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们可以抽出几分钟时间给加里签名。”他说。
“是特里。”特伦斯说。
“特里。对不起。”
“没事的,不用放在心上。”
特伦斯打开写作房的门:“这里是奇迹发生的地方,我希望可以沾点好运。”说完,他又像之前一样自嘲地一笑,而后笑声戛然而止,他又打了个喷嚏。
杰瑞走进他的写作房,这里就是他写作的地方。他的办公桌,他的沙发,他墙上挂着的裱框画,他的办公椅,他的书柜,他的盆花,他的音响,他的电话,他的台灯,房间里还有几件家具。唯一一件不是他的就是电脑。他感觉回来得很是时候,这是他的家,桑德拉正在房子里的某个角落,要么就是外出上班或购物去了。
“跟您离开时没什么两样。”特伦斯说。
“这里是我的写作房。”杰瑞说。特里把这儿保持原样真是不容易,像是一个圣地。“这里是我的写作房。”
“和您离开时一样。”特伦斯说。
“我的家。”杰瑞说。
汉密尔顿护士拍拍他的肩头:“这里不再是你的家了。”她好像对杰瑞的反应有些不悦,“这里不是你的写作房。我想带你到这儿来可能是个错误,要是我早知道会这样的话……”她说,但没说完。
杰瑞走到书架前站定,他的书都不见了,书架上都是特里买的,包括亨利·卡特的畅销书,有些书名他很熟悉,有些则闻所未闻。书架上还有他收藏的一些小玩意儿,他以前旅行时,总是喜欢收集来自各个国家的东西。上面有埃菲尔铁塔模型,在土耳其买的手镯,在奥地利弄到的莫扎特人偶。
“我妻子觉得在写作房里摆这些东西有点儿蠢。”见杰瑞拿起一个小巧精致的金刚模型(这是他在美国纽约帝国大厦买的),特伦斯说道。杰瑞还记得排着长队,来到寒风刺骨的八十六楼,他冻得耸着肩膀,和桑德拉一起鸟瞰整座城市。相比于其他去过的城市,纽约充满了活力。他能记得住这个,却记不住桑德拉发生了什么。
“但我是这些书的忠实书迷。”特伦斯补充说,“您在这儿一定萌生过很多绝妙的写作想法……我知道这有些蠢,也有点儿诡异,但有时傻人有傻福,对吧?”
杰瑞放下模型,走到办公桌旁,用手指摩挲着桌子边缘。桌子背靠窗口,这样外面的景色不会分散他的注意力。他又盯着沙发。
“您在接受采访时说过,沙发是您写作房里最好的东西,但也是最坏的东西。”特伦斯说,“一些绝妙的灵感是你躺在沙发上时获得的,但你也在那上面浪费了很多时间。”
杰瑞点点头,一股怀旧情绪涌上心头,那感觉就像是躺在沙发上,沉浸在对这个房间的缅怀当中。墙壁上是一段《华氏451度》引言,他走了过去,抚摸着边框:“有些人需用毕生的时间记录自己的思想,他们需要审视周围的世界和生活,而我用两分钟时间就能搞定!我的愚作大受追捧!一切都结束了。”
特伦斯问:“这就是您想要的?雷·布拉德伯里的格言?”
杰瑞摇了摇头。他能记得他把它打印出来,镶上边框挂在墙上的情形。他还能记得向桑德拉解释时,她脸上流露出来的忧伤表情。
“是关于评论家的,对吗?”特伦斯问,“您把生命和灵魂都倾注到小说之中,人们可以在片刻之间以痛苦的方式解读出来。”
“不是关于评论家的。”杰瑞说,也没再做过多的解释。特伦斯再一次请他们喝东西。
“不用了。”汉密尔顿护士说,“地板在哪里,杰瑞?”
“有一块松动的地板?”特伦斯问。
“在这里。”杰瑞说,他转过身子,指着桌子下面,“但我们得把它推到一边,找个东西把它撬起来,我以前用的螺丝刀,办公桌里应该有一把。”
特伦斯摇了摇头。“我们搬进来时,抽屉是空的,厨房里倒是有一把。等等,枪就在这下面吗?”他一边问,一边指着地板,“这就是您在找的东西?”
