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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黛博拉·海薇贝尔特拉 当前章节:156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23

《黑色印记》作者:[法]黛博拉·海薇贝尔特拉

主要内容

1999年的秋天,20岁埃莱娜来巴黎上大学,她知道这是人生的转折点,她不知道这更是另一个人重新开始生活的起点。

埃莱娜学的是考古专业,她擅长在纷繁的历史中发现线索:

一个拥有四个名字的神秘人物——

一个名字是H.R.桑德斯,他是埃莱娜男朋友从小崇拜到五体投地的畅销书作家;

一个名字是丹尼尔,埃莱娜的舅爷爷,家族中的另类,每次旅行回来都会给她带纪念品;

一个名字是皮特,穿梭在世界各地,拯救陷于危险中的孩子,无往而不胜的英雄;

一个名字是摩西,他们都是从水里被救起来的,他们的家人都为了救他而抛弃了他。

他们是四个人,也是一个人。

在多重身份背后,丹尼尔究竟背负着怎样的过去……

我们是记忆的生灵,由自身及前人的记忆编织而成。《黑色印记》讲述了一位年轻的女考古学家埃莱娜追寻她的舅爷爷丹尼尔神秘的过往,发现他曾是一个“被隐藏的孩子”。何谓“被隐藏的孩子”?对于法国读者,其中含义不言自明,因为他们在学校里学过纳粹占领时期的法国历史。而面对中国读者,我可能有必要交代一下这段黑暗时期的来龙去脉。

占领始于1940年6月,法国投降,希特勒的纳粹德国占领了北方的半壁国土。北部(占领区)与南部(自由区)之间的边界称为“分界线”。德国统治下的新体制建立起来,服务于纳粹的种族主义意识形态。反犹太法案纷纷出台:禁止犹太人出入公共场所(公园、电影院、游泳池等),禁止从事某些行业,禁止开店(正是丹尼尔父母所经历的)。自6岁起,犹太人必须在衣服上缝上黄星。

然而,灭顶之灾转眼即至。希特勒计划征服整个欧洲,并消灭全欧洲的犹太人。法国警察充当了此项计划的帮凶。1942年7月16日,发生了著名的“冬赛馆事件”:13000多名在巴黎的犹太人,包括4000名儿童,遭到逮捕,并被押送至冬季自行车赛馆。接着又发生了另外几起逮捕事件。犹太人被关进中转营,规模最大的是位于巴黎北部的德朗西中转营。货运列车将他们从中转营送往集中营或灭绝营,尤其是波兰的奥斯维辛集中营,在那里,他们要么被杀身亡,要么被迫劳动,最终死于饥饿和衰竭。

为了免遭被捕的厄运,法国的一些犹太家庭踏上了逃亡之路,在偷运者的帮助下,秘密穿越分界线,千方百计抵达自由区。然而,自1942年11月起,法国南部也落入德国之手。无法逃往国外的犹太人尽力躲藏。他们中有些人被邻居告发,但也有部分法国人甘冒风险,违抗命令,伸出援助之手。特别是孩子,成了团结互助的“抵抗运动”营救的对象,抵抗者构建起一张巨大的秘密网,将他们藏在农庄、寄宿学校和修道院,直到1944年德国战败,法国解放,在此之前他们不得不一直使用假名(犹太姓氏很容易辨识)。“被隐藏的孩子”指的正是他们。

1940—1945年,全欧洲近600万犹太人遭纳粹杀害。在这场被称为“犹太人大屠杀”的浩劫中,犹太人并非唯一的受害者,吉卜赛人、同性恋者和残疾人也遭到了迫害与杀戮。

“二战”前,法国有34万犹太人,其中76000人被押往集中营,仅2500人生还,死亡人数众多。然而相比德军占领的其他国家,法国犹太人的死亡率低得多:波兰90%的犹太人遭到杀害,荷兰71%的犹太人被害(《安妮日记》的作者安妮·弗兰克也在其中)。在法国,尽管纳粹的恐怖主义甚嚣尘上,但因为一部分公民英勇抗命,3/4的犹太人、6/7的犹太儿童幸免于难。此后,这些冒着生命危险救助陌生人的公民,被称为“国际义人”。我写这部小说,首先就是想向这群人致敬。奥弗涅地区的农民罗什一家收养了小丹尼尔,他们就是这样的平民英雄和义人。我深入挖掘了他们与丹尼尔之间建立情感联结的方式。人究竟能否组建没有血缘关系的家庭?

