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娃和瑞克来了,笑容满面。伊娃还带来了吉他,你们坐在客厅里,她向你们展示着自己是如何在坚持创作音乐的,接着她又告诉你们,她刚刚卖出了她的第一首歌!她说她是在欧洲的三年里开始音乐创作,旅行时她会带着日记,每逢能激发灵感的东西,诸如过客、落日、山水,她都会一一记下来,这些她从未说过。她说创作是她一直以来想做的事情,问你是否能给她一些建议,或者帮她修改一下歌词。购买她歌曲版权的歌手正计划录音,不久就会发行。伊娃弹奏了那首歌曲,旋律优美动人,给接下来的讨论算是出了难题。你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搂着桑德拉,听着伊娃唱歌,瑞克坐在那儿心醉神迷地看着伊娃,你从未见过有谁像瑞克这样痴情。
歌名叫《心碎的男人》,歌词讲述了一个多情的浪子伤透了每个爱上他的女人,直到有一天,他却因一个女人伤透了心,因为她已嫁作人妇,他再也得不到她了。你让她再唱一次,她唱了,桑德拉让她唱第三次,她说不了,等以后再唱。她微微一笑,仿佛是因为你和桑德拉对她那么骄傲她有些不好意思。桑德拉给你拍了张照片,你坐在伊娃身旁,脸上荡漾着灿烂的笑容。(第二天她把照片打印出来,在背面写道:世上最骄傲的爸爸。如今照片正贴在冰箱上。)
稍晚的时候,你们吃了晚饭,接着你和桑德拉告诉了他们阿尔茨海默病的事。伊娃哭了,瑞克把她搂在怀里。她一遍一遍地问着你同样的问题:你得病多久了?但没有人说得出准确的时间。你想,你一直都在想,要是伊娃的音乐即将诞生于世,无论怎样你也得好起来。
伊娃不停地哭着,她拥抱着你,让你觉得好受一些。但她需要安慰时,她却转向了瑞克。你很难将当时的感受付诸文字:这并非嫉妒,而是觉得自己像是多余的。以前,你经常检查她的床底下看看有没有怪物;她倒车时撞倒了车库的墙,害怕得像是天崩地裂,你就在那里陪着她;那只猫死后,你把她抱在怀里,直到她止住哭泣。现在,你成了那个“心碎的男人”,不是伊娃歌曲中的那个心碎的男人,但你终究是心碎的。现在伊娃有了瑞克,她需要他。你应该心存感激的。
瑞克提议将婚礼提前。第一次见到瑞克时,你并不太喜欢他,因为他停车时音响里播放着令人烦厌的嘻哈音乐,这让你想起“杰侠”(这是我给你起的嘻哈名,我给那本“狂人日记”起名叫“狂杰”),我知道你非常讨厌嘻哈音乐,万一你以后穿着露出半个屁股的牛仔裤听着嘻哈音乐,那这病怕是无药可救了。你是会听斯普林斯汀的人,此外还有滚石乐队、大门乐队,你还曾听着平克·弗洛伊德的音乐写了整整一部小说。你听的音乐都是永恒的经典。
立体声音响播放着尖锐刺耳的嘻哈音乐,弄得他像是整个街区夜总会的发烧歌手。伊娃坐在副驾驶座位上,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他。你真厉害,杰侠,你既没有叫他把音响关掉,也没有拿出枪(提醒你一下,你没有枪)给他的音响来一子弹。你对他的第一印象并不好,你只是想到,要是这个男人娶了你的女儿、生了孩子,你的财产就要归他们了。后来的情况有所改善,可能是伊娃对他说了些什么,他把音量调小了,嘻哈音乐没那么吵了,他也规规矩矩地穿好牛仔裤。好了,现在你对他有所改观了,他是一个好小伙子,他们已经在一起住了两年,现在即将举行婚礼了。也许是伊娃的音乐改变了他。
把婚期提前是因为你。要是你连伊娃的名字都不记得了,还怎么把她交到新郎手里?你那世上最曼妙的女儿就要经历一生中最重要的转变了,你为她高兴。本来这场转变需要一年左右的时间,但现在只剩个把月了。在你远赴月球之前,一个比你更善猜忌的人怀疑瑞克想把婚戒套在她的手指上,这样他就可以获得你的遗产。但无论如何,他都会在一年之内获得的。
你妻子和女儿开始在晚上计划婚事,有时瑞克在,有时不在。他过来时,你们俩就看电视,或者在车库里玩飞镖,或者闲聊。事出匆忙,举办婚礼的地方很不好找,但还是有希望的。
好消息:伊娃要结婚了,你还是不敢相信她已经这么大了。在婚礼上把她交到新郎手里,无疑将是一生中最骄傲的一个日子。
坏消息:桑德拉提到卖房的事了。她想变得务实一点儿,找个小一点儿的地方。你也把它添加到“难以置信的清单”里了。你告诉她不行,你想住在这里,不想搬家,还有足够的钱和保险金请家庭护理。她说好吧,这件事等以后再说吧。你知道“以后”意味着什么,就像她读日记一样,她会在“以后”告诉你,你同意卖掉这所房子,你只是忘记罢了。