杰瑞摇了摇头。“有一本日记。”他说,他不知道枪是否已经找到,也许也会在那里,“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希望你能把它找出来。”他说,但他并不觉得好受。他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这家伙找到了枪,把他们扣押为人质,同时逼迫杰瑞为他写下一本书。接着他会把枪藏回地板下面,和卡罗尔·汉密尔顿护士以及犯罪小说家杰瑞·格雷一起。
“好的,好的,当然可以。我去拿螺丝刀,您在书上签名怎么样?”特伦斯的语气里充满着期望。
“没问题。”
“如果有时间,我想,您能给我指点指点吗?我正在写——”
“对不起,我们真的赶时间。”汉密尔顿护士说。
“好的,好的。”特伦斯说,就像一个十岁小男孩因在课堂上大声说话而被挨批了一样,“在这里,书就在这里。”说着他从书柜顶层取下书来,摆放在桌子上。十三本书摆成两排,十三段情节,十三个人物,杰瑞几乎都不记得了。第十三本书还是他勉强写就的。他拿起一本,书名是“点火时间”,杰瑞记得书名不是他想的,而是代笔想出来的。他不记得他想用什么名字来着。他还记得这本书讲的是纵火犯的故事,但不知道现在是否还是这样。他没有读过,或者他读过,但他忘了。
“只用写‘致特里’就好。”特里说,这把杰瑞带回了此刻,“您喜欢签什么就签什么。”
特伦斯离开了。杰瑞拿起一支笔,心想这是不是他的笔。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把手放在书上,闭上双眼。他希望再睁开眼时他能及时回来,他来这里,是要回到现实中的过去,而不是记忆中的过去,那样肯定是行不通的。他们能听到特伦斯在房子的另一端打喷嚏的声音。杰瑞开始在书上签名,在一本书上给一个人签名很容易,他心想,但遇到一个人藏有多本书就不容易了。他总是喜欢在不同的书上写不同的内容。他在第一本书上写道:“致加里,感谢您喜爱我的书。”接着又在后面几本上写:“致加里,感谢您成为忠实的书迷。”“致加里,我喜欢您为这个地方所做的一切。”
他正要签第六本书,绞尽脑汁地斟酌着词句,这时他的书迷回来了。他走了过来,看着杰瑞的一个签名,笑容忽然消失了。
“怎么了?”杰瑞问。
“这是……嗯……没什么,真的没什么,感谢您的签名。现在,让我们看看底下的暗格吧。”
他们把桌子推到一边。杰瑞蹲下来,用螺丝刀撬地板,他把地板砖掀开,将手指伸进去。一股清凉的空气喷涌而出,一沓书稿被他从下面掏出来。特伦斯又打了个喷嚏。
“好像是你的书。”特伦斯说,尽力控制住自己。
“真的吗?”
“《下面的陌生人》。”
“我不记得了。”杰瑞说。
“你最好的作品之一,杰瑞,但你的作品都是最好的。让我来试试吧?”
“你要想试试也可以。”
特伦斯俯下身,把手臂伸进去。他再收回来时,手里拿着的既不是日记,也不是枪,而是一件淡蓝色衬衫。他看看杰瑞,又看看汉密尔顿护士。衬衫被揉成一团,但杰瑞可以看到领子和袖口锈迹斑斑。特伦斯把它递给汉密尔顿护士,她把它抖开。这是一件长袖正装衬衫,那片锈迹并不是锈迹,而是血迹。那片血迹并不大,但很显眼。
没有人说话。杰瑞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衬衫,想认出什么来。特伦斯看上去很紧张。他看了看杰瑞手中的螺丝刀,他刚刚遇到自己的文学偶像,但他的偶像是精神病患者,手里还拿着武器。杰瑞把螺丝刀放下。特伦斯再次把手臂伸到地板下,他扭动着身体,四下摸索了一番,先是拍拍地面,然后又拍拍地板砖的底下,以免日志被粘在背面。他把头歪向这边,好一直看着杰瑞。
“没有别的了,”他说,“你确定是在这里吗?”
“一定是。”杰瑞对他说。
“我去拿手电筒。”
他走开了。杰瑞拿起笔来,继续在书上签名。
汉密尔顿护士说:“杰瑞,这是你的衬衫。”
“我们不知道是谁的。”他说,不想看着她,“我喜欢穿短裤和短袖。我只在正式场合穿那些。”
“比如伊娃的婚礼?”
他没有回答。在其他的书上,他只签了“致加里,祝好”几个字,因为他想不起别的话。特伦斯回来了,手里拿着手电筒还有几把钩子。他又试了一次,看能从地板下找到什么,结果除了污垢、灰尘和蛛网之外什么也没有。
“你介意让我看一下吗?”杰瑞问。
“杰瑞,我们真的必须走了。”汉密尔顿护士说。
“稍等一下。”
前门的门铃响了,走廊和抽屉里的接收器都发出了响声。特伦斯走开了,杰瑞把手臂伸到地板下面,把特伦斯摸过的地方又重新摸了一遍,依旧是空空如也。“不在这里。”他说,语气中的无奈暴露无遗,“应该是这里的,但不在。不应该是这样呀!它应该在这里的,但是却不在!”
“没事的。”汉密尔顿护士担忧地说,“这只能说明你把它藏在别的地方了。”
“没有别的地方。”他说,他们能听到走廊里的说话声,有人正朝他们这儿走来。“她死在了这里,”他说,“就在地板上。他说过写作房和我离开时保持一样,但不是的,因为我离开时,桑德拉就死在那里。”他指着地板说,“我甚至还能看到她,那里鲜血淋漓的。”他说着,又看看衬衫。难道开枪打死桑德拉时正是正式的场合?难道他穿正装了?“我需要找到日记弄清楚……弄清楚我到底有没有……”他说着伸手朝暗格的深处探去,肩膀顶在地板上,生疼生疼的,“我需要知道,到底是不是我干的。”
“好了,杰瑞。”汉密尔顿护士说,把衬衫放在沙发扶手上,向他走过去。
“不好。”他对她说,他能记得自己坐在这个房间描写风暴,描写一个暴风骤雨的世界,他能记得所有的字眼……为什么偏偏不记得日记了呢?
