几个人躺在折叠床上,无所事事,整天敲打着头部。我们中的一些人可以生活自理,至少可以从食物中享受一些乐趣,而其他人则必须由护士喂食,护士每喂完一个病人就要紧接着去喂下一个,再喂下一个。喂病人吃饭绝对是件苦差事,操碎了护士们的心。但这里工作人员的收入微薄。
我经常想逃走,去找伊娃,乞求她原谅,这两件事情我认为都是不可能的。然而,有好几次我站在庭院边,打算走进树丛。我认为如果我能回到我过去居住的地方,将更有利于我的恢复,我是不会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恢复的。我的记忆每天被肢解成碎片,然后被丢弃到一个未知的世界。我可以用写犯罪小说的钱将我的房子买回来,再请个家庭护理。但是法院……法律……他们不会允许的。会有人皱着眉头看着我,告诉我我不能,因为我杀了桑德拉。与阿尔茨海默病的研究相比,把这个人送去战场、旅行以及体育锻炼需要多少钱呢?
写好了第一段,我认为这包含许多方面。有许多事情需要解释。如果我还能记得,我会继续的,但我不知道该如何写完日记。毕竟我的本能是写扣人心弦的惊险故事,这是犯罪小说家的思维赋予我的。顺便说一句,我内心深处有一个犯罪小说家,他的名字是亨利·卡特。在美好的日子里,亨利只不过是一个笔名,但在糟糕的日子里,我有时在想是不是他的灵魂操纵了我的身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肯定是亨利杀了桑德拉,因为我没有任何有关的记忆。
惊险故事时间:我不太确定桑德拉是不是唯一被亨利杀死的人。
杰瑞认为这是一本随想录,而不是日记。他读完第一篇后,放下日记。他现在可以回想起来的不是他写的文字,而是写作的动作。他在房间里坐在窗户旁奋笔疾书的形象进入了他的脑海。他甚至记得第一篇,记得艾瑞克递给他日记本叫他写,他还提了一些构思情节和保持大脑活跃的建议。当然这都是谎言。艾瑞克善于窃取灵感和语言。从来没有一种药可以治疗阿尔茨海默病,至少在杰瑞的有生之年没有。
他坐在艾瑞克的办公椅上,艾瑞克的妻子在隔壁房间里熟睡,他习惯和无意识的人相处。他和汉斯把她抬起来,让她躺得更舒服些。汉斯建议把她抬进一间卧室,但他们还是把她放在客厅的沙发上。杰瑞不想让她醒来,不想让她知道他们杀了她丈夫。她至少会熟睡几个小时,汉斯已经向他保证过。最后她会醒来,开始过她的寡妇生涯,起初她会痛苦、悲伤,但一旦知道她的丈夫是什么样的人后她就会无比厌恶,他是一个文字窃贼、杀人凶手。若这个女人现在想开枪打死杰瑞,那么一个星期后她则会感谢他。
阅读日记的第一篇激发了他的原创灵感。他可以记得看着桑德拉的尸体躺在地板上,坐在桌子旁在纸上乱写乱画。他可能写了一些东西,这将有助于他弄清楚真相,证实他的想法,他需要找到它,但也许它还会提供另一种答案。那天晚上他可能在第二本日记上写了什么东西,他刚刚读到的第一篇几乎与艾瑞克粘贴到他手稿中的文字一模一样。他想翻看这位初出茅庐的作家的手稿的结尾,应该会找到答案的,但是并没有结尾。艾瑞克生前一定还在写着。
他把椅子挪动到电脑旁。显示器上粘着一个便利贴,上面写着“写你所熟悉的,剩下的可以编造”。他在电脑桌面上找到这本小说,还有另外五本小说。他双击打开“犯罪小说家的作品”这个文档,开始滚动阅读起来。他立即发现它的篇幅更长一些。在这个版本中,犯罪小说家杰拉尔德·布莱克想办法偷偷进出疗养院,这样他就可以实施杀人的勾当了。杰拉尔德偷偷爬上一辆洗衣店的卡车,仿佛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电影里演的那样成功越狱。杰瑞好奇他是不是也是这样偷偷溜走的,但他不记得任何洗衣店的卡车。