你得对她倍加留神了。
* * *
(1)《雨人》是巴里·莱文森1988年执导的一部电影,其中的主人公雷蒙患有自闭症,但具有惊人的记忆力以及不输于电脑的心算能力:他可以准确地报出飞行史上所有发生过的重大空难的航班班次、时间、地点、原因,也能迅速地数清楚掉落在地板上的246根牙签。
(2)飞机品牌,以设计生产小型通用飞机为主。
到了星期六,杰瑞彻底摸清楚了自己的病。他与汉密尔顿护士的谈话证明他杀了人,过去几天阅读他的书向他展示了这个世界的运行之道:那就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他坚信自己患上阿尔茨海默病一定是因为作恶招致的天谴,弄清楚这个原因是治愈疾病的第一步。
他来到走廊里。他们说他今天早上醒来时有点儿困惑迷惘,但到了下午他就对自己知根知底了:他是五十多岁的杰瑞·格雷,犯过谋杀罪的凶手,至少杀害过一个人。他径直走向疗养院的公共活动区,人们在这里看电视、打牌或聊家常,说些孙子孙女的事儿。他对电视不感兴趣,因为连前一个星期的剧情都不甚了了,还怎么看得下去呢?这儿摆放着沙发和咖啡桌,有人在聊天、看书,还有人凝望着前方,或为现实中鸡毛蒜皮的事纷扰,或沉浸在臆想里纷飞,表情或茫然或坚毅,追忆着他们的似水流年。墙边停着几辆轮椅,沙发边靠着几把拐杖;电视画面设置成柔和色调,正播放着古董拍卖的节目,然而对于正在观看节目的这部分人而言,那些古董只能算是伴随他们一起长大的物什罢了。
艾瑞克很忙,所以杰瑞坐在靠窗的沙发上耐心地等着。五十多岁的杰瑞·格雷,一个杀人凶手,这些句子像跳绳一样在他心中绕来绕去。这时艾瑞克有了空闲,向他走了过来。
“我需要你的帮助。”杰瑞对他说。
“你需要什么帮助呢?”
“我要离开这里。”
艾瑞克没有回答,只是冲杰瑞忧伤地一笑,这里的每个工作人员都会这样微笑,这让杰瑞很反感。
“求你了,这很重要。”
“你好像并不需要我的帮助就能离开这里。杰瑞,你已经溜出去三次了。”
三次了,杰瑞心想,他能步行三十公里,却不能掌控自己的记忆。实际上他三次都是在梦游,或者他应该叫自己为“梦游人”。他是杰瑞·格雷,是个五十岁的犯罪小说家,杀人凶手,还是个住院的白日游人。也许不止三次,他想,也许他曾悄悄溜出去又悄悄溜回来,但没有人发现。
“你想出去干什么?”艾瑞克问。
他在想什么应该告诉他,什么不应该告诉他,最后决定还是告诉艾瑞克一切。需要帮助并不丢人。
“我知道我为什么会患阿尔茨海默病了,这是上苍在惩罚我,因为我做了坏事。我害了人,甚至不止一个人。祈求上苍归还我记忆的唯一希望是坦白我的罪行。我得去自首。”
艾瑞克收起笑容,把眉一皱。杰瑞记得有人告诉过他,皱眉需要动用脸部更多的肌肉,那个告诉他这事的人在家具厂的密室里进行毒品交易时被人开枪击中了后脑。杰瑞记得他跪在地上,脸皱成一团。一个枪手站在他身边,告诉他他正在默数,一旦他数到心里想的那个数字,他就会扣动扳机。那个数字是二十九,但枪手嘴上没说。枪手默默地数着,那人跪在他面前,瑟瑟发抖。接着,一声枪响传来,余音在密室里绕梁不绝。密室里的血迹不多。不过,杰瑞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是他杀了那人?
“是关于苏姗吗?”艾瑞克问。
苏姗是第一个。“你怎么知道苏姗的?”
“我们以前谈过这个话题,你不记得了吗?”
杰瑞摇了摇头。要是他还记得,他就不会在这里了。
“这事儿从来没有发生过。”艾瑞克说着,身体前倾,把手放在杰瑞的手臂上,“你认为自己杀了这些人,但实际上根本就没有。你家的街道上没有人被杀害,你也没有溜进别人家杀害他们。根本就没有一个叫苏姗的人。”
“你怎么能这么肯定?”
“因为我们核实过。在你长大的地方,没有人被谋杀。你家附近也没有,甚至连郊区也没有。”
这些话给杰瑞一种真实的感觉,他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内心的恐惧也稍稍平息了。得知他是犯罪小说家就像给双手戴上一副手套那样适合,所以他并不是杀人凶手,也没有苏姗,没有毒品交易,更没有看到一个枪手在默数到二十九以后朝另一个人的后脑勺开枪。这些都是发生在他的书里的情节,他可能不记得细节,但他知道自己塑造了这些人。
他的思绪又纷飞了起来:如果这些年他一直扮演着好人,那么为什么会患病呢?如果他没有杀人,那么这愧疚感又从何而来呢?他的未来和他忘却的过去一样灰暗。“那我为什么受到惩罚呢?”