他把手臂收了回来,狠狠地拍打办公桌。特伦斯回来了,和他站在一起的是艾瑞克。“怎么样了,老兄?”艾瑞克问。
“我们需要撬开其他的地板。”杰瑞站了起来。撬开地板是他们唯一能做的,日记会在那里的,他会弄清楚究竟是谁杀了他的妻子,不可能是他,不可能是他。他和亨利可以一起收拾那家伙。“加里,我们需要更多的螺丝刀和撬棍。”他说,但没有人应声,他拍着手说:“大家来吧,我们动手吧!”
“嗯……”特伦斯说,然后盯着汉密尔顿护士。
“我以前曾把房子拆掉,然后再砌好,完好如初。轻而易举得很。”杰瑞说,但所有人一动不动。他们究竟怎么了?
汉密尔顿护士说:“我们该走了,也许我们走了之后,特伦斯可以再找找?”
“到底谁是特伦斯?”杰瑞问。
“我是特伦斯。”特伦斯说,“或者简称特里。”
杰瑞摇了摇头:“你是加里。除非……”忽然明白了一切,“他在撒谎!如果他敢在名字上说谎,那么他在日记的事上也说了谎!”他几乎是在叫喊了,“他已经发现了!他要成为像我一样的人!刚才他把手伸到下面时就发现了,然后又藏了起来!他把日记偷走了!”他明白了一切。他是杰瑞·卡特,犯罪小说家,当故事演绎到三分之一他就能猜到结局了。然而,他始终看不懂眼前这个人,“是你杀了桑德拉,所以你能很便宜地买到房子!”
“杰瑞……”艾瑞克说,特伦斯呆在了原地。
“他杀死了桑德拉,这样他就可以偷我的日记了。”杰瑞喊着,接着他从桌上拿起螺丝刀,朝着特伦斯刺去,特伦斯赶紧往后一跳。艾瑞克把手伸进口袋掏枪。杰瑞忽然意识到不只是特伦斯与此事有瓜葛,所有这些人都在密谋算计他。他们都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桑德拉的死他们都有份儿,他们想欺骗他,让他相信是他自己干的。“是你们杀了她,你想要我的房子,你想得到我的写作构思!”他说,艾瑞克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拿的并不是枪,而是一根注射器。他们要毒死他,让他像是死于心脏病发作。他转向艾瑞克,他得先除掉最大的威胁,这时,他感到有个沉甸甸的东西压着后背,两只手臂被牢牢锁住了。他明白他犯了个致命的错误,艾瑞克根本不是最大的威胁,虎背熊腰的汉密尔顿护士紧紧地抱住了他,这个女人无所畏惧。他挣扎着,想让她松手,但她太有劲了。艾瑞克紧逼过来,杰瑞能看到护理员的眼镜上倒映的人影。片刻之后,注射器刺进杰瑞的手臂,他的身体里涌起一股暖流,一股突如其来的疲倦在体内扩散,他觉得昏昏沉沉的。螺丝刀从他手中掉落下来,一路滚了过去,掉进那个窟窿。
“我竟想不到会是这样。”说完,他微笑地着看着眼前消失的世界,接着大笑起来,像是要讽刺一切。这是他第一次无法串联起所有的线索。他闭上眼睛,想象着他的尸体躺在解剖台上,验尸官说他没有中毒的迹象,世人都会相信,带走他的将是“阿尔茨船长”。
第五十四天
是不是很刺激?
