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写下这些只是为了记录罢了,像是荣誉的勋章,让你不要对过去的自己产生不好的印象。一年之中,你只是喝上那么几次,过去你爸爸一天喝的酒比你一年喝的都还要多。毫不夸张地说,他是喝死的。真是可怕,那天的记忆犹在眼前,难以磨灭,你母亲打电话过来,在那头歇斯底里地叫喊,你甚至听不清电话那头她在说些什么,但你知道,光是语气就说明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你到了父母家,才知道父亲刚刚在游泳池边喝酒,他翻了进去想凉快一下,结果就再也没出来。
所以,你忘了妻子的名字。但为什么那时就没有想到并非是酒精在作祟呢?当然,你老是弄丢钥匙,但如果社会上每一个不知道自己钥匙在哪儿的人都有阿尔茨海默病的嫌疑的话,那整个世界估计得老年痴呆的人就太多了。是的,有人丢了车钥匙,但他们会找到的,不是吗?要么在冰箱里,要么在厨房里,要么在泳池边(你好,讽刺)。你在泳池边永远失去了父亲,又在泳池边落了咖啡和钥匙,但那只是粗心大意罢了,毕竟,你的脑中还得去构思那些形形色色的人物,你还记得吗,连环杀手、作奸犯科者和银行劫匪,总之都是些罪恶滔天的坏蛋(这是一个玩笑)。脑中整天塞着他们,难怪你要弄丢你的钥匙、钱包、外套,甚至是你的车——还好你没有真的弄丢——这些故事可以取名为“这是我的妻子……桑德拉,是这么叫吗”。你通知商场保安你的车被偷了,还好不是警察。桑德拉过来接你,就在两人离开停车场的路边,那辆你苦苦寻觅了半天、开了五年的车正毫发未损地停在那里,那儿就是你之前泊车的地方。你们两人相视大笑,笑声中流露出深深的担忧。这使你想起你忘记了她名字的瞬间,使你想起在犯罪小说写作生涯之前装修房子的情形,使你想起你粉刷房间、装潢厨房、铺设瓷砖、修葺浴室时不断弄丢螺丝刀或锤子的场面(当时还没有修建游泳池)。最后它们是落在地狱里了吗?反正你再也没找到。
桑德拉认为最好的解决办法是把所有东西适得其所地收纳好。她把前门旁的储物架腾空,这样你进屋就可以掏空口袋,把手机、钥匙、钱包和手表放在那里——至少当时是这样计划的,但最终由于一个显而易见的原因,储物架没有发挥作用:你不是记不住应该把这些东西放在哪儿,而是根本不会记得把这些东西放在上面。这就好比你到达了一个目的地,却不记得是怎么开车过来的——你根本不会把东西放到储物架上,你甚至不知道应该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接着,你会忘记生日,一些重要日期,诸如此类。在填写护照表格时,你又忘了桑德拉的名字。你们俩挨着坐着,桑德拉在填写她的表格,你说……注意了,这个问题会让你哭笑不得,你对她说:“你为什么在姓名栏里填桑德拉?”她就是这样填的——她当然应该这样填——你看似明知故问,但其实在那一刻,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妻子的名字是……是什么来着?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啊——你只知道不是桑德拉,当然不是,她叫……
她叫桑德拉。那一瞬间,天翻地覆。
事情就是这样开始的——或至少是这样开始显现的。谁知道源头在哪儿?出生之前?抑或在子宫里?还是你十六岁时在学校从楼梯上摔落下来得了脑震荡?约莫二十年前,你带桑德拉和伊娃去露营,你在营地假装自己是一只灰熊,追着伊娃跑,她不停地哈哈大笑,你模仿熊发出嘶哑的声音,双手做成爪子状,结果一不小心撞到树,摔倒在地。还有,你十四岁时,你爸爸头一次打了你,这也是平生唯一一次(他是个无忧无虑的酒鬼)。他打你是因为他气疯了,不过他平常并不这样。也许正是在这样的时刻,隐秘的种子就神不知鬼不觉地种下了,就像你已经习以为常的黑夜不知不觉地降临一般。也许你父亲每天似醉如痴并非酒精在捣鬼,而你也遗传了他的疾病。上述猜测可能有的是对的,也有可能全错。甚至就像你刚开始说的那样,也许就是上帝给了你想要的生活,所以必然也会从你这儿拿走什么。
不久之后,你忘了你最爱看的节目,忘了你最爱吃的食物。很快,你说话时开始口齿不清,忘了原来认识的人是谁,大多数情况下你还毫不自知。你的脑子本该是记忆的保险箱,结果却成了个筛子。至于你虚构的那些人物角色,他们的世界和未来也正逐渐消逝,很快……不过也没关系,反正百年之后你也会死的。
一切都酝酿好了,就等桑德拉说带你去看看古德斯特里医生,接着你又去看了别的医生。在那个天崩地裂的星期五——你就是用这个词形容那个星期五的,这太形象了,不是吗?(2)——你收到了患上阿尔茨海默病的诊断。一开始你还盼望着不过是场小病罢了,就是那种只要改善一下饮食、多出去走走或者摄取一些维生素D就能康复的小病。结果呢,恰恰是你最不愿意听到的疾病。