我写这部小说也想致敬那些“被隐藏的孩子”。主人公丹尼尔·罗什纯属虚构,但灵感源自贝娅特和塞尔日·克拉斯菲尔德具有历史意义的记录。同许多孩子一样,丹尼尔在战争末期得知自己是家中唯一的幸存者。长大以后,他成了一名成功的作家,是冒险小说《黑色印记》丛书的作者。

在该系列小说的23册书中,主人公每次都会出现在不同的国家,拯救那里的孩子。这是我写作时萦绕在心中的另一个念头:犹太人大屠杀铭刻在世界历史中,与之等同的还有许多其他的种族大屠杀。《黑色印记》丛书列举了海地、南非和西伯利亚等地儿童悲惨的童年,而每一个故事都折射出丹尼尔的影子。他最好的朋友,他的“兄弟”萨迪·阿尔法·马内是塞内加尔黑奴贸易中一名受害者的后裔。童年遭遇暴力和精神创伤的例子在这些地方比比皆是。

最终,埃莱娜是否弄清了谁是真正的丹尼尔·阿彻?谁又是她自己?我想让读者去发现。在此,我只透露一点,她在舅爷爷的书里找到了开启往昔的钥匙。丹尼尔无法讲述自身的故事,转而把亲身经历搬到小说里,用虚构进行艺术加工。他在《黑色印记》中创造了一个充满历险的世界,献给年轻读者。写作不止抚慰伤痛的心灵,还能超越痛苦,并将其转换成创作的能力。

黛博拉·海薇-贝尔特拉

献给杰罗姆、埃米尔、伊莱娜和乔治

“说到底,皮特,是什么让你热爱冒险?”

“我不知道……”

他望着大海和堆积的云朵。他一辈子漂洋过海,穿行于各个大陆,偶尔也想放下旅行箱。一片冰冷的浪花抽打在脸颊上。他用舌头舔了舔嘴唇,答案就在于此:是盐的味道。

——H.R.桑德斯《直布罗陀的呼唤》

这孩子若是安心在家过日子,应该能获得幸福,可他要是执意出去闯荡,肯定会成为世间有史以来最不幸的人。

——丹尼尔·笛福《鲁滨孙漂流记》

第一部 1999年9月—12月

公园历险

每当埃莱娜回想起那个秋天,她在巴黎的第一个秋天,眼前立刻浮现出的是同邻居小男孩约拿在卢森堡公园漫步的场景。约拿有一套习惯,近乎仪式。只要他们一穿过铁栅栏,他便跑到空空的门卫岗亭里躲起来,关上矮矮的门,刚好露出头顶。他在里面待上片刻,假装有头狮子在附近转悠。埃莱娜装作担心的样子寻他,他随即冒出来,发出胜利的欢笑。她坐在沙坑边的长椅上看他挖沙子,他时不时跑来,把捡到的硬币交给她,要她拿在手里。他沿着小径捡拾光滑油亮的马栗子,把自己的口袋塞得满满的,然后是埃莱娜的口袋。待到马栗子全捡完,约拿便用枯叶给他妈妈做几个花束,把公园里泥土和雨水的气息捎回家。

纪尧姆常伴他们左右。埃莱娜和他刚认识不久。在奥尔良历史学院度过漫长的三年之后,埃莱娜终于进了考古学院,和纪尧姆成了同班同学。打一开始,她就注意到他高高的个头,听课时,她坐在他身后两三排,有时目光落在他的后颈,看到他低低的发际线。他们本不该交上朋友。埃莱娜20岁,希望自己显得成熟些,她把头发盘成髻,穿高跟鞋,嘴唇涂得猩红。纪尧姆比她大两岁,却热衷于一切能唤起童年记忆的东西。在卢森堡公园散步时,他常出钱让约拿玩旋转木马,因为喜欢看着他骑。孩子挥舞着棍子,朝他们做手势,纪尧姆冲他喊:“圆环!抓住圆环!”他恨不得自己也变成4岁,可以骑在大象背上旅行。他从小卖部买来明胶做的鳄鱼软糖,自己能吃掉大半。他给约拿讲在缅甸丛林或亚马孙雨林里迷路的冒险家的故事,教他模仿双引擎飞机故障后发出的声音,他讲得入神,约拿听得入迷。

10月中旬,有一回散步,纪尧姆第一次提起《黑色印记》。当时他们正在果园的小径上,坐着圈椅,脚搁在椅子上,约拿在另一把椅子上把收藏的矿石一溜儿摆开,小心翼翼地清点。那天,纪尧姆想起了自己童年时代的各种藏品,邮票、鸟羽毛、穿孔的石子、樱桃核儿、连环画(《丁丁历险记》《唐吉与拉韦杜尔》《布莱克与莫蒂默》)及系列小说(《米歇尔》《六个伙伴》),还有他最爱的《黑色印记》。他尤其钟爱第一本,由一场坠机开始,主人公是唯一的幸存者,身负重伤。约拿丢下清点工作跑来听故事,埃莱娜站起身,在金属圈椅上坐得太久,后背和屁股疼。

