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叫杰瑞·格雷,我是一个作家。”他说着,把驾照放回原处,“我的名字叫杰瑞·格雷,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但这一切都是真的,客厅里女孩的尸体可以证明。
婚礼前的第七天
婚礼还有一个星期,老兄,这你不可能忘记的,桑德拉每隔一小时就要提及此事。婚礼将是奢华宏大的盛典,势必要做到闻所未闻。当然,奢华宏大的盛典往往问题频出,最近则是鲜花的问题。花店老板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名叫贝琳达,姓什么来着?这让我想起了桑德拉,她姓什么来着(开玩笑的,桑德拉冠你的姓,至少目前是这样)?她们俩有一样迷人的笑容,一样活泼的个性。她很像桑德拉的妹妹,要是桑德拉有妹妹的话(她有吗?)。贝琳达已经来过几次了,见过桑德拉和伊娃,她的脸上总是洋溢着热情的笑容,总是主动跟你打招呼,说话的语气让你相信她真的很关心你。
他们眼下正在关注鲜花的问题。最近突然出现了一种神秘而可怕的昆虫,为贝琳达供货的花圃里有相当大一部分花朵都被毁掉了,虫子吃了一半,剩下的也被糟蹋了。贝琳达只好从较远的地方订购鲜花,但所有的花店都横遭厄运,这意味着他们需要调换鲜花的品种,因为原来的品种现在很难买到,同时其他也出现了短缺,也就是说,鲜花的价格会上涨。本来那时候你已经没有那么迷恋贝琳达了,但是她那忧伤的微笑和处变不惊的态度又重新俘虏了你的心。你心烦意乱、口干舌燥得很,你给自己找了个借口,走进写作房,悄悄地跳到窗外(这样你就不会触发警报器了),去散散步,毕竟你应该能够走路的,不是吗?毕竟你也能呼吸一些新鲜空气,不是吗?
你没有走多远,只是去买包香烟。你走到只有一公里远的街角商店买了一包香烟。杰瑞·格雷,既然你能预测故事的结尾,那么你肯定能预测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对不对?对的,你走出商店,取出一支香烟放进嘴里。当你刚要把它点燃时,你忽然意识到你从来不抽烟的。就在那一刻,你记起了扎克·帕金斯,他抽烟,他是你在书中塑造的侦探形象,你还记得就在之前的几本书里,他戒了烟。你知道“阿尔茨船长”确实存在,你病了。一切症状都会像心理咨询师说的那样呈现出来。
你扔掉香烟,向家走去,贝琳达的车仍然停在外面。你通过窗户爬进房屋,躺在沙发上,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幕幕,心里琢磨着自己会不会还想着把自己当作书中的角色。
感谢上苍,你还知道自己不是“黑袋狂魔”!
怕你忘了,就提醒你一下,“黑袋狂魔”会拿刀刺向女人的胸口,然后在她们的头上套上一个黑色垃圾袋。他出现在第五本书中,又陆续在后来的几本书中露面。
未来的杰瑞,阿尔茨海默病不会放过你的,随之而来还有一些怪癖,你会把书中人物的卑劣习性和自己的混在一起。其中一个怪癖是你现在开始自言自语了,这事已经出现过好几次了。你不只是自己跟自己说话,还跟你最喜欢的作家亨利对话。谈话内容并不深刻,也没有什么意义,但你偶尔会说“你应该将它写进日记”或“你应该再喝一杯”。亨利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人,你也从来没见过他,但是这并不妨碍你跟他闲聊。
另一个就是酒的确成了你最好的朋友,就像桑德拉说的,这样的朋友哪怕黑夜散尽也不会离开。她能察觉到你在喝酒,但并不能肯定,因为她抓不住你。你把说话口齿不清和走路蹒跚都归咎于“阿尔茨船长”。你打算在婚礼到来之前削减酒量,如果在婚礼上把伊娃交到新郎手上时忘记她的名字,你宁愿这是因为老年痴呆症,也不愿是因为烂醉如泥。
好消息:你的症状似乎没有那么糟糕,你也越来越不关心现实世界了。
坏消息:上述的好消息都应该是坏消息。你不仅接受了所发生的事情,而且还严阵以待起来。来吧,“阿尔茨船长”。你会尽力而为。哦,万一将来杰瑞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还是让我来说吧:去你妈的,“阿尔茨船长”!此刻你正骑着一头疾病缠身的鲸鱼。
他回到客厅,发现那个女孩菲奥娜·克拉克一动不动地躺在血泊之中,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起来,处处都是暴力的痕迹。还有人在家吗?房间里到处都摆放着照片,书架上有一张,电视柜上有一张,墙壁上挂着两张,照片里都是同一个人,一个与菲奥娜年龄相仿的俊朗小伙子。他们俩拥抱、亲吻、欢笑。他此刻可能正在上班,或者在来这里的路上。