关于那一天,你还想知道点儿什么呢?你想知道那天晚上回家后,你依偎在桑德拉怀里哭了吗?不是在那个被确诊的天崩地裂的星期五,而是在之前,你第一次去古德斯特里医生那儿,他说:“我们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当然了,我们一定会彻查到底的,不要担心,杰瑞——这些话他并没有说。他问:“你是不是很郁闷?”你说:“当然了,要是作者读了有关读者的负面评论,怎么会不郁闷呢?”他叫你严肃点儿,别开玩笑,于是你真的严阵以待起来,说你并不郁闷。胃口怎么样?很好。睡得多吗?不是很多,但也够了。饮食呢?一日三餐正常吗?很正常,能摄取足量的维生素,身体强健,一星期去几次健身房。酒喝得凶吗?偶尔喝点儿杜松子酒加奎宁水。他说,他要做进一步的检查,做完之后就被转诊到了专科医院。
接着你去了专科医院,做了磁共振造影扫描、血常规及记忆检测,填写了一些表格。填写表格的不只是你,还包括桑德拉,因为只有她了解你以前的情况。当然,这些你们仍然对伊娃保密。然后就到了那个天崩地裂的星期五,古德斯特里医生拿到了检查结果,他问你能不能来一趟,他要跟你谈谈,于是你去了……好了,你也知道了检查结果,看看镜中的自己吧:早发性痴呆症,阿尔茨海默病。也许将来会治愈,因为现在还没有该死的治疗方法。也许这本日记可以为你的下一本书带来灵感,你这辈子要写五十本书呢,而这只是你生命当中的一段“黑暗时期”,就像毕加索有他的“蓝色时期”(3),披头士乐队有他们的《白色专辑》(4)一样。
你的痴呆症状慢慢加深。古德斯特里医生说,六十五岁以下的人患阿尔茨海默病的现象并不常见,这是经过统计的。他告诉你,能治疗焦虑症和抑郁症的药物已经问世,而治疗阿尔茨海默病的药物正在研制当中。
“我们还不能准确地判断疾病发展的速度,事实上,大脑仍有许多未解之谜。作为你的主治医生,作为你的朋友,我要告诉你,在今后的五年或十年里,你的身体可能会保持正常,但也有可能你会在圣诞节前完全疯掉。我的建议是趁着你还清醒,用枪把你脑袋打开花。”古德斯特里医生说。
好吧,其实他并没有那样说,那只是你从他的话中领悟到的。你花了半个小时与他谈论未来。不久之后,一个陌生人将入驻你的身体。未来的杰瑞,你将会变成那个陌生人,到时候倒霉的日子就要来了,你会离开家溜达一会儿,在商场里走失,你会忘记父母的音容,也无法再开车。除了日记,你已经不能再写别的了,而这仅仅是开始。你的生活将变得暗无天日,最终你连桑德拉是谁、有没有女儿都不知道,你甚至会忘掉自己的名字。你不会再记得真实发生过的事,或者记得发生过的却从未上演,一切都将毫无逻辑、毫无意义、毫无意识。你再也不会握着桑德拉的手凝望她的笑容,再也不会假装是灰熊追逐伊娃。那天……古德斯特里医生不可能告诉你这个日子何时到来,但反正不是明天,恐怕这是唯一的好消息。你能做的,就是要确保这一切都不会在明天降临。
* * *
(1)一种较为完善的人造语言,使用者是《星际迷航》中一个掌握着高科技却野蛮好战的外星种族。后文将提及杰瑞及其妻子桑德拉均是《星际迷航》的电影迷。
(2)原文是Which led to news of the Big A on Big F—that's how you think of that Friday now, as the Big F, the Day at the Doctor, and really you think that's a pretty appropriate name for it, right?阿尔茨海默病(Alzheimer)在英文中也称The Big A(大大的A),故而这里杰瑞将收到诊断的星期五(Friday)也称为The Big F(大大的F)。这里采取意译。
(3)指毕加索在1900年至1904年,除了少数暖色作品,基本只以单色(阴郁的蓝色和蓝绿色)作画。
(4)指披头士乐队于1968年发行的专辑,因封面上除了乐队的名字一片空白,故而被称为“白色专辑”。
疗养院坐落于城北二十五公里以外处,占地五英亩。花园一直延伸至邻近的灌木丛,放眼远眺可见西边绵延起伏的群山,没有一根电线碍眼,也远离公路上车辆往来的纷扰喧嚣,静谧而清静。然而,杰瑞并不这样想。他觉得疗养院如此偏僻,这样人们就可以把他们年迈的父母和患病的亲人丢弃在此,好让他们淡出视线,将他们抛诸脑后。
伊娃一路上开着车载收音机。汽车驶入通向疗养院的车道时,收音机里开始播报五点钟新闻。这段车道有近百米长,两旁的树木瘦骨嶙峋,其中一些刚刚萌发幼芽。收音机里传来一宗凶杀案的报道,一个小时前有人发现一具女尸。像以前一样,杰瑞听到这类报道就觉得身为人类真是悲哀和羞愧。这条新闻意味着当他和伊娃迎着习习凉风漫步在海滩上时,这个可怜女人的生命只剩下最后几秒。杰瑞记得,这类凶案新闻能让写作这类题材的他客观看待自己的问题。
伊娃将车停了下来。疗养院有四十年的历史了,顶多五十年。它是一座两层灰砖楼房,长宽各五十米,房顶是黑色的,木质窗沿被漆成了深褐色。整个疗养院阴郁暗沉,只有在春天的花园里,以前种植的花朵焕发生机,点缀出姹紫嫣红的色彩。疗养院的正前方有一扇橡木大门,有点儿像教堂的门。眼前的画面似曾相识,但丝毫不让他感到亲切,好像他并不曾住在这里,只是在电影里看到过,他甚至都记不得这个地方的名字。现在,他即将进入另一个人的生活了,在这部电影中,他也生活在疗养院中,坦承自己谋杀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女人,妻离子散,与以前的杰瑞有着云泥之别。
“我不想进去。”
“听话,杰瑞,你必须进去。”伊娃说着,解开安全带。看见杰瑞一动不动,便伸手把他的也解开。“我明天再来看你,好吗?”
