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瑞知道他是对的。昨天的事儿太多了,多得他都想不起来了。
第十天
嘿,陌生人,你还记得我吗?我得了一种听上去很有趣的病,你以前认识我,作家老兄,不过叫什么来着?这是“狂人日记”的第十天,对不起,写得不太有规律,但生活不也是这样毫无规律地进行着吗(不过你会很快忘记的)?
开玩笑的,杰瑞,说正经的,你还好吗?但愿事情还没有一团糟,希望日记不会给你带来什么麻烦。你可以在这里按图索骥地找回从前的你,也能时时提醒你失去了什么。
第十天了,你的感受一如既往,身体健康依旧,只是有点儿累罢了。昨晚,你与桑德拉一同外出吃了顿晚饭——结婚多年,你们仍旧保持着每个月的某晚出去约会的习惯——你们俩谈论图书、电影、新闻、朋友。有事儿可谈挺好的,总比等着某个隐秘的炸弹爆炸好。无论何时何地,你们都同舟共济,一起面对。
今天下午,心理咨询师过来了,她叫贝弗莉,乳房大得不管站着还是坐着都能垂到膝盖上。她现在五十多岁了,等到六十岁时,她的一对乳房能把她的脊椎扯成两半。后来,桑德拉告诉我,说贝弗莉让她想起了我们的大学教授马拉迪小姐,她常常叫她猫女郎。话一出口,我就想到她们俩的相似之处。你很喜欢贝弗莉,该风趣时她就风趣,该一本正经时她就一本正经。她走过来说,老兄,我们正在经历痴呆症或忧郁症的五个阶段。第一阶段:否认。她说你第一次忘记桑德拉的名字时,一直在矢口否认,并将其归咎于酗酒。她说,现在你仍旧停留在这一阶段,你看,你还是对现状难以置信。当然了,不管你正在经历哪一阶段,否认都将始终伴随,哪怕很久以前你就已经接受一切了。你会读相关方面的书吗?但是不是仍然不敢相信发生的一切?别人的确很难感同身受,一想到这一点就让人感到悲哀,不过,考虑到你仍旧身体壮实、意志坚定,仍旧抵触黑暗的明天而不妥协,这还是令人欣慰的。
第二阶段——愤怒。她说,随着病情加重,你会变得喜怒无常,情绪波动起伏很大。你会对疾病、生活和想助你一臂之力的人充满怨恨。你会冲人大吼大叫,说些刻薄恶毒的话。你刚还在想让桑德拉走开会对她有好处,不过今天听完了贝弗莉的话后,你的害怕不减当初。开些药可以缓解你的不适,也可以让我们安心。写写日记也是个好主意,你可以让桑德拉也读一读,这样能帮你们掌握疾病的进展情况。你说你会考虑,但你本该说不行的。日记只有你能看,记住了老兄。
因此,否认和愤怒是你眼下正在经历的两阶段,下一阶段是“讨价还价”,不过你并不知道要跟谁讨价还价,你能向谁出卖灵魂来换取一份健康证明呢?也许几个星期以后,你最终会告诉古德斯特里医生,只要可以,即便用钱,就让你做临床试验,哪怕不一定能完全治愈,但起码也有一丝希望。你可以卖掉房子,用这笔钱换来一场临床试验。谁都会这么做的,不是吗?
你告诉贝弗莉这感觉就像饥饿的毛毛虫钻进你的大脑,在途中啃噬出无数个窟窿,吞食你的记忆,最后变成一只蝴蝶,展翅而飞。你告诉她,你在想自己以后是否会变成另一个杰瑞,一个完全不同的杰瑞。你在想这个杰瑞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善良吗?性子急吗?你跟他有多少一样的品质呢?