他找到一间浴室,用热水洗净鲜血。收音机里播放的不再是刚才的音乐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首低沉诙谐的摇滚,他听不清歌手在唱些什么。他想用毛巾擦去衬衫上的血迹,但没想到血迹更大、更模糊了。他用毛巾擦拭水龙头和水池,又用毛巾裹住手打开卧室的衣柜门,里面只有女人的衣服,看来照片中的男人并不住在这里。不过,他还是发现了一件尺码很大的外套,他穿上正合适,可能是那个男人留下的,要么是前男友的,或者她父亲的,甚至可能是受害者本人的。他穿上外套遮盖住血淋淋的衬衫。
他把房子里的其他地方都擦干净了,包括装漂白剂的瓶子。他没有用漂白剂,也不知道那东西是否真的管用。他不忍心放火把这个地方付之一炬。他稍稍平复自己的情绪,在菲奥娜身旁蹲下来,搜肠刮肚地想说点什么,可是说点什么呢?抱歉吗?“对不起,我捅了你一刀?”他在厨房的水池里把刀清理干净,又用毛巾裹好,向前门走去。现在广播中正在播放一段广告。叮咚!他拍了拍口袋,看看什么在响。他没有手机,所以他拿了菲奥娜的。拿她手机时,他顺便掏光了她钱包里所有的现金,一共是九十美元。他在掏自己的钱包时,发现后兜里有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黑色塑料垃圾袋,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个玩意儿。
“你真不知道吗?”亨利问。
他取出手机卡,抹掉指纹,一只脚刚迈到门外,就听见收音机里传来一段音乐。是他女儿写的歌,他一下子就听出来了。要是她发现他的所作所为,她会被毁掉的。
“那么,就保证她不会发现。”
他离开时,把手机卡扔在花园里,把裹着刀的毛巾夹在腋下。他不知道这是哪条街,更别说是在哪个小区了。四周都浮现着中产阶级欣欣向荣的繁荣景象,绝大多数停在路边或车道上的车都是从日本进口的,其中大部分有七八年的岁数了。他走到街区的尽头,路牌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他需要扔掉毛巾。他一直低着头走路,不久,他来到一个十字路口。穿过两条街后,他来到了公园,公园中间有儿童游乐场,不过还好,游乐场里没有小孩子,这意味着他可以坐在长椅上整理思绪,不必担心有人跑过来说他是来猥亵儿童的。离长椅二十米远的地方有个垃圾箱,他觉得可以把刀扔到那里,但又觉得这个地方太糟糕了,警方最终肯定会找到这里的。他们会在房子十公里半径范围内进行搜索,检查每一个垃圾箱。他盯着垃圾箱,琢磨着如何销毁证据,这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他曾经这样做过吗?抑或是他书中虚构的人物曾经这样做过?
“说真的,我不能告诉你。我甚至不能告诉你今天是怎么回事。”
他需要把刀埋起来,或者把它扔到河里,把它扔进海洋或者送进太空。他把塑料袋从衣兜里掏了出来,抖开,把毛巾和刀放了进去,再卷了起来。如果他真的杀死了那个女孩,他肯定会知道的。他会以某种方式感受到的。
“像桑德拉吗?”
桑德拉因他而死。他应该给这个世界以恩惠:把刀从塑料袋里取出来,彻底成为亨利·卡特,把真正的自己彻底湮没。没有什么疑问了,他杀害了自己的妻子,杀害了倒在客厅地板上的女孩,并且很可能还杀害了警察问起过的女人。
他情不自禁地颤抖,呼吸困难。他就是个傻瓜,一个想逃出疗养院证明自己清白的傻瓜,可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伤害别人。他是杰瑞·格雷,一个犯罪小说家,他只不过是个神志不清的老头,虽然就他的年龄而言他还称不上“老”,但阿尔茨海默病已经让他垂垂老矣。杰瑞·格雷,一个虚构世界的缔造者,一个专挑女人的杀手,一个神志不清的疯子。
他是一个怪物。
他是“心碎的男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愿上天保佑他,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婚礼前第五天
昨天你见到古德斯特里医生,今天早上又见到他。他说,“阿尔茨船长”朝你逼近的步伐正在加快,你的症状正不断加深,彻底成为患者不过几个月的事。你告诉他,除了经常感到疲惫之外并没有什么不适。你有时觉得头脑昏昏沉沉,其余时间还是非常清醒的。你回到家,把你挚爱的雷·布拉德伯里的格言打印了出来,并把它镶到镜框里,这样你可以在办公桌旁看到它。正如格言中所说的那样,一切都要结束了。