他想告诉她不好,明天也别来看他。他想告诉她他是她的父亲,要不是他她不会来到世上。他想告诉她她还是个婴儿时,有一次因为给她洗澡他把腰给扭了,一个星期都不能走路。他想告诉她他曾把一罐婴儿食品摔在地上,捡起碎片时划破了手指。他想告诉她有一次他解开尿布,看到里面一片混乱,恨不得请个驱魔师来。他想告诉她他曾给她受伤的膝盖贴创可贴,用镊子给她拔出蜂刺,从遥远的国度为她带回一只泰迪熊;后来,她长大了,他又给她买漂亮的衣服。这些事情他通通都能记住,可他不记得他的父母,不记得他的书,不记得早上发生过什么。他想告诉她,伊娃最不该把他带到这里,最起码她应该和他一起住进来。但他什么也没说,这是人之常情,世态如此,并不是她的错,而是他的,他不该怪她。他握住她的手,微笑着说:“你保证吗?”
疗养院的前门开了。一个护士向他们走来,他忽然想起了她的名字:汉密尔顿。她在橡木门和汽车中间停下脚步,冲着他们微笑。她是个虎背熊腰的女人,头发一半黑一半灰,像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过时风格。她看起来五十多岁,或者六十出头,露出一个护士标志性的笑容,这种笑容通常也会在奶奶脸上出现。她穿着一身护士服,外面套着灰色开襟羊毛衫,上面别着名牌。
“你能保证吗?”他又问。
“我尽量吧。”伊娃说着,垂下眼眸,话里一点儿承诺的意味都没有。他一直微笑着,听着她往下说。“杰瑞,你在这里好好休养,别到处乱跑。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从这儿到城里的。”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甚至他自己也不知道。从这里到城郊都有十五英里的路程,而他被人发现的地方距离城郊还有五英里,他自己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去图书馆,或许是去看他的书,也许是看其他书,昏睡之后他就被逮捕了。他们下了车,这时汉密尔顿护士走到车旁。
“杰瑞。”汉密尔顿护士说着,脸上绽放出微笑,微微摇了摇头,仿佛在说:“好了,我们都被你的古怪行为逗笑了。”“我们一整天都在想你。”她伸手搂住他的肩膀,扶着他走向门口,“真是奇怪,你怎么老是溜出去?”
“我能和您说两句话吗?”他们走进去后,伊娃问护士,护士点点头。杰瑞心想要说的可不止两句,应该是有关他进城的事,对他可不怎么有利。伊娃和汉密尔顿护士双双离开后,他独自站在大厅里的接待处旁,柜台后是另一位护士,她冲他微微一笑,开始与他搭讪,问他在海边是否开心。他告诉她很开心,毫无疑问这正是她希望听到的。汉密尔顿护士和伊娃回来了,伊娃叫他保重,他说他会尽力。他走上前去拥抱她,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随后便张开双臂将他拥入怀中。片刻之后她松开手臂,但他不想让她放开,更不想让她和桑德拉觉得把他送到这个地方是个明智的决定。他站在门口目送她离开,她的车穿过树林,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来吧,杰瑞。”汉密尔顿护士说着,重重地搂住他的肩。这是个温暖又舒适的拥抱,他可以闻到咖啡和肉桂的香味。他想对她笑笑,但又无能为力。“去吃饭吧,你一定饿了。”
她领他到了餐厅,人来人往,杰瑞打量着他们,知道这些人各有各的难处,被亲人抗拒然后丢弃此处。他忽然觉得在这个无家可归的世界里自己可以成为一位国王,随后又觉得这样想未免太苛刻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他并不知道,或者也许他知道,但通通忘记了。他独自一人坐在一张餐桌旁,大快朵颐起来。一个护士正在喂一个颅骨一侧塌陷进去的男人,除了他,杰瑞是这里最年轻的。
吃完饭,他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房间跟他和桑德拉共居的卧室一样大小。里面有一张单人床,上面铺着黑白条纹相间的床单和枕头,他觉得有点儿碍眼。墙上挂着一台平板电视机,旁边有一个小音响和一个小冰箱。他希望小冰箱里面有酒,但是他打开后只看到几瓶纯净水和几罐低卡饮料。另一面墙上是一个小书架,堆放着他的书,大概是提醒他自己是谁。房间不大,也算是他节俭生活的写照。另一边是个小型私人浴室,透过窗户可以看到花园,一抹落日的余晖倾泻在已经收拢进入睡眠的花朵上。梳妆台上放着伊娃和桑德拉的镶框照片,这是他们三人在伦敦拍摄的,身后停靠着一辆双层巴士,街边是座电话亭,城市的流光溢彩照耀着他们,充斥着浓郁的英国情调。那时伊娃只有十几岁,他拿起照片,突然记起那次旅行、那次航班,还有在希思罗机场上空因为大气湍流造成了二十分钟的颠簸,使得桑德拉呕吐不止。他能记起乘出租车进入市区,但他记不起推销自己的哪本书,记不起离开伦敦后又去了哪里,记不起他们离开了多久。他还有伊娃刚刚给他的照片,他把它放在梳妆台上,紧挨着在伦敦拍摄的照片。
他走到床边,看见枕头上放着一本《圣诞节谋杀案》。他昨晚肯定在读这本书,所以意识出现了混乱。他忽然想起刚刚在警局幻想女儿裸体的模样,心头一阵恶心,赶紧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一阵呕吐。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个令人生畏的老头,在学校的围墙上钻一个洞,看着那些小孩意淫。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才敢打自己女儿的主意?答案很明显:这男人认识自己的女儿,却不认识他自己,他有病。现在,他能感觉到它们来了,一种隐秘的恶意朝着他侵袭而来。他在想:我到底是怎样走到这一步的?我到底做错了什么,需要承受着这一切?