她说以后的日子有好有坏,未来的杰瑞,这就看你如何看待了。
你不记得忧郁症的第四阶段是什么了。你之前想上网查查,但又忘了电脑的密码,只能跟屏幕大眼瞪小眼。你肯定会想起来的,要是想不起来的话,你还能去问桑德拉,她什么都知道,你只是不想让她知道你不记得了。
贝弗莉在这里坐了三个小时。这真是漫长的一天,她为你们俩做了最好的准备和最坏的打算。她说,在未来几个月你可能会一直住在疗养院。你能相信吗?几个月啊!她强调这是最坏的打算。但是,你四十九岁就患上阿尔茨海默病,这难道不是最坏的情况?她离开时,你同她握了手,桑德拉和她拥抱。她走以后,你和桑德拉坐了下来,商量着告诉伊娃实情。她明天晚上会过来吃饭,她会说劳烦把盐递过来,你会说好的,对了,我快要死了。天啊……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既让她知道实情又不会觉得五雷轰顶?你能想象她像你母亲那样坐着,给你读《杀死一只知更鸟》,给你倒杯水,时不时地嘘寒问暖。
好了,该说说好消息和坏消息了。好消息:你仍旧清醒,你还记得你的名!这个好消息还真是押韵,以后都可以这么说。而且,你在后院扒,找到了信用卡。看到了吗?真是句押韵的诗(1)!不过,“后院”只是为了押韵扯淡的。你之前在超市用信用卡买了包猫粮,然后把卡忘在了那里,第二天他们打电话告知了你此事。
坏消息:你没有猫,它六年前就死了。
* * *
(1)原文为You're still sane and you still know your name!(你仍旧清醒,你还记得你的名!)sane(清醒)与name(姓名)押韵;后文And you found your credit card—it was in the backyard.(你在后院扒,找到了信用卡。)card(信用卡)与backyard(后院)押韵。但后院是杰瑞为强行押韵而虚构的。
他一醒来,这幅画面就闯进了脑海:大捆大捆的钞票装进行李袋,两个保安被绑了起来扔进保险箱,银行经理被打成脑震荡。想到日后光鲜的海滩生活和数不清的女人,他就恨不得文个身庆祝一下,毕竟银行抢劫又不是日常工作。他们侥幸抢了三百四十万现金,分成了三份,他有一百万美元可以维持退休以后的生活。
他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手腕,手腕上没有手表,他不知道几点了,也不知道他们停在了哪儿。他已经把钱埋在农舍地底下了,等到事情风平浪静就可以取出来,他最需要的就是耐心等待。他身边放着一本《保险箱》,是一个叫亨利·卡特的人写的,名字很熟悉,但他不记得在哪儿看过,只是莫名觉得这人很重要。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脱下睡衣,抓过短袖穿在身上——
他叫杰瑞·格雷,今年五十岁,患有阿尔茨海默病。他是位作家,而不是银行抢劫犯,《保险箱》是他写的书。这里是疗养院。这就是他的生活。
这个消息太突然了,他失神地坐在床上:没有什么农舍,没有什么现金,没有什么保安,一切都是狂想。他看看床头柜,但没有看到日记,书架上也没有,只堆着他的其他作品。他走近窗旁的椅子,眺望花园,看着阳光将阴霾驱走。他能记住今天清晨的一些片段,现在他已经转换到“疯狂的杰瑞模式”,这是他自己这么叫的。他穿好衣服,肚子因为没吃午饭饿得慌,便向餐厅走去。艾瑞克看到他走过来,脸上露出笑容。
“你觉得怎么样?”艾瑞克问。
“我觉得……”杰瑞说,忽然又一时词穷,决定照直说了,“我觉得难堪。”
“你不该这么想。”艾瑞克说。
餐厅里此刻座无虚席,人声鼎沸,刀飞叉舞。一个颅骨塌陷的男人坐在窗边的轮椅上,他觉得这位坐在轮椅上的人名叫格伦,曾经是一名狱警,来到疗养院是命中注定。
“那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艾瑞克告诉他,今天下午和医生有约,不过他已经忘了。即便在这个姓“痴”的痴呆症在他身体里安营扎寨之前,他也会常常忘了这种事。
“我记得。”杰瑞说。
艾瑞克冲他会心一笑,即便艾瑞克能看穿他的谎言,他稍后也会忘记的。“你还记得你昨天偷偷溜出去了吗?”
“昨天怎么了?”
“你进了城。”
杰瑞哈哈大笑起来,却又戛然而止。这并不像是开玩笑,他全都想起来了。
“短短几个月,你已经溜出去三次了。”艾瑞克说。
“三次了?”
“是的。”艾瑞克说。
杰瑞摇了摇头:“我不记得其他几次了,不过我记得昨天的事,也只是零星的片段而已。我不记得怎么进城的,但我记得在警局见到了伊娃,然后我们去海滩散步,接着回到了这里。我想回家,我还是想回家。”
“我很抱歉,杰瑞,但这儿就是你的家了。”
“等我康复这里就不是我的家了。”杰瑞说。
“那就等你康复吧。”艾瑞克笑了笑,“吃午饭吧。”
杰瑞在窗旁吃饭,在这里他可以看到绵延不止的树林,四处绽放着玫瑰和水仙。一些徘徊在疗养院走廊里的人正在拔草,春天的阳光倾泻下来,洒在他们身上。他吃完饭,又回到自己的房间,拿起《圣诞节谋杀案》。他知道这是他写的第一本书,即便读了多遍也还是不记得细节。他坐在椅子上,双脚搭在对面另一把椅子上,又一次重读。他发现自己不只是忘了细节,连情节都忘得差不多了。他一直读到了三十页,这时艾瑞克进门说医生已经到了,要带他到检查室。
他认识医生,但想不起他的名字了。医生比他年长十岁,牙齿洁白整齐,不由得让杰瑞怀疑他是个牙医,随后他觉得,这个医生应该是常常和牙医有些来往,换一些止痛药啦,补补牙啦,做牙根管手术啦,这更现实一点儿。医生问他感觉怎么样,杰瑞不知道医生想听到什么,所以只好告诉他很好。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我的医生。”杰瑞说。
“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记不得了。”
“我是古德斯特里医生。”
“为什么不是古德纽斯医生(1)?”杰瑞问。
古德斯特里医生笑了笑,然后为杰瑞测量血压、测试记忆,有些杰瑞还能回答,有些不能。后来,古德斯特里医生又问他一些逻辑问题,他还是只能答上一些,其他的答不来。
古德斯特里医生把器械收了起来,坐回椅子上跷起二郎腿。“我听说你昨天干了件很冒险的事儿。”他说。
“我记得一些零星的片段。”杰瑞说,“我记得伊娃带我去海边了。”
“我们一直在关注疾病的进展情况,杰瑞。”古德斯特里医生说,“它无时无刻不在变化,有些时候你头脑非常清醒,有些时候你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自己是谁。表现形式虽各不相同,但总体上有一点共通之处:那就是当你醒来时,你总是觉得自己回到了以前的生活,回到了过去的某个片段当中,就像这些已经逝去的一直萦绕在你心头,有时就短短几分钟,有时可以维持几个小时。比如说,今天上午有人告诉我你醒来后以为自己在旅行途中。大多数情况下你会退回到几年前的某段时光,偶尔也会回到更年轻时的时候,极少数情况下你会处在混沌无知的状态,连吃饭都不会。这种情况很罕见,但的确有。悲哀的是,以后这种情况会经常发生。”
古德斯特里医生在跟杰瑞说话时,杰瑞一直注视着自己的双手。他觉得自己是个傻瓜。
“即使此刻你处在最佳的状态,你还是会忘掉许多东西。”古德斯特里医生说,“你抑制住了记忆。”
“什么样的记忆?”