未来肯定会无比刺激的:如果有人给你甜点吃,你说好的。你喜欢甜点。你和许多人不同,你不喜欢车,不喜欢狗,不喜欢嘻哈音乐,你不是个神志正常的人,你患有老年痴呆症,你喜欢甜点。
今晚开始第一次试吃甜点,你那个痴呆的小脑袋会想象着它会像一次品酒会(你一直想去参加这样的场合,大口喝酒,喝……嗯……葡萄酒?)你心想你会用叉子叉起一块蛋糕贴近鼻子,晃来晃去,嘴里说着:“嗯,一点点面粉,一点点……可可粉?是肉桂?”晃一晃,嗅一嗅,再咬一口,品一品,最后吐到餐巾上。
不是这样的,这肯定不是一天中最刺激的片段。你觉得刚刚的试吃还是过于仓促了。不过,是时候做你该做的事了,杰瑞(或者我应该叫你亨利?),多年来你一直为别人付出,过着枯燥无味的日子。别担心,都会好起来的。
你认为和伊娃以及瑞克碰头的地方是间餐厅,但它是一个面包店,店主是瑞克姑妈的一个朋友,或者是表弟的叔叔,或者是跟他一起被遗弃在岛上一年多的什么人。他们的店会开到很晚,所以你们可以在这里品尝到二十多种不同的甜点,再为婚礼挑出三种。面包师约莫四十五岁,相貌俊朗,一头浓密的秀发。他笑口常开,也惹得桑德拉大笑不已,她笑的时候会摆弄自己的头发(头发披散着,她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披过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吧?),他们俩惺惺相惜,差点儿让你觉得她要与这家伙私奔。
正因为如此,你每尝一块甜点都说不好吃,伊娃说“开心点,爸爸”,桑德拉说你粗鲁。其实所有甜点都很好吃,真的很好吃,如果有机会的话,你会离开桑德拉找面包师(这是个玩笑罢了,杰瑞,你会跟老年痴呆症患者白头到老,不需要找别人了)。你说你不是粗鲁,你只是不喜欢甜点,你不懂他们为什么不能把你留在家里构思新作。
“你知道为什么。”这是桑德拉的回答。
你也知道为什么,因为你可能去扯掉别人的玫瑰,你可能会去别人家门口喷漆,你可能会在地毯上捡面条吃。不过万一你真的要走出去,会触发警报器的。为什么呢?第五十四天的开场是一阵敲门声,桑德拉起来了,而你还睡着,来的是一群安装警报器的工人,不过就两人而已。一个小时以后,你穿着睡袍溜了下来,看到他们正站在厨房里和桑德拉说话,她刚刚给他们煮了咖啡,你不喜欢他们盯着她的眼神,但糟糕的是,桑德拉喜欢。他们喝着咖啡向你做了自我介绍,然后他们就工作去了,而你躺在沙发上构思下一本书。他们花了三个小时干完活,然后他们给你和桑德拉示范各个装置都是怎么运作的,但你没太在意,因为你正处在“谁他妈在乎”阶段。为什么要在乎?这些警报器都是用来禁锢你的,有哪个四十九岁的男人喜欢被控制?每当外门打开时,就会有信号发射到桑德拉戴的腕带上提醒她。至少,她还没用皮带绑着你,或者你已经被绑着了?
他们离开后不久,曼蒂就打电话过来了。她说在经过多次商讨后,确定代笔会接手。你有两种选择:一个是代笔实际上不是代笔,封面上会署名,他会分担工作量,你们共享信用和版税;二是代笔就是代笔,封面上只有你的署名,世人也不会知道你找人代笔,代价就是你得到的版税会更低。你不想找代笔,但如果他们一定要找的话,最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告诉曼蒂。
桑德拉对此有不同的看法,她认为你的自尊挡住了家里的财路,你真的无法面对与人共同署名。她很沮丧,因为她琢磨着与面包师傅度假得花不少钱。桑德拉对自尊这东西的看法或许是对的,但那毕竟是你的事业、你的作品。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不能在现在向世人说:“这是我的新书,但我一个人写不了。”诧异的是桑德拉并没有反驳,她拥抱了你,说她当然可以理解。
当天下午她带你去买衣服了。你选了一套深色细条纹西装,桑德拉选了件浅蓝色衬衫和它搭配。他们给你量了尺寸,西装将在下个星期做好,到时候在婚礼上会非常抢眼,穿着它到棺材里长眠也不错。晚上又可以接着品尝甜点了,你那么喜欢甜点。你甚至可以把甜点当主食了,不久之后你也不会在意自己的身材。
好了,你刚刚弄到了三瓶加奎宁水的杜松子酒,渐渐地有了耐心。所以,让我们言归正传吧。起初你吓坏了,因为街上警灯大作,警笛嘶鸣,到处都是人。有一辆消防车和两辆警车停在外面,你的第一反应是你的房子被烧毁了。
不是你的房子,也不是任何人的房子。
是史密斯太太的车,停靠在她的车道上,被烧毁了。火在十五分钟前被扑灭了,你错过了一出好戏。邻居们交换着最新情报,汽车着火后他们就站在路边围观了。史密斯太太站在房门口的台阶上,她身后是新粉刷的墙壁,她看到你,就伸手对你指指点点的。你是你的代笔写的那本书里的“燃烧的男人”。
有人纵火烧毁了她的车。
肯定不是某人,因为某人粗鲁不堪,不给你妻子心仪的面包师好脸色,所以某人肯定有托词为自己开脱的。十五分钟后,两个警察(不是星期四的那一对)在你把车驶进车道时拦住了你,问你都看到了什么,桑德拉告诉他们说,你们两人都不在家。
“有人在家。”警察说,“最后几分钟有人在你家开灯关灯。”
“我向你保证家里没有人。”不过你也知道此言纯属扯淡,伊娃和瑞克会在家,你们去逛街再开车回家,会给他们腾出更多时间。跟伊娃和瑞克在一起的还有很多桑德拉的朋友、同事以及亲戚。此刻他们正在黑暗中躲在家具的后面,准备跳出来给你们惊喜,真的,因为明天就是桑德拉的生日。
“我们需要搜查你们的房子。如果你们坚信家里没人,那么很有可能放火的那个人就藏在那里。”其中一人说。
“可能是我们的女儿。”你说。
“伊娃不会在家的。”桑德拉说。
“没有必要搜查房子了,”你说,“我敢肯定是伊娃。”
“不会是她。”桑德拉说,“要是有人躲在家里呢?”