他洗漱了一番,又回到了房间,把《圣诞节谋杀案》放回书柜,开始脱衣服。他把手伸进口袋,想把里头的东西拿出来。在口袋底部他的手指碰到一件东西,他掏了出来,是条金链,上面挂着黄金四叶草吊坠。他翻来覆去地打量了一番,但研究了半天也没看出个门道,也不知道是谁的。他想,要是他连这些疑点都不能串联起来,那就枉为犯罪小说家了。这条链子可能是他从医护人员那里偷来的,要么是从其他病患那里偷来的。太好了,现在人们不仅会觉得他是个疯子,还会觉得他是个小偷。本来就劣迹斑斑了,现在又添了一笔,不过反正他也不记得了,明天他就把它扔到地上,让别人捡去,但今晚他还得把它放在安全的地方,藏好。要是护士走进来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条不是他的吊坠……
他打开抽屉,拼命往里塞,但里头已经有东西了——一个贺卡大小的信封。两端很薄,中间有点儿厚,上面一个字都没有。他不记得这是什么,便坐在床上,打开了它。
里面是一条项链、一对耳环和一个盒式吊坠。
“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对吧?”
说话的人不是他,而是亨利·卡特。杰瑞可以把疑点串联起来,但亨利却能制造困惑。
“不。”他说。
“你知道。”
杰瑞摇了摇头。
“它们是纪念品。”亨利说。
“我一直从别人那儿偷东西?”
“远不止这些。”
“还有什么?”
但亨利已经走了,独留杰瑞一人拿着一个封存着回忆的信封,惶恐不安地坐在床边。
第五天
“我叫杰瑞·格雷,这是我被诊断出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的第五天。”
“你好,杰瑞。”
“距我上次忘带东西已经有两天了。”
“你真棒,杰瑞。”
要是亨利在写这本日记,他会这样描绘桑德拉想让你去参加的互助小组。你需要了解一下亨利和互助小组的新情况,他们很快将要闯入你的生活了。互助小组是一群同病相怜的人相互扶持和鼓舞,桑德拉觉得这对你有好处。你们俩为此大吵一架——考虑到“大吵一架”这个词太剧烈了,你还需要好好了解一下桑德拉,免得再看到争吵和亨利的文字时又心生嫌隙。你爱桑德拉,当然爱,每个人都爱自己的妻子。娶到桑德拉是你三生有幸,她美丽聪颖,处处为你着想,说话也拿捏有度:遇到低谷时,她会在身边劝慰你;碰到一些不好的评论,她就说这群评论家简直不知所云;要是碰到一些赞誉褒奖,她又立马改口说评论家简直聪慧绝顶。你常常向她征求意见,偶尔和她一起去健身房健身、跑步。年轻时,你还会与她去远足、露营、滑雪。有一次,你们甚至一同高空跳伞,因为只有体验过了才有资格写下真实的感受。你妻子见了猫就忍不住想抱抱它,见了狗就要亲一口、道一声安,见了一只鸡扇动翅膀也会惊喜不已,只要去逛商场至少也要买双鞋子。她简直无法想象你正在经历的一切,而你也不敢想象没有她的生活。
你们已经结婚二十四年了,算术好一点儿你就知道伊娃二十五岁了。你们结婚前曾一起出国五年,其中有三年住在一起。你们是上大学时相识的,你在攻读英文文学学位。这门学科在当时很流行,同时你还在学习心理学课程——心理学101课程。为什么学这些?因为你想成为一个作家。小的时候你就喜欢讲故事,获得英文文学学位会让你讲故事的功力更深一步,至于心理学课程,则有助于进一步了解人物。你就是在这时遇到桑德拉的,在那间求知若渴的教室里,你开口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们需要谋生的疯子们来做这些!”她笑了,那是一个热情甜美的笑容,你心中涌出一阵一阵温暖,仿佛全世界都在融化。你迄今对她当时的穿着记忆犹新:腿上裹着蓝色紧身牛仔裤,裤腿上打着几个时尚的窟窿;红色褶边无袖上衣跟她的唇膏十分搭配;一头金发像瀑布一样倾泻在肩头,你一直很喜欢这样的发型。但在后来的十几年里,哪怕是在晚宴上你向众人介绍“这是我的妻子”时,她都只梳着马尾辫,再也没有将一头秀发披在肩头。星期五的晚上,你们一起去看电影,第一次约会就去看电影可能很老土,但土也土得意兴盎然。你们一起去看电影《星际迷航》,她说自己是个星际迷,于是你告诉她你有一柜子的影碟。她问你柜子里还藏着什么,你说还有你的前女友。