桑德拉和伊娃依旧在四处奔波,就像天要塌下来似的。你和她们在婚礼举办的教堂里待了一下午,教堂叫圣什么来着?这是一个用石头砌成的教堂,前面是郁郁葱葱的花园,后面是墓地,中间隔着一片马蹄形状的树林,种着杨树、橡树。这里让你觉得毛骨悚然,因为后面的墓地里埋着遗体,距离伊娃和瑞克对着彼此说“我愿意”的那个圣坛只隔着一分钟的路程。当然,这只是你这个老恐怖小说家心里的念头。你可能已经忘记了,杰瑞,你最初的几部作品写的是吸血鬼、僵尸和变形人。要是那年你知道真正的恐怖就是凌晨三点迷迷糊糊地起来对着卧室的墙壁小便,或者走出后门穿过记忆虫洞的话,你老早就会写出畅销的恐怖小说了。伊娃在墓地旁边的教堂举行婚礼,你这个恐怖小说作家真不忍心看到这一天也会成为僵尸的大日子,在女儿的婚礼当天来一场大暴动。你觉得伊娃在这种地方和她的嘻哈男友举行婚礼有种不祥的预兆,但他们这样做都是因为你啊,因为——
“阿尔茨船长”,
将要把你带走,
呦(1)。
从教堂出来后,大家又一起出发去了酒庄,招待会将在那里举行。伊娃和瑞克很幸运,因为有人取消了预订,所以才顺利地订在了那里。酒庄在乡村,远处是绵延不绝的群山,周边是葡萄园、湖泊、建筑,这一切都美不胜收,奢华典雅。要是当天真有僵尸暴动,但愿不要有人告诉他们这里是个开放的酒庄。
这几天,你们一直在约见着形形色色的人:牧师、花店老板、乐队、厨师。你去取做好的西装,再进城去见面包师。你站在那里频频点头,假装你不知道他和桑德拉之间发生的风流韵事。桑德拉又将头发披在肩头。亨利总是说你得注意,你会注意的,不过要等到婚礼过后。一连几个晚上,你们都在进行彩排,你得练习如何挽着伊娃走出一条直线,如何和瑞克握手,如何挨着桑德拉坐在前排。大家都担心你会把婚礼搞砸,担心你会半途而废、失禁,或者绊倒牧师。
哦,还有一件事,今天你收到了你的代笔的写作计划。他打算做些更改,但在你看来没有丝毫意义。他甚至还建议更改小说名,他们打算用“焚烧时刻”作为小说名。你给曼蒂发了封电子邮件,告诉她可以继续,一切似乎都很正常,因为现在做什么变动都很容易。既然你都不能给自己的小说取想要的书名,你也只能在“狂人日记”的书脊上写下“燃烧的船长”,要是之前你不知道书脊上为什么会有字的话,那么现在你知道了。汉斯今天又过来了,还带来了更多的杜松子酒。他走了以后,你把酒藏在写作房里,但你不会去碰它的,至少在婚礼之前不会碰,婚礼过后你可以像往常一样有规律地喝一点儿。你一直不知道尚可的作家和伟大的作家之间的区别是否在于神志清醒。所有的伟人,他们都会花一点儿时间来麻痹他们的神志,或在早晨喝一杯威士忌。未来的杰瑞,你过去度过的时光要多于你未来的时光,以前这话还有待商榷,但现在肯定毫无疑问了。你呆坐在疗养院里凝望窗外,护士擦拭你流下的口水,你不应该有这样的未来。婚礼结束后,你打算把自己一口气喝死。你应该盘算着如何逃出家外,这实在是个明智的方案。这还意味着日记没有多大用处了,除非是用于记录突发紧急事件。
你和汉斯一起出去坐在露台上,这时花店老板走了过来,她要见伊娃。她透过法式门的窗户冲你微微一笑,你也冲她一笑,汉斯笑着微微摇了摇头。
“给自己找了个小艳遇,是吗?”
“不是。”你摇着头说。
“我听说了,伙伴,等时机到了,你不得不住进疗养院,我不敢肯定他们是否会送你进去,但我敢肯定会有和她相貌相仿的护士照顾你。”
他不可能让疗养院里的护士和花店老板长得相像的,但这一想法让你们发笑,你不能否认自己有这样的心思:如果有花店老板模样的护士,那么住疗养院也不算坏事。你告诉汉斯说,你开始自言自语了,他说有时候每个人都会这样做的,他以为你的意思是说些“嗯,我把手机放在哪里了?”这样的自言自语。你告诉他,你的自言自语是与亨利的对话。
“他叫你做什么事了吗?”汉斯问。
“比如呢?”
“比如伤害别人。”
你摇摇头,回答说:“不是的,比这正常,就像两个朋友间的对话。”
“是他让你在邻居家的房子上喷漆的?”
这个问题问得好,但你难以回答。如果你的确在她家的房子上喷漆了,是不是因为你听从了某个不存在的人的建议?
“至少你离开房屋时,不可能不触发警报器,对不对?”汉斯说,“我可以偷偷翻窗出去。”
“不要让亨利诱导你溜出去看花店老板,行吗?”
他笑了,你也笑了,为什么不能溜出去看她呢?在疯人县发生的所有事都很可笑。
好消息:天气预报说,周末天气晴好,万事一帆风顺。
坏消息:这个星期晚些时候,你要参加瑞克的单身派对。你不想去,但瑞克的爸爸已经答应照顾你了,你只是待在那儿吃顿晚饭。大概会很有趣的,或者也可能是场噩梦。当这些都结束时,一切都会好的。不只是婚礼。
* * *
(1)作者故意将这一段写成嘻哈风格的歌词。
以前的杰瑞知道该怎么办,他当然知道,这就是他拿走菲奥娜·克拉克的手机、翻她的钱包找现金的原因。就像他在家里自言自语(或者是亨利告诉他的)一样,他得把现在的场景视作在他的书里发生的一样。如果“黑袋狂魔”是无辜的,他会怎么做呢?