“没有为什么,”艾瑞克说,“你只是运气不好。”
“所以,我从没有杀过人,对吗?”
“杰瑞,问题在于他们只存在于你创造的世界里,他们太真实了,人们读了你的书,成了主角,他们通过自己的双眼看待世界,感受人物们的思想。这也难怪,这一切对你来说都是真的,对于那些读过你作品的读者也是真的,连我也觉得是真的。你的书写得太好了,”他说,“从第一本开始我就是你的忠实书迷。”
“可能不仅仅是运气不好。”杰瑞说,“这世间因果轮回,善恶有报。”
“杰瑞……”
“我需要思考一下,”说着他站了起来,“我想去休息一会儿。”
艾瑞克也站了起来,两人向杰瑞的房间走去。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想成为一个作家吗?”艾瑞克问。
杰瑞摇了摇头。
“我征询过你的意见。你要我写我所熟悉的故事,我说这是不可能的。你还记得你说了什么吗?”
“记不得了。”
“你说虚构就好,你真以为基恩·罗登贝瑞曾到过火星吗?你真以为斯蒂芬·金小时候受过吸血鬼的惊吓吗?你真以为比尔和特德知道如何进行时空之旅吗?你说写熟悉的东西,剩下的可以虚构,但也需要做些研究。”
“对你来说有用吗?”杰瑞问。
“我仍在这里工作,不是吗?”艾瑞克笑着说,“苏姗的故事就是这样:你没杀她,而只是虚构她罢了,但你觉得那是真的,读者也觉得那是真的。现在,你不打算再溜出去了,对吧?”
“对。”
杰瑞走进自己的房间,临窗坐下。如果这不是天谴,那又是什么?他脑海中又浮现出一丝鲜明的记忆,就像是昨天刚发生的。十六岁的他还在学校念书,那天是职业体验日,他们都在规划自己的未来,但十六岁的孩子又知道什么呢?除了他,他和一个老师谈过,告诉她他想成为一名作家。老师告诉他,他需要规划自己真正的职业,至于写作完全可以作为业余爱好。杰瑞说,他将竭尽所能,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要实现自己的梦想。这个代价就是阿尔茨海默病吗?所以上天才收走了他剩余的年华,只是因为已经给了他想要的一切?难不成,他曾出卖过自己的灵魂?
“不是这样的。”他说,既是在对自己说,也是对三十五年前的男孩说。是关于苏姗的,或者不是她,而是与她相似的某个人。他杀人的感觉实在是太真实了,他无法无视它。
第三十天
未来的杰瑞,你还好吧?很抱歉,没有联系你。你一直很忙,你也知道怎么回事。有事儿要做,有地儿要去,有人儿要忘。自打上次写日记以来已经有十天了,阿尔茨海默病的病情正排山倒海地袭来。你也想洒脱乐观,泰然处之,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每个人都在宣扬这种观点,但你就是不行。你不愿面对这个世界,每天都睡懒觉,直到午饭前才起床。每到一个星期,你会想管他妈这是星期几,哪怕这个星期你还能做做自己想做的事。你该去做个滑翔运动,去埃及旅行,去听摇滚音乐会,在你最后的日子努力完成你的夙愿,而不只是睡懒觉。你酒喝得更凶了,不过别误会,你并不是每天晚上都喝得酩酊大醉,而只是喝上两三杯,有时是四杯,但从未超过五杯,这足以让你飘飘欲仙,有助于你入眠了。你还喜欢在白天小睡。办公室里有张“思考沙发”,以前,你总会躺在那里一边构思书稿,一边听着斯普林斯汀那荡气回肠的音乐。你把音量开得很大,钢笔掉到书桌下也不管。如今,“思考沙发”成了你的“午睡沙发”,书桌成了个摆设,立体声音响已有一个多星期没有用过了。桑德拉总是劝你不要郁郁寡欢的,但是如果你想郁郁寡欢,那就尽情地郁郁寡欢吧,让一个垂死之人了却他最后的愿望不行吗?你快要死了,你当然快要死了,大脑会比身体早十年、二十年乃至三十年枯萎,如果这不是死亡,那又是什么呢?这些天来,你还在沙发里藏匿“狂人日记”。你敢肯定桑德拉曾在夜里偷偷溜到这里来找它,但是你没有证据。
它可不只是大张旗鼓地摆在写作房的沙发上。一个星期前,你收到了你的编辑发来的修改意见。她可真是个知心人儿,因为你最中意一个编辑的地方在于她能将坏消息包装成好消息告诉你。哪怕是批评也要隐藏在赞誉里,因为要是没有赞誉你早就放弃写作了。但这一次,她为了提出修改意见可谓花了不少心思。她建议你填补一些地方的空白,诸如丰富一些人物的背景,补充一些过往的片段。你立即着手开始修改,改稿是你写作最喜欢的阶段。为什么这么喜欢呢?就好比你搭了座房子,改稿就是选择一个配色方案。
