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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哈里·多兰/译者:郭贞伶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14

这时,门开了,一个杰瑞从来没有见过的男人走了进来坐在对面,他说他的名字叫蒂姆·安德森,是他的律师。他们握了握手。蒂姆五十五岁左右,古铜色皮肤,一头银发向后梳着。他戴着一副眼镜,眼睛像是躲在望远镜的后面,显得更小了。他戴着一顶太阳帽,如同刚从国外度假回来。他穿着一件做工考究的西装,手腕上戴着名贵的手表。杰瑞心想,这意味着他待遇优厚,从而反映出他业务精湛。

“你的眼睛怎么了?”蒂姆问。

“我在等我的律师。”

蒂姆正打开公文包拿出笔记本,听到杰瑞这样说,他停住了,凝视着他,一脸担忧。“我就是你的律师。”他说,“回答我的问题,你认不认识我?”

杰瑞耸耸肩:“别往心里去。”

蒂姆把笔记本摊在桌上,旁边放了一支笔,接着把公文包放在地板上,双肘顶在桌上交叉起手指,托着下巴:“我做你的律师已经十五年了。”

“对不起。”杰瑞说,微微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就是我来到这里的原因,杰瑞,为了把事情澄清。”蒂姆说着,把笔记本向前挪了挪,拿起笔,“告诉我你能记住的一切,从你眼睛下面的肿块开始说起。是谁打的你?”

杰瑞告诉了他那两个警察对他所做的一切,他说他们认定是他杀了照片中的女孩,让他上了车,铐上手铐,在路上被殴打。他说他们想让他相信桑德拉已经死了,随后默默地盯着律师,等着他最不希望听到的答案。律师放下笔,叹了口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几秒钟后他说:“杰瑞,恐怕这是真的。他们告诉你过程了吗?”

这个消息不再像是晴天霹雳了,可他仍旧难以接受。他张开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蒂姆接着说:“她被人一枪打死了。你……你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这就是你为什么会在疗养院,而不是在监狱。你心智失常,无法接受审讯。对于这件可怕至极的事情,我们却无法责怪任何人。”

杰瑞认为这是个愚蠢的说法:无法责怪任何人?枪奇迹般地出现在了家里,奇迹般地瞄准了桑德拉并且开火?他知道这是谁的错:“阿尔茨船长”。于他们而言,桑德拉去世已经是一年前的旧事了,但对他来说却是新闻,桑德拉刚刚去世了一个半小时。他双手捂住了脸,整个世界骤然漆黑一片,他呜呜地哭了起来。他回忆着桑德拉,回忆着没有糟心事的甜美时光,充斥着欢声笑语、床笫之乐。他胸腔里阵阵发紧。他不想待在没有桑德拉的世界,他不知道没有了她他该怎么活下去。靠遗忘吗?他猛地推开桌子,冲着地板一阵呕吐,秽物乱溅,弄到他的鞋上了。他的律师仍旧一动不动,大概是盘算着他反正又不能收取额外费用了,所以还是别冒着弄脏西装的风险去拍拍杰瑞的背然后告诉他一切都会好的。杰瑞吐完后,用胳膊抹了抹嘴,直起身来。

“都是这种病造的孽,不是你的错。”蒂姆说,“我对桑德拉的事表示遗憾,对发生在你身上的事表示遗憾,但我们今天不说这个。我们得说说贝琳达·穆雷,再核对一下今天发生的一切。”他说着,拿起笔,悬在笔记本上。

杰瑞摇了摇头,呕吐物的气味很浓:“先告诉我桑德拉的事。”

“我不知道这是否有用。”

“求求你了。”

蒂姆放下笔,靠在椅子上。“我也不是很清楚。你还记得婚礼吗?”

“不记得了。我是说……记得。”他说。婚礼他能记得,但不记得桑德拉发生了什么事。他摧毁了整场婚礼。“这就是为什么我杀了她?因为婚礼?”

“没人知道。那时,你身上的症状加重得很快,屋子里到处安装着警报器,你——”

“什么警报器?”

“有时候你会出去游荡。”他说,“桑德拉把你的车钥匙藏了起来,至少你就不能开车了。但你还是会偷偷溜出家门,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她只能安装警报器。”

“真的?我会偷偷溜出去?”

“安装警报器是为了保护你。如果你想离开,她的手镯就会通知她。桑德拉外出的时候也会带着你,或者她会叫别人过来。那时她请假全天照顾你,不过你并不喜欢那种感觉。”

“我会觉得自己像个婴儿。”杰瑞说。

“问题在于你还会常常翻窗外出。桑德拉发现后,计划着在那儿也安装警报器,但之后……嗯,原计划安装警报器的那一天,她死了。问题在于那儿有逃跑的痕迹,所以警方认为你杀了这个女人,因为她发现了。”

“我……我不可能做这件事的,任何事都不会做。”

“但警察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甚至没有找到枪。他们对你进行了搜查,寻找枪击残留物,但一无所获。但那些天你洗了好几次澡,是你报的警。”

“多长时间?”