可“黑袋狂魔”不是无辜的。
他接着往前走,现在是完全不同的街道了,但看起来还是大同小异的:相似的房子,同样的汽车,熟悉的氛围。后来他看到另一条有些繁忙的街道,他沿着街道继续向前走,就像是最初看到小小的溪流,然后溪流汇聚成大江大河,再交错成浩瀚的大海,车水马龙一起涌向一条他可以确定的大道。克莱斯特彻奇的一大优势在于,你驱车直线行驶十分钟就会穿过绵延一英里的商场。他心里盘算着,距最近的那家商场还有三十分钟的路程。他一定是适应了步行,因为疗养院距离市中心遥远。他不知道从那里走进城需要用多长时间。应该很长,也许要一整夜。他走了四十分钟到达商场。他讨厌商场,然而,他又认为如果取消了商场,社会就会土崩瓦解。这跟取消汽车的道理一样。他打消了把刀子扔到垃圾箱里的想法,因为环卫工人清空垃圾箱时就能立即发现它。
他经过一家电子商店,里面有五六台电视机面向他,有的屏幕上播放着他没看过的节目,有的在他走过时显示着他的身影,原来这是摄像头发回的即时影像。他走过书店、鞋店、银行、糖果店、珠宝店、体育用品店、文具店、玩具店,玩具店的橱窗展示着一头穿着燕尾服的巨大毛绒猪。他又走到一家超市,那里有好几条通道,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含糖食物,到处是无所事事的人。他买了一瓶水、一个三明治、一张电话卡。结账时,那个女收银员问他今天是否过得愉快,他没有告诉她事情的真相,只是对她说一切还好,又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她告诉他挺好,他心想她是挺好的,因为他之前并没有在她家的房子里醒来。他走向商场出口,又逐一经过刚刚走过的商店,与来时唯一不同的是,现在电视里都播放着新闻,新闻里出现了他的照片,杰瑞·格雷……
你是杰瑞·格雷。
“那个用笔名亨利·卡特写作的作者……”
你是亨利·卡特。
“……从疗养院里溜出来了……”
你住在疗养院。
“他杀死了桑德拉·格雷——他的妻子——之后……”
你杀死了你的妻子。
“……去年,格雷患上阿尔茨海默病,经常迷失自我,神志不清。如见此人,请速报警。”
他向一分钟之前经过的那家体育商店走去,用剩余现金的一半买了顶标价很高的橄榄球帽(全黑色),牢牢地套在头顶,并把帽檐使劲向下拉。他向洗手间走去,发现一个空位,便锁上门坐在里面。门的背面有人在上面写道:“达米安真棒。”底下有人跟着写了长长一列文字,这让杰瑞想到网上的评论。底下第一行写着:“因为达米安有阴道。”结尾写着:“操蛋的世界。”他打开卡包取出电话卡,插进菲奥娜·克拉克的手机。他开始给汉斯打电话了,但马上就浮现出一个问题:他不记得汉斯的号码。为什么会这样呢?他记不住任何人的电话号码,并非因为老年痴呆症,而是因为多年以来他的智能手机为他记住了一切,他已经习惯不去记电话号码了,也许这就是这一切的开端也说不定。他在其他时间逃出疗养院时,情况也是这样的吗?想要给人打电话,却不知道应该怎样打?
在如今这个时代,一定会有解决的办法,对不对?该死的,给人打电话能有多难?他拍了一下头,那些号码一定在什么地方!
“冷静下来,杰瑞。”这理智的声音是亨利·卡特的,他写了一连串不合常理的故事,直到代笔开始替他写。“电话号码可能不记得,但电子邮件呢?”
他是对的。杰瑞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写过电子邮件了,但如果他能够登录账户,那么他还是可以给汉斯发送电子邮件的。他必须集中精力,集中精力,好想起自己的电子邮箱地址,这样就可以登录。他的手指在手机上划来划去,想通过肌肉的记忆回忆起电子邮箱地址。回想当年,在杰瑞神志正常的那些日子里,他所有的账户都设置成一样的密码。他在密码区输入Frankenstein几个字母,五秒钟后,他成功地访问了自己的账户。邮箱里有超过一千一百封的未读邮件,但他一封也没有读,他准备给汉斯发邮件,忽然想起他既然登录了邮箱,那就能访问在线地址簿。那儿说不定有汉斯的电话号码。
他拨通了汉斯的电话。整个洗手间充斥着狗臊味和漂白剂的味道。汉斯没有应答,他便发了条短消息。他在想他还有什么其他可以做的。他又重新看了看通信录,上面还有伊娃的号码。他可以打电话给她吗?他决定再等几分钟,等汉斯回拨过来。他真的回电了,他接起电话。
“是我。”汉斯说,“对不起,我没有接电话。但你知道的,我向来是不接陌生号码的。”
“我有麻烦了。”杰瑞说。此话一出口,他便产生一阵无法抗拒的释然,那一瞬间,他不再是孤单一人了。
“我知道。”汉斯说。
“不,”杰瑞说,“你不知道。”
“伊娃之前给我打过电话,再加上现在的新闻,还有……”
“比那还要糟糕。”杰瑞说,“你能来帮帮我吗?求求你了,我真的需要帮助。我在一家商场。”
“哪一家?”