她走了几步,稍远处,隔着金属网,一名园丁正在采摘苹果。巴黎市中心的苹果树上竟然结了苹果,真不可思议。她冲两个男孩喊道:“你们瞧啊,有苹果。”可他们并没有在听。园丁装满篮子走了。白日将尽,埃莱娜说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马上要关门吹哨了。纪尧姆边走边答应约拿下次接着讲故事。埃莱娜帮约拿把矿石放进口袋,拉起他的手回家。

阁楼上的房间

她刚搬进瓦万街一处阁楼上的小房间,紧挨着米什莱街的考古学院。父亲的舅舅让她借住在这里,他自己则住在底楼。她来了以后就没见过他,他出门旅行了。不过两人没有一点共同语言,他不在正合她意。房间低矮又逼仄,床占了靠里面的一整堵墙,幸而有一扇真正的窗户,跪在床上可以打开窗,看到院子里有一棵纤细的小树,一只蜥蜴在墙上勾勒出老人的侧影,掠过锌皮屋顶可以看见埃菲尔铁塔的尖顶。

她对巴黎有一些模模糊糊的了解,但不包括蒙帕纳斯和卢森堡公园之间的这片街区。9月底刚搬来的那段日子,趁着天气晴朗,她转悠了很长时间。整个秋天都温和得出奇,谁能料到狂风暴雨即将来袭?埃莱娜探索了一下周边,在瓦万街和布雷亚街,看看橱窗、旧书摊、中式快餐店,药品杂货商把五颜六色的桶挂在帘子下面,糖果商冲她招手。田园圣母街灰蒙蒙的灌木丛里,有一尊德雷福斯上尉的雕塑,脸藏在一把断裂的军刀后面。渐渐地,她越走越远。

邻居以为她是罗什先生的外甥女。“是外孙女。”她纠正道。“哦,不好意思,他看上去太年轻了,”他对家人什么都没有交代,邻居却知道他去了火地岛,10月24日回来,“勇气可嘉,真是个奇人。”她觉得他们谈论的似乎是另一个人。这个女邻居接着拜托她去幼儿园接儿子,于是埃莱娜渐渐习惯了每周两次同约拿去卢森堡公园,一直待到傍晚。

10月将近中旬的一个下午,在门廊下的信箱前,她遇到一对很老的夫妇,男人抬了抬羊毛格子鸭舌帽,露出头顶的一片褐色老年斑,他跟她握了手:“您就是那位考古学家吧?欢迎来我们家里做客,丹尼尔肯定跟您说起过我们,科莱特和吉姆·佩尔勒瓦德。”但她对这个姓毫无印象。他妻子亲吻了她,重复了一遍“埃莱娜,大名鼎鼎的埃莱娜”,她的声音听起来像年轻女人,但说话不利索,发髻松了,一绺长长的白发像没有系紧的吊索一般垂落。夫妇二人满心喜悦,他们刚刚在信箱里发现一张从乌斯怀亚寄来的明信片,巴塔哥尼亚的绝美山景照,丹尼尔从没有忘记他们,每次旅行都会给他们寄一张。埃莱娜打开信箱,里面是空的,她从未收到过舅爷爷的明信片,据她所知,家里其他人也没有收到过。

丹尼尔一年中总有一段时间在世界各地旅行,因此在罗什家族聚会上很少见到他,难得几次到场,也总是迟到,他头发乱糟糟的,永远穿着那件磨损的、皱巴巴的米色派克大衣,衬衣领子的一角从里面露出来。在埃莱娜小时候,这件派克大衣曾令她着迷,衣服上有无数大大小小的口袋,外面有,里面也有,一直延伸到袖子上。

在家族聚餐的宴席上,丹尼尔总是坐在孩子那桌,远离大人。孩子们要他讲故事,他便开始讲那些奇幻的历险故事,一边滴溜溜转着眼珠,一边模仿各种嗓音、口音、动物叫声,绘声绘色地描述离奇的情景,用一连串的双关语,突然哈哈大笑,让人莫名其妙。棍子面包的面包头掰成两半,就成了在奥里诺科河混浊的河水里追捕他的凯门鳄的嘴,为了逃命,他站起来自由泳;或是在冬天的泰加森林,灯笼熄灭了,他被嗥叫的狼群团团围住。丹尼尔把刀叉竖起来,在餐巾下抖动,像暴风雨中的帐篷桩。孩子们的父母想让他闭嘴,“看你把他们吓成什么样了”,可他充耳不闻,“继续,继续”,直到孩子们不再要求。埃莱娜的弟弟放声大笑,但她知道,当天晚上她会听到他说梦话,每次皆是如此。