这就是你一直在做的事情。午睡、饮酒、改稿。你把汉斯带来的三瓶杜松子酒都喝完了。你打电话给他,他却说他带了五瓶来,但你找不到另外两瓶了。今天,桑德拉又给古德斯特里医生打了个电话,你不知道她对他说了些什么,不过你也并不在意。她如实告诉你要出去拿处方药,问你要不要一起去,那语气就像你是她的宠物一般。你躺在写作房的沙发上,摇摇头。她回来以后,一直鼓舞着你,你也装得十分振作,这就是编造。每当人们向你咨询写作的建议时,你就这样告诉他们:编。你知道人们总是要问的,所以早就预备好了。但哪怕你都这副模样了,人们也想敲骨吸髓地榨干你的脑子,想知道那点诀窍是什么,这样就能让他们的书稿位列各大书店的畅销书排行榜,而不是送到碎纸机等待灭亡。你通常会说:“写你熟悉的东西,其余的靠编。”对于那些想方设法榨取写作经验的,你可能想多加防范,倒不是你多么视若珍宝,而是你本该如此。你要知道,你写的那些书让你疯了。物理学家这样说过:整个宇宙在不断扩张,一个世界又在不断催生着另一个世界。等到有一天,所有这一切都会改变。宇宙扩张到极限,接着开始萎缩、崩塌。这也发生在你身上了:填充着你大脑的想法扩张到了极限,如今正在崩塌。
你喜欢的那个八卦邻居——某太太,你知道是谁(但要是你不知道了,那我来告诉你,是史密斯太太。我不是在开玩笑,这确实是她的名字)——昨天来过了,桑德拉不在家,她和伊娃去“哦啊超市”买餐巾去了,你躺在写作房里凝视着天花板,写作房的书桌上有一个无线门铃,要是写作时音响声音开得太大,它就会一闪一闪,以免你听不到门铃。你经常开着音响写作,还在墙壁上加了一道隔音层,这样就不会打扰到桑德拉或邻居。整个房间都是隔音的,在这里哪怕你对自己崩了一枪也不会有人听见。门铃灯一闪一闪,你穿着睡衣睡裤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正是史密斯太太。你见过她穿素色的衣服吗?她的衣服是六十年前流行的款式,三十年前又复古过,而现在早就过时了,无人再穿。她的嘴唇涂着亮红色的唇膏,脸上爬满皱纹,深得足以插进一分钱硬币,配着她的红唇极不协调。她浑身散发着廉价香水的气息,又掺杂着一丝土腥味,仿佛她总是在园子里种草栽花,或为丈夫修坟建坟墓。
她过来只是想说几句悄悄话,你知道的,说一些邻里间的家长里短、闲言碎语。你要知道,哪怕这些跟她没关系,她都会点头附和一番。你住在一座富丽堂皇的房子里,杰瑞,希望你现在还住在那里,房子坐落在一条富人街上,住在这里的人们品位高贵,开着豪华车,享受着奢华的生活,他们大多数不会像你那样勤勉工作,甚至干脆不工作,工作对他们来说太遥远了。他们仿佛是住在远离喧嚣的养老院里。
她客客气气地走过来,只是为了告诉你:“有些,有些人,嗯,有一点儿——不是生气,不,不是生气,不是焦虑——更多的是担忧,是的,杰瑞,我是说担忧。你的花园需要打理了。”她说得很对,草坪有三个星期没有打理了,花园里长满了荨麻,玫瑰花也需要修剪一下,院子成了一片丛林,动物都可以在这里栖息。不只是史密斯太太说起过此事。桑德拉也提过,只不过她一直忙于婚礼筹备,没时间除草,何况照料花园还是你的事。桑德拉总说雇个花匠过来,但都被你拦住了,你说你明天就去打理,你向来固执己见,而且当你一说“这个很重要,因为雇个花匠就像打开潘多拉的盒子”时,桑德拉立即就明白了。先是花匠,然后是女佣,接着是护士、搓澡工、牙医……雇个花匠会让你向一直在奋力抗拒的“黑暗明天”加速逼近。
“我知道最近很多事对你来说……很难。”史密斯太太说。这难道不是在粉饰痴呆症吗?“很难”,是啊,太太,真他妈的难。桑德拉忙着筹办婚礼,分身乏术,而你陷入抑郁,终日消沉(也难为你还记得生活里还有什么值得你抑郁的),打理花园的事也就耽搁了下来。她建议你雇个花匠,你想叫她别管闲事,你知道你的房子影响到了街容市貌,这条漂亮的“娇妻小街”一切都纤尘不染、井然有序,除了你的花园和你的阿尔茨海默病。你告诉她你会好好打理的,她说她相信你会的。
这就是第三十天。这就是第一个月。
又该小睡一会儿了,打理花园的事可以先放放再说。
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你想知道哪个?我今天真的什么也不想知道了。
他的名字叫杰瑞·卡特、亨利·卡特,他的名字是卡特·格雷,他是一位作家,这里是一家疗养院,这是真的,他没有杀过人,哪怕他知道自己是杀人凶手。
他的名字叫亨利·杰瑞·卡特,他是一个作家,这都不是真的。
他的名字叫杰瑞·杰瑞,他创作犯罪小说,这都不是真的。
“杰瑞?”