“就是记忆。我们会问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有些你会想起来,有些就想不起来。早晨的情况最糟,不过一旦你意识到自己的现状,你的头脑就会变得比较清晰,就像现在一样,跟你说话时我发现你妙语连珠,和原来的你别无二致。你通常会午睡,醒来后你的意识也会变得混沌,也会对现状困惑不已,但往往只持续几分钟,有时更短,最多一刻钟,接着你就能清醒过来。”
“遇到这种情况时我的身体状况还正常吗?”
“当然正常。你只是记忆出现了紊乱,你记不得今天上午发生的事了,对吧?你以为你在旅行。”
“有一点点印象,并非完全记不住。”杰瑞说。
“你能记得多年以前的旅行吗?”
“能。”杰瑞说,“有时记得很清楚,其他时间记不得全部。”
“好的。进城时你的身体状况非常好,这儿距离图书馆差不多三十公里了。你可能步行过去,也可能搭了个便车,但在某种程度上这意味着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我真记不得了,我好像在梦游。”
“这是个很好的比喻。”古德斯特里说,“阿尔茨海默病就是这样的,杰瑞。它会删除记忆、创造记忆乃至改写记忆。”
“我会记住这次对话吗?”
“我觉得你会,但总会忘掉的,可能在二十四小时以内,可能在一个星期后。也有可能你二十多年里都不会想起这次对话,但想起它时会觉得恍然如昨。”
“还有比这更痛苦的疾病吗,医生?”
“我也不太确定有没有。他们真应该好好照顾你的,”古德斯特里补充道,“这是人们住在疗养院的条件之一。”
医生离开后,杰瑞拿着《圣诞节谋杀案》出来晒太阳。他阅读了几个小时,沉浸在警察和杀人犯斗智斗勇的情节中。这本小说贯穿着一个主题:因果轮回,报应不爽。他书中虚构的是一个失衡、乱套的世界,所以他要用笔下的人物——起码得是好人——去重新建立一种平衡。他感觉这个主题延续到他的真实生活中。他一定是干了什么坏事,上天才会用这种方式惩罚他。
读到三分之一时,他忽然有一些莫名的不舒服,是关于小说中的苏姗。她曾是真实存在过的,他认得她,但记不得她的真实姓名了。十几岁时,他们俩是邻居,后来,她的前男友杀了她。他曾经狂热地迷恋过她,即便她比他大十岁。那个夏天,他站在对面的街道上向她袒露心扉:他爱上了她。只是那时他还太年轻了,说起话来紧张得语无伦次。他把她当成原型,把那场谋杀当成情节写进了这本书,然后拿去售卖,支付抵押贷款,提供伊娃一流的教育,给他们一家周游世界的机会——当苏姗的前男友扼住她喉咙的时候,恐怕她永远也想不到会有这一天。杰瑞还记得,那一天他从大学回家,看见街头停着警车,他的父母告诉了他一切:苏姗死了,生命如此脆弱,却连一点儿预兆也没有。
他忽然想到,这就是报应。他利用了她的厄运,这就是他被惩罚的原因。
他不想读完这本书了。
他也不想再读他写的其他书了,它们不仅会让他回想起回家时看到街头警车的画面,还会勾起黑暗中潜藏着的其他记忆,还是别唤醒这些记忆。他最好走回房间,任由阿尔茨海默病将他吞噬。
* * *
(1)古德纽斯医生(Doctor Goodnews),直译过来就是“好消息医生”。
第十五天
这些天发生了很多事情,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做,最让你记挂的是你和桑德拉又大吵一架。每次和桑德拉吵完架,你总觉得胃部有些不适,今天也不例外。别说不适了,今天你真的感觉更糟,简直疼痛难忍。婚礼已经迫在眉睫了,事情排山倒海地涌来。婚期是几天前就定好了的,但今天还需要确认最新日期。记住了,这只是随想录,而不是你的日程清单,它如实地记录了你的心路历程,但无须你每天笔耕不辍。否则,今天应该会这样写:今天是第十四天,吃早饭,散步,在餐桌旁读报纸。你太忙了,所以一条长长的沟壑(这会不会又是个好书名?《长长的沟壑》,不,好像并不好)横跨在你和桑德拉之间。但是,现在应该不会了,因为桑德拉也开始读这本随想录了,这是她找你要的,你说“好的,亲爱的,自己去拿吧”,或者其他类似的话,下面是你对此事的记忆……