“是……”他说,他知道商场的名字,它就在嘴边了,却说不出来,“我想不起来了。”
“去找保安,或者去商场咨询台,告诉他们你是谁,你可以在那里等着我——”
“我不能。”杰瑞摇着头说。
汉斯在电话的另一端停顿了几秒,尔后他说:“你还有什么没有告诉我?”
杰瑞低头看看那个塑料袋,那里面装着他刚买的三明治和水。“等你到了这里我再告诉你。我到外面去看看这是哪家商场,然后给你回电话。”
“发生了什么事,杰瑞?”
“等你到了这里我再告诉你,我会给你回电话的。”
“不要挂电话,杰瑞。”
他没有挂电话。他走出洗手间,融进人群当中。他们有的捧着书,有的拿着DVD,有的拿着衣服,有的推着婴儿车,有的推着购物车。他走到之前进来的那个入口,到了外面,他转过身,看到几个大写字母,想必那就是商场的名字了。他竟然忘记了,他觉得自己真是蠢。他告诉了汉斯,汉斯让他待在原地,他将在十分钟后到这里。
杰瑞挂断电话,把手机塞进口袋。他打开那瓶水,喝掉了四分之一。他盯着那些车,它们都井然有序地停靠在他说他会待在的地方。他打开那包三明治时,突然就想到了什么。
他把装着毛巾和刀的塑料袋落在了洗手间里!
他不顾一切地狂奔,又努力克制着自己,以免引起注意。这么多商铺、这么多转弯、这么多人,他全然不知该怎样回到洗手间了。等他再回想起来时,十分钟的时限已经到了,汉斯正给他打电话。他打开洗手间的门,跑向他之前待过的隔间。是空的。他看着门的背面,确定了这是相同的隔间——“这操蛋的世界!”装着毛巾和刀的塑料袋不翼而飞了。
搞砸婚礼前第三天
你今天又溜出去了,所以桑德拉打算今晚让你留在家里,不去参加什么单身派对了。不过最终她还是决定让你去,或许这是为数不多可以让你离开家的合理原因了。你去参加派对了,有人跟你说话你就搭搭腔,也没有过分引人注意。不过一旦长辈不在场了,派对就变得更加热闹。瑞克和他的朋友们都喝高了,派对几乎变成了脱衣舞俱乐部。不过对你来说,这只是一顿晚饭而已,你没有饮酒,只是喝了点水,吃了些鸡肉和沙拉。你坐在那里假装没有注意到那些窃窃私语、评头论足,或冲你这边那些微妙的点头。你是阿尔茨海默病病人,对他们而言,这只会让你成为笑柄。他们不会喜欢你的,你以前也以为自己绝不会成为现在这个样子。有什么能比你朋友的岳父在四十九岁丧失心智,跑到疯人县的疯人公园里游荡更滑稽可笑呢?你到家时已经十点了,你保证过要一直保持清醒,直到伊娃举行完婚礼。
所以,你想知道一些关于游荡的事,对不对?你还记得那些小贴士吗?嗯,比如以下几点:如果你溜出去了,就带着钱包,这样可以证明身份。很好,还有更好的,那就是你还知道支付出租车费,上了公共汽车还知道买车票。钱是好东西,所以一定要带在身上。手机也是好东西,要带着手机。瓶装水也是好东西,口渴时大有用处,谁知道你会走多远呢?
今天你悄悄翻出窗外,没有触发房屋里的警报器,不过你对此毫无记忆。你不知道你是打算一个人出去散散步呢,还是去买花,或者只是看看一个人离开家、身上只带着够买一份汉堡的钱能干什么。你不知道哪个时段的杰瑞会做出上述的哪种决定,或者哪个时段的杰瑞会出现在贝琳达的花店中。花店在市区,正位于曼彻斯特和科伦坡两站之间。你是怎么到达那里的?就算是个真正的魔术师也很难揭穿这个把戏,杰瑞,而“阿尔茨船长”则是戏法大师,他会直接抹去杰瑞的记忆!