“我的名字叫杰瑞·卡特,我是——”
“杰瑞,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靠窗而坐,凝视着花园,外面天高气爽。距离窗边二十米处有一只兔子藏在草丛间,但他还是可以看到它,是的,他可以看到它。兔子藏在草间看着他,看着他,偷走他的思想,用它小小的兔脑偷走杰瑞的思想,好让它的大脑更发达,好创作它自己的小说,一部兔子写的关于兔子的小说。
“杰瑞?”
杰瑞转过头,看见汉密尔顿护士站在他身旁。“他可以在它面前编造。”杰瑞说,因为兔子不可能真正知道他在想什么。
“杰瑞?”
“是的,我知道你是谁,妈的。”他说,“你是不会闭嘴的护士,你还可以做一些更好的事。”
她冲他笑了,她为什么会笑呢?“杰瑞,有几个警察想和你聊聊,好吗?”
“从书里来的警察吗?”
“是现实生活中的警察。”她说。
他又把视线转向窗外。他对警察不感兴趣,他们远不如虚构的人物有趣。他看不到兔子了,但他知道它就在那片草丛中,仍然注视着他。他是卧底!“兔子是警察吗?爸爸妈妈在哪里?”
护士没有作声,而是转向站在她身后的两个男人,他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两个人的存在,现在也懒得理会。“我觉得这时候聊不太好。”她对他们说,“有糟糕的时候,也有清醒的时候。现在就是糟糕的时候。”杰瑞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这很重要。”其中一个人说。
“兔子。”杰瑞说。
“看看他,”汉密尔顿护士说,“他现在说的都不足以为信,他可以承认十几项乃至二十几项罪行。”
“我们只对一项罪行感兴趣。”男子说。
“我知道,但他不会去任何地方。”
“是吗?他以前可是去过的。”
“我小时候养过一只兔子。”杰瑞说,他们都看着他,他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我养了两天,后来它跑掉了,这并不是我的错。那年我七岁,一个七岁的孩子怎么会记得关兔笼的门呢?”他站了起来,把手放在窗户上,“就是它!”他说着,转身面对护士和跟她在一起的那两个男人,“它是沃利!爸爸和妈妈在哪儿?他们可以帮我抓住它!快,我们必须出去!”
护士用手按住他的肩头:“坐下,杰瑞,拜托,我们会尽快处理兔子的事。”
“但是……”
“拜托了,杰瑞。按我说的做,好吗?”
他看看窗外,又看看护士身后的男人,他不喜欢两个男人盯着他看的眼神。他坐了下来,又注视着窗外。
“我们会密切关注他的。”汉密尔顿护士对那两个男人说,“或者你们可以明天再来一趟?”
“嘿,嘿,杰瑞,你在里面吗?”其中一个男人探过身来,用力拍了一下杰瑞的额头。这一下够狠的,让他觉得很痛。
“别碰我!”说着,杰瑞朝男人的手猛地扇了一巴掌。杰瑞不喜欢他,一点儿也不。
“好了,够了!”汉密尔顿护士说,伸手将那人的手拉开,然后站在他和杰瑞中间,杰瑞只能看到她身穿羊毛衫的后背。
“要是他在编造,我们怎么会知道?”那个男人问,“编造整件事情,却还逍遥法外……”
“不要在他面前说这些。”汉密尔顿护士打断了他。
“我没有杀沃利。”杰瑞说,然后又扭头向窗外看去。他不想看到那两个男人,只想找到沃利,他满脑子都是沃利。
“现在请二位离开吧。”汉密尔顿护士说。
“他今天要是好一些的话,就给我们打电话。”为首的男人说。杰瑞发觉他们有什么动作,便转过头来,看到他递给护士一张卡片。他心中不觉纳闷,那个人是不是买卖兔子的?“如果我们接不到你的电话,我们就明天上午再来一趟。”
他们目送着两个男人离开,杰瑞再次把视线投向窗外。阳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让他暖洋洋的。他想到外面去,但那两个男人还在这里,他们可能是买卖兔子的,凭此可知,他们不是什么好人。他决定等十分钟,这段时间足以让人们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想着,有些人可能用不了十分钟就能在地球上消失,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知道这样的事情,更别说想这件事了。
“他们是谁?”看见他们走出房间,他问道。
“只是来看看你的情况。”
“是买卖兔子的吗?”
“不是。”
“朋友?”
“不完全是。”
“他们不像是朋友。”他说,“我不喜欢他们。”
“我也不喜欢他们,杰瑞。”
他又转向窗户:“我要到外面去,我想找到沃利。”
“我先给你收拾收拾。”汉密尔顿护士说。
“收拾收拾?为什么?”
“你出了点儿状况。”她说。他低下头,发现自己小便失禁了。当他再回头时,看见沃利跑掉了,消失在草丛间。
第三十一天
天——啊!
乖戾的蓝精灵,你怎么样,乖戾的蓝精灵?