大学时代,你还并非一位真正的作家。你总在怀疑接受的教育耽误时间,担心自己会落伍,怕出版社的退稿单堆满自己的房间。你心急火燎地想快点儿成为一个作家,但是你的母亲鼓励你继续完成学业,她说获得英文文学学位会让你的创作如虎添翼。遇到桑德拉时,你已经写了几十篇短篇小说,相处了几个月后你才敢拿出来给她看。一开始,你以为她读完后会含糊地表示:“还好,是的,还好,我的意思是说,肯定……我敢肯定有人会喜欢的。还有,我星期五晚上不能见你了,因为我要洗头发/到机场去接表姐/我感冒了,不要给我打电话,等会儿我打给你吧。”诸如此类。结果呢,她还没看就说,你天赋异禀、才华横溢,这些小说肯定无比绝妙。读完之后,她说你的故事还需要完善,每个人物形象还可以更加饱满和鲜活一些。这么多年,她始终在鼓舞你写一部长篇小说,你写了,但很糟糕,桑德拉客观地给你指出了不足之处。接着你又写了第二部小说,还是很糟糕,但是她说比上一部好多了。你写了一部,又写了一部。几年后,你的大学学位终于派上用场,让你可以从容地面对创作的瓶颈。桑德拉学了几年的心理学,觉得有些厌倦,想改专业去学法律,这时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几天后你向她求婚,起初她并不同意,不想让怀孕成为结婚的理由,但你说服了她,告诉她怀孕并不只是你求婚的理由。你的生活因为有了她而多姿多彩,若是失去了她,又会重回一片灰暗。她答应了。伊娃出生后的十八个月,你们步入了婚姻的殿堂。那时,你也不再读书了,在家装修房子,桑德拉在家当全职妈妈。等到伊娃上学后,她才重回学校继续念书,研究民事权利,并且获得了法律学位。那时,你完成了《圣诞节谋杀案》,一年后成为畅销书,为你开启了一个绚丽多姿的世界。桑德拉去了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多年以后,你患上阿尔茨海默病,并与她“大吵一架”。
桑德拉开始担心了。昨天一整天你都躲在办公室里郁郁寡欢,但你告诉桑德拉你正在着手准备下一本书,编辑刚刚寄来了约稿函,你并没有意志消沉。当然了,并没有什么约稿函,倒是你今天早上给编辑打过电话,她说话时出现了口误,她说:“很高兴你打电话过来,杰瑞,我觉得你还不错吧?”她的口气就像是相信政客们会全心全意把人民的甘苦放在心头一样。你跟她谈及了这几天的生活,不过并不像写日记一样事无巨细,而是像科尔斯笔记法(1)一样简单地描绘了一番。你向曼蒂坦承,其实你过得并不好,在这五天的时间里,你正逐渐变成另一个人,目前你手头正在写作的是这部“狂人日记”。听了你的话,她有些烦忧,你也很烦忧,这事儿本来就挺让人烦忧的。
“这倒对稿件中所有出现的错误是个合理的解释。”曼蒂说,你也假装这话并没有刺伤你,“我早就应该知道……我应该……”
“你早就应该知道我是个三流的作家。”说完,你笑了起来,好让她知道这不过是自嘲罢了,她也笑了。不过这并不好笑。
这是第五天了,桑德拉对你大动肝火。要是你数一数她对你大动肝火的日子,说不定你会发现真是时光荏苒、沧海桑田(这是个玩笑,杰瑞,我真希望你笑!)。你们从来没有吵过架,从来没有!你们只是偶尔拌嘴罢了,但哪对夫妻没有拌过嘴呢?
所以,问题来了:你不肯参加互助小组,不想去见一群你终将忘掉的陌生人,何况他们也终将忘掉你,你们彼此相互遗忘,遗忘的速度变成了两倍,就像两列火车向着相反的方向疾驰驶离。其实,你是害怕为了再给生锈的大脑腾出新空间装新结识的人。万一你认识了其他人,你的家人怎么办?这是布莱尔,那桑德拉又是谁?