这就对了,一页半空白,暗喻你完全不记得这回事。但桑德拉说了,就此事你们俩有过一番商谈,但你坚信你们根本没有讨论过。当然了,一个失去意识和记忆的人凭什么去争论他不记得的事呢?要是有人跟你说,二加二等于五,你肯定要和他争论一番,因为你清清楚楚地知道结果是什么。就是这种感觉。如果桑德拉要看这本随想录,你肯定会说不行。但她说你同意了,而你这么爱她信任她,而且,老兄啊,你现在应该要开始信任她甚于信任你自己了。不难想象,当你发现桑德拉正在读的时候会有什么后果。本来没什么好解释的,但因为有了亨利·卡特,一切就有必要说明一下了。亨利·卡特是《跟踪的亡人》《死很容易》等作品的作者,在他接管你的身体之前,先简要介绍一下他的生平。
亨利·卡特是你的笔名。只是它多了几分亲切感。亨利·卡特不只是你信手拈来放在封面上的名字,写作的时候,你就想成为他。构思了一切罪恶事件的是你,但你却只想把它们贮存在亨利·卡特的脑海之中。你坐在写作房里,虚构着一个歹徒如何砍下被害人的胳膊,这就发生在亨利·卡特的世界里;而当你和桑德拉共进晚餐或和伊娃一起看电影时,这只发生在杰瑞·格雷的世界里。你把自己的世界分割成两半,不过别担心,你倒不会因此深受人格分裂之苦,以为自己是另外一个人。你与亨利·卡特之间的区别很微妙,但是,每当一天结束,你关闭电脑的同时,也需要将自己写作的思绪抛诸脑后。以前并不需要这样的,你这样做都是为了家人。桑德拉以前常说你魂不守舍、心不在焉的,她是对的,因为你的脑中还在构思着某个开放的结局,想着甲如何在乙的布局下逃出生天。这很容易让你从现实世界中溜出来进入另一个虚构世界。比如你正和桑德拉说着话,忽然就丢下她,兀自打腹稿去了。小说出版时,桑德拉帮着你一起想笔名,不久之后她说:“我只是希望坐在写作房里的是亨利,其他时间你就是杰瑞。”这就是你在她心目中的模样,那天,你给了她一个拥抱,并答应她你会按她的建议去做。结果你猜怎么着,杰瑞?还真是管用。一戴上作家帽子,你就成了亨利·卡特,不戴帽子你就没那个闲工夫假扮另外一个人。现在,你就要戴上帽子了,亨利将要接管你的身体了。交给你了,亨利。
今天是星期二,桑德拉借走了日记。对很多人来说,这是个再平常不过的星期二,但对桑德拉来说,这是她知道丈夫即将离开她后的第二个星期二,她要走进他真正的内心世界。他吓坏了,她也知道自己会吓坏的。到明年年底,或者今年年底,她将成为孤零零的一个人。她无力阻止,但她已经想好要做什么了,不过她会做吗?不知道有没有活人的祭日?因为即便他还活着,也只剩一副皮囊了,灵魂早已远去。她会不会遇到另一个男人,开始另一段新生活?她不知道。万一她真开始了新的生活,但五年后杰瑞痊愈了,他重新回到自己的躯壳里了,她又该怎么办?
早餐是咖啡和松饼,这并非什么营养健康早餐。不过说到吃的,她也不吃那些,所以上班之前她总会去一趟健身房,每周三天,要是有空就四天。不过自打杰瑞患病以来,她的生活就再也没有“有空”一说了。她还得请假,这很难,因为她还有些案子要上庭,但她还是得请。她甘愿为杰瑞倾尽所有,其余的时间就帮伊娃筹划婚礼。她把日记和早餐拿到外面,坐在露台上的桌子旁一边喝着咖啡一边阅读。第一天是开场白,杰瑞在自言自语,看上去就像是……好吧,还是像杰瑞。一只邻居的猫跃过了栅栏,蹲在露台边舔着自己的身体,时不时地停下来盯着她看。
咖啡太烫了,所以她放在一旁凉着,不久也忘了。她继续读着,心里一片悲凉。接着,她读到了什么东西,起身旋风般冲进屋里。杰瑞还在睡觉,最近早上杰瑞一直在睡懒觉。
“这是什么鬼东西?”她把他吵醒了。她明明知道不该,但怒火还是抑制不住地燃起来。
杰瑞又是厌倦又是茫然,“什么?怎么回事?”他问。
“这个。”她说着,把日记扔在他身旁,日记本外壳上粘着的一双木偶眼睛,震颤着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你偷看我的日记?”