杰拉尔德似乎正在复制他的书中描绘的犯罪行径,但并没有人怀疑他,警察认为某位痴迷的书迷应该是凶手。书中塑造的英雄人物——护理员埃迪——认为杰拉尔德是凶手,他一直在装疯卖傻。但出于什么目的呢?杰瑞难以理解。活在疗养院里又不等于活在梦里,如果你善于装病,那么也当然可以假装清白,找到逃脱法律制裁的方法。埃迪一直没有能够弄清楚,或者至少没有解释清楚。杰瑞的日记被硬生生地照搬到小说中,但这并不具有十分的说服力,因为日记是出自一个真正丧失意识的人之手,不是什么人都能够编造得了的。看到书稿中照搬他自己的语言使他感到被冒犯,并不断淡化他把艾瑞克摔死而催生的愧疚感。
杰瑞把他的日记拿过来,开始读第二篇,发现它和艾瑞克在他书中写的有些不一样了。看来美好的日子和糟糕的日子之间的比例正在发生着改变。
第三篇的开头在页眉处一遍又一遍潦草地写着“不要相信汉斯”。他的心咚咚直跳,这段话激发了他的好奇心,他可以感觉到亨利的存在了。他抬头看看门口,看看他的朋友有没有站在那里盯着他。他没有。
杰瑞继续往下读。
又是不知道的哪一天的一天
不要相信汉斯,不要相信
汉斯,不要相信汉斯,不要
顶部的文字不是我写的。我的意思是说,它们是我写的,因为这是我的笔迹,但我并没有写它们。我的意思是说,好吧,我写了它们,但我不记得了。这些字又黑又粗,有点儿像是被逼迫着用黑色记号笔写的。我只能假定是亨利写的,亨利是我的作家帽子,他有时控制我的思想,占据我的身体。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写的这些字,或者他为什么要写。我已经花了一上午时间用来思考这件事,但什么也没有。
艾瑞克一直在问我日记和我过去的事。对他而言,我的生活像是一个难解的谜图案,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感兴趣,但他偏偏就是很感兴趣。事实证明——我不知道应该感到悲伤还是可笑——他要我写日记的原因之一是我会承认虚构的罪行。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承认了,但他告诉我,我混淆了真实和虚构的区别。当他第一次告诉我时,我认为这是一个恐怖的玩笑。他越是坚持,我越是觉得他要告发我。最后,一位护士确认这是真的。我一直在对人们说——一直在坚持地说——我把一个女人锁在我的地下室里两个星期,然后杀死了她。这确实是瞎话,因为我根本就没有带地下室的房子。艾瑞克想方设法地说服我每天写日记,因为他认为这将有助于我记录真实可信的记忆。他一直想看,但我偏不让他看。我不写日记时,就把它藏在我的抽屉里。在杰瑞还正常的时候,我曾有好几个藏东西的暗格或密室。我记得我书桌下有一块地板,可以撬起来,但我记不得第二个在哪里了。
今天是一个糟糕的日子。说它糟糕是因为我可以记得桑德拉(我的妻子)死了,伊娃(我的女儿)也从来不过来看我。回顾以前的篇目,我似乎只有在美好的日子里才会动手写日记的。我应该按日期去写的,因为我不知道要用多久才会开始写下一篇。
“不要相信汉斯。”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写那些字。为什么亨利会写。
但是,那些文字我似曾相识,我隐隐有种写过它们的感觉。要我猜的话,我会说,也许我在原来的“狂人日记”里写过。这是版本二的日记,版本一是在杰瑞从正常步入疯狂时写就的。
我想念桑德拉。我知道她死了,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知道。这就像有人过来告诉你天空是绿色的,而它明明是蓝色的。就是那种感觉,她躺在地板上那几天的记忆越来越像是属于别人的,属于我曾在书中赋予过生命的某个人物。
“不要相信汉斯。”
真的吗?