“没有。”你说。
桑德拉不相信,她把钥匙给了他们,警察朝前门走去,你慌得不知所措。你想跟上他们时,桑德拉拦住了你。“你让他这样做了?”她问你。她很生气,青筋直暴,那模样不像几年前你忘了结婚纪念日,反倒像你忘记她的生日。但这次你没有忘,但一切都弄砸了。
“什么?谁?”
“你知道我说的什么,你知道是谁。”她说。
“我真的不知道。”你说,你真的不知道啊。
因为你不记得了。你打算一直用这个愚蠢的疾病为一切事情开脱,是吗?
她情绪很低落,开始指责你了。心理咨询师曾警告过,会经历忧郁症五个阶段的不止你一个。你沉浸在焦虑里难以自拔,老兄,而你忘了。桑德拉感到怨愤,这怒火都来自第一阶段:背信弃义。
“我他妈不知道你究竟在说什么。汉斯放火烧了汽车,是为了隐瞒你在她家房子上喷油漆的真相。”她说,“他现在就躲在我们家里,你知道他在那里。”
“我没有做那种事。”你说,“而他也不在那里。我保证。”
“我不想让你再见他,明白了吗?”
你不想吵架,所以你告诉她你明白了。
“把它写进你的血腥日记。”
“是‘狂人日记’。”
警察走到门口。他们刚要走进去时里面的灯突然亮了,你们两人离得很近,听见所有的人都惊诧地喊出声来。事后看来还是有些后怕的,没有人中枪。
桑德拉的气消了。警察退了出去,仔细地分析当时的情况,给桑德拉几分钟述说了一下缘由,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给有关人员做笔录。
“帮我一个忙。”警察离开时你对他们说。
“什么样的忙,先生?”
“等你们找到放火烧毁她的车的人后,问他知不知道怎样使用喷漆罐,而不要来指责我,好吗?”
你做得对,伙伴。
你们回去继续参加派对。桑德拉拥抱了你,并就胡乱猜测汉斯在家里向你道歉,你也原谅了她,心想她臆断汉斯被卷了进来是完全错的。伊娃走了过来,说你破坏了惊喜并不是你的错。但即便不是的,也感觉就像是的。现在你也不知道应该怎样做或说些什么才能阻止警察去开门,但你猜过去的杰瑞,哪怕是一个月前的杰瑞也会知道的。
派对进行得很顺利,客人有三十多位,他们都玩得很尽兴。桑德拉收到了很多五十岁生日贺卡,尽管她只有四十九岁。贺卡上写的贺词都很搞笑。你一直保持清醒。最后一个客人离开后,你开始写日记了,你觉得自己是睿智聪明的。虽说警察破坏了惊喜,但也让整个夜晚更加精彩,让派对更加独特,每个人都可以给其他人讲述这个精彩绝伦的故事。在她生日那天,你把伊娃写着《心碎的人》的原创歌词的餐巾装裱好了镶框,伊娃还在边角上画了涂鸦画。你把它送给了她,她竟然哭了。你还送给她伊娃帮你选好的一双鞋。鞋子不能将就,未来的杰瑞,无论在什么场合都不能将就。
好消息:希望史密斯太太和装满彩衣的衣橱一起消失在街区里。
好消息:一切都很顺利。你已经知道生日派对其实是为婚礼排练的,派对是个测试,看你能做什么,又不能做什么。你通过了,也许一切都会一帆风顺的。
他们搀着杰瑞走向汽车。世界并没有消失,满城正华灯初上。他一只胳膊搭在汉密尔顿护士的肩头,另一只胳膊搭在艾瑞克的肩头,他们正沿着一条似曾走过的道路行走,马路对面的房子也很眼熟,那个老太太正从那里走来。脑海里淤泥乱纷纷地卷起,又沉淀下去,深深隐藏了过去的回忆。他能感觉到杰瑞在消失。
“你是个邪恶的杀人凶手。”那个女人说。但他觉得这不是真的,他其实是一个善良的杀人凶手,因为他一直在逃避这个名头。他悼念亡妻,怀念逝去的生活,他想按下重启键,让一切都重新归来。
女人的话没有说完。“我希望你烂在地狱里。”她又说。这让他困惑了:为什么他以前一直想住在这里?
他们把他扶上车,让他坐在后座上。“我们拿到了吗,‘狂人日记’?”
“没有。”护士说,淤泥隐藏了她的名字,也遮挡了他的视线。
“都会好的。”护理员说,人们为什么会这样坚信着呢?他们明明知道他不会好的。
一辆警车驶了过来,停在他们身旁,那个老妇人走近警车,指着杰瑞绘声绘色地说着什么。护士也加入了,他们交谈了很长时间,不断地摇头、点头。两个警察一直盯着他,但没有过来。他闭上了眼睛。车子开始启动了,他打着瞌睡,浑身都松懈了下来,时不时地睁开眼睛看看两旁的道路。他们抵达了疗养院,他们扶他下来坐上轮椅,再推过走廊,到了一个小小的房间,房间中央有一张床,靠着墙摆着个书柜,透过窗户可以看到花园。两个人把他扶上了床。
“你知道自己在哪里吗,杰瑞?”一个人问。
“我的衬衫在哪儿?”杰瑞问。
“警察拿走了。”女人说。
“他们要逮捕我吗?”