“你叫我看的。”
“我叫你看就见鬼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看他是不是在撒谎,但并不是的,他看起来不像在撒谎,反倒是像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难道症状从现在就开始了?不然他怎么质疑她说的一切?“你昨晚跟我说我可以看的。”她说,忽然又想到为什么来和他吵架,“但重点是我们家里竟然有枪。你怎么能这样?你在想什么?难道有一天你会把它用在自己身上?”
“你没有权利看我的日记!”
“我有充分的权利看你的日记,因为你是我丈夫,我爱你,我不想看到这种事发生在你身上,但它还是发生了。我需要知道你这里究竟在想什么,这样我才能帮你。”她说着,拍了拍自己的头,但其实她应该拍他的头,这让她像个疯妇一般。他心烦意乱,活像只困兽。她得让步了:“我担心你。”
“说得好听,”他说,“你只是想监视我。”
“我没有,是你叫我看的。”她说。
“少用我的病对付我,这种事我还是记得的!这就是你现在做事的招数吗?骗我,说一些我没有说过的话?”
“我从来没有——”
“滚!”他喊道,拿起日记本向她砸去,但他砸偏了,日记本砸在她身后的墙上。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杰瑞,这让她惊恐不安,但她知道,无论最后杰瑞被诊断出什么,她都会矢志不渝地留在他身边。日记本砸在她身边墙上的瞬间,她的心中闪过一丝疑惑。她把日记本捡起来,跑出了房间。
跑到露台上时,她哭了。二十秒钟后,杰瑞来到她身后,她转身面对着他。他已经不是卧室里的杰瑞了,他是她深爱的杰瑞,是她在大学相识的杰瑞,是藏满了一柜子《星际迷航》影碟的杰瑞,是她永远不离不弃的杰瑞。那位忧伤的心理咨询师贝弗莉曾警告过他们他会这样,这只是阿尔茨海默病的冰山一角。他们需要很久来适应,但她终会适应的,为了他,为了自己,也为了伊娃。
“天啊,我很抱歉。”他张开了双臂,她想推开他,但身体不听使唤,她也张开双臂将他拥住,心头那一丝疑虑已经被彻底埋葬。“我真是……糟透了。”他说。
“都会好的。”她说。过去的几个星期她也常常听自己这样说过,好像说得越多就越会变成真的一样。
“你可以把日记读完。”他说。
“你确定吗?”
“我确定。”
他走进屋里准备早饭,独留她在露台上。她读完日记后回到屋里,看见他在厨房里嚼着一块面包,呆呆地凝视窗外。
“我想让你把枪处理掉。”她平静地说。
他转向她:“我不会自杀的。”
“求你了,杰瑞。如果把它处理掉,我会更安心一些。”
他点了点头,像是懒得再争论了:“枪就在我写作房的桌子底下。”
“我知道,你在日记里提到过。”
“是随想录,不是日记。”
他们一起走到写作房。她站在一边,他把桌子朝窗户那边推了推,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一把螺丝刀,用它把一块松动的地板撬了起来。他把手伸进洞穴,在里面摸索着。
“枪不见了。”他茫然四顾地说。
“什么叫‘不见了’?”
他把手收了回来,手里什么也没有。“明明就在这里,一直在这里的,但是现在不见了。”他有些惊慌失措起来,“我不……我不知道它在哪里了。”他说,刚刚在卧室里的杰瑞好像又还魂了。
“肯定在什么地方。”她说。
“我知道了,妈的,我知道了!”
“好的,再看看。”
他又检查了一遍,仍是一无所获。
“你还会藏在什么地方?”
“没有,就是这儿。”
“如果就是这儿,那应该还在这儿。”她仍旧波澜不惊地说,至少她比自己想象的要更加平静,“你最后一次看见它是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有枪?”她问。
“为了研究枪。我想知道开枪是什么感觉,我去过几次山里。”
“你没有告诉过我,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了。”
“你最后一次在山里用它是什么时候?”
“是……我……我不记得了。”
“你最后一次看到它是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你确定把它放到这里了吗?”她问。
“我十分确定。”
“那枪呢?枪究竟跑哪儿去了?”
这就是……现场。
谢谢你,亨利,谢谢你复述了现场。
不用说,你因为对桑德拉大喊大叫而愧疚不已,你因为连枪在哪里都不知道而难堪。也可能你从来就没买过什么枪。你知道吗,其实是书中的角色买了一把枪,把它藏在办公室里一块松动的地板下。他策划了一场谋杀,想知道杀人是什么感觉。这个想法听起来怎么样?很有可能你一直是这么想的。是的,绝对是的。当你搬进来时发现了那块松动的地板,你觉得这是块藏枪的好地方,所以就把这一想法赋予书中的角色了。你以为藏枪的是你,但其实不是的,只是你脑海中虚构出来的人物把枪藏了起来!