我要去吃早餐了(好消息?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想说这个,但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哦,想想,我想我应该把它叫作日记,而不是一个……等等,刚才说的不算。“狂人日记”,这才是更恰如其分的名字。
杰瑞能够记得写过这些篇目,但他记不得所描述的具体事件了。结合所有的文字来看,这是一个出自陌生人之手的“狂人日记”。阅读这一篇的最大收获是“过去的杰瑞”确定还存在第二个密室。与“当前的杰瑞”所想的一致,这是原来的日记的藏匿之处。
他阅读下一篇,和刚才一样,所有的词语他都似曾相识,但似乎又与他人有关。他放下日记,走到门口听听动静。汉斯不在车库里,而是在别的地方。他可以听到他的朋友打开和关上抽屉的声音。
“不要相信汉斯”。上一篇写得很清楚了,但没有解释。就像之前的警告:不要相信亨利,或者不要相信杰瑞,因为他肯定不能相信自己的,对吧?
如果汉斯不值得信任,那么得了阿尔茨海默病的作家也不值得信任。站在门口是找不到答案的,也无法面对他的朋友,他坐回桌子后面,拿起日记。他注意到,篇目的结构开始混乱起来,有的散文过于松散,像是杰瑞对主线失去了把控。他突然觉得阅读它就像阅读一部小说,关于一个虚构人物的故事。但从某种意义而言,的确如此,不是吗?
他卷起衣袖,看着他手臂上的针痕,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想法。日记中成段成段的内容被剽窃,被直接用于艾瑞克的手稿当中,充当他的主角的日记篇目。这些篇章非常真实,因为它们来源本就是真实的。它们是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他心想,他是疯了,是艾瑞克把他弄成这样的。他忽然间就明白了。他可以预测他看过的每部电影和电视剧的结局,同样,他也可以预测任何一部小说最后一页写的收场。他知道艾瑞克不仅在出去杀害那些女人的日子里给他注射镇静剂,还在他的小说写不下去的日子里也给他注射。艾瑞克给他注射镇静剂只是为了使杰瑞的世界更凄惨,然后杰瑞才会继续写下去。
他继续往下阅读日记。这篇写着他第一次进城游荡被发现的经过。“过去的杰瑞”对此毫无记忆,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到达那里的。他细细读着这一篇,寻找着蛛丝马迹,但里面除了提到“过去的杰瑞”回到疗养院的当天晚上,在他的口袋发现一个黄金小盒之外,没有别的有价值的信息。他一度认为是自己偷走了它,所以把它藏在一个抽屉里面。
“当前的杰瑞”歪着头,闭上眼睛,回想着今天早些时候与伊娃通电话的情形。她说,有人在疗养院里发现被杀害的女人的首饰。一定是艾瑞克把那些东西给他的。
但要是事实并非如此呢?如果下一篇写的是“过去的杰瑞”详细叙说他如何逃离疗养院,又是多么享受老套的杀人方法又怎么办?他不认为那是真的。他不会是那种人的。就像他早先告诉汉斯的那样,桑德拉是不会和这种杀人狂魔结婚的。
但又正如汉斯告诉你的那样,伙计,阿尔茨海默病仍旧是个未知数。
在下面的篇目中,“过去的杰瑞”承认了更多他书中描绘过的罪行:凶杀、抢劫、绑架,乃至贩毒。他纳闷这到底是他自己循序渐进呢,还是艾瑞克为他谋划好的。“过去的杰瑞”再次被发现在城里游荡,他被带回疗养院,他在口袋里发现了另一件首饰,但他不记得是如何离开疗养院的。
“杰瑞?”汉斯在房子里的某个地方喊,“杰瑞,到这里来一下。”
“不要相信汉斯。”亨利说。
但他怎么能不相信他呢?尤其是在看到汉斯为他所做的一切之后。
他在主卧找到汉斯,床被推到房间的一侧,抽屉里的杂物被翻了出来,地板上到处是衣服,床上放着成堆的首饰。
“你认为这些属于那些女孩吗?”杰瑞看着戒指、项链和耳环问。
“我不知道,也有可能是他妻子的。但我不是为这事叫你的。”他说着,举起一个信封,“看看这个。”
杰瑞期待有更多的戒指和项链从信封里滑出来,期待着有什么证据可以解释那个女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为什么早上醒来会在她家。
这是他看到的:四个小拉链塑料袋和四张照片,它们构建在一起共同讲述着一个故事。“我发现这些粘在抽屉底部。”汉斯说,“这个该死的业余杀手。”
杰瑞伸手想拿起一个袋子。
“不要碰,”汉斯说,“不要在上面留下你的指纹。”
“为什么?警察会知道我在这里的。”
“我们不想让他们以为你会随身带着这些东西。”
“这些都是什么?”杰瑞抽回双手问。
“头发。”
“什么?”