你没有向桑德拉解释,她不是你,不会感同身受的。其他人也不是你,更不会感同身受的。
看来,你终究还是要向桑德拉道歉的,不过,会不会参加就是另一回事了。即便在事业巅峰的时候,你也没有忙于交际应酬,何况现在也不在巅峰时刻。妈的,你也不算在最低谷,你只是刚从一个人生节点起航,仍在漂泊当中,未来还有一丝曙光,路上也有湍急的旋涡,这就是人生。
你仍在努力适应出现在你身上的症状。这个星期晚些时候,你跟人有约,不过并不是和古德斯特里医生,而是和一位心理咨询师,一起谋划接下来的打算。他们都说,忧伤有七个阶段——等等,我弄混了,是七宗罪、七个小矮人、七头驯鹿——而忧伤只有五个阶段:否认、愤怒、挫败、麻木乃至与忧伤达成协商。而你正处在震惊当中,难以置信正在发生的一切,再加上一点儿已经时过境迁的愤怒,以及……高度数的加了奎宁水的杜松子酒。混合杜松子酒和奎宁水是你即便得了痴呆也必须要的。未来的杰瑞,这可能就是你与桑德拉大吵一架的原因。不是加了奎宁水的杜松子酒,而是像你爷爷常挂在嘴上的那句“见鬼的世道”,你爷爷那时候也正出发前往巴特希特县。
你爷爷是个老学究,他患上的疾病同样残忍而痛苦。他经常会喃喃自语,说什么不应该让女人们工作,不然就抢了男人的饭碗,要么就说同性恋是引发地震和洪水的罪魁祸首。阿尔茨海默病给了他自由,让他无拘无束,他可以在疗养院拍护士的屁股,叫她们给他做个汉堡。他宁可给自己倒一杯苏格兰威士忌,端坐在皮革椅子上,好整以暇地整理自己的领带,最后用手枪打爆自己的脑袋,也不肯慢慢等死。但阿尔茨海默病让他一路在遗忘的道路上渐行渐远,最终没有给他选择终结自己生命方式的权利。
这种终结自己生命的方式同样也适用于你。
桑德拉并不知道枪的事,你知道她绝不会同意的。你买枪是为了进行研究,毕竟作家只有对熟悉的东西才有发言权。现在,你知道了如果扣动扳机时不戴护耳器,枪声将会刺穿你的耳膜;你也摸清了枪的重量、手感和气味。你几年前曾开过枪,从那以后它就一直悄无声息地躺在桌子底下的地板里,在黑暗中等待着,等待着在这事儿上派上用场。你是从汉斯那儿非法买来的。你可还记得汉斯?到时候我会一一向你揭露关于他的一切,不过要是一个布满文身的人来找你,说你欠他的钱,那这人就是汉斯。你真的不欠他的钱,不过汉斯是会做这种事儿的人。你若还记得他就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
还是没有人告诉伊娃你患阿尔茨海默病的事儿。她请了几天假,今天上午过来了,桑德拉也请了几个星期假来陪你。一整天她们都不停地谈论着婚礼:舞会、蛋糕、鲜花、礼服、伴娘——这就是未来。但对于现在的你来说,这已是过去。伊娃将要嫁给一个叫瑞克的小伙子,你挺喜欢他的。今天你准备了烧烤,你们三个共进了一顿丰盛的午餐,你很庆幸没有告诉她。可不久以后呢?
我来给你说说伊娃。伊娃是上苍赐给你的礼物。得知桑德拉怀孕的那天,你激动得差点儿晕厥。其实,你没有马上向桑德拉求婚,你在沙发上坐了两天,觉得责任重大。你就要当爸爸了,这个念头简直把你吓得魂不守舍。以前你一直以为养个孩子并不需要父母付出太多,但其实是需要的,不然书店里怎么会满是育儿图书呢?桑德拉买了一堆回来放在书柜里,但从未打开过,你也不怎么读,也没必要读,因为一切就像是顺其自然地发生了。你会花几个小时来给伊娃组装新玩具,而在此前的人生中你何尝做过这种事?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天啊,那笑容,那双跟她妈妈一模一样的蓝色大眼睛,还有看到新鲜事物流露出来的好奇神色……如果阿尔茨海默病还为你保留有一丝记忆,愿上苍保佑,这些画面就是其中之一。你一直在想,也许随着她一天天长大,对女儿的痴迷也许会消耗殆尽,但也没有,只是趋于朴实和平淡而已。那一年她七岁,喜欢看记录你成长的录影带。那一天她向汽车飞奔而去,想模仿电影《正义前锋》里那样帅气地滑过引擎盖,结果摔在车道上,扭伤了胳膊。你镇定地把她抱起来送到医院。那一晚,你和桑德拉都没有合眼,都知道万一伊娃有个三长两短,那就是你们的世界末日。直到如今,这种担忧仍旧萦绕在你的内心。总之,伊娃热情聪慧、善解人意。在学校,她是个好学生,门门功课都是优秀,排球、赛跑、游泳等运动项目都很出色。九岁时,她就能跟着唱音响里任何一首滚石乐队的歌;十岁时,她就能在万圣节扮演《加州公路巡警》中的巡警,因为她知道你小时候经常看这个电视节目;十一岁时,她就能独自一人去看你母亲,在你母亲生前最后几个月,伊娃每天给她读书念报。每次看到邻居家的猫抓到小鸟,她就把猫赶走,把小鸟救出来带回家悉心照料,直到它恢复健康。有时候也有小鸟救不活,她就叫你挖个洞将它埋葬,和她一起举行一个小型的葬礼。十三岁时,她恳求你给她买了一把吉他当作生日礼物,然后自学自弹。上大学后,她开始学习艺术、政治、法律,不过仍住在家里,直到旅行让她决定放弃自己的学业。十九岁时,她独自去了欧洲,在那儿待了一年,学会了法语,在巴黎生活了一段时间。接着,又是一年过去了,她学会了西班牙语。她背着背包走遍十几个国家,这一走就是近三年。你去欧洲做作品宣传时还见过她。旅行让她见识了这个世界,回到家时,她俨然就是个旅游顾问。后来,她遇到了瑞克,很快与他坠入爱河。未来的杰瑞,这就是你的女儿伊娃,她很幸福。如果上帝是因为你女儿的幸福而将阿尔茨海默病加诸你身上作为代价,那你也无怨无悔。它会毁灭你的记忆,但毁灭不了你有一个出色女儿的事实。只是,她仍旧不知道她的父亲已经病入膏肓了。