贝琳达问你好不好,你说你很好。你真的很好,未来的杰瑞,你正担负着一项使命,这是绝对的机密,哪怕你连日程安排都忘了也不可以泄露出去。她知道你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似乎每个人都知道),她请你到办公室里坐下,给你倒了杯茶,然后给桑德拉打了个电话,告诉她,她会开车送你回家。此时,“阿尔茨船长”松开了缆绳,让你纵情地想象,你忽然懂得了何为世故人情,面对眼下这个情形有些尴尬不安。贝琳达一直冲着你微笑,告诉你不要担心,又说她奶奶就患有阿尔茨海默病,她早已习惯了。这让你有些心烦意乱,她这么说让你觉得自己一下子老了很多。
路上的时候,她开车拐回家顺便给伊娃拿些东西。她本来就打算晚些时候带过去,这也是她很高兴送你回家的原因。她问,你在车上等她可不可以,你说没问题,但随后“阿尔茨船长”收紧缆绳,几分钟后贝琳达发现你坐在后门口跟她的猫说话。
你到家了,桑德拉都快担心死了。贝琳达给她打电话时,她正准备报警。最终结果是所有的窗户都会安装警报器。如果还是不行的话,也许下一步就要在你的背部缝入一个GPS芯片,你够不到它的。
好消息:婚礼就要到了。你们每天都排练几个小时。记住,练习、练习、再练习。
坏消息:桑德拉之前说过:“我等不到这一切都结束的时候了。”
你问她是什么意思,她叹了口气,说:“你觉得呢,杰瑞?”然后就飞快地跑进卧室。
说实话呢,你觉得她不只是指婚礼的事。她可能在什么地方藏着本小册子,上面记载着把家人送回家的方法,这个“家”是指天空之上的那个神圣的家。
杰瑞的手机铃声仍在响,回荡在厕所里。他盯着几分钟前待过的那个隔间,仿佛看的时间越长、注意力越集中,装毛巾和刀的塑料袋就会重新出现。他走进走廊,接起电话。
“你在哪里?”汉斯问。
“厕所。”
“我告诉你在外面等着。”
“我这就过去。”
他挂断了电话。把手机装进口袋时,手机差一点儿掉到地上,他的手抖得厉害。他按原路返回,来到了商场外面。汉斯不在,至少现在不在。十秒后,他出现了,坐在一辆深蓝色的运动型多用途车里。他慢慢把车停下,探过身来,打开车门,杰瑞爬上了汽车。他把超市购物袋放在两脚之间的座位底下,又把汗津津的手在外套上蹭了蹭。
“天啊,杰瑞,你看起来真的很糟糕。”
“开车。”杰瑞对他说。
不必再跟汉斯说第二遍了,他们顺利地在停车场里超过其他车,驶出停车场。
“你心中有目的地了吗?回疗养院?”汉斯问。
杰瑞看着他的朋友,心里考虑着目的地。眼前的汉斯比记忆中的胖了许多。他体型壮硕,除了肌肉,身上还堆积了好几公斤的赘肉,这样的体格完全可以将一个沙袋撞飞。他脖子上又多出几处文身,从他的衣领下显露出来。眼前的汉斯和他在大学第一次见到的汉斯区别竟然这么大了。
“不是疗养院。”杰瑞说,“离开这里就好。”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汉斯说。
杰瑞靠在座椅上,双腿颤抖,膝盖忽上忽下。他们离开了停车场。“我不能……我不能完全肯定。”他说。这话很好地总结了他这几天的生活,他心想。“我是从疗养院里逃出来的。”
“你已经溜出来很多次了。”
“他们都告诉你了?”
“伊娃告诉我你进步很多。”汉斯说。
“不是进步,”杰瑞说,“恰恰是进步的反义词,是……有一个什么词来着?”
“倒退。”汉斯说,“你是想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呢,还是你只是想让我漫无目的地开车瞎逛呢?”
“打开空调吧。”杰瑞说,他开始控制和整理自己的思绪,但无济于事。他的手心还在冒汗,“这里得有五十摄氏度了。”
“二十摄氏度。”汉斯说,并轻轻按动一个开关,通风口便吹出阵阵凉风,杰瑞把双手伸到通风口前面,“或者也许你把外套脱了会更舒服一点儿,杰瑞。”
杰瑞把手伸进购物袋里拿水。
“杰瑞?”
他拧开瓶盖,吞下一口,再吞下一口,喉咙一阵刺痛。
“杰瑞?”
他用手擦擦嘴,看着他的朋友,说:“我可能杀了一个人。”
汉斯上下打量着他:“什么?天啊,杰瑞,你在说什么?”
杰瑞关闭空调,他忽然感到一丝丝寒意:“我今天醒来,发现自己在一间之前从来没有去过的房子里,而且那里还有一个女人。”他的语速开始加快了,“她赤裸裸地躺在客厅的地板上,被人刺死了。”
“哦,感谢老天。”汉斯说,他微笑起来,好像是真的松了一口气,这反应与杰瑞所期待的完全相反。难道他以为他是在开玩笑?“相信我,会没事的。”
“我看见她那个样子……但不是我干的。有人想陷害我,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冷静一下。”汉斯说。他看了一眼镜子,然后驱车转了个弯,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把车停在路边的林荫处。他松开安全带,在座位上扭过身来,这样他就可以面对杰瑞了。“你没有杀任何人。你知道你以前是靠什么吃饭的,对吧?”
“我当然知道,但不是说这个。”
“你写犯罪小说。”汉斯说。
杰瑞摇摇头:“我知道。但就像我说的,这个……”
“书写得很精彩,”汉斯打断他,“人们总是说那些故事如何如何真实。所以,要是其他人都感觉如此真实了,杰瑞,你会怎么想呢?”