“休息一下。”女人说。这个虎背熊腰的女人刚刚抱住了他,从家里把他绑架了过来。
房间里就剩下他一个人了。他想坐起来但无能为力,他太疲倦了。有一个办法可以溜出疗养院,他之前曾做到过,他可以再来一次。他会找到那本日记的,日记会解开这一谜团,这样他们就会放他走,因为他可以向他们证明他根本不是杀人凶手,证明家里曾发生过的一切跟他无关。一旦真相水落石出了,他们会让他回家的,恢复曾被剥夺的生活。“阿尔茨船长”是不会得逞的。
但至于现在呢,先睡觉。
然后吃饭。
然后离开这里。
第六十天
你知道吗,可能今天并不是第六十天,有可能是第五十八天,也有可能是第六十二天。谁知道呢,谁会真的在乎呢?
真的,“狂人日记”,让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谁他妈知道是第几天
现在好多了。你本来一直想定期写日记的,但出了意外,你把“狂人日记”弄丢了。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件好事,因为你知道桑德拉一直在找它。你已经察觉到了。亨利可以更好地解释这事,亨利不擅长从女性的角度写作(一个喜爱猫咪、仇视男性的博主说你只是不懂女人,亨利,因为你是个大男子主义者),但未来的杰瑞,如果你肯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试一下的话,亨利是可以很好解释的。
外面一片昏暗,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着屋顶和门窗。桑德拉坐在窗口,心里想着即便她丈夫出去了,她也不会溜出去的,不会在汽车尾座或在餐厅洗手间里对着人张开双腿,她母亲把这种行为称为“不守妇道”。但不久之后,她就会留男人过夜,还会像安装警报器那天那样来一场集体淫乱派对。她盼望着花光杰瑞的钱,她会大肆采购的。到时,可怜的杰瑞会坐在疗养院里,屁股插着喂食管,她要求他们这样做的,当然这还需要额外付费,但这钱花得值,因为这让她愉悦,同样地,杰瑞犯糊涂或走丢的时候她也会感到愉悦。
婚礼快到了,她希望到时他的脑子会完全死机,她就怕他在把女儿送到男方手上的时候会忘了女儿是谁,到时候满场宾朋,这得多尴尬啊,她肯定得承担她的责任。
她很好奇,不知道杰瑞会做什么。打算溜回史密斯太太家里去吗?她不知道他下一步的打算,但她猜测他会去强奸老太太,这是杰瑞的典型做法。要是杰瑞偷偷溜回去用刀子割掉老太太的乳头,她也不会介意的。她真正担忧的是这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她会变成一个有犯了强奸罪的男人的妻子,有了这样的名头,她还敢在哪个乡间俱乐部里混?
一道闪电划亮了夜空,她看见了自己倒映在窗户上的身影,她那张骗人的婊子脸也回望着她。她从椅子上滑下来,来到杰瑞写作房的门口。电闪雷鸣,仿佛就在耳畔炸开一样,她屏住呼吸,等待着闪电把墙上的壁画劈下来,然而它们没有。她打开写作房的门走了进去,随手关上身后的门。
她在抽屉里找他的“狂人日记”,但里面没有。她又检查了沙发,她知道杰瑞在那儿待的时间最多,靠垫后面、沙发底下,都没有。她叹了口气,推开办公桌,从杰瑞的抽屉里拿出螺丝刀撬开地板,把手伸进去……她的计划是阅读日记,并撕掉几页,这样他就会忘记已经写到哪儿了。这么摆弄他让她很开心。
杰瑞走了进来,她手臂仍然在地板下面摸索。
“你在做什么?”
“我有点儿担心你,杰瑞。”说着她把手收回来,像是从鲨鱼口里收回一样,但她真正想说的是“我真希望你没有住在这里。你可能是我见过的最英俊的男子,但你拖累了我”。
“你在找我的日记?”
“我想知道你还好不好。”
“这是我的日记!”他说话的语气听着像个爱发牢骚的泼妇,天啊,她怎么这么恨他。“那是我的隐私,桑德拉,你不可以偷看别人的日记。”
“你说过我可以的。”
“我什么时候说了的?”
“几个小时前。”她说。但她在撒谎。这就是其中之一的便利了,她说什么都可以,而他又拿不准到底是不是她捏造出来的。她想告诉他她和在瑜伽课上认识的格雷格打了一炮只是为了让他伤心,随后她就能矢口否认以证明他不会记得的。她真希望格雷格在这儿,他知道怎么可以塑造完美身材。
“如果你说的话是真的,那么你为什么还要到处乱翻?”他问,“我为什么没有直接把它交给你?”