进餐结束,祖父会用餐刀敲敲玻璃杯,让大家安静,然后用洪亮的嗓音说一段话,接着大家唱起歌。孩子们离开餐桌,丹尼尔独自待着,沉默不语,一动不动,目光迷离,时不时摸摸左胸的衬衣口袋。他任何时候都穿着口袋上有纽扣的衬衣,并且左边的口袋总是扣起来,里面放着一个香烟盒大小的东西,隔着布料猜不出是什么。

在门廊下告别了拿着巴塔哥尼亚明信片的佩尔勒瓦德夫妇,埃莱娜爬上六楼的房间,松开发髻,脱下让她扭伤脚踝的高跟鞋,赤脚站在六边形地砖上,快乐地感受那份凉意。她很快适应了这个房间,虽然狭窄,但能掠过巴黎的屋顶看风景,她尤其看重的是,在这儿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夜晚,她躺在床上,脚搁在窗台上,身边放一袋无花果,读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书。

在最初的日子,房间里唯一让她不舒服的是墙上一幅带框的油画的复制品,一名穿白裙、身后有支烛台的少女的肖像。在这张可能比原作小一些的黑白照片上,画面看上去阴森可怖,少女身体扭曲,双目圆睁,手指紧紧按住膝盖。更糟的是,每到傍晚,映照在窗玻璃上的夕阳点燃了那袭白裙,少女在火焰中扭动身躯。画框钉在墙上,无法取下。几天以后,她忍无可忍,用透明胶在画上贴了一张从杂志上撕下来的从空中俯瞰大地的照片,之后便再也没想起这幅画。

巨幅地图

10月初,考古学院已经开课了。起初,埃莱娜深信其他学生比她懂得多得多,因为他们年长,并且有三年考古经历,而她只参加过一次实习,是前一年夏天在图卢兹的司法城,在地铁下面的预防性发掘工地,那里发现了一座儿童墓地。她听同学提起各种神秘的名字,都不知道那指的究竟是人还是遗址,便以为自己的实习不足挂齿,打算一辈子当个新手。可当她谈起那次实习,却奇怪地发现她仅有的这些经历便足以让同学佩服得五体投地。埃莱娜明白了,对初出茅庐的考古见习生而言,参与发掘一座古代大墓,尤其是儿童墓地,其意义相当于外科临床实习对于医学生,如同某种入门仪式,能让你学到堪比之后多次实习总和的知识。

因此,包括纪尧姆在内的一个学生的小圈子接纳了她。他们第一次共进午餐那天,天气依然晴朗,他们就在考古学院对面的天文台花园里野餐,学校菱形格子的红砖外墙活像巨人的毛衣。六个人在草坪上,有的像用餐的古罗马人那样躺着,有的像古埃及抄写员那样盘腿而坐,所有人都在谈论各自的计划。他们已经选定了专业,埃及学、拉丁古文字学、加洛林王朝的雕塑、中世纪教堂,埃莱娜一言不发地听着。

等到用餐结束,他们一站起身,情况就不同了。两个女孩用书本和一个揉皱的纸团打起了乒乓。纪尧姆用塑料叉子在沙坑里挖来挖去,每挖出一截枯枝或一个啤酒瓶盖,就夸张地扮鬼脸,惹得旁人大笑。埃莱娜跟着他们一起笑,但并不觉得有趣。

过了两天,她去学校图书馆用功,准备一份报告。她借了一本全张尺寸的旧地图册,展开来有半张床那么大,没办法看到地图的上面部分,除非躺在书上。坐在后边一张桌子旁的人起身走了过来,她认出是纪尧姆。他弯下腰对她说:“知道吗?后面有张专门的台子,可以放这种尺寸的书,旧尺寸的。”不等她回答,他就把地图拿过去了。接着,她干活儿的时候,他也不走,站着看地图,手指沿着一条河缓缓地移动:“这些巨幅地图是一部部冒险小说,只要像爱丽丝一样变小,就能进入其中,在纸上漫游。”埃莱娜回答说,她可不想那样,而且这些大西洋会让她晕船。她注意到纪尧姆笑的时候,把头往后一仰,这个动作使他的喉结突了出来。走之前,他还闻了闻地图的纸张:“我喜欢这个气味,像藏红花。”她摇摇头:“瞧你说的,旧书的臭味而已。”即便后来,当她对纪尧姆有了更多了解,她依然在想,他是如何把他所接触的一切转变成游戏的。

丹尼尔舅爷爷

埃莱娜很快厌倦了舅爷爷的故事,厌倦了家族聚餐时他在孩子面前没完没了的表演。他的历险千篇一律,无非是暴风雨、凶猛的野兽、狡诈的无赖,总在灾难降临之前的那一刻以同样的方式起死回生,力挽狂澜。他总是扮演最狡猾的角色,屡屡获胜。10岁或11岁的时候,她要求坐到大人那桌去。从那里,她还能看到丹尼尔舅爷爷,但听不见他说话了,仿佛有人关掉了声音,他的动作因此而显得更加荒诞不经。她看着他一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边做出不连贯的哑剧动作,像在演无声电影。祖父把他当夏洛看待,而她恰恰觉得丹尼尔拥有卓别林那样的滑稽天赋。