“有时不是这样的。”
“你一直在忏悔你在书里描写的罪行。这些都——”
“你没有听我说。”杰瑞无奈地说。
“我在听。”
“不,你没有。”他说着解开外套,露出血淋淋的衬衫来,“不是我干的。我是在那里,但不是我干的。”
汉斯没有说什么。他凝视着血迹,在方向盘上敲动着手指,过了一会儿,他透过后挡风玻璃向外凝望。杰瑞看着他凝神思考,他不记得今天早上发生的事,但他记得汉斯喜欢探究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又喝了口水,然后把瓶子放回购物袋。汉斯看着他说:“你确定吗?”
“是的。”杰瑞说,“人们很快就会发现她的尸体,警察会认为是我干的。”
汉斯摇摇头:“听我说,相信我,这些都是你书中的情节——”
杰瑞摇了摇头:“你还是没有听。他们已经认定我杀人了,我不是在说桑德拉。”
“你知道桑德拉死了?”
“我知道她死了?是的。是我杀了她吗?不,不是我,我说的也不是她。昨天,我去了警察局。”杰瑞说,当然,他并不知道这个昨天可能是上个礼拜或者是上个月。“警察向我问起另一个女人了,她是花店老板,曾经为伊娃的婚礼准备鲜花。”
“妈的。”汉斯说。
“什么?”
“他们在问你贝琳达·穆雷。”汉斯说着,脸上露出关切的神情,两分钟前杰瑞就希望看到这副表情。
“你认识她?等等,等等,我也认识她?”
汉斯的神情看起来不仅是关切,还掺杂着担忧,他的手指敲击得更迅速了。他扭头回身,仿佛是在找暗中监视着他们的人。“你对她特别感兴趣……好吧,其实是你喜欢上她了。有一次,你从家里溜了出去,在她工作时去看望她。”
杰瑞摇了摇头:“你在扯淡。”他想找出汉斯为什么会扯淡骗他,结果他得出结论,他不会骗他的,“即使你没有扯淡,在她工作时去看望她也不等同于杀害她。”
“你说得对,这不一样。”汉斯说。他看着远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什么?”杰瑞问。
“没什么。”
“好吧,显然有些事情你没有告诉我。”
汉斯转过身,面对着他:“就像你说的,杰瑞,这是不一样的。”
杰瑞摇了摇头:“你就告诉我嘛。”
汉斯耸耸肩,然后叹了口气,用手摸了摸他的头:“好吧,事情是这样的,杰瑞,你还去了她家。”
“你的意思是我去她家里看她了?”
“我的意思就是这样。你在她工作时去看她。她开车送你回家,但她又顺便拐到她家去了。所以,你知道她住在哪里。”
杰瑞不断地摇头,这不可能是真的。然而,发生了这么多看似不可能的事情,但他知道事实并非如此。比如,在今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与一具女尸独处一室;再比如,在自己家的地板下发现一件带血的衬衫。
“他们没有找到凶手。”汉斯说。
“你觉得是我干的?”
“我可没说。”汉斯说。
“那你在说什么?”
汉斯透过挡风玻璃向外张望了一会儿,这是汉斯的标志性动作,杰瑞之前见过很多次,他几乎可以看到齿轮在他脑子里飞速转动。他的朋友回头看着他。
“她被杀害的那个晚上你打电话给我,那时你神志不清,我到街上去接你,你的衬衫上到处是血,就跟现在一样。我问你发生了什么事,你说你不知道。我开车送你回家,帮你从窗户跳进屋子。我陪着你坐在沙发上,你一直保持着沉默,接着你央求我不要报警,我问你究竟做了什么以至于到了要报警的地步,你拒绝回答。我……出于某种原因,出于某种愚蠢的原因,没有打电话报警。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就算是你做的,我也没有报警。其实我应该报警的。”
过了好一会儿,杰瑞的脑子里一直都是一片空白,完全的空白。这是感官超负荷的反应,太多的信息拥挤碰撞在一起,他、亨利还有“阿尔茨船长”都陷入深深的黑暗,随后,一条简单至极的结论悄然而至,重新启动了他的意识:他是杰瑞·格雷,他是一个怪物。
“杰瑞?”
“都是亨利的错。”他说。
“你什么意思?”
“是亨利写的那些书把我逼疯了,我也成了他笔下的一个怪物。我真的干了那些事?我真的伤害了这些人吗?”
“我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了,杰瑞,我很抱歉,但我必须带你去自首。我们必须让他们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最重要的是,要确保你永远不会再伤害任何人。”
婚礼的倒数第二天
昨晚的彩排进行得非常顺利,一切都没出什么岔子。
老兄,你这星期去过教堂很多次,可能需要支付租金了。雅各布神父六十多岁了,他是个脚踏实地的实用主义者,这辈子就没有嘲笑过任何东西。他是一个相当不错的神父,但你永远不可能成为神父的,记得把这条添加到清单中。你不开车,成不了神父,不穿牛仔裤,不信仰宗教;你喜欢吃甜品,你喜欢吃三明治。你每次来到这个教堂时亨利都会在身体里还魂,他是个失败的恐怖小说家,总爱玩弄一些故弄玄虚的把戏,让你心情抑郁,也有可能是这里拐个弯就是墓地的缘故。恐怖小说家亨利,你愿意写一段吗?