“四天。”他说,“因为你的办公室装有隔音设备,所以没有人听到枪声。其他的取证没有说服力。比如你衬衫上沾上了血迹,但也有可能是你坐在妻子的血泊里抱着她,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你打电话报警,承认了一切。我们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开枪打死桑德拉,杰瑞,我们只知道你开枪打死了她。”

杰瑞想知道,在过去的一年中,有多少人向他隐瞒了这件事。他想起伊娃告诉过他桑德拉只是走了,提出离婚而已,她不想告诉他真相,免得让他产生不必要的痛苦。他突然想明白了,女儿为什么叫他“杰瑞”而不叫“爸爸”。不是因为他搞砸了她的婚礼,而是因为他杀了她的母亲。他想象着这样的场景:他坐在写作房的地板上,一手拿着冒着烟的枪,另一只手臂抱着妻子的尸体,他想象着,就像他在纸页上虚构着的人物死亡的场景。但是,他不想把桑德拉放在这个虚构的场景之中。

“为什么我不记得杀死了她?”

“医生认为你抑制住了记忆,因为那太痛苦了,只会给你造成心理上的创伤。你过去的很多片段会在你的脑海中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但这件事不在那些片段当中。你的医生认为你可能永远都不会记起这件事来。真的很对不起,杰瑞,我不想把这件事讲得如此痛心疾首。但我们现在就在这里,我们必须先解决眼下的事。告诉我,你都对警察说了些什么?”

杰瑞趴在手臂上,心里满是桑德拉。要是这是真的,要是他真的杀害了她,还有什么事算得上重要呢?如果门没有锁,他应该拿起律师的笔跑到外面,扬言威胁要刺死什么人,这样他们就能把他打倒在地,结束这场噩梦。

“来吧杰瑞,我们需要把这事办完,好吗?我对桑德拉的遭遇深表遗憾,但现在我们需要集中精力办你的事。如果你想从这儿出去,就需要配合我的工作。”

“我不在乎能不能出去。”杰瑞趴在那里说。

“你应该在乎的。因为如果你没有杀害这个女孩,而警方认定是你干的,那么真正的凶手就会逍遥法外。你希望这样吗?”

杰瑞抬起头看了看他,这一点他倒没有想到。呕吐物的味道似乎越来越浓了,他在椅子上挪动身体,换了个姿势,不想再闻到了。

“稍等一下。”蒂姆走出了房间,三十秒后他回来了,带回一个门警。门警带着拖把和水桶,把呕吐物打扫干净。一分钟后,这里就又只剩下杰瑞和他的律师了,房间里的味道好闻了一些。“告诉我所有的事吧。”蒂姆说。

“好吧,好吧,让我想想。”杰瑞说。他做了几次深呼吸,想先把桑德拉的事放在一边,专心致志地想今天的事。他吸吸鼻子,擦擦眼睛,整理着思绪。他不认为自己的故事有过什么改变,但他怎么知道呢?他是个连自己都无法信任的人啊。他说了起来,蒂姆则一直在做笔记。

杰瑞说完后,蒂姆说:“来之前我跟汉密尔顿护士谈过,她说,这很常见,你把现实和小说弄混淆了。她说有时你认为书中的事情是真的,觉得你做了那些事。你有时承认上大学时杀死了邻居。她说你实在是太固执了,他们翻看过以前的新闻报道,也和伊娃谈论过,结果证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记得她。”杰瑞说,“苏姗。”

“她根本不存在,杰瑞。”

“我知道,我是说我记得在书中写过她。”

“那贝琳达·穆雷呢?你还记得她吗?”

杰瑞又看了一眼贝琳达·穆雷的照片,但除了这张照片,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出其他什么了,远不如苏姗真实。“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警方有我伤害她的证据吗?”他问,“比如DNA比对之类的。”

蒂姆摇摇头:“这一点很可疑。桑德拉去世以后,他们已经提取了你的指纹和DNA。如果在系统中比对成功,他们早在十一个月前就该找你了。可能你的口供是他们唯一的线索,他们没有在现场发现任何东西。”

杰瑞回想着,他记得梅厄在汽车上问过他,他会不会比警察更聪明,因为犯罪小说家可以认为杀人之后继续逍遥法外。这就是他们怀疑他的理由?“我没有做过,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在现场没有发现任何证据。”

“以前有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比如你做过什么,而自己却忘了的?”

“你的意思是说除了杀死桑德拉的其他事?”

“去年你的邻居报案说,她家的前墙上出现了淫秽字迹的喷漆。你还记得吗?”

“什么邻居?”

“史密斯太太。”

杰瑞摇了摇头。他记得这个邻居,但不知道蒂姆在说什么。“我记得有人把她的花拔掉了。”

“这个我不知道。”蒂姆说,“但她认为是你在她房子上喷漆。”

“她搞错了。”

“四天后又有人报案,史密斯太太的车被人纵火烧毁了。你不记得了吗?”