还好吗?是的,是的,你很好!
天啊,你还觉得很好,天——啊!
过去这几个星期,病情发展到了第四阶段。第四阶段啊!你居然真的在经历第四阶段了,你能想象吗,你参加了互助小组,那里的人们像是在竞赛一样,一个说:“我比你先感受到压抑。”另一个说:“我比你更愤怒。”或者说:“我是最先接受的,而你一直在抗拒。”
桑德拉昨天回家后,带了些蓝色药丸,说是能让你感觉好受一些,稳定你的情绪。老实说,你并不想吃,然后你又想,你知道个什么?你得一次性把药全吃了。你想这么做,但桑德拉又不会一下子都给你,她按时让你服药,每四个小时两片,她会监督着你,甚至叫你张开嘴说“啊——”,好知道你没有把药积攒起来一次性吞掉。今天上午你感觉好了一些,下午更好一些,晚上还要好!你在好转!你真的在好转!看来阿尔茨海默病是可以治愈的,不然那些患了老年痴呆的人是不会有这种感觉的。
是时候快速发布好消息和坏消息了。好消息:您非常确定诊断有误,你什么事也没有。这不是个好消息,这简直是个天大的喜讯!这是你能给自己最好的消息了,而它正在发生。你不再是乖张暴戾的蓝精灵了,不再是嗜酒如命的蓝精灵了。
坏消息:没有坏消息。
伊娃今天过来了。
她把嘻哈瑞克一人丢在了家里。
她是一个人过来的。
她过来时带着几本婚纱杂志和从网上下载打印的礼服照片。她像打开话匣子似的不停地说着好消息——是的,更多的好消息——她问的地方都没有人取消预订,不过有一个教堂有一天无人预订,所以结果就是:他们将在六个星期以后结婚!这件事要写在“狂人日记”的第七十天。你、我、我们都翘首以待。尽管你的礼服才穿过六年,但你也会置办一套新的。伊娃是这么说的,桑德拉也是这么说的。
你今天又开始修订《燃烧的男人》了。就你一个人在家,桑德拉这个星期工作很忙,她在替一个老师打官司,因为他吻了另一个男人,这男人是他的同事。照片被传到网上后,他就被解雇了。很多家长投诉一个同性恋老师正在教他们孩子科学课,所以学校终止了与他的合同。在这个国家,同性恋并没有那么遍及,但总会时不时地露出丑陋的一面。你无法理解同性恋者,他们往往比我们更注重外表,衣着考究、久经世故。要是他们是异性恋,所有的女人都会拜倒在他们的牛仔裤下,你就永远娶不到桑德拉了。桑德拉忙于事业,你的病情日渐好转,日子又恍如回到了过去,只有你的音响发出更嘹亮的音乐。你修订稿件的感觉像是被施展了魔法,若不是你战胜了病魔,你肯定不会有这样的感觉。很有可能,你只是被误诊了。
好消息:另外两瓶杜松子酒出现了。你把它们藏在车库里,今天上午被你找到了。你待会儿会庆祝一番,大醉一场。不过你在吃药,本不该喝酒的,但如果你想喝就喝吧。还有个好消息,如果你不能战胜、战胜、战胜阿尔茨海默病,那么婚礼的账单也不会让你如此焦虑了。
坏消息:你领悟到了桑德拉的真实想法:为你置办一套考究的礼服不只是为了婚礼,每个垂死的人最终都需要一套寿衣,不是吗?
“你不记得昨天的事了吗?”艾瑞克问他。
户外,他们俩身边走过一群人,正由一个艺人带领着唱歌。艺人每个星期会来疗养院两次,他弹着吉他,演奏着一组校园老歌,杰瑞很喜欢,但他更愿意听音响播放,因为歌词会唱得更加婉转嘹亮,鼓点震撼,电吉他和萨克斯的伴奏高亢而激进。他喜欢这种演奏的方式,可以让灵感不断迸溅出来。至于那人的演奏,好像这首歌是一艘悠悠的百年老船似的。前门附近停着一辆面包车,一个维修工在修理外灯。杰瑞心想,这辆车的副驾上坐着一只狗,所以躲在后座上偷偷溜出去的话不太可能。太阳刚露出脸,还不太热,但很快就会热起来的,多数人都只穿着短袖。上午十点,他刚刚起床,还没有吃早饭。艾瑞克的问题让他忽然意识到他从未回想过昨天,他应该记住一些东西。每当有人对他说他忘记了某段时间时,茫然失措感就会袭来。他们继续走着,他看到了一本备忘录,他之前用过,觉得挺有用。他在哪儿?对了,酒店。不不,这儿不是,他没在旅行,这里是疗养院。他的名字叫杰瑞·格雷,他没有未来,过去也即将消逝。他的妻子不来探视他,她提出了离婚,和他在一起生活简直度日如年。
杰瑞点点头。“当然记得。”他说,随后他意识到自己根本不记得,“是不是有什么难忘的事?”
“前天呢?”
这次他摇了摇头。
“贝琳达·穆雷。”艾瑞克说,“这个名字对你有没有什么特殊意义?”