要是你告诉桑德拉,她肯定会释然的。但是你呢——你惊惧不安:犯了这样的错误……这对你的未来意味着什么?
这就是今天发生的一切了。没有时间写伊娃过来的那个晚上了,今晚是约会之夜,你和桑德拉马上就要出门了。你们会出去吃顿饭,然后看部电影,电影的剧本是你的一个作家哥们儿写的。上面的空白页会补上的。伊娃和瑞克已经将婚礼提前了,这样确保你能参加。
好消息:关于吵架的事,桑德拉原谅了你。吃晚餐时,你告诉她家里已经没有枪了,她也原谅了你。老兄,你和我,我们俩都要在跟她大吵一架后弥补她,也要为接下来的日子弥补她。另外,下个月就是她生日了,这是她四十九岁的生日,她会和你一起度过。你会送给她一份特别的礼物。
好消息:要是你不记得自己的书是怎样写的了,你可以开始阅读它们,权当它们是新书。这将是你第一次阅读自己写的书,却连即将而来的反转都没做好心理准备。若是能开拓患有老年痴呆症的读者市场,其实也挺好的——让他们买你的书,忘记自己读过,接着再买一本。
坏消息:你砸日记本时,粘在封面外壳上的一只木偶眼睛撞在墙上摔碎了,眼睛里头弥漫着一片雾气,像是木偶得了白内障。
自从杰瑞的医生过来探望过他之后,他再也没有偷偷出去游荡。据他所知,这几天风平浪静,他自控得很好。春天时花园里盛开的水仙花已经凋零枯萎,杜鹃花正怒放,一些开满花朵的枝丫不堪重负而折断了,草坪上处处缤纷落英。树木萌发出嫩芽,一片勃勃生机的景象。杰瑞知道,每逢这个时节,万物都在疯狂而野蛮地生长。他家里的草地在冬天时每两个月才修剪一次,而到了夏天每隔一个星期就要修剪一次。此刻他就在一块草地上,坐在一棵合欢树下的长椅上。树木的枝条大多仍是光秃秃的,阳光抚摸着他的脸庞,暖融融的。他正阅读一份报纸,头版刊登着一个女人的照片,他记得这个叫劳拉·亨特的女人,她在自己的家中被人杀害了。新闻上说,她的尸体是星期一被发现的,而这是一份星期四发行的报纸。新闻上还说,她的尸体是下午被发现的。他记得收音机里曾播报过这则新闻,以为这个女人被害时他正在海滩上呼吸着清新的空气。现在他意识到自己错了,因为新闻里说她的尸体虽然是在下午被发现的,却是在早上被害的。上面还提到了失窃的项链以及这个女人是被利器刺死的,这些细节对杰瑞很重要,他闭上眼睛,想弄清楚一些事情,然而——
“你没事吧,杰瑞?”
他抬起头,看见汉密尔顿护士站在他面前。一开始她脸上笑容灿烂,随后笑容消融成微笑,最后连微笑都无影无踪了。她坐了下来,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杰瑞?”
他摇摇头,意思是说他并不好。他把报纸对折起来,这样他就看不到那个女人的照片了。他开始回想。
“我杀了人。”他说。当这句话脱口而出时,汉密尔顿护士完全可以按自己的方式应对。他打赌她会打电话报警,他也希望她去报警,这样他们可能会将他处死。死刑早在五十年前就废除了,但由于过去这几年新西兰暴力事件频发,人们一直在呼吁恢复死刑,甚至还进行了全民公投。公投的结果是恢复死刑。他记得这事儿就发生在最近,但不记得确切的日子,去年还是两年前?他并不能确定结果是否已经生效,但他或许可以成为被执行死刑的第一人。如果是这样,当他们绞死他时,他不希望桑德拉或伊娃在场;他希望汉密尔顿护士在场,当她向着他凄然微笑时,在绳索收紧的那一刻他也许会少些恐惧。
“我知道。”汉密尔顿护士说,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情。他纳闷她是怎么知道的,接着他恍然大悟:一定是自己告诉她的。她接着说:“我很抱歉,杰瑞,我真的很抱歉,但你知道的,这不是你的错。”
“当然是我的错。”他说,“我选择苏姗,是因为我爱上了她。我偷偷潜入她家,杀害了她,后来警方抓错了人。”
她的悲伤在融化,她的担忧在消逝。他想,也许她并不喜欢苏姗。
“都会好起来的。”她说。
他摇摇头。永远都不会好起来的。
“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吗?”她问。
“我当然记得,我是亨利·卡特。”他说,但随后又觉得不太对。这个名字很接近了,但又不够贴近,何况她称呼他为“杰瑞”。
“亨利是你的笔名。”她说。
“笔名?”
“杰瑞·格雷才是你的真名,你是个作家。”
他搜寻着记忆,想重新与过去建立联系。“我不这么想。”
“你以前是写犯罪小说的。”她说,“有时候你会有些困惑,这是因为你混淆了现实和虚构。你知道你在哪里吗?”