他努力回想着,但什么印象也没有,没有邻居,没有车,没有火。“不记得了。”

蒂姆用笔敲敲桌子:“好吧,我知道了。你看新闻吗?”

“有时看。”

“看报纸吗?”

“有时看。”

“好的。咱们现在让警察回来,告诉他们我们的想法是什么。”

“是什么?”

“你不仅把书中情节和现实世界弄混淆了,还把新闻报道混淆了。你那些天马行空的想象力难以操纵。我们要告诉警察你把新闻报道和现实世界弄混淆了,而且还把小说情节与现实世界弄混淆了。不要回答任何你没有印象的问题,回答了也没有用,他们在这个节点上提问,其目的就在于逼供,强迫你承认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只要这么做,我们就可以帮你离开这里回家。”

“回家还是回疗养院?”

“回疗养院。”

杰瑞拍了拍照片:“我没有伤害她。”

蒂姆把钢笔和笔记本放回公文包:“在这里等我,杰瑞,我要去跟警察单独谈谈。我很快就会回来。”

“他们要给我拿加奎宁水的杜松子酒。”杰瑞说。

“什么?”

“侦探问我要不要喝点什么,他说他会马上给我拿来的。”

“好吧,杰瑞。在这儿等着,我看看我能做些什么。”他出了门,留下杰瑞独自在审讯室里口渴难耐地等候着。

第五十一天

你的名字是杰瑞·格雷,除了忘了在邻居家的前墙上用油漆喷污言秽语,你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绝对没有。未来的杰瑞,你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但他们认定是你做的。仅仅就因为你在写作房里藏了个喷漆罐并不意味着你在邻居家的房子上喷过漆。厨房里有把菜刀,难道就能证明二十年前你拿着它把人砍了?那些油漆是“改造过去”时用剩下的,就跟存放在车库里的其他油漆一样。在暗室里发现喷漆后,你打算把它扔掉,这个你还记得,在城里某处找个垃圾桶,把它扔掉。但问题在于桑德拉把车钥匙拿走了,让你开不了车。她是昨晚拿走的。她说她以为你不会察觉的,但可悲的是你还是发现了。她说她把钥匙拿走是为了你的安全,为了其他路人的安全。这话很伤人,但是你知道她拿走钥匙的真实目的是要控制你。“杰瑞,不要这样做;杰瑞,不要那样做。”这些天你天天都听到这些。

昨天,警察并没有再回来,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会再来了。你得想法洗清嫌疑,否则将面临终身监禁,终日在太阳底下扔石头。如果你不能开车,起码还能走路,走路又不犯法。邻居们不会向窗外张望着说:“哦,这是杰瑞要去毁掉罪证了。”

这就是你能做的一切了。

至少你开始做了,直到“阿尔茨船长”开始参与进来。

距此三个街区有一间公园,你觉得那里够远了,可以放心丢掉喷漆罐,毕竟警察找的不是凶器,他们的搜查半径很可能是房子的五米以内。现在回想起来,整个事情办得似乎有点儿蠢。首先,根本就没有必要丢掉喷漆罐,警察永远也不会拿到搜查证的,这桩犯罪既没有引起轰动,也没有人受到人身伤害。不论从动机还是目的上讲,这件事都不是什么大事。

你背着一个小运动背包离开了家,通常包里会有一条毛巾和一瓶水,但在那一天(那一天仍旧是“这”一天),包里装着你即将要处理掉的真相。在马路对面,你看到了史密斯太太的房子暴晒在阳光之下,字迹残留的油漆被晒得渗入了木材,因为那层油漆喷得太厚了。

你到了公园。平常那儿有小孩子在玩耍,但你去的时候并没有,因为那时正是上学时间。你坐在长椅上(你还记得几年前在这儿遇见桑德拉和伊娃的情形吗?那时,气温三十多摄氏度,你热得汗流浃背,额头闪闪发光,衬衫上有一片一片都是被汗水濡湿的。你明明是第一个坐在这里的,等着她们娘儿俩,结果一位妈妈走了过来叫你离开,你说:‘你说什么,努力写作的作家?’她说:‘不,我是儿童小提琴手。’还没等你回答,桑德拉就来了)。昨晚你彻夜难眠,此刻正疲惫不堪,一幕幕你做过的、没做过的事像过山车一样在你的脑海中不断回闪。几英尺以外有一个垃圾桶,你觉得这个地方挺合适的,完全可以把喷漆罐扔在这里。你有点儿困了,心里琢磨着要是有人发现了,然后……

然后,你什么也不想了。忽然你不再是杰瑞·格雷了,你不再是你,不再是我,不再是过去的你。不过,你还尚存着意识,既没有被汽车撞倒,也没有脱光衣服,没有弄丢钱包,没有在商店里偷猫食,在某种程度上你还算是正常的,但这种程度就像是别人打电话过来你会说:“杰瑞不在家,请留言。”也像是梦游一般。“阿尔茨船长”操控着你的身体回到父母的一间老房子里,你门也不敲就径直开门进去,这些都是如今住在那里的一个女人说的,而这女人并不是你的母亲。

你不记得谈话的内容了,但是亨利啊,这个没有出现在任何电话簿上却印刷在所有的书上,却是可以努力回想的,对吧,亨利?

