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厅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夜色深沉。男孩们屏息凝神地爬上建筑外侧的消防逃生楼梯,一直爬到第三层,靠近钟楼。
他们在窗户前停下。汤姆本该出现了,可是那里什么人都没有。
“老天,”道格说,“他不是被锁在男厕所里了吧。”
“男厕所从来不上锁,”查理说,“汤姆会过来的。”
果然,汤姆突然就出现在了窗玻璃后面。他向伙伴们挥挥手,嘴巴张张合合,可男孩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折腾了好久,汤姆终于打开了窗户。市政厅特有的气味弥漫出来,和夜色一起包围了他们。
“快进来。”汤姆指挥道。
“这不正要进呢嘛!”道格没好气地回答。
男孩们一个接一个钻进了楼里,沿着走廊潜行,抵达大钟的机械控制门。
“我跟你们打赌,”汤姆说,“这扇该死的门也是锁着的。”
“不许打赌。”道格说道,拧了拧门把手,“真倒霉!汤姆,不得不说,你猜对了。有人带爆竹了吗?”
话音未落,只见六只小手伸进了裤兜里,一转眼掏出了三只四英寸的爆竹,还有几只五英寸的。
“没用,”汤姆说,“除非有火柴。”
更多的小手掏出了火柴。
道格看着那扇门。
“爆竹要怎么固定,点着的时候才能把门炸开?”
“用胶水。”汤姆说。
道格摇摇头,绷着脸。“对,胶水,没错,”他说道,“谁还随身带着胶水?”
只有一个人举手,皮特带了。
“我有胶水,斗牛犬牌的,”他说,“做飞机模型的时候买的,而且我喜欢商标上面的斗牛犬图案。”
“那咱们试试吧。”
道格把胶水抹在一只五英寸爆竹的侧面,然后把它紧紧压在机械室的门外侧。
“站远一点儿。”他说道,划着了一根火柴。
男孩们退到了阴影里,道格用双手捂住耳朵,等着爆竹炸响。橙色的火焰嘶嘶地沿着引信蜿蜒移动。
那是一场壮观的爆炸。
他们盯着门看了很久,一脸失望,但是最终,门板以极缓慢的速度一点点张开了。
“我说得没错!”汤姆高兴地说。
“你闭嘴。”道格呵斥道,“咱们走吧。”
男孩们把门彻底拉开。
下方传来声响。
“谁在那儿呢?”市政厅底层有人喊话。
“完了,”汤姆小声说,“我打赌是门卫。”
“谁在那儿呢?”那声音再次发问。
“赶紧啦!”道格向门内示意。
现在,男孩们终于进入了大钟内部。
突然间,敌人庞大可怖的机械就在眼前。这就是生命和时间的计数员,是整个镇子及其存在的核心。道格能感觉到他所认识的所有人的生命都在大钟里转动,在明亮的润滑油里悬停,被锋利的齿轮绞碎,被压紧的、咔咔咔永不停歇的发条碾成粉末。大钟静静地运转。道格现在知道了,大钟从来没有滴滴答答走过。镇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切切实实地听见过大钟计时的声音;人们只是如此努力地聆听,他们听见的是自己的心跳,是人生的光阴在手腕、心脏、脑袋里移动的声音。而这里只有冰冷的、金属般的寂静,只有机械悄无声息的运动,只有微光闪烁,只有黄铜与钢铁的低声细语。
道格拉斯一阵战栗。
他们终于见面了,道格和大钟——每一个子夜都宛如满月般升起的大钟。这巨大的机械随时都可能散开黄铜发条,把他抓起来,甩到齿轮间研磨,把他的鲜血融进它永无止境的未来之中。它是一座尖牙利齿的森林,像一个八音盒,准备给他的身体调音、演奏,把他的肉身撕成一根根缎带。
然后,仿佛一直等待着这一刻似的,大钟清了清喉咙,发出七月惊雷般的声响。巨大的发条把自己卷得紧紧的,像蓄势待发的加农炮。道格拉斯还没来得及转身,大钟爆发了。
一!二!三!
钟声发射出膛!而道格像一只被倒扣在桶里的蛾子、老鼠,还被人踢了一脚又一脚。地震撼动了钟楼,颠得他踉踉跄跄。
四!五!六!
他脚下跌跌撞撞,双手紧紧捂着耳朵,生怕鼓膜炸开。
钟声一下又一下——七!八!——声波撕裂了空气。他倚在墙上,双眼紧闭,大钟每响一声他的心脏就停跳一拍。
“快!”道格拉斯大喊,“爆竹!”
“弄死这玩意儿!”汤姆也高呼。
“别抢我的台词,”道格怒道,“弄死它!”
火柴划着,引信点燃,爆竹被扔进这巨大机械的魔口之中。
男孩们飞奔而出的同时,大钟腹中荡起一阵狂乱的声响。
他们快速穿过三楼的窗户,险些滚落逃生梯。等他们下到地面,塔楼里的大爆炸开始了,金属撞击的铿锵之声不绝于耳。大钟一遍又一遍地敲响,反反复复,像在挣扎求生。鸽子受惊乱飞,仿佛从屋顶上扔下了一张张破纸。砰!这最后一响堪称震天动地。零件崩裂,发条卡死,指针绝望地抽搐。接着……
死寂。
逃生楼梯的底端,男孩们都仰望着这架已经死去的机械。没有滴答声了,连想象中的滴答声都没有了。没有鸟儿的歌唱,没有马达的轰鸣,只有睡梦中的屋舍发出轻柔的呼吸声。
男孩们仰望着,等待着,期盼这座死塔的表盘、指针、数字、零件会在顷刻间呻吟、掉落、倾塌,期盼一场黄铜内脏的雪崩或是钢铁流星雨,期盼它们砸落在草坪上,堆积、翻滚,埋葬那些分分秒秒、小时、年月和永恒。
但是,此刻只有死寂和那座死钟——一个失去了心智的幽灵,悬挂在天空之下,垂着无力的指针,什么话也说不出,什么事也做不了。死寂,接着是一段更长时间的死寂,与此同时,千家万户亮起灯火,荧荧闪烁的光华一直延伸到乡间。人们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廊上,吃惊地看着暗沉沉的夜空。
道格拉斯汗流浃背,瞪大着眼睛正要开口,却听得汤姆大喊了一声:“我做到了!”
“汤姆!”道格怒斥道,“是我们!这是咱们每一个人的功劳。可是,老天啊,我们做了什么呀?”
“它不会倒下来砸在咱们身上吧,”汤姆说,“赶紧跑吧。”
“到底听谁的?”道格拉斯问。
“我错了。”汤姆说。
“赶紧跑!”道格高声下令。
于是,这支胜利的队伍落荒而逃,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