“因为你也不记得放在哪里了。”他点了点头,她意识到什么——他真的不记得把它放在哪里了。
“我想帮你,杰瑞。”
“我怎么知道你没有骗我?”他问,接着又号啕大哭起来。说实在的,他要是再抽抽搭搭个没完,她恨不得一刀割断他的喉咙。
“因为你有老年痴呆症,亲爱的。”她站了起来,伸出双臂拥抱杰瑞。她给他搓背,她知道他有一种被爱抚的感觉,但其实她只不过是想擦掉手指上的蜘蛛网。“我继续帮你找,好吗?”
“不用了。”他说,“它会自己出现的,总是这样的。”
“我们去睡觉好吗?明天早晨贝琳达很早就会过来的。”
“谁是贝琳达?”
她叹了口气,这种情况她已经麻木了:“贝琳达是花店老板。”
这就是现场。
讽刺的是你真的把日记给弄丢了。你完全忘了藏在哪儿,甚至整整一天(你在床上消磨)你都忘了自己有一本日记。
你找到了日记,你根本不需要担心,它就在你藏杜松子酒的地方,可问题是你上个星期就已经喝完了杜松子酒。昨天汉斯过来了,你并没有邀请他,因为桑德拉说你不许再见他。可他不请自来,桑德拉又不可能把他轰出去。你们坐在露台上。他穿着一件短袖,上面印着“远离毒品”。夏天将至,白日越来越漫长,你想欣赏每一抹残阳,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是你最后一次欣赏它,至少趁你还有意识的时候要好好欣赏。顺带一提,汉斯是来参加婚礼的。桑德拉反对他来,但伊娃决定请他来,对她来说,汉斯是汉斯叔叔,而不是进过监狱的汉斯。当桑德拉在屋里别处时,汉斯从包里拿出了两瓶杜松子酒。
“给你,老兄。我会永远为你而在,你知道的吧?”
“我认为,桑德拉有外遇了。”
“什么,桑德拉?不可能的,老兄。”他说。
“但……”
“不可能的,杰瑞。相信我,她爱你,老兄,她真的爱你。我一生中要是能遇到一个及桑德拉十分之一的女人就知足了。说到爱,老兄,你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但是……”
他伸出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有点儿恼火:“说正经的,杰瑞,不要把我气死好吗?你自己感觉不到,因为你身在福中不知福。但所有这一切,对她来说都太艰难了。我知道桑德拉不喜欢我,但不要说这样的蠢话,好吗?你这该死的阿尔茨海默病,老兄,它让你的脑子乱掉了。”
“你放火烧了邻居的车?”
他笑着摇了摇头。你非常了解汉斯,但即便这样你也说不清他是在默认还是否认。
好消息:你找到日记了,松子酒够你喝一个星期的。
坏消息:汉斯支持桑德拉,可汉斯一来,桑德拉就躲开了,这是怎么回事你还看不出来吗?很难确定到底谁更有可能背叛你,是你最好的朋友还是你的妻子?
他的名字叫杰瑞·格雷,他是一个犯罪小说家,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杰瑞的手上沾满鲜血。
他的名字是亨利·卡特,他是一个犯罪小说家,这一切都不是真的,甚至他自己也不是真的,他是杰瑞·格雷凭想象虚构的人物。杰瑞借他来赚钱,杰瑞借他讲故事。
杰瑞的衬衫上沾着血。
他的名字是亨利·杰瑞,他是一个老年痴呆症患者,这是老年痴呆症的梦幻,老年痴呆症在发作,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他在一家疗养院里,一切正常。
这不是疗养院。这不是他的房子。什么也好不了。
杰瑞·格雷。犯罪小说家。不是真的。
死在地板上的女孩他不认识。她面对着他,旁边地上有一把刀,她是被刺死的。他想知道,他想知道,她究竟是谁?
他想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
他想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这里只有他和地板上死去的女孩,他们被高档家具、精美的油画环绕,四处都是现代化的生活设施,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女孩全身赤裸,一头金发,皮肤雪白,双眼睁得那么大,眼眸是那么湛蓝。她身旁几英尺远的地方有件睡衣,上面沾满鲜血。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双腿却不像是自己的……这个女人是谁?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把攥成拳头的左手张开,里面是一对钻石耳环;他的右手血迹斑斑。他闭上双眼,女人消失了。他觉得累了,想睡觉,想让梦幻消失。他摇晃了一下,躺下来。他闭着眼睛摸索着,发现了一个坐垫。他把它放在脸下,蜷缩着双腿,轻轻地来回摆动,浑身都放松下来。
他睁开双眼。
女孩、刀、睡衣,一切都还在这里。
他是杰瑞·卡特。他是亨利·卡特。他是一个犯罪小说家。他是一个罪犯。他是个心碎的男人,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妻子。
那么这个女孩呢?