杰瑞迷迷糊糊的,杰瑞懵懵懂懂的,杰瑞疯疯癫癫的。

谢谢你,亨利。

好了,你在回想了。幸运的是(这个词语难道不是我们在将来苦苦等待的消息?“幸运的是”一切都变好了,“幸运的是”你并没有患上老年痴呆症),现在租了那所房子的女人在是克莱斯特彻奇医院的护士,她认为你被吓坏了,变糊涂了,她能察觉现在是谁掌控着你。她让你进来,告诉你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请你坐下,给你沏了杯茶。你问她为什么住在你的房子里,结果她问你是谁,你是……你有点儿不确定,但你带着钱包,里面有你的驾照(桑德拉只是想控制你,但她至少没有把驾照拿走),你的名字终于水落石出了,现在你就成了正常的杰瑞,至少你能告诉她你住在哪儿。她问你有没有带手机,你带着,她便打电话给桑德拉。桑德拉说她正在路上了。这段时间里,你一边吃着点心、喝着茶,讲述着之前邻里之间的故事,包括很久以前发生在那里的一桩谋杀案。你还记得吗?不记得了,什么谋杀案?这事发生在二十年前,也许是三十年前,在梅(这是那个护士的名字,梅护士)搬进这条街之前发生的。其实梅只在那所房子里住了六个月而已,她和你年龄相仿,但她仍旧思维敏捷,你好羡慕她。

真是奇怪,你为什么要去那幢房子里呢?那儿并不是你长大的地方。你住在一条相似的街道上的一间相似的房子里,但距此有几英里远,两地在不同的小区,甚至在不同的学区。你从三岁起就住在以前的家中(这你不记得了),一直到二十一岁(这你能记得),你的父母都在那所房子里度过了一生。十九岁那一年,一个年轻司机向他的哥儿们炫耀新车,他开着这辆新车冲到了你们家的前花园,撞倒了一面墙。开车的那家伙摔断了脊椎,他的朋友依靠生命支持设备维持了一星期。你的家人虽然没事,却得在保险公司寻找漏洞(车祸赔付范围并不包括房子)、承认赔款之前搬到别的地方住,接着建筑工人……好吧,你太了解建筑工人了。所以,你的家人在外租房住,从三个月变成六个月,直到家里重修完毕。你为什么又回到了那所出租房呢?

那儿又不是你长大的地方。这些都是谜团?但“阿尔茨船长”肯定在这里起了作用,对吧?

桑德拉来了,她感谢了梅护士,给了她一个拥抱,有那么一个瞬间你以为桑德拉会紧握梅的手告诉她一切都是错的。桑德拉感谢上天,说你幸亏游荡到一个护士的家中,而不是一伙瘾君子那里。

一个小时后,你坐在写作房里收发工作邮件,借此打消浪费时间的懊恼。这时桑德拉进来了,她一手拿着你的背包,这是你落在车上的,另一只手拿着喷漆罐,这是你落在背包里的。

你争辩起来。你当然会争辩的。你告诉了她真相,真相就是你要把它扔掉,因为你知道如果它被发现会有什么下场,哪怕它不是真正被用过的罐子。她说,你之所以要把它扔掉,是因为你做了史密斯太太控告你的事。

“我知道是你。”她说着,向你走了过来,在你面前蹲下,看着你的眼睛,把手放在你的膝盖上,“我不想相信,我想方设法地不去相信,但我知道是你做的。哦,杰瑞,我们该怎么办?事情越来越糟了。”

“不是我做的。”你说,对她所说的“越来越糟”这个词忧心忡忡,“你会报警吗?”

她摇摇头:“当然不会,但我们得做点什么。我们不能让史密斯太太独自承担所有的损坏费用,因为我们知道是你做的。”

“不是我做的。”

“我们看看有没有别的什么办法,能让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

“比如呢?”

她对你忧伤地一笑,你知道她这笑容里包含了多少痛楚和心碎。“明天早上再说吧。”她说。

事情就是这样的。明天你会知道有什么办法的。

好消息?今天确实没有什么好消息。

坏消息:你的父母都死了。其实在他们去世多年以后,你刚刚得知此事。于你而言,这或许是件好事。爸爸在游泳池里溺死了,几年后妈妈患上癌症。这是不是刚好说明你永远也回不了家了呢?这是真的,伙伴,尤其是在你现在面临的情况下。

他们提取了他DNA的最新样本,想是之前的样本已经损坏。杰瑞知道这种概率微乎其微,比他找回以前记忆的概率还要小。他们用棉签擦拭他的口腔壁,就像他小说中一个无辜的角色一般,被指控谋杀,他的抗辩只会反衬得他更有嫌疑。他们没有问他任何问题,因为他的回答都会被视为与案件无关。他的律师表示,他所说的一切都与案件无关。他认为现在坐在那里的是一个与杰瑞毫不相关的人。汉密尔顿护士看到他脸上的伤痕,探过身子想看仔细些,但被制止了。被杰瑞折断了手指的警察也不见踪影。