顺便说一下,瑞克摆弄软件方面的玩意儿。他编写代码、设计网站或整天玩电脑游戏,诸如此类。等到下个星期见完心理咨询师后,你和桑德拉打算将此事告诉伊娃和瑞克。心理咨询师会让你准备好即将到来的一切,要是她敢提什么“纸尿裤”之类的,你肯定会回家撬开地板,饮弹自尽。
好消息:你仍然神志清醒,你还是你。尽管今天早上你把手表弄丢了,它没有在它应该在的架子上。另一个好消息:很快你就不需要手表了。坏消息:你和桑德拉大吵一架。你不喜欢吵架,所以你会弥补她。等你找到信用卡,就给她买几束花。哦对了,这也是另一个坏消息:信用卡不知道扔在哪个角落里了,天知道它在哪儿。好消息:这个月的账单变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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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科尔斯笔记法是加拿大的一种叫法,美国也称之为克利夫笔记法,是指对于一本内容和结构纷繁复杂的作品,用一两句话简单地概括。
一想到自助早餐,杰瑞的胃里就一阵翻涌。他坐在床边,揉了揉眼睛,甩了甩腿,又伸了个懒腰。耳边传来翻页的声音,原来床上有一本《保险箱》,这是一本关于银行劫案的小说,书中的内容惊心动魄,结尾还来了场反转。这是他的早期著作之一,他不记得昨晚是否读过了,更不记得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他旅行的时候通常轻装简从。
他走进卫生间冲了个澡,又回到房间打开电视。电视一打开就是新闻频道,他猜以前住在这里的肯定是个英国人,因为这是一个英文频道,不然英文频道就是酒店的默认设置。他的胃里又是一阵翻涌。之前因作家盛典或签名售书他常常四处奔波,而最让他感到舒适的就是能住上个好酒店,吃顿丰盛的早餐。他忽然很想看看这家酒店都提供些什么,不过他记不得日程安排的细节了,诸如早上的哪一班火车,从哪个国家赶往哪个国家。杰瑞喜欢待在德国,即使他只知道几个短语,“Mein Name ist Henry”(我的名字叫亨利),他就是他们念念不忘的亨利·卡特。他在房间里到处找他的手表,但就是找不到。不管它了。他是一个习惯早起的人,从来没有超过十点钟起床,所以现在肯定没过十点。要是超过十点钟了,与他一同而来的德国编辑就会敲他的门。他有点儿担心手表被偷了,他的钱包曾在德国被偷过,所以这几天他总是把钱包和护照锁在保险柜里,可能手表也在那里。不过,他也总是记不住保险箱的密码,话说回来,保险箱又在哪儿?他快速地扫了一眼房间,却没有看到,这意味着他应该是把所有的东西都落在接待处了。
他来到走廊,心想这酒店是有点儿乏味。他走过拐角,看见两个穿着睡袍的老人站在门外,其中一个冲他点点头,称呼他的名字。这人应该是他昨晚在酒吧见过的,要么就在他书上签过名。这个人居然称他“杰瑞”,说明他很喜欢他,不然他不会透露自己的真名的。只凭一个单词,他还不能判断他的英文怎样。他没看到电梯,但看到了餐厅,这说明他在一楼。餐厅里人头攒动,大多数是老人,有的凭窗远眺,有的穿着睡衣,有的大嚼大咽,一个人正用匙子喂另一个人吃饭,这场面真让他困惑不已:这得是个什么样的酒店啊!他的编辑不在这儿,要么还在睡觉,要么就在外面抽烟。他看见一张空桌,就坐了下来,等着服务员,他们通常会主动端来一杯咖啡,检查一下房间号。但没有人来,没关系,刚好他也不记得房间号,趁着这个机会回想回想,他一定是把门卡锁在房间里了。他又去看了看自助区,结果没有一个菜合他胃口。他夹了几个水煮蛋、几块烤面包,盛了碗麦片粥,然后走回餐桌。
走到一半,粥洒了一些,这时他忽然察觉到他仍然穿着睡袍,这是他刚刚洗完澡走出浴室时穿上的。他撩起衣襟一看,里面空空如也,顿时十分尴尬。桑德拉说过,旅行时他喝醉了就会做这种糗事。见鬼,谁经常会在清晨出门忘记穿好衣服?他停得太突然,撞到了餐桌,打翻了橙汁。还是别骂骂咧咧的好,但他就是管不住嘴;还是别东张西望的好,但他还是环顾四周发现人们正盯着他看。他觉得这里的氛围很诡异,但又说不上来。他一路低着头走出餐厅,一到走廊上,他就飞跑起来。他想离开这个鬼地方,最好就在今晚出发前往下一个城市。他不停地在胸口画着十字,想着不如就地死掉算了。他暗暗发誓,一定要戒掉加了奎宁水的杜松子酒。不然,赤身裸体地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简直恍如梦中。他跑回门口,把手搭在把手上,希望门能打开。
“杰瑞,喂,杰瑞,你没事吧?”