“疗养院。”说着,他开始环顾四周,打量树木和花草,他还看见那边四处徘徊的人们,那些欢喜的、忧愁的、迷惘的人。有点儿讽刺的是,他想起他自己也是属于那一部分迷惘的人的。“我有老年痴呆症。”
“老年痴呆症会改写你过去的记忆,杰瑞,所以会让你觉得小说中的故事像是真实发生过的。没有什么苏姗,她根本不存在。”
他苦苦思索着,写作……这倒不觉得陌生了。还有,他的名字是杰瑞·格雷,而不是亨利·卡特。亨利·卡特是他写书时才用的名字,因为构建惊悚场景的是亨利,享受美好生活的却是杰瑞。
“所以,我没有杀任何人,对吗?”他说。
汉密尔顿护士冲他忧伤地一笑,这是他所见过的最为忧伤的笑容,让他感觉胸口一阵一阵发紧。这个女人在可怜他,甚至他也可怜自己。“没有什么苏姗,”她说,“苏姗只是你臆造、虚构出来的人物。”
“但她似乎……似乎是那么真实。”
“我知道。好了,我们进去吧。快要吃晚饭了。”
她把他带进去,他说他想在房间休息一下,她便陪着他走进房间,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随后又说不要待得太长。他独自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坐在窗边,这时他开始回味刚才那段对话,察觉到刚刚没有察觉到的破绽。
“我知道。”她说。
“所以,我并没有杀任何人,是吗?这才是我想要问你的。”他说,这句话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来回飘荡,除了健忘的杰瑞,这房里再无他人,但他好像并不介意自言自语。何况,他很喜欢自言自语,觉得自己常常这样做。他再开口说话时,盯着对面的空椅子,仿佛汉密尔顿护士就坐在那里。“你说我没杀死苏姗,但你没有说我没有杀死过别人。”
他把那个对话又重复了一遍。
他没有杀死苏姗。
“但你杀了其他人。”说话的不是他,但他知道是谁说的。是亨利·卡特,这个冠以他笔名的人想让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你杀了其他人,而且汉密尔顿护士知道。”
但是,如果不是苏姗,那么他究竟又杀了谁呢?
第二十天
时光飞逝,但你还是没有写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就像你曾写过的那样,生活仍旧在照常进行。
第十一天,伊娃过来吃饭。从那天起她常常过来,其间还发生了许多事情。告诉你的第一件事是桑德拉把家里所有的酒都扔掉了。晚上喝一杯加奎宁水的杜松子酒能给你一些慰藉,你这种人真的很需要慰藉。有人病魔缠身,有人英年早逝,但这就是我们的宿命。你觉得心烦意乱,这是你的权利,而且你必须承认你有点儿生桑德拉的气,因为她扔掉了你的酒。酒是唯一可以给你带来慰藉的东西了,其他什么也无法替代。在猫粮事件后,她又拿走了你的信用卡。你已经不记得上个星期她说过多少次这样的话了:“你不能这么做,杰瑞”或者“你应该那么做,杰瑞”。
好消息:你打电话给汉斯了。
多年以来,汉斯一直在给予你帮助,他就是你所说的“写作材料源”。你是在大学结识他的。在你所有的朋友中他是第一个脱发的人,所以很早他就决定把头发全部剃光,结果他成了校园里唯一一个二十岁的光头。他修了全部课程,也包括你和桑德拉选过的心理学,对他来说,这门课不仅像打开心扉的钥匙,更像打开世界的钥匙。他喜欢探索事情的来龙去脉,那时你常去他的公寓学习,公寓里的电视、电脑或烤面包机都被他拆得七零八落,一旦他摸清了这些小东西的构造,他就把目光投向更庞大的东西,比如汽车。涉及数字时,他有点儿像《雨人》(1)里的雷蒙,虽说他不能仅凭扫一眼打翻在地上的牙签就告诉你有多少根,但是他可以在心里完成各种各样复杂运算。他还有个绝招:能准确猜出别人的年龄和体重,不过对于那些超过二十岁的女人他常常会少算百分之二十五到百分之三十,可能是因为他挺喜欢她们的。学累了,你们就放下功课,坐在后面的门廊里休息一下,他吸大麻,你喝啤酒。他总喜欢摆弄你的魔方,用分层法在几分钟内恢复原状,接着潜心钻研另一种方法好在一分钟内搞定。最终,他做到了,而且只花了三十秒。他自学了三种语言。有一次,他在两个星期里什么也不做,专门潜心练习折纸,折出了天鹅、玫瑰和大熊猫,又想方设法地折出最漂亮的纸飞机。十九岁时,他读了很多书,并喜欢将所有书上知识试验一番。书教给了他如何驾驶赛斯纳(2)飞机,他便在半夜悄悄潜进飞机跑道,偷偷开着一架飞机绕着半径两公里的飞行跑道跑了一圈,再安全返回。还有一次,你在他的公寓里学习,他在练习撬锁。他练习撬锁不是因为要私闯民宅,而是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随后他又花了几个小时把自己学到的教给你,教给你不是为了让你受益,而只是为了看看他有没有教学这个本事。