汉密尔顿护士与杰瑞坐在审讯室里,其他人则在外面讨论着他的未来。

“会没事的。”她说着,紧握着他的手。他们就保持着这个姿势,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接下来,杰瑞的律师走进房间,告诉他们杰瑞已经自由了,可以离开这里。在他的监督下,杰瑞明天将会接受专家约谈。没有被折断手指的那个警察一声不吭地陪同他们下楼。汉密尔顿护士的车停在几条街道之外,警察陪同他们走了过去。杰瑞上了车,警察和汉密尔顿护士在外面聊了几秒钟,他心里纳闷不知道他们会说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话说回来,回去要比到这里来的感觉好很多。

汉密尔顿护士上了车,又告诉杰瑞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之后他们就上路了。

“你真的认为我杀害了那个女人?”一分钟后他问。绿灯在前面亮着,但交通仍处于停滞状态,因为前方正有一群鸭子在过马路。伊娃小的时候很喜欢看这幅景象,她会把脸和手贴在车窗上和它们说话,等着它们过去。

“说实话,杰瑞,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怕我?”

“看着我,杰瑞,难道我像是怕过谁的人吗?”浩浩荡荡的鸭子从公园朝着炸鱼薯条店的方向走了过去,杰瑞脑海闪现出了这样一幅画面:鸭子们在排队订餐,另一幅画面则是它们变成了晚餐。

“我真希望我还能记得当时的情形。”他说,“我以前写过日记,它在哪里?”

“没人知道它在哪儿。”

“你的意思是它不在家里?”

“没有人发现它,甚至连警察也没有。你一定是藏在什么地方了。”

“也许吧。”他说。颠簸的汽车清理着他脑海中沉淀的淤泥,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我的房子怎样了?”

“卖了。”

“现在有人住吗?”

“我猜是的,怎么了?”

“因为我的写作房里有个地方,我以前用来藏东西的。”他说着摆了摆头,记忆更清晰了,“也许我们可以去那儿看看,日记肯定在那里。”

“我敢肯定那个暗格已经被新业主发现了。”她说。

他摇摇头:“如果连警方找不到,新业主也不会找到。”

“警方可能根本不知道他们在找它。”她说,“不过你以前没有提到过这事。”

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也许他之前没有提到它是因为他不想知道,或者他觉得记住还不如忘了,只是现在他需要知道了。“在地板下面,如果我们找到了它,它会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的。”

“我不知道,杰瑞。”

“拜托!”

“就算找到了,你也可能不会喜欢日记里的内容。我不希望让它听起来不怀好意,但你最好不要管。我们应该报警,让警方去处理。”

“要是不是我开枪打死她的呢?”

“你是这样想的?”

他摊开双手。“这里面有个巨大的漏洞。”他说,“要是我一开始就承认了罪行,而为什么我坦承的却是虚构的罪行而不是真实的罪行呢?我觉得里面肯定有问题。”

她没有回答。

“要是日记可以证明我无罪呢?求求你了。我上次像这样是什么时候?”

“像哪样?”

“像此刻这么清醒,此刻的我就是真正的杰瑞,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希望大家不要把我看作怪物。”

“我不认为你是怪物。”她说,“现在我来回答你的问题,你像现在这样头脑清醒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至少有几个月了。”

“我女儿认为我是个怪物。”他说,一切都明了了,可以解释他们俩之间的隔阂,“这就是她从来不来看我的原因,她恨我。”

“她不恨你。”汉密尔顿护士说。

“她甚至都不叫我爸爸了。”

“她也很为难的。”

“我需要日记,需要知道真相。”他说。他记得曾经的美妙时光,却提也不提日记的事,可能真如所有人怀疑的那样,里面记录了一些丑恶。但反正他也记不住了,还不如找到它。“如果我能找到,我也可以为此道歉。对别人来说这可能不算什么,但对我而言却意味着开始。”他说。如果他可以道歉,可以被原谅,可以坦诚以待,那么也许上天会放他一马。

她静静地想着,他能看得出她正在抉择。他想再说什么,但又怕会让她放弃他希望她所做出的决定。

“好吧。”说着,她驶离车流,把车开到路边停下,“我先打电话给你的律师。我想找他确认一下,保证我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

“我会配合的,我保证。”

“别抱太大的希望,杰瑞。家里可能没有人,即使有,我们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让我们进去,我们甚至不知道日记是否还在那儿。”

“我知道,我知道。”

“如果我们真的找到了,警察也会需要的。他们会认为这是证据,可能不会还给你。”

“我只是想读读,就这样。”

“你确定吗?我是说,你真的确定吗?”