埃莱娜总觉得在家族里,舅爷爷与众不同,不光因为他的卷发和蓝眼睛。祖母谈到他的时候,从不说“我弟弟”,可她说起波勒姑奶奶,总会说“我妹妹”。罗什家眷恋故土,一直定居在奥弗涅山区,虽然有些人,例如埃莱娜的父亲,离得稍远一些。而丹尼尔,他可待不住,没完没了地旅行。他是家里唯一没结婚的人,但埃莱娜曾听见母亲说,这么不修边幅真可惜,他长得一点也不丑。然而更重要的是,罗什家的人都有一份正经职业,饲养员、助产士、小学教师,可丹尼尔选择的谋生手段实在古怪,他根据自己的旅行见闻写冒险小说。他以H.R.桑德斯的笔名,写了《黑色印记》系列,大获成功,至今仍受欢迎,被译成多国语言,改编成电视剧和电影。每本书的封底都写着“扣人心弦的历险,主人公追求正义和真理,在最荒芜偏远之地,忍受严寒酷暑,历经艰险,开辟自己的道路”。

埃莱娜搬到巴黎来的时候,《黑色印记》系列已经出到第23本了,可是在罗什家人眼中,23本书还不足以让丹尼尔成为体面人。虽然他以笔为生,过得舒舒服服,可是在他们看来,写小说顶多算消遣、业余爱好,祖父尤为不屑,称之为“小孩子淘气”。他也许还会这么说考古学。那年2月,就在埃莱娜20岁生日之前,他去世了。很久以后,埃莱娜还在想,要是祖父还活着,她敢不敢热衷于这项印第安纳·琼斯式的寻宝游戏。

作为她10岁、她弟弟8岁的生日礼物,丹尼尔舅爷爷给他们寄了《黑色印记》的前四本,包在同一个包裹里。之后每一两年,新书出版的时候,他依然寄来,每回都是同样的题词,“致埃莱娜和安托万,丹尼尔·H.R.全部的友爱”。红色、灰色的精装本渐渐占满了安托万房间里的书架。他如饥似渴地阅读,身为作者的外孙,他很骄傲,并且觉得自己无论在学校还是别的地方都肩负着某种责任。他把题词展示给同学看,他们一起站在椅子上或藏身于客厅的长沙发后面,重新演绎惊心动魄的场景,轮流扮演马丘比丘废墟或婆罗洲丛林里的皮特·阿什利-米尔及其敌人和盟友。

丹尼尔大约一年两次来他们在奥尔良的家,给孩子们带来他上一次旅行的纪念品。在门厅脱下米色派克大衣之前,他面带小丑的表情,在众多口袋里翻找,故意在最后两个衣兜才找到给他们的礼物。给安托万的东西每次都不同——眼镜蛇蜕下来的皮、猴面包树的种子、埃及的莎草纸,给埃莱娜的则永远是古怪的小石头,她不知道拿它们做什么。父亲把她的收藏品放进玻璃柜,并贴上标签——巴西东陵石、埃塞俄比亚天河石、孟买钙沸石、马达加斯加黄色碧玉。父亲对她说,这些石头很贵重,以后你就明白了,可她觉得弟弟的礼物有趣多了。

餐桌上,丹尼尔几乎只跟安托万说话,安托万问了他一些问题,是关于阿什利-米尔最近几次冒险,提到某个特定的细节,埃莱娜深信,他写这些故事是为了弟弟,而她则无足轻重。一有机会,她就离开餐厅,生怕他猜到她对《黑色印记》不感兴趣,什么都不想知道。但其实她已经开始看第一本《亚马孙河的摆渡人》,她努力在茂密的亚马孙雨林中跟随受伤的主人公,但还是没等看完第一章便放弃了。她试着说服自己,这些故事是男孩子看的,或许她害怕再听一遍丹尼尔在家族聚会上可能“测试”过的故事。不过更重要的是,她觉得自己已经过了沉迷于历险故事的年纪。

说实话,每次丹尼尔来奥尔良,都跟在节日聚餐时候不太一样。表兄弟都不在,只有两个孩子,观众少了,他自吹自擂也少了。此外,他讲述的冒险故事不再是亲身经历,而属于主人公皮特·阿什利-米尔。埃莱娜的父母与其他人不同,尤其和祖父不一样,对他的态度宽容一些。有时,他一边说话,一边摸摸胸前的口袋,手指触到里面香烟盒大小的东西的边缘,像是要确认它一直在。言谈中,他也会突然蹦出一些怪异难懂的词,就像湍流中的石子,埃莱娜在家族聚会上从来没听过这些词,只在奥尔良的家里才听到。他从不费神翻译,埃莱娜猜想,那是他旅行时从遥远的国度带回来的异国语言的碎片。

