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啦。”妈妈说着,再次调整他的领结。
“谁在乎一个倒霉小女孩的生日派对?”道格拉斯抱怨道,“听起来无聊透顶。”
“夸特梅因都不嫌麻烦给莉萨贝尔烤了个蛋糕,你为什么就不能花一个小时去参加派对呢,何况他还特意发了请柬?注意礼貌,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快点儿啦,道格,快点儿!”汤姆在前门廊上高喊。
“别催了!我这就来。”
纱门砰的一声甩上,道格已然跑到了路中央。他和汤姆走在明媚的好天气里。
“嘿嘿,”汤姆偷笑,“我要吃到撑!”
“这里头肯定有什么可怕的阴谋,”道格说,“夸特梅因怎么突然不发飙了?他还满脸堆笑,怎么可能?”
“我可从来不会,”汤姆说,“跟蛋糕和冰淇淋过不去。”
半路上查理加入了,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葬礼似的。
“哎,这条领带快把我勒死了。”查理严肃地与他们走在一起。
不一会儿威尔和其他男孩也加入了。
“派对一结束,咱们就脱光了去苹果溪游泳。可能是今年最后一次了,夏天要结束了。”
道格郑重地说:“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蹊跷吗?我是说,夸特梅因老头为什么要给莉萨贝尔办生日派对?他为什么邀请咱们?伙计们,我闻见了阴谋的味道。”
查理扯了扯领带,说道:“我不愿意这么说,道格,但是咱们的战争已经结束了。再没有什么理由去跟他们作对了。”
“我不知道,查理。就是觉得不太对劲。”
他们走到河谷边,停下脚步。
“好了,我们到了。”道格说道,“都把眼睛擦亮点儿。待会儿我一下令你们就赶紧散开。你们先去,我过一会儿就到。我要研究一下策略。”
男孩们不情愿地抛下道格,开始沿着山坡往下走。大约一百英尺之后,队形乱了,他们开始慢跑,然后狂奔,高声吵闹,直跑到桌子旁才停下。不远处女孩们也来了,四散在河谷中,像白色的小鸟掠过草地一般,她们也跑了起来,聚集在一处。那里还有卡尔文·C.夸特梅因,他坐着轮椅驶下步道,愉快地高声招呼孩子们。
“见鬼,”道格独自站在后面,“真是活见鬼。”
孩子们聚集在一起,推搡,欢笑。从远处看,他们就像一座美丽舞台上的小小人偶。笑声渐渐飘向道格拉斯,他的嘴巴抽搐起来。
在孩子们身后,铺着白布的桌子上,生日蛋糕闪耀着光辉。道格拉斯目不转睛地盯着它。
它层层叠叠地耸立着,那么大,像一个雪人,在阳光下显得壮观无比。
“道格,嘿,道格!”小伙伴们的声音飘了过来。
但他充耳不闻。
蛋糕,洁白的、美丽的蛋糕,从数年前保存下来的一抹冬日,夏末骄阳下的冰雪和清凉。蛋糕,洁白的、无与伦比的蛋糕,是霜,是雪,是苹果花和百合芽。欢声笑语又飘了过来,飘到他孤零零独自站立的地方。他们在呼唤:“道格,来呀,道格,快下来。嘿,道格,快点儿呀……”
他的双眼被那一团霜雪蒙蔽了。他感觉到自己的双脚正推动他走向河谷底部,他知道自己正向餐桌和那雪白的景色移动。他无法阻止自己的脚,也无法移开自己的眼睛,关于作战计划和军队转移的全部念头都从他脑海中溜走了。他开始慢吞吞地走,然后是大步慢跑,越跑越快。他跑到一棵大树旁,扶着树干喘息。他听见自己轻声招呼了一句“你们好”。
在那雪峰之光的映照下,在凛冬山丘的眩光中,所有人都看着他,回答了一声“你好”。他就这样加入了派对。
莉萨贝尔就在那儿,站在其他人中间。她的脸像糖霜蛋糕上的花朵一样娇嫩,嘴唇像生日蜡烛一样柔软、粉红。那双大眼睛盯着道格所在之处。他突然感受到了踩在鞋底的青草。他的喉咙发干,舌头好像涨得填满了口腔。孩子们一圈又一圈地乱转,而莉萨贝尔就是旋转木马的中轴。
夸特梅因沿着崎岖的小道疾驰而来,他的轮椅几乎在飞行,还差点儿撞上了桌子。他大叫了一声,坐在乱转的人群外围,皱纹密布的黄脸上一副极满意的神色。
然后,布利克先生出现了,他站在轮椅后面,脸上带着一种完全不同的微笑。
道格拉斯看着莉萨贝尔弯腰靠向蛋糕。蜡烛的柔和香气在微风中飘散。她的脸像夏天的蜜桃,漂亮而温暖,烛光映在她黑色的眼睛里。
道格拉斯屏住呼吸。整个世界都在屏息等待。夸特梅因像是被冻住了,紧紧抓着轮椅,仿佛那是他的身体,并扬言要和他一起逃跑。十四支蜡烛。十四年的光阴将被抹杀,而一个同样美好甚至更好的目标将被设定。莉萨贝尔看起来很开心。她正在伟大的时间长河中漂流,她很享受这趟旅行,旅程令她感到幸福。她的眼睛和双手中透露出疯狂的喜悦。
她呼出一大口气,闻起来像盛夏的苹果。
蜡烛被吹灭了。
男孩和女孩们拥向生日蛋糕,而莉萨贝尔举起了一把银闪闪的长餐刀。刀刃上反射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她切开了蛋糕,用刀抄起第一块,放到了盘子上。她用双手端起盘子。那一角蛋糕柔软雪白,看起来就很甜,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夸特梅因老头儿咧着嘴,笑得像个傻瓜。布利克的笑容有些伤悲。
“第一块给谁呢?”莉萨贝尔大声问道。
她思考了那么久,似乎把她自己的一部分都融进了蛋糕柔和的颜色和松软的棉花糖里。
她向前缓缓走了两步,这会儿不再微笑,神色十分严肃。她举起盛蛋糕的盘子,递给了道格拉斯。
她站在道格拉斯跟前,把脸凑到了他的脸旁边。道格拉斯能感受到她的鼻息喷在自己脸颊上。
他吓得往后跳了一步。
莉萨贝尔震惊地睁开眼睛,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骂了一句。“胆小鬼。”她骂道。“还没完呢,”她又补了一句,“熊样!”