“我确定。”他说,然后又补充说,“我会好好的。”

“桑德拉就死在这座房子里,杰瑞,你可能会读到亲手杀死她的陈述。我得叫艾瑞克来帮忙,因为我觉得这可能是让你走上正轨的绝佳机会。”

第五十三天

未来的杰瑞,他们正在安装警报器,你能相信吗?天啊,接下来他们是不是要给你安装一个巨大的猫门啊?然后你得……等等,收到了一条来自亨利的消息,亨利,管那个叫什么?哦,这不是叫猫门,就是叫门而已。你得戴上一个该死的项圈,确保街上其他患有痴呆症的老爷爷不会闯进来,然后抢劫冰箱、在地毯上拉屎、破坏客厅里的家具。

其实这些都是那个谁的主意,那个大胸心理咨询师。今天上午桑德拉给她打电话说你又出去游荡了,咨询师说这的确是会发生的。明天会有人来,在所有进出的门上安装警报器,包括车库门。窗户上没有警报器,因为如果你想从窗户逃走从而不触发警报器的话,那说明你还是神志清醒的;而警报器只是为了防止“阿尔茨船长”驾驶着你的身体失事而已。对于你的走丢,桑德拉没有表示同情,反而落井下石。天啊,她根本就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她又不是受苦的那个,她又不是失忆的那个。要是你能找到车钥匙,你就可以买顶帐篷,开车到海滩,做棉花糖卖去,让你那个有控制欲的老婆胡作非为去吧。

距离婚礼还有不到三个星期,你不敢看你的信用卡账单了。顺便说一句,你也不用看了。因为现在账单都在网上显示,而你又不记得账号或密码,所以无法访问了。不过,说实话,未来的杰瑞,在这场失忆游戏中,你想过说不定只是桑德拉篡改了账号或密码。她想让你问她,然后她会告诉你还是原来的账号或密码,但你的反应不会让她满意的。

你今天和汉斯交谈过了,他过来看你。他不像桑德拉,他是站在你这边的。他虽然不能感同身受,但至少也会同情一下。他给你展示了一下脖子上的新文身,比衣服领口要低一点儿,所以他得把短袖往下拉一拉,只见上面文着指甲大小的“刀锋狂人”。

“老兄,我喜欢你的书。”他说,“我为你骄傲。”

你跟他说了警报器和外出游荡的事,以及邻居对你的指控。

“你一定备受打击,老兄。”他说。他是你朋友里唯一一个叫你“老兄”的人,其实你很讨厌这个称呼,但汉斯偏偏这样叫你,这是汉斯的说话方式。“听起来像是马路对面的那个太太疯了。”

“是疯了,她比我更像是个老年痴呆症患者。”

“你什么时候开始被软禁的?”

“今天早上,我不能在桑德拉不知情的情况下开门。”

“警察呢?他们会认为是你在她家墙上喷漆了吗?”

“可能吧。”

“婚礼进展得怎样了?”

“这一定会成为今年的社交大事,桑德拉和伊娃都在四处奔走。明天晚上她们要前往餐厅试吃甜点,我也跟他们一起去,这样我就不会乱跑了。”

“听着很有趣。”

才没趣呢,你会站在那儿,像个白痴一样试吃食物,他们会问你哪个最好吃,无论你提出什么意见都会被一个女孩否决。“杰瑞喜欢巧克力味?哦,对不起,杰瑞,参加婚礼的人更喜欢香草。”

桑德拉问怎么处理史密斯太太的事,你开玩笑地说雇一个职业杀手吧,但她没有笑,也许这真的不好笑。但在未来,杰瑞,当你回首往事之时,你会对整件事情都付之一笑。桑德拉出了个主意,要在史密斯太太家门口留一个装有现金的信封,足以支付重新刷漆的费用。你不喜欢这个主意,并不想为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赔付,何况现在你正缺钱,万一病情加重你需要请家庭护理呢?你对桑德拉说,史密斯太太会知道是谁送的,毕竟还有谁会因为内疚来赔付呢?

希望这已经是最糟糕的情况了。你似乎已经到了忧郁症的最后一个阶段了,这是桑德拉说“越来越糟”的那天说的。现在,无论病情有多糟糕,发展有多快,现在都需要准备好。你已经到达第五阶段了,你已经接受了难以自控、外出乱走的事实了,这又不是世界末日。就算你忘了怎么用盘子,谁又会在乎呢?