这时,走廊上一个男人朝他走来。他穿着白色的制服,看起来不像门卫,不像门房,反正不像在酒店供职的人,倒更像个厨师。他人高马大的,像个橄榄球运动员,至多不过四十岁,他已经秃顶,周围留着一圈头发,杰瑞一看到这发型就怕。他戴着一副金丝边框眼镜,脏兮兮油污污的,眼镜上面是两道浓眉;一方大大的下巴比鼻子还要突出,胡子剃得干干净净。
“我忘带钥匙了。”杰瑞说,他不想说自己还忘记了穿衣服。要是这家伙还想要小费的话,他应该也会视而不见。
“门没有锁。”男人说。杰瑞试了一下,果然,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不会自动锁上吗?”
“不会。”
“这他妈究竟是什么破地方?”所有不合常理的事一股脑地全涌上心头,杰瑞觉得自己的怒火正不断往外冒。“为什么我的手表不见了?还有钱包和护照也不见了!更严重的是,”他说,“我真的不喜欢给人提意见,但你们实在应该考虑一下这里的安全问题了。”说着,他脸红了,他能猜到这人会有什么反应:“什么?这个连裤子都忘了穿的家伙还敢说这样的话?”他决定保持咄咄逼人的势态,继续闹下去。“我要叫警察。”他说。
“别担心,杰瑞。你什么也没丢。咱们进屋吧,坐下来谈谈。”
“我的东西在哪儿?”
“我会解释给你听的。”
杰瑞摇了摇头:“我没时间,我要赶火车。”
“好了,咱们坐一会儿。”那人这么说着,让杰瑞想起了汽车推销员:“来嘛,只是带她兜兜风,让她感受一下,把车开到空旷开阔的公路上是什么滋味。”
“我他妈不想买车!”杰瑞叫嚷着说。
“来吧,杰瑞,咱们先坐下。”
他们走进房间,映入眼帘的是个摆满了他作品的书柜,他觉得有些怪怪的,但后来又觉得这很正常:酒店员工一定看出他经常出门旅行,所以他们尽力营造一种家的温馨氛围。他对此表示感激,但这也无法抵消这里存在的安全隐患。接着他在一张照片旁看到一张他和伊娃的合影,伊娃正抱着一把吉他,两人都显得神采奕奕的。
窗户旁有两把扶手椅。窗外的天空飘着朵朵白云,一排排树木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杰瑞忽然想,树木的集合名词是什么来着?他觉得是“一大片”,这个想法让他有些沾沾自喜,他又想到树木的集体名词应该是森林,或者是树林、灌木丛、果林,或者是其他东西。他们坐下来,电视里正播报昨晚那宗谋杀案的新闻,被害的女人长着一头像桑德拉的金发,脖子上戴着一条项链,上面挂着一个黄金四叶草吊坠,桑德拉是不会佩戴这种首饰的。他为这个女人感到悲哀,为她的家人感到悲哀,也为整个人类感到悲哀。
“杰瑞,你知道你在哪儿吗?”
妈的,他差点儿忘了这房里不止他一个人。他转身面向这个男人,说:“我就是累了,仅此而已。”
“你要不要打个盹儿,杰瑞?”
“几点的火车?”
“还来得及。如果你打个盹儿,醒来后感觉会好些。”
“那我的东西呢?我的钱包、护照还有手表在哪儿?”
“安全,它们都很安全。”
“我宿醉得厉害。”杰瑞说,不过那感觉更像头疼而非宿醉。他用手指揉揉太阳穴。突然,他觉得面前的男人有点儿眼熟了:“你是叫德瑞克吗?”
“是艾瑞克。”艾瑞克说。
“你确定?”
“当然确定。”
“你知道我的钱包和手表在哪儿吗,德瑞克?我找不到它们了。”
“我去帮你找,杰瑞,我答应你。”他说着站了起来,“等我走了你躺下来休息一会儿,好吗?等一个小时后我再回来检查一下,好吗?”
“好吧。”杰瑞说,他也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疲惫是怎么回事,但休息一下也不错,“但我不想误火车。”
“不会耽误的,我保证,好吗?”
“但愿如此吧。”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杰瑞。”
“会好的,只要你回来时带着我的东西。”
“我会的。你先躺下,我这就走。”
“好吧,你快点儿走。”杰瑞上了床。
“我这就走。”
男人关掉电视。“休息一下,杰瑞。昨天事儿太多了,你肯定累了。”他说。“我很快就会回来。”他补充道,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