汉斯因为烟草碰到了麻烦。他抽烟只是为了保持平静,接着,他开始种植烟草,种植烟草只是为了看看自己是否擅长种植。等烟草成熟了,他想法把它们卖掉。二十一岁时,他坐了四个月牢,出来时的汉斯已经和刚刚进去的汉斯完全不同了——尽管那时他的内心有什么东西正蠢蠢欲动,但监狱加速了它的破土和萌发。二十五岁时,他服了三年多兵役。你们的友谊在他入狱之后变得很脆弱,但克莱斯特彻奇是个弹丸之地,这意味着你们常常不期而遇,但正是因为过去的汉斯,你们才会成为朋友。未来的杰瑞,我们都有过这样的朋友:仅凭第一次会面,我们很难知道是否以后会与他成为莫逆之交。(说实话,其实我也会怀疑,怀疑我会不会就是你未来要成为的人,就像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还是过去的你)。
经过第一次牢狱之灾后,汉斯对毒品越发依赖。他开始去健身房健身,逐渐变得强壮。他还文了身。每次你与他相处,他总是热情洋溢。你的第一本书出版后,他过来看你,兴奋异常,你们的友谊这才重新深厚起来。每次他过来看你,桑德拉总是避而不见,他离开后她总问你和这样的人待在一起究竟是想干什么。你从来没有以他为原型塑造过人物,但若想知道怎么把婴儿偷贩出国或怎么买到可卡因,问他就算找对人了。人们通常以为,犯罪小说家知道如何逃脱谋杀,但你以为这世上只有汉斯才可以做到。虽说书中那些阴暗的部分是由你来执笔的,但构建这些阴暗的细节却来自他。从创建一个盗用来的身份,再到把生活的恐惧施加给他人,从这种意义上说,汉斯是个全才,他什么事都敢做,哪怕杀人越货。你大概能感觉到他有点儿怕你。你还以为当初就是在他手上买来的枪。
第十七天,你打电话给他告诉了他老年痴呆症的事。他说他会过来,你叫他不必担心,可他真的很担心。桑德拉被各种各样需要照看的工作弄得手忙脚乱,这样她也不用面对他了。你坐在外面的露台上畅饮他带过来的啤酒,他抽着大麻,你们抱怨着这世界有多么多么不公平。他让你给他讲讲阿尔茨海默病,他想知道每一个细节,还一个劲儿地问这问那,好像他可以治疗这个病症似的。要是能在露台上把你大卸八块然后把他认为有缺陷的部分矫正好这个方法有点儿用的话,说不定他真会这么干。
你告诉他桑德拉把所有的杜松子酒都处理掉了,他二话没说就钻进了汽车,二十分钟后,他带回来五瓶杜松子酒。他让你把它们藏好,并告诉你等你一个星期内喝完之后再打电话给他。一个星期!这是在开玩笑吧?你告诉他你起码要一个月才能喝完,甚至可能还得要两个月。你虽然怀念以前的汉斯,但以前的汉斯绝不会驱车离去,回来时给你带孟买产的蓝宝石金酒。
顺便说一句,你的写作房里有一个暗室,不是指桌子下面的,因为桑德拉已经发现了,而是说柜子后面的那块墙壁是一面假墙。这是你们搬进来时你用装修技术改造的,专门用来藏匿书稿备份。
把书稿放在这里要比每天挪动桌子容易得多,里面还有你很早以前写的东西,要是有人读了你肯定得窘死。这里只能放下三瓶酒,另外两瓶你藏到了车库里。桑德拉不会反对家里放着奎宁水的。
现在来总结一下第十七天,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先说坏消息:你把酒喝光了。接下来是好消息:你又添了一些。另一个好消息:汉斯证实了你从来就没买过枪。你问他时,他说:“老年痴呆,就意味着你对别人说的话都是屁话,对吧?”
你说:“是这样的。”
“我从来没有给过你枪,也没有给过任何人枪。”
现在回到第十一天,很难相信那就发生在一个多星期以前。你为何止步不前,并将那天的事添加到你的“难以置信的清单”里呢?(你得知道,这份清单很快就要被填满了)。很多事进展得都很快,我不是指阿尔茨海默病(尽管定时炸弹仍然在嘀嗒作响,但阿尔茨海默病本身就是已经引爆的炸弹,现在我们只不过在处理爆炸后的事宜)。你在这周的工作日里拜访了你的律师、会计师,做这些都是为将来做好准备,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开始月球之旅,再也不回来了。约见时他们两人都与你握了手,并表示非常遗憾。可他们并非真的遗憾,他们为什么要遗憾呢?你就要死了,而他们却拿着你的酬劳购置新的宝马香车,约见都是要计费的,宝贝,每分每秒都在计费。
那天,你做了晚饭,伊娃会带瑞克回来。你其实是一个手艺不错的厨师,也算是你为数不多的拿得出手的东西:你会写作,会打台球,知道一些打牌的窍门,会像得感冒一样患上阿尔茨海默病,当然了,还有做饭。那天做的饭勾起了你的回忆,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想知道这段回忆,要是想知道的话就写一封信给杰瑞·格雷,我会尽快给你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