卡里诺阿人的愤怒

和埃莱娜去卢森堡公园散步时,约拿的最后一项仪式总在回家途中完成。他不直接回四楼自己家,而是到三楼按门铃,佩尔勒瓦德夫人用悦耳的嗓音迎接他,他朝壁橱跑去,里面有些旧玩具。他特别喜爱一架小小的照相机,Ricordo di Napoli,拿着它不仅能欣赏意大利风光,还可以扮演照相师。佩尔勒瓦德夫人坐在长沙发上,拉拉裙子盖住膝盖,摆好姿势。那个10月里的一天,她朝埃莱娜转过身,说起照片,她想给埃莱娜看一样东西,但之前每次都忘记。她带她到卧室,帝政风格的床上方有一张结婚照镶在桃心形状的木镜框里,照片上有15—20个人。“你瞧,那时候我的头发乌黑乌黑的,透过揭起的头纱也看得见,我的吉姆站得笔挺,他真是个英俊的男人。”他们1941年结的婚,再过两年就60年了,想象一下吧。第一排,四个小男孩盘腿席地而坐,其中三个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第四个却不像参加婚礼的着装,穿着条纹针织背心,褐色的鬈发落在前额。老太太瘦削的手颤抖着抚摸相框边缘,一遍又一遍看那些人的脸,尤其是吉姆的脸,似乎在寻找什么,可就在这时,约拿把自己弄疼了,她们赶去安慰他。

下起了雨,学生们不能去天文台花园的草坪上吃午餐。相比其他人,埃莱娜住得离学校近些,于是她建议他们上她家避雨。一进房间,她就后悔邀请了他们,他们不过六个人,却仿佛有20个之多,要不就是墙壁相互靠近了。他们把四处都占了,床上、椅子上,纪尧姆坐在地上,胳膊环抱着屈起的长腿,像具印加木乃伊。

每回都一样,他们谈论考古学,直到吃完三明治,然后又变回一群顽童。他们分散在房间各个角落,有的翻书,有的乱动铅笔和各种小玩意儿——塞了稻草的山雀标本、头骨形状的烟灰缸、模仿肥皂泡的彩虹色玻璃珠,它们是埃莱娜从父母家带来的,或是对旧物心血来潮时从旧货店淘来的。一方面,他们对她微不足道的宝藏感兴趣,满足了她的虚荣心;可是另一方面,看到他们随意摆弄这些脆弱的物件,她心中不安。

两个女孩把胳膊支在窗台上抽烟,她们对风景赞叹不已,吸引了其他人过来。很快,他们都跪在床上,挤成一团看埃菲尔铁塔,只有纪尧姆继续在房间里搜索,透明胶粘在画框玻璃上的那页杂志激起了他的好奇心,埃莱娜把杂志撕下来,他差点叫起来:“我认得这幅画,这是苏丁的《烛台少女》。”他在一本小说里读到过关于这幅画的描写,但从未见过。窗边的那些人转过身来,一个男孩说:“是的,我想起来了,是在《黑色印记》里,讲黎巴嫩战争的一本书。”他忘了书名,纪尧姆却记得:“是《牛奶、蜂蜜和火药》,‘皮特·阿什利-米尔看到这幅肖像挂在一面墙上,这是一座遭到轰炸的房子里唯一屹立不倒的墙,他认出了苏丁的画风,他儿时曾见过这位画家’。这是整套小说中唯一提及皮特童年的一段文字。”

房间里的谈话渐渐多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交织在一起。他们都读过好几本《黑色印记》,有人甚至读了全套,他们回忆起每一本书的内容,想起是谁给他们的书,还有喜爱过的人物,如《孟买的幽禁者》中攀爬摩天大楼的乞丐小女孩,《赫努塔奈布的圣甲虫》里救了妹妹的年轻的开罗拾荒者,或是在井底发现兵马俑的中国农妇,当然,尤其是主人公皮特,一个孤独的冒险家。皮特漫不经心,老干蠢事,却总能识破各类陷阱,拯救世界各地不幸的人,从未失手。那名拉丁文碑铭学专业的学生,甚至曾用马克笔将他画在手臂上。