妈的,你可能真的忘了怎么用盘子。今天下午,你有点儿饿,便热了一罐意大利面。这并不需要什么精湛的厨艺,只要用开罐器开启,把面条倒入碗中,再把碗放进微波炉加热两分钟即可。你不会把房子烧掉的。你刚吃了一半,桑德拉就下班回家了,她走了进来,注意到你没有用盘子。是的,未来的杰瑞,你把面条直接倒在桌子上。即便桑德拉给你指出来了,你还是花了几秒钟确认了自己没有用盘子。

那一瞬间,你只好接受命运的安排了,你再也不能摆脱“阿尔茨船长”了,它要一路陪你到坟墓里长眠。

可悲的是,杰瑞,也是时候接受它了,病情加重得太快了,你告诉所有人,你会参加伊娃的婚礼的,至于圣诞节却有点儿不妙。还是看看好的一面吧,至少今年你不会因为买错礼物搞得一团糟了。

好消息:再次跟汉斯谈心真令人开心。婚礼筹划进行得很顺利,你从未见过伊娃如此快乐。这些天她笑得如此灿烂,你禁不住想哭,因为你就要看不到了。她太像二十五岁时的桑德拉了,母女俩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真是怪异啊。收音机里正在播放伊娃写的这首《心碎的男人》,一经发行就荣登音乐排行榜的第十二名。虽然你更喜欢听她演唱,但这样也仍旧让你激动不已。她现在已经卖出第二首歌了,并说第三首已经有了稿约。

明天晚上我们将去试吃婚礼用的甜点。到时候桑德拉的妹妹会请人到你家参加桑德拉的惊喜生日派对,肯定很有趣。

坏消息:你吃面时在桌子上留下了叉印。一年前,如果桌子不小心弄上了印迹,桑德拉会建议买张新的。但这次她没有,这说明她有外遇了,昭然若揭。你想知道这些都是怎么串联起来的,在这方面你可是位专家。不久她就会想方设法诓你搬进疗养院,接着她就可以趁着你不在时买张新桌子。她可以和替代你位置的男人在各大百货商场出双入对,挥霍你的钱。桌子就是证据,表明她已经开始行动了,至少你已经知道她为什么要更改你网上银行的密码,撕掉日记里的两页:因为她不想让你花“他们的钱”。你一定很早就发现了端倪并且写了下来,后来被她发现了,便撕毁了证据。

同时,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过去几个星期她长时间不在家中。你不想让她知道你已经察觉了,所以,还是乖乖听妈妈的话吧,未来的杰瑞。在沙发底下的暗格里藏日记实在是太蠢了,这表明这种疾病对你的影响要比想象中的更加严重。是时候把它和书稿的备份藏在一起了,你知道在哪儿。

汉密尔顿护士打电话叫来律师,半小时前杰瑞还知道他的名字,现在已经记不得了。他的记忆如同蜂窝乳酪一般,犹抱琵琶半遮面。他隐约可以听见电话中的谈话,但不过只言片语罢了。汉密尔顿护士挂断了电话,对他详述了一遍。

“日记将被视为证据,尤其是如果它记载了枪杀桑德拉的明确意图的话。你的律师说我们必须小心。”她说,“不过,他也说,因为这是你的私人日记,你有权去看一看。他祝我们好运,并随时告知他最新进展。”

“那不单是日记。”杰瑞说,“也是我的随想录。”

之后,她打电话给艾瑞克,告诉他到那幢房子里与他们会合。这次的对话很简短,汉密尔顿护士偶尔点点头。当路上的车辆之间有间歇时,她发动了汽车。他们默默地开着,车离他家越近,一切就越来越清晰。他不记得上一次在这里的情形,但他依稀觉得上一次正是在这里杀害了桑德拉。他认为这仍然有待证实,希望日记会给他们提供一些答案。

他们在屋外停了车。他正要下车,汉密尔顿护士拽住他的胳膊:“咱们先等等艾瑞克,不会太久的。”

“我们不能等。”他说,“我必须弄清楚,我必须弄清楚。”

“就几分钟。”

他很想打开车门冲进屋子,但还是决定等待。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向她介绍起这幢房子来,说他多年前是怎么找到这里的。那时他和桑德拉会看各种出售房,见各种房产中介,他们开车经过这里时看到这座房子前挂着“开放参观”的标志牌。这些细节在他的头脑里清晰如昨,想到他对最近发生的事反而忘得更快,更加沮丧了。当他们走进房子,自然就会找到他们在这里过完一生的印记。

“在某种程度上,他们的确在此过完了一生。”杰瑞心想。

一个身着淡蓝色连衣裙、脚蹬同色鞋子的女人从街道对面向这边步履匆匆地走来,很明显她有话要同他们说。杰瑞认识她。

“他在这里做什么?”史密斯太太问,那个“他”字在杰瑞听来仿佛是他不仅开枪打死了妻子,还把她给吃了。

“你是哪位?”汉密尔顿护士问。

“我是被那个……那个开枪打死老婆的凶手骚扰过的邻居。据我所知,他曾经也想杀了我。但我很幸运,我还活着。”她说,接着停顿了几秒钟,以凸显彼时情形的恐怖,“我报警了,警察正在路上。”

“也许你应该到里面去等他们。”汉密尔顿护士说。

“我完全有权站在街上。”史密斯太太说,“他应该被判刑,回到疗养院去。”

“你不要这样说话。”汉密尔顿护士说,“拜托,我觉得你应该到里面去等警察,而不是来这里招惹杰瑞。”

“你车里为什么坐着个冷血杀手?我——”

“谢谢你。”汉密尔顿护士说着关上车窗。

史密斯太太的嘴张成一个O形,脸上摆着一副“我从未见过这种事”的表情。她转过身,抬头看着她的车道,但没有走过去,而是站在前门旁张望着,每隔几秒钟看一眼手表。

“我们该走了。”护士汉密尔顿说,“我们随时可以回来的。”

“可是,我们不会回来了,对吗?”

