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钟报时的最后一丝震颤退去了。
一阵风吹动了窗外的树木,白色的窗帘在空中飘动,像一个苍白的幽灵。
道格拉斯感觉到空气沁入肺中。
就是你,他想,我怎么一直都没注意到呢?
市政厅那座巨大的、可怕的时钟。
去年爷爷不是还把那架机械的蓝图摊开给他看了吗?
爷爷当时说,那庞大的满月钟是一座磨坊。光阴的谷粒纷纷扬扬——大颗的是一世纪,小颗的是一年,细微的颗粒是一小时、一分钟——大钟将它们碾成粉末,将花粉般细腻的时间悄悄地向四面八方送出,任由它们被冷风吹散,如尘土一般在镇子上飘扬,无处不在。来自大钟的孢子附着在你的皮肤上,使之泛起皱纹;令骨头生长到巨大的尺寸;令脚丫绷开旧鞋的束缚,像泥里的萝卜一样。哦,镇中心这台宏伟的机器,就这样在起风的日子里播撒着时光。
大钟!
就是它把生活漂白了,摧毁了。它把人们从温暖的被窝里拉出来,猎犬似的将人们驱赶到学校去,最终赶进坟墓!不是夸特梅因的老头儿帮,也不是布拉林和他的节拍器;是大钟,是大钟像教会一般运营着整个镇子。
即便在最晴朗的夜晚,它也总是被雾气笼罩,泛着幽光,显得那么古老。它高耸在镇上,像一座黑暗的巨大坟冢,在月亮的召唤下直指夜空。它用悲戚的嗓音呼唤早已逝去的日子,呼唤一去不复返的岁月。它低声讲述着那些失落的秋季,当时镇子还年轻,一切才刚刚开始,并永不会结束。
“所以是你。”道格拉斯小声说道。
子夜,大钟应道,时光,黑暗。夜鸟惊起,带走最后一阵钟声,飞越湖泊,进入夜的国度,消失不见。
道格放下百叶窗,让时间无法透过纱窗吹进来。
大钟的光亮照射在房子的侧墙上,像一团白雾往窗户上呵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