埃莱娜一言不发,所有这些名字,伊茨米、阿雅姆、米由,让她想起弟弟儿时的那双眼睛,她惊讶地听着这群老大不小的学生谈论这些人物,仿佛前一天刚刚读过。他们对这系列第一本书《亚马孙河的摆渡人》看法不一致。纪尧姆觉得卡里诺阿人的愤怒毫无道理,他们救了皮特,老酋长于莫罗称其为“我的儿子”,可是突然,不知为何,他们把他绑在独木舟上,划着船横渡亚马孙河,以死作为威胁,逼他永远不再回来。大家寻求解释,有人认为这群印第安人料到一个白人会背叛他们,此举是想保护他们的领地,可是纪尧姆拒绝承认皮特是叛徒。他们在埃莱娜的房间里大声喧哗,为了让他们闭嘴,她告诉他们,她的舅爷爷是小说的作者,但是她的声音淹没在一片嘈杂中,没人听见她的话。

那天晚上,她在信箱里发现了一张从乌斯怀亚寄来的巴塔哥尼亚明信片,群山映衬着矮矮的房子,上面还贴了一枚漂亮的邮票。她认出舅爷爷的笔迹,正是在《黑色印记》系列小说上题词的笔迹,倾斜的字母彼此紧紧相连,似乎害怕迷路。“亲爱的埃莱娜,希望你在瓦万街住得愉快。这边棒极了,改天我会告诉你,不过只有当你坚持要我讲的时候……怀着我全部的友爱。丹尼尔·H.R.。”

杂物间

10月24日,埃莱娜到巴黎刚好一个月,丹尼尔舅爷爷旅行回来了,正如邻居说过的那样。那天晚上,她倚着窗户抽烟,看见他穿过几近昏暗的院子,走进车库,背着一个看上去很沉的大垃圾袋。从楼上望去,他显得更加矮小,头顶的一块头发稀疏,背比上次见面时又略微驼了一些。他没想到有人在观察他,步态不像平常那样敏捷、跳跃,反而看上去很疲惫,步履沉重。

很长一段时间,埃莱娜都不知道丹尼尔的年龄。她知道他是罗什家三个孩子中最小的,跟他的姐姐们不同,家族相册里找不到他婴幼儿时的照片,对此她从不感到惊讶。他首次亮相是在一张圣-费雷奥尔男子学校的照片上,头发剪得短短的,穿着小学生罩衫和木鞋,在一群小学生中间。他的生活始于这张照片。

年龄大些之后,她终于还是问了父亲,家里人为什么没带婴儿时的丹尼尔去照相师那里,给他像他的姐姐们那样照张相。父亲摸了摸脸:“没带他去照相是因为他没有出生在这个家里,他是战争期间被送到圣-费雷奥尔的孤儿,罗什家收留了他,后来又领养了他。”对那时的她而言,战争和孤儿两个词正好凑成一双,属于天经地义的事,父母死于战争,不必想象具体是怎样发生的,她跳过缺失的情节,正如小时候读《小象巴巴的故事》时跳过妈妈去世那一页。

有了这一发现,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她总觉得丹尼尔在这个家里像个陌生人。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仍然表现得像个孩子,似乎在来到罗什家的那一天便停止了长大,永远停留在10岁。而埃莱娜问问题已经11岁了,觉得自己比他更成熟。可她还是觉得奇怪,他居然忘了亲生父母,闭口不谈他们,为了试验,她在脑子里擦去父母的面庞,可她越努力,父母的容貌越是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后来,她从祖父那里得知,他原先叫丹尼尔·阿彻,以色列人,发“S”音时带点摩擦。除了这些只言片语,无论丹尼尔还是家里其他人都从不提起他的来历,她预感到不能提任何问题,生怕用一把莫名的刀捅到一处莫名的伤口。丹尼尔从前的生活、他的父母亲和兄弟姐妹——如果他曾有过的话,对这一切她一无所知,也不想知道。正如祖父所说,那段历史不属于家庭的记忆,不关他们的事。

丹尼尔回来的第二天,她从学校回来,发现房门底下塞了一张字条——“昨天我从火地岛回来,给你带了一件小纪念品。这几天你想来就来吧,除了早上,因为可怕的‘食差’。”他用同音字又来了这么句愚蠢的双关语。她不喜欢他到自己的房间这儿来,为了避免他再来,她决定明天就去他家。

丹尼尔的公寓在底楼,在门廊下有独立的入口。埃莱娜用狮子头的门环敲了很久,他才打开门。童年时她只来过一次,八九岁的时候。他家看上去像一座迷人的博物馆,摆满了从遥远的国度带回来的东西,她简直无法想象有些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记得房间里有一只青色犄角的犀牛头骨,一些印加时期的陶土小雕像,三张龇牙咧嘴的非洲面具,客厅壁炉上有一只用稻草填充的短吻鳄,地上有一张老虎皮,镶着玻璃眼珠,嘴巴里露出亮锃锃的牙齿,还有一颗希瓦罗族印第安人做的干制首级,它有长长的黑发和精心缝制的嘴唇,曾把她和弟弟迷得晕头转向。