玩具娃娃头上的要少一点儿。“四袋,四名受害者。他拿珠宝嫁祸于你,自己却拿了头发。他可能觉得它更有具个性化特点一些。”
“照片呢?”
照片全部面朝下放着。“这是最精彩的部分。”汉斯说,他像赌场发牌员那样把它们一张一张翻过来,四张照片几乎相同,显示着四个死去的女人。只有最后一张例外,照片的背景是坐在沙发上打盹的杰瑞·格雷。
这些女孩的死状让杰瑞惊恐万状,他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他移动到床边坐下来,双腿瘫软。“可怜的女孩们。”他诚惶诚恐地说。
“不是你干的。”汉斯说。
“但这不会减轻她们的痛苦。”
“对,但这也意味着你没有责任。”
“没有直接责任,没有。”杰瑞说。
“你能解释一下经过吗?”
“艾瑞克杀了她们,因为我告诉他,写他所知道的。于是他就真的杀了她们,因为他知道他还可以嫁祸给我,逃避法律的制裁。如果我没有生病,如果我还在家里,过着我以前的生活,那么我就不会认识艾瑞克。那些女孩还可以活着。”
“不是那样的。如果是这样,我们就该对世界上所有人的行为负责了。这些是艾瑞克做的,不是你。你没有杀害过这些女孩,是艾瑞克干的。”汉斯说。
杰瑞认为,他们抓到了一个连环杀手。
“还有一个小问题。”汉斯补充说。杰瑞刚刚还因为自己不是杀手而如释重负,听到他朋友这么说,一种不祥的念头又袭来了。
“什么问题?”
“警察会认为你伪造了现场。”
杰瑞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亨利也知道,他说得完全正确,但这也并不意味着你应该相信他。“但那些照片——”
“可能是你拍摄的。”
“最后一张不是。”
“可能是用自拍定时器相机。”
“警察会查清这些照片是什么时候打印出来的、是在哪里打印的,而且最终会发现是在艾瑞克电脑上。”
“你看他的电脑了?”汉斯说。
“看了,但时间不长。”
“他们不会知道的。警察可能认为你在商店里丢掉刀以后,一整天都待在这里。你看吧,杰瑞,推论到这里,我想你会没事的。至少这意味着他们会调查他,对吧?他们会对这些女孩被杀的所有日子进行调查,他们会发现另一种作案手法。他们会掘地三尺对这个地方进行地毯式的搜查,找到更多的证据,更有可能他们会发现一些可怜的女孩被埋在花园里。他妻子还可能会起疑心,她可能会告诉别人。也许他妻子的珠宝首饰原先是这些女孩的。”
“但是你相信我,对吧?”
“我当然相信你,但你需要说服的人并不是我。一方面,这个家伙因为你被曝光而被干掉了,而且不是警察干的,他们并不会因受到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的犯罪小说家的捉弄感到兴奋不已,他们只会寻找你涉嫌其中的证据。另一方面,要是你被证明无罪的话,一旦媒体获悉此事,你就会成为一个英雄。国家是不愿看到一个英雄被定罪的。”
“我不是怪物。”杰瑞说。他再次如释重负,他觉得越来越轻盈,简直要展翅雄飞。
汉斯凝视着他,露出每当他想要弄清事情的原委的时候就会露出的神情。
“怎么了?”杰瑞问。
“我们不要忘记其他人。”汉斯说。
“什么人?”