还没等她回答,杰瑞就打开车门。她抓住他的胳膊,这一次他挣脱开了。等她赶上他时,他已经到了门口开始敲门。除了以前取邮件或弄丢钥匙把自己锁在门外,他还没有以陌生人的身份敲过这扇门。

他们听到了脚步声。“让我来说话。”汉密尔顿护士说。

一个约莫四十五岁的男人开了门,顶着一头刚起床乱蓬蓬的头发,顶上是黑色,四周却是灰色的。两个黑色的眼袋垂在布满血丝的眼睛底下,肥胖的身躯外挤着一件白色短袖,上面写着“为耶稣打喷嚏”,外面套着敞开着的衬衫。

“我能——”男子说,忽然盯着杰瑞顿住了,“您是亨利·卡特!”他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猛地伸出手来,吓得杰瑞差一点儿向后一跳。他说话的声音像是鼻子堵住了:“噢,我的天啊,亨利·卡特!或者,我应该叫您杰瑞·格雷,对吗?”

“对。”杰瑞对他说。

“我是您的忠实书迷。”那人一边说,一边上下摇晃着杰瑞的手,他的手心汗津津的。这时一只长毛家猫出现在门口,它蹭了蹭杰瑞的腿,又去蹭了蹭汉密尔顿护士的腿。“您最忠实的书迷。”说罢,他转过身去,用手帕捂住鼻子打了个喷嚏。“对不起,花粉症。”他说,“我叫特伦斯·班克斯,但大家都叫我特里。”特伦斯说话语速很快,很明显是想在下一个喷嚏来临之前把话说完,他打了喷嚏,又继续说,“我买了这座房子,因为它是您的,我想这可能有助于激发我的灵感。哦,天啊,我真多嘴!杰瑞·格雷就在我家门口!”

“你是作家吗?”杰瑞问,他想找到他们的共同点,这对他们来这里会有点儿帮助。

“正在努力——”他说,又弓着身子一连串地打了一个、两个、三个喷嚏,“正在努力成为一个作家。我的房间里满是退稿,我想我离成功不远了,对不对?下一步我的房间就满是我的书了。”然后他自嘲地笑了,这让杰瑞对他心生好感。“我想这看起来一定很奇怪,我买了这个地方,只因为它是您的,但这也是一笔很大的投资,您知道吗?房地产通常是这样。”

杰瑞心想:是吧,他们很容易看到凶杀、贬值、入住时间以及利润之间的联系。

“我是卡罗尔·汉密尔顿。”汉密尔顿护士说,她和特伦斯握了握手,杰瑞想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杰瑞想看看这个地方,我们希望你不会介意。”

“介意?不,不,当然不会!请,请,请进!”

他们向里面走去,那只猫跟在身后。特伦斯关上门,又打了几个喷嚏。“对不起。”他说,“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

汉密尔顿护士说:“我们不能久留,我想你已经知道杰瑞的情况了吧?”

“是的,是的,当然知道。这太可怕了,实在太可怕了。”说罢,他领着他们朝房子里面走去。“这真是太可怕了。”他摇摇头,对谈话的内容深表悲痛,“您正处在写作的巅峰时期。这样的天才,就这样毁了。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做的?”说完,他回味着这句话的含义,仿佛真能为他做点什么似的。

他们停下脚步,杰瑞停在他原来的写作房外。门是关着的。

“说实话,还真有。”汉密尔顿护士说。特伦斯的脸上喜悦地发光,汉密尔顿护士接着说:“杰瑞在这里落下了东西,他希望可以拿回去。”

“您想要找回东西?当然,当然,我非常乐意。我们把大部分东西都卖掉了,但有些我们还保留着。房子买来时一切都保存完好。”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杰瑞说,“你有我的东西?”

“我们买的时候,您的东西都在这儿,包括所有的家具。”

杰瑞点点头,他现在是“通情达理”的杰瑞。“我不是要找家具,我是要找藏在写作房里的东西。”

“我们希望你能让杰瑞进去,看一看那些东西还在不在。”汉密尔顿护士说。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特伦斯说,“没问题,但是……但是既然您都来了,可不可以在书上给我签个名呢?那将是我无上的荣幸。”

“我不知道我们是否还有那么多的时间。”汉密尔顿护士说,提醒杰瑞已经通知了警察。时间会很紧迫吗?毕竟,若是他没有停在路边的汽车里,史密斯太太有什么可说的呢?即便武装罪犯不大可能到这儿来,可他来到这儿也违反了规定,他应该待在疗养院,不应该是外出走动。他们最好尽快离开这里,但他从来没有拒绝过书迷签名的请求,这一次同样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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