他从沙发上爬了起来。房间天旋地转,但不是很严重,足以让他伸手去扶住墙壁。房屋里响起音乐,那曲子他从来没听过。他透过窗帘凝望着外面的世界,天已经亮了。
他的名字叫杰瑞·格雷。他迷失了,他困惑着。眼前的画面看起来是真的,感觉也是真的,但事实并非如此。她可能是把“珊”写成“姗”的苏姗。这是他写的书,他陷在书页里,很快会有人来救他的。
他一动,女孩的视线就尾随着他。他来到尸体旁边,拿起睡袍盖在她身上,只露出脸来。他蹲在她身边,审视她的五官,这个女孩,这个陌生人,她到底是谁?
她的脸颊还残留着温暖,死亡时间应该不长。但她死了,这一点不用怀疑,心肺复苏也起不了作用。哪怕急救人员两秒钟内就到,也只能看着满地的鲜血无计可施。她死了,她盯着他,脸颊松垂,似乎是在他面前逐渐苍老。她有二十五六岁,或者三十了,浑身散发着肥皂的气息。他站了起来,环视客厅,好像在期盼着看到答案,或者有什么人站在那里告诉他是怎么回事。他以前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他敢肯定。
“你没有来过这里吗?”亨利问。他以前曾与亨利交谈过,不过不是在写日记之前,那时他还有意识,而是在写日记之后,老年痴呆症开始占据上风。
“难道是我干的?”
“不然你以为呢?”
杰瑞低头看着他的手,手里还握着耳环。他使劲把它们放进口袋。“她是你书里的人物吗?”
“哦,是我的书,对吗?”
“他们都是你书里的人物。”杰瑞告诉他,“她也是吗?”
亨利在思索着,他坐回沙发上。他想知道自己疯到什么地步了,老年痴呆症啊,他朝自己的妻子开枪、忏悔罪行、自己和自己对话。谁更疯一些呢,是他还是亨利?
“我不认为这是你书里的人物,杰瑞。很抱歉,但我要说出原因,因为这实在是太——”
“太真实了。”杰瑞说,“我要报警。”
“哦,是你干的,对吧?你要告诉他们什么?你所知道的就是你溜出了疗养院,懵懵懂懂,浑浑噩噩。你随便敲了一扇门,没人应答,你就走了进去,这就是你发现的。如果你打电话报警,他们会来到这里逮捕你,这就是故事的结局。即使不是你做的,但结局就是这样。”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
“别浪费时间了,赶快离开这里。”
他摇了摇头。那个女孩瞪着眼睛凝视着他、打量着他,在心里斥责他。“我要报警。”
“你说过了。你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会被关进监狱的。”
“我没有杀人。”
“我知道,我相信你。”
“真的吗?”
“也许是他游手好闲的男友,也许是妒忌她的闺蜜,也许是她太亲近的邻居。”
“任何人都有可能。”杰瑞说,“那你有什么建议吗?”
“杰瑞,你是一个犯罪小说家,如果你被逮捕,你就不能动用那些犯罪写作技巧来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你必须赶紧逃走。”
“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这发生在一本书里,你会怎么办?”
“报警。”
“不。要假装这不是真的。”
“这就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但你完全没有理解我的意思。你在故意装蠢?”
杰瑞闭上眼睛,那个死亡的女孩一直在盯着他,他再也受不了了。但即使闭着眼睛,他仍然能够感受到她的视线。他睁开了眼睛,看着地板上血淋淋的刀。他把睡袍往上拉,盖住了女人的脸。“你想说什么?”他问亨利。
“像写作的时候想这件事。”
“好的。”
“在你书里,当人物们应该去报警时,他们会怎么做呢?”
“做什么都可以,但就是不报警。”
“的确如此。”
“那我应该怎么办呢?你有什么建议吗?”
“在所有的东西上面浇上汽油,把一切都付之一炬,然后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杰瑞摇了摇头:“我不会那样做的。”
“你应该这样做。”
“不。”
“把你碰过的地方都擦掉,包括你几分钟前靠过的墙。找到洗衣房,取一些漂白剂,撒在她身体上;把刀拿走,扔到离这儿几公里外的地方。到城里去,我有个主意,不妨到图书馆去。在那儿想一想下一步的计划。”
“图书馆?”
“到图书馆放松一下。你以前放学后常常在那里打发时光,一本书接一本书地读,希望长大后成为一名作家。正是在图书馆里度过的时光,让你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病人吗?”
“作家,你这个白痴。”
他走进餐厅。音乐更响亮了,他以为是从卧室里传来的。墙壁上挂着时钟,现在是早上七点五十分。他找到了洗衣房,翻箱倒柜地找了一通,发现了两升漂白剂。他拿着漂白剂走进客厅,看着那女人的尸体。他怎么能把漂白剂浇在一个不知姓甚名谁的人身上呢?
“你还用同样方法杀死了其他一些不知姓甚名谁的人。”
“所以,我杀了她吗?”
“有可能。但如果你没有,那么你就不应该待在这里。”
他转身走进餐厅,穿过走廊,来到门口的拐角处,储物柜最上面一格放着钥匙、太阳镜和手提包。他打开手提包,里面是个钱包,钱包里有张驾驶执照,菲奥娜·克拉克,二十六岁,和他女儿年纪相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