“被你杀死的人。”
杰瑞想到了桑德拉,想起花店老板,想起苏姗,他现在已经记不起她的真实姓名了。他看着那些照片,其中三张是他杀死的女人。现在下结论说自己清白可能为时过早。
“有没有可能我没有杀死任何人?”杰瑞问。
“两个小时前,我们刚把一个人给摔死。”汉斯说。
“除了他以外。”杰瑞说。
“可能性嘛……一切皆有可能。”汉斯说。
“一切皆有可能。”杰瑞重复着,这个句子在空中悬浮了几秒钟,杰瑞才重返现实,“所以,你认为我有可能。”
“对不起,伙计。”
“那么现在怎么办?”
“我再到处看看,你可以继续读读日记。既然他藏了这些,”汉斯说着,冲那些装头发的塑料袋和照片点点头,“那么他就有理由藏了别的东西。人们拥有几个藏东西的地方并不罕见。但最终我们——”
“那就对了!我还没有告诉你,但我在日记中写着,还有第二个暗格或者密室!”杰瑞说。
汉斯看起来很兴奋:“在哪里?”
“我没有写。”
“那你写什么了?”
“只是还有别的地方,我认为是我以前藏手稿备份的地方。”
“在哪里?”
“我不知道。”
“你需要想起来,杰瑞。”汉斯说,听起来很急迫,“我们需要到你的房子里去找它。”
“我需要喝杯酒。”
“你说真的?”
“谁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喝呢?再说它可能有助于我思考。”
汉斯缓缓地点点头:“毕竟你今天经历的太多了,应该喝一杯。妈的,我想我们都应该喝一杯。”
他们走进厨房,杰瑞靠着长凳,汉斯则去看橱柜。他拿出两个玻璃酒杯,把它们放在桌子上,又开始在酒柜里翻找起来。他找到了,却不是他想要的:里面有伏特加,但没有杜松子酒,但也聊胜于无了。他从冰箱里拿出一些冰来,那儿也没有奎宁水,所以最终他倒了几杯伏特加和橙汁。他们坐在桌边,氛围不错,杰瑞心想。
真的疯了,亨利认为。
“你为什么还戴着手套?”杰瑞问。
“不要相信汉斯。”
“你什么意思?”
“艾瑞克已经死了,警察会知道这与我有关。”
“对。”
“他们会找我谈话,他们会知道这与你有关。”
“不会,如果你不告诉他们的话。”
“你不想让他们知道?”
“当然不想了。我只想帮你摆脱干系,伙计,但我也真的不想摊上牢狱之灾了。”
“如果我忘记了,告诉他们了怎么办?”
“如果你忘记了,就忘记了。但如果你记得,千万不要把我牵扯进去。警察不需要知道我在这里。杰瑞,我知道我这样要求不对,但我想让你为艾瑞克的死承担责任。警察不会对你太苛刻的,如果他们不——”汉斯顿住了。
“如果他们不什么?”
“你已经是个杀人犯了,伙计。我只是想帮助你,但我不想因为帮助你而受到惩罚。”
杰瑞看着他的酒杯,然后慢慢地呷了一口。比不上加奎宁水的杜松子酒,但总比没有好。他又呷了一口。这样说是公平的,他这么认为,然后他告诉了汉斯。
汉斯喝了一口酒。“你还记得我爸爸的葬礼吗?”他问。
杰瑞抬起头来,他摇摇头,不知道汉斯要说什么。
“葬礼的前一天晚上,你带我进城,去了一个酒吧。他们的杜松子酒卖完了,你就对酒吧服务员骂骂咧咧的,质问他这是什么烂酒吧,结果服务员说谁要没事找事就打碎谁的牙齿。我们喝光了酒……”他说着,喝了一口酒,“那是我唯一一次……不是……我不知道该用哪个词。”他说。
“不像个男人?”