“贝琳达·穆雷?”杰瑞思索着,让这个名字在他的记忆里一层一层过滤,但结果什么也没有得到。
“应该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艾瑞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也许没有。今天上午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很好。”他知道这是标准答案,意味着他至少还记得怎么在社会中为人处世。他还知道,半小时前他睡醒了,觉得有点儿糊涂。他忽然想到自己还没有问候艾瑞克,倒显得他忘记了最起码的社交礼仪。于是,他马上问候他。
“我很好,伙伴。”艾瑞克答道。
这时杰瑞记起了其他事情:“创作方面呢?”
“还好。”艾瑞克说,杰瑞这样问他,让他显得很兴奋。杰瑞也很兴奋,因为他记起了以前的事情。“我受到一些事情的启发。其实我真该好好谢谢你,谢谢你在创作方面给我的建议。”
杰瑞心中纳闷,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建议:“你在写护理员的故事吗?”
“哈。”艾瑞克拍拍他的后背说,“有点儿接近了。我得去工作了,你也去吃早餐,准备一下,因为你有客人要来。”
“桑德拉和伊娃吗?”
“很抱歉,不是的,伙伴。”
临近中午时,客人终于来了,原来是两个警察,这让他有点儿失望。他想,不过总比会计来要好些。为首的警察做了自我介绍,他叫丹尼斯·梅厄,不过一点儿也不像杰瑞认识的丹尼斯;另一个人叫克里斯·雅各布森,反倒是他更像是丹尼斯而不是克里斯。他们告诉杰瑞昨天他们过来看过他,他差一点儿脱口而出说他们是骗子,因为昨天他们根本没有来过,再三思量,又觉得他们可能到过这儿,现在他觉得他们越来越眼熟了。谈话是在一间空着的卧室里进行的,以前住着的病人死了。杰瑞猜,也不可能有人在这里好起来。卧室里有五个人:两个警察、艾瑞克、汉密尔顿护士,还有他——杰瑞·格雷,一名犯罪小说家。
他们都坐了下来,他觉得这里不单是一间无人居住的卧室,倒更像是间审讯室。两个警察坐在他正对面,他左边是艾瑞克,右边是汉密尔顿护士。他觉得焦虑起来,觉得应该让律师来的。
还没等他问这是干什么,梅厄就探过身子,开始问话:“贝琳达·穆雷这个名字跟你有关系吗?”
贝琳达·穆雷。杰瑞把这个名字和记忆中的面孔连接起来,像电视节目中对指纹进行扫描那样对这些面孔进行扫描,一张一张的面孔闪过,他没有得到任何配对的信息。然而,他又觉得有一丝熟悉:“我知道这个名字。”
“你能跟我们说说她吗?”梅厄问。
他想,但是又说:“我……不能。”
“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她是谁。”
“你刚刚才说你知道这个名字的呀?”雅各布森说。
“我知道,但是……”他又把这个名字和记忆中的面孔做了配对,“我只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这可能是我的错。”艾瑞克说。大家都看向他,除了杰瑞,他正盯着两个警察,两个警察又恼火地看着艾瑞克。艾瑞克接着说:“我今天上午早些时候问他是不是知道这个名字。对不起,可能……”
“你难道不应该问吗?”梅厄问。
艾瑞克耸了耸肩:“他的记忆可能是从那时开始的。”
“你说得没错,你真不应该这样做。”梅厄说。
“为什么不能这么做?”汉密尔顿护士瞪大眼睛看着梅厄,“是杰瑞告诉了我们这个名字,然后我们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你们。我们这样做是为了揭开真相,结果你们坐在那里,摆出一副像是我们做错了事情的姿态。”
“你说得对。”梅厄说,“对不起,感谢你们的帮助。然而,正是因为他前两天对你们提及她的名字,所以我们才会在这里。他的记忆是从哪里开始的?”
杰瑞不喜欢被人议论,就像他不存在这个房间里,或者是个毫无灵魂的物品。“谁是贝琳达·穆雷?”他问。
他们看着他。
“我不知道她是谁。”他说。
“也许该让他看看照片。”汉密尔顿护士说。
雅各布森点点头,打开放在膝头的文件夹,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杰瑞。这是一张八英寸宽、十英寸长的照片,上面是个金发碧眼的女人,脸上挂着美丽的笑容,仿佛邻家女孩一般。她二十五六岁的光景,会成天幻想着形形色色的男人排起长队约她幽会。杰瑞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知道了。
“你们以为我杀了她?”他说。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梅厄问。
“侦探先生,我也许是真的神志不清,但还不至于对这么明显的东西无动于衷。这是……”说着,他伸开双臂,向他们示意这个房间里的一切,“这是在审讯。这个女孩死了,所以你们找到这里来。对于她的死,我很遗憾,真的很遗憾。但我不认识她,更没有伤害她。”
“这是因为——”梅厄说了一半,看见汉密尔顿护士冲他摆了摆手,便没再作声。
“我来跟他解释一下。”她说。
梅厄看了看自己的同伴,他耸耸肩,意思是说“为什么不呢”。
汉密尔顿护士挪了挪椅子,好让自己面对着杰瑞,她用双手抓住他的手,身体向前倾。她的呼吸扑面而来,带着咖啡味。她用的香水和他小姨子的一样,不过他不记得他小姨子的名字了,也不记得他上一次想起她是什么时候,但他能记得她的模样,并且下意识地觉得她也出谋划策让桑德拉离开他。他能想象出这幅画面:她们俩坐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饮酒听歌。桑德拉说,真是太难了。她的妹妹说,桑德拉还年轻,完全可以重新再来,把杰瑞一脚踢开,找个比她年纪小一半的男人。突然,他巴不得他们给他看的是他小姨子的照片,而不是一个陌生人。
“杰瑞,你感觉怎么样?”