“我愿意。”伊娃说,众人都开心地笑了,而有些人,比如伊娃的母亲,却忍不住哭了。她每次参加婚礼都会哭。
“现在,我宣布你们结为夫妻。”雅各布神父微笑着看着瑞克说,“现在你可以亲吻你的新娘了。”
瑞克亲吻他的新娘,众人开始鼓掌。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甚至杰瑞挽着女儿走过甬道的那一幕也无可挑剔,有序的步伐、得体的笑容,挽着女儿手臂的力道也刚好。新郎和新娘长吻,人们欢笑起来,幸福的情侣微笑着转向人群。
少顷,这对新人走过甬道,人们纷纷将彩纸屑抛向空中。迎宾员还等候在门口,忽然间前门砰地被打开,重重地撞向墙壁,木屑四溅,一队从墓地里爬出来的僵尸涌入了教堂。
“我喜欢精彩的婚礼。”第一个僵尸说。
“真有脑子。”第二个说。
“说得好,”第一个回答,“真有脑子。”
然后另一个说,另一个又接着说,好像这个词真有感染力似的,所有的僵尸都开始如是说了起来。接着僵尸开始扑向人群,嘴上说着“活人啊”,下一秒,伊娃和瑞克就开始他们的亡命狂奔了……
谢谢你,亨利,这就足够了,不要放弃你的日常工作!
你认为这并不是人们在星期六翘首以盼的,可你无法抑制住厄运当头的感觉,因为这一年来你心情一直很糟,不是吗?桑德拉和伊娃非常乐观,她们似乎比你自己更有信心。在教堂桑德拉不断地握着你的手,告诉你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似乎非常快乐,受到她的感染你也很快乐。在教堂里,桑德拉握着你的手,伊娃挽着你的胳膊,你看着她们微笑,看着他们哈哈大笑,这足以让你觉得完满了。这就是生活,是的,什么都会变的,但就在这一刻,你的家人非常幸福,这才是最重要的。你这星期意乱神迷地偷偷溜出去好似一段插曲,也是件好事。如果你觉得阿尔茨海默病是一个高压锅,那么溜出去就像放掉一些蒸汽,这样它就不会在短时间内爆炸了。
彩排进行得很顺利,他们不断地下达指令:“杰瑞,站在这里。”“爸爸,走到那里。”“杰瑞,像这样挽着伊娃。”要是没有这些指令,恐怕你什么也不会做。至于致辞——你不会致辞,当然不会的,因为“高压锅杰瑞”需要加以控制,虽然有点儿难过,但你可以理解。很可悲,但是事情就是这样。
对了,顺便说一句,你猜星期一会发生什么?非常正确,窗户上将会安装警报器。这是个严肃的话题:很快你就会成为自己家里的囚犯。
好消息:安装警报器意味着桑德拉不会马上把你送进疗养院。
坏消息:你的世界正不断崩塌缩小。你并不需要警报器,因为你现在根本就不想到外面去。你只想蜷缩在沙发上,喝上一杯酒。你以前认为好作家和伟大的作家之间的区别是……妈的,你已经说过了。
他们驱车驶离路边。杰瑞摆弄着收音机,调到了一个新闻频道。汉斯在下一个路口向左转,驶往市中心。杰瑞把玩着水瓶上的标签,他的腿仍然在颤抖。
“这很难,你知道吗?这么想着我自己。”杰瑞说,“想想我自己是杀人凶手,这感觉很怪,不管我怎么努力想,无论从什么角度想,也都无法对号入座。”
“杰瑞,如果人们都渴望幸福的结局的话,在你的书里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结果都是最糟的。”
“对不起,老兄,但这就是症结所在。”
杰瑞点点头,他的朋友总结得再好不过了。只是……“你说得不对。我知道你说得在理,也符合逻辑,只是我觉得我可以太容易想起某些事,有些却不能。比如为什么我不记得今早发生的事呢?”
“医生说你从内心里抗拒着发生在桑德拉身上的事,让你接受实在太难为你了。按理说,你现在也会做同样的事情。”
“我不是那种人,汉斯。我向来不是那种人。我不应该擦拭刀柄,但如果我放任不管,警察就会发现真正凶手的指纹。”
“这听起来像是你想逃脱处罚,逍遥法外。”汉斯说。
这句话惹恼了他:“不是那样的,我只知道事情的经过,这就是我为什么把刀拿到商场的原因。”
“什么?”
“我没有打算把它扔在那里,我只是去商场买些吃的和电话卡。我打算过会儿再扔掉。”
“你应该打电话报警。”
“不。”杰瑞说,“我打电话给你,因为你可以帮我,因为你一直在我身边,因为你是唯一相信我的人。我出来接你时,发现我把装刀和毛巾的塑料袋落在厕所里了。”
“天哪,杰瑞,你是在拿我开涮吗?或者你只是拿你自己开涮?你打电话叫我来,只是因为你觉得我可以帮你逃脱法网,就像上一次那样吗?只是这一次我不会再帮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