汉斯点点头:“我就知道你会知道的。自从我们认识以来,你一直爱喝加奎宁水的杜松子酒。”
杰瑞喝完杯中的酒,考虑是否再来一杯。“我记得我生病时你给我带了几瓶。”
“桑德拉不让你喝酒,她拿走了你的信用卡,所以你也不能买。我一次给你带去五瓶,我不知道你把它们藏在哪里,但也许你把它和……藏在同一个地方。”
“在车库里。”杰瑞说,他还能记得车库里的长凳下面,在链锯和圆锯后面,有一块防水帆布,他就把酒藏在那里,这是属于更加年轻时候的杰瑞的密室。那时,伊娃还是一个小丫头而已。不过,他没有把所有的酒都藏在这里,剩下几瓶他藏在了写作房的地板下面。他想起曾在写作房的地板上铺上防水帆布,本来是准备应付自杀这个烂摊子的。这事发生在去年。
“你很快就喝完了。”汉斯说。
“只是那几瓶酒不在地板下面,对吧,杰瑞?”亨利说,“不,地板下面本来是藏枪的地方,而枪却不在那里,日记也不在那里。地板下唯一的东西是一件你不知从何而来的血迹斑斑的衬衫。”
“我对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感到遗憾。”汉斯说,“你已经名声败坏。虽然这并不是我见过最糟糕的,但也他妈的差不多了。”
杰瑞没有在听汉斯讲话,而是在听亨利讲话。他在想着地板,想着原先的那本日记怎么会不在地板下面,连杜松子酒也不在那里,枪也不在那里。这都是因为他在“狂人日记2”中写到的那样——他还有另外一个密室。
“也许——”
“不要说话。”杰瑞冲他挥了挥手。他在想他到底在日记中还写了什么,那些杜松子酒到底在哪里。
“杰瑞,你还好吗?”
书稿的备份不在地板下面,但他肯定把它们放在了一个他可以高枕无忧的地方。肯定就在附近某个地方,不会在车库里,也不会在厨房里或卧室里,不会在他找过的某个地方。
“你把它们藏了起来。你固执地以为有一天有人摸进你的屋子,偷走你的电脑,偷走你的工具,偷走你的手稿,窃取你的灵感。”
“找到我的书稿备份了吗?”
“备份?我不知道。”
他想起他的写作房。他记得它的构造与布局,他感到一股股暖流涌上大脑,伏特加和果汁涌进大脑的所有神经通路,迅速模糊了他的思维,对于一个近一年没有碰过一滴酒精的人来说,这种作用尤为明显。酒精清除了那块区域上的遮盖,提取图像的记忆,酒精可以帮助他做到这些。他想象着自己回到书房来,倒上一杯杜松子酒……好了,现在它们没有藏在地板下,它们在……
“我把书稿的备份都藏起来了,以前我总是把这些东西藏起来。”杰瑞说。
“在地板下面?”
“地板下没有。”
“那么藏在哪里了?你好好想想,杰瑞,加把劲,你就快想起来了,你——”
“闭嘴。”杰瑞说。
那个地方一定足够大,所以能够容纳几瓶杜松子酒。在哪里?不是书柜,不是桌子,墙上是不可能的,屋顶更塞不下东西,沙发下面或里面也藏不了东西。
等等……墙上藏不了东西?你确定吗?
“我快想起来了。”他说。
汉斯什么也没说。
“让我想想。”他说着,闭上眼睛。他想象着自己坐在写作房里,这天是工作日,他写作的时候就是工作日,周末和平日都一样,连他生日那天也不休息。圣诞节那天,他也会和亨利·卡特讨论个把小时,把一些想法记录下来。这就是一个作家的生活——不断写作,不断前进,把他人甩在身后。如果你止步不前,写不出精彩的故事,那么别人就会超越你。他坐在写作房里填满格子。这天,他结束了一天的写作,需要做个备份,他要保证这些词语的安全,不会丢失它们,更不用说整个手稿……作为一个作家,这种事情是断断不能发生的。他把一个闪存盘接入电脑,复制,粘贴,然后把闪存盘拔出来。然后呢?他下一步该做什么?