“什么?”
“你心不在焉的。”汉密尔顿护士说。
“我很好。”他告诉她。
“你确定?”
他犹豫了几秒钟:“我已经好多了。”
“要是你感觉太紧张了,就告诉我,好吗?”她说。
“你能继续说了吗?”梅厄问。
她没有理会他。“好吗,杰瑞?”
“要是我感觉太紧张了,就告诉你。我会的。”他说。桑德拉和她妹妹的形象淡出了他的脑海。
“你还记得你在哪儿吗?”
这个问题太简单了,他无须多想。他们一定以为他太笨了所以才问他这个问题。但他转念又想,说不定只是为了检验一下。“我当然知道。我知道我是谁,我知道我在哪里。我在一家疗养院,因为我有老年痴呆症。我被丢在这儿,因为我妻子决定和我离婚,不让我留在家里。我来这里是因为‘阿尔茨船长’接管了我的身体,有时候我会溜出去。”
“‘阿尔茨船长’又他妈的是谁?”梅厄问。
“他是这样称呼阿尔茨海默病的。”汉密尔顿护士说。她转过身面朝着杰瑞,双手依旧握着他的手:“你还记得你是做什么的吗?”
他点点头。
“告诉我。”
“我以前是写书的。”他说,“我写了十本书。”
“你写了十三本。你还记得两天前的事吗?当时你坐在花园里。”
“十三本?你确定?”
“花园,杰瑞。”
他曾在花园里逗留过不少时间。今天他去过,昨天和前天也去过。如果每一天都在相互复制,那么要如何将它们区分开来?
“记不清了。”他说。
汉密尔顿护士看也不看两个警察,她把一只手收到身后,另一只手竖起食指,做出一个不要说话的手势。“你在花园里采玫瑰花,你还记得吗?你说你在帮忙,你说你以前就这样帮邻居的。”
“是吗?”他问。他不记得邻居,不记得两天前发生的事,不记得他写了十三本书,他只记得写了十本。
“我拉着你的手,坐在树荫下。我喂你喝水,然后聊了一会儿。你还记得我们都聊什么了吗?”
“玫瑰?”他问,这是他猜的。接着他回味着她所说的话,想着他以前是做什么的,“是有关书的事。”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梅厄说着,伸手松了松领带,语气很是懊恼。杰瑞心想,他在小说里可能塑造过很多暴躁的警察,他们会喝很多咖啡,老婆换了又换,最终落了个骨折的下场。房间在逐渐回暖,这得归功于他们五个人的体温。他想离开这儿,不只是离开这间屋子,而是离开疗养院。他想回家。
汉密尔顿护士恼火地瞪了一眼梅厄,又看看杰瑞。杰瑞一点儿也不想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杰瑞,你还记得苏姗吗?”
杰瑞歪着脑袋皱起眉,用力咬了咬牙。当然,他记得苏姗,她是第一个。他发现她的门没有上锁,记得自己走进她家,轻轻地不发出一丝声音。“你是怎么知道她的?”
“没事的,杰瑞。”她说着,攥紧了手,“给我们讲讲苏姗吧。”
他摇了摇头。
“相信我,杰瑞,你应该相信我。”
“是‘珊’。”他说。
“这就对了。”
他压低声音,悄声说:“在警察面前讲?”
“他们是来帮助你的。”
他看看他们,这两个男子也回望着他。一个领带歪歪斜斜的,另一个没有系领带。两个人都胡子拉碴的,丝毫没有想帮助他的意思。“我一定得讲吗?”
“是的。”既然这样说了,这就是命令。汉密尔顿护士就是这样,哪怕他完全忘了她,他也会对她言听计从的。
他恢复了正常的声音:“我小时候就认识苏姗了,她总是把‘珊’写成‘姗’。她以前住在我们街道上,我——”他转头看看汉密尔顿护士,“我一定要继续说下去吗?”
“不用,杰瑞,你不用了。因为苏姗根本不存在,她是你书中虚构的一个人物。”
“她是——”他说不下去了。把“珊”写成“姗”的苏姗只活在书里。杰瑞脑子里的神经短路了,现在,他就坐在电脑前,绞尽脑汁地为人物取名,他既想标新立异,又不想让它闻所未闻。给主角确定名字太难了,因为名字必须和人物严丝合缝地贴合起来,一个好名字会使人物感觉更加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