“别听她的,道格。”汤姆说道。
“是啊,你不是非得接受的。”查理说。
道格拉斯又往后退了一步,眨着眼睛。
他把蛋糕盘子端在手中,孩子们都围着他。他没看见夸特梅因冲布利克挤眉弄眼,还用胳膊肘戳布利克。他眼里只有莉萨贝尔的面庞。那张脸上有白雪,有樱桃,有清水和绿草,就像今天下午一样美好。那双眼睛正与他对视。不知怎的,他似乎觉得莉萨贝尔刚才碰到了自己,这里,那里,眼睑上,耳朵上,鼻子上。他哆嗦了一下,咬了一口蛋糕。
“怎么,”莉萨贝尔挑衅道,“无话可说了?你在河谷底下就这么害怕,我敢打赌你到了那上头就更胆小了。”她向上方指指,示意河谷远处。“今晚上,”她说,“我们要去那里。我猜你没胆子露面。”
道格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仰望河谷上方。鬼宅就矗立在那儿,男孩们白天有时会去那里碰头,但他们晚上从来不敢去。
“嘿,”莉萨贝尔说,“你还在等什么呢?到底去不去?”
“道格,”汤姆说道,“你不是非得受她奚落的。怼回去啊,道格。”
道格看看莉萨贝尔的脸,又看看河谷边缘,再看向鬼宅。
蛋糕在道格口中融化。他一边看着鬼宅,一边试图拿定主意;蛋糕还含在口中,糖霜在舌尖融化,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他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他的脸涨得血红。
“我会……”他突然脱口而出。
“你会什么?”莉萨贝尔不依不饶。
“……会去的。”他说道。
“好样的,道格。”汤姆赞叹。
“别让她把你给耍了。”波欧提醒道。
可道格转身离开了他的朋友们。
突然间,一段记忆在他脑海中浮现。许多年前,他杀死过一只停在灌木上的蝴蝶。他用一根棍子把它打烂了,没有任何理由,就是觉得这么干似乎不错。当时他抬眼一望,看见爷爷就站在高处的门廊上看着自己,一副惊呆了的模样,一动不动,像画框里的照片。道格拉斯丢掉棍子,又捡起蝴蝶四分五裂的尸体,那闪亮的碎片里蕴含着阳光和青草。他试着把碎片拼回去,然后吹了一口气,想把生命吹给它。但是最后,他哭着说了“对不起”。
后来,爷爷对他说:“永远记住,一切事物都是有生命的。”那只蝴蝶令他联想到了夸特梅因。树木在风中摇摆,他突然看向了夸特梅因的脸,他知道孤身待在一栋鬼宅里是什么感受了。他走到生日餐桌旁,挑了盛有最大一块蛋糕的盘子,端起来走向夸特梅因。老头儿的脸上表情僵硬,接着,他用阴暗的目光扫视男孩的眼睛、下巴和鼻子。
道格拉斯在轮椅前停下脚步。
“夸特梅因先生。”他说道。
在温热的空气中,他把蛋糕盘递到了夸特梅因手上。
起初老人的手没有动。接着,像是苏醒了一般,他惊讶地张开了手指。夸特梅因端详着这份礼物,满眼疑惑。
“谢谢你。”老人说道,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他舀了一点儿白色的糖霜送进嘴里。
孩子们顿时鸦雀无声。
“老天啊,道格!”波欧嘘了一声,把道格从轮椅旁边拉开,“你干什么呢?今天是停战日吗?想让我撕了你的肩章吗?你为什么要把蛋糕给那个糟老头子?”
因为,道格拉斯在心中暗想,因为,我能听见他在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