离开他的椅子。走过沙发,走向衣柜。他打开衣柜门——
“杰瑞——”
他蹲下来,里面有一个盒子,盒子里面有六张纸,他把它推到一边——
“你要集中精力,杰瑞。”
按动墙的底角,这时对面的墙角会推出来。这是面假墙,比他的前臂略低,和衣柜同宽。他把它拉开,里面有杜松子酒,有闪存盘,有每部小说的手稿,有枪,还有——
“我知道日记在哪里了。”他说,他起身太快,撞在桌子上。酒杯滑向汉斯,他在酒杯落地之前接住了它。
“在屋子里?”
“在我的写作房里。”杰瑞说。
“那我们走吧。”
“让我拿上我的第二本日记。”杰瑞说,他已经回到书房,“我想在路上读读。”
第一百万天
好吧,其实不是真的第一百万天,我不知道我以前写书时是多么随心所欲地使用夸张的修辞手法。德里克(实际上是艾瑞克,但我总觉得他是德里克)今天上午告诉我我住进疗养院已经八个月了,我算了一些,是999000天,不到100万。但我也觉得我已经在这里住了100万天了,而且会永远住下去。
今天是杰瑞清醒的好日子。
杰瑞患有阿尔茨海默病——检查正确。
杰瑞以前是一个犯罪小说家——检查正确。
杰瑞知道他不应该相信德里克——检查正确。
哦不,是艾瑞克——检查正确。
杰瑞正在写检查清单——检查正确。
我一直在写日记,看到我疯狂状态的巅峰是什么样子,其中一些语句可以看作是亨利占据我身体的证据。我一直在与他交谈,我们俩谈天说地。未来我想要成为的杰瑞,有两点需要强调一下。发生在星期二的两件事:第一,不要相信艾瑞克,我要加粗放大地写出来:不要相信艾瑞克。我之前走进房间时,发现他在我的抽屉里翻找着什么。我猜他是在找我的日记,但出于什么原因,我并不知道。我问他在做什么,他说他正在收拾。亨利认为他在撒谎,他认为艾瑞克巴不得你写日记是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动机,亨利恰恰善于识别某些心怀鬼胎的动机(他塑造的大多数人物形象都包藏祸心)。可以怀疑,艾瑞克的动机是窃取我的灵感,因为他想要成为一个作家。我清楚地记得我的犯罪(创作)生涯,总有一些人向我表示他们想要写书出版,他们都认为他们可以从事这个职业。这就像我总想对律师说“我一直想办个案子”,或对外科医生说“我一直想做心脏移植手术”,好像他们从事的工作很平庸,不及我的更具挑战性。这样说的话,他们没有写成书的原因是什么呢?时间。他们总是没有时间,否则他们一定会成功的。能有多难呢?艾瑞克正在写书——至少艾瑞克正在为此投入时间,他说他每天晚上要写好几个小时,充满着澎湃的激情,将其视作一种爱好,对此我一直非常尊重。因此,我祝他一切顺利。不过,他也曾犯过严重过错,至少我一直这么认为。他问我:“你是从哪里获得灵感的?”就像我每年在网上订购一盒灵感,还有助理帮我剔除劣质的似的。我就告诉他:“写你所熟悉的。”因为只要是杜撰和编造的,就没有什么是真实的。但艾瑞克一直想写只有我才知道的,这就是他一直在找我日记的原因。有些时候我记得自己是谁,所以我在想是不是因为写作才让我变成了这样:因为那些疯狂的人物都在我的脑海里翻腾着,所以有些疯狂的想法会传染给我,不是吗?如果艾瑞克想成为作家,那他就得像我一样,让那些疯狂的人物传染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