如今,公寓里的东西更多了,不过老虎皮掉了毛,犀牛头骨蒙了层灰,壁炉上的短吻鳄活像只胖蜥蜴。儿时的她没有发觉脏乱之处,可现在这地方像个幽暗凄凉的杂物间,充斥着书籍、纸张、地球仪和对折的地图。

丹尼尔在衬衣外面披了件斗篷,热情洋溢地拥抱了她:“你又长高了。”她如今比他个头高了。“来,我给你煮杯咖啡,现在是咖啡时间。”她并不太想喝,但还是跟随他进了厨房,看到洗碗池里堆满了没洗的盘子。“不好意思,我还没时间洗碗。”可这些碗碟明显是他出发之前就已经在那儿了。他把咖啡壶放到炉子上加热,洗了两只不成套的杯子。他回来之后同样没时间买糖,他表示下次会准备妥当,或者干脆选个星期天请她下馆子。她心想,他要是忘了更好。

走向客厅的时候,她从走廊看到一个细节,当年注意过,后来又忘了。那就是床边平放着一只棕色大皮箱,沉极了,她和弟弟两个人也抬不起来,他们曾想打开皮箱,但父母亲把他们叫回了客厅,“不可以进别人的卧室”。她记得自己曾经想象丹尼尔拎着这个沉重的行李箱,弓着背走在世界各地的路上。

客厅里,书架满满当当,一本书都塞不进去。房间里几乎没有家具,除了一台电视机和一张宽大的书桌。桌子边沿装了台手摇削笔器,桌上堆满书籍和地图册。一张旧的米其林法国地图上用记号笔画了一条红线,地图上面摊着好几本便条簿和记事本,列出各类清单和复杂的图表,方框里写着“摆渡人”和“小木屋”。一本很大的笔记本封面上有涂改过的标题——“××的第一次”“最后一次旅行”“××的避难所”“回到船籍港”。电脑上不断出现各大星球的照片,屏幕旁边的玻璃杯里插着削得尖尖的铅笔。

丹尼尔把咖啡端到客厅,从唯一的圈椅上挪开一堆报纸,让埃莱娜坐下,自己则坐在写作的书桌后面的办公椅上。他挨着窗户,置身光线下,看上去比前一天在院子里更加疲惫。他头发白了,有些驼背,穿着斗篷的样子稍显滑稽,衣服下摆的流苏在厨房被打湿了。他静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目光掠过她的头发、眼睛、肩膀,使她有些不自在。这是她平生第一次单独同他相处。

他笑着问,那上边,她的“桅楼”上,有没有太大的风。他还问了她考古学院的课程,说他要是能上大学,一定会选考古,可惜他没能通过中学毕业会考,连参加都没有参加。他没有提旅行的事,最后她先开了口:“呃……火地岛,怎么样?”突然,仿佛触动了某种装置,他活跃起来,语速加快,讲到他的车子在荒无人烟的地方抛锚,他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转机的时候被弄错了行李箱。他模仿局促不安的阿根廷航空公司职员的口吻,“lo sentimos muncho”,边说边比画,永远像个滑稽的孩子。然而,就在那一刻,埃莱娜觉得他身上起了某种变化,不仅头发更加灰白,还有别的什么,或许是眼睛、目光。她没喝完没加糖的咖啡,实在太苦了。

埃莱娜离开时,他们一起走到门口,丹尼尔从衣钩上取下派克大衣,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用半透明的包装纸裹着的小东西:“给你的,小纪念品。”那显然是一块矿石,血红色纹状肌理,是火地岛的玛瑙。接着,最后一刻,他喃喃道:“你知道吗?你让我想起我姐姐。”说完他飞快地关上了门。常常有人对埃莱娜说,她长得像她祖母苏珊娜,尤其是眼睛,杏仁一般。她知道,苏珊娜是丹尼尔最爱的姐姐。

披荆斩棘

事实上,她放弃阅读《亚马孙河的摆渡人》并非出于厌倦。从前读过的三章,有十几页,让埃莱娜透不过气来,仿佛在重负之下窒息。故事从一场空难开始,一架飞越亚马孙雨林的双引擎飞机发生故障,坠毁在树丛里。飞行员和两名摄影师身亡,皮特·阿什利-米尔是唯一的幸存者。尽管手臂和胸口有两处很深的伤口,他仍然有力气挥舞斧头,在藤蔓和巨树间披荆斩棘,开辟出一条道路。前途未卜,不知道会遇上什么人,也不知道他们会如何对待自己,他饿着肚子,弓着背,忍痛前行,扯破的衬衫下靠近心脏的地方有个化脓的伤口,有时他会用手捂住。饿得头晕眼花的时候,他就挖树根。鹦鹉大叫着嘲弄他:“你就快完蛋了,皮特,你要完蛋了。”但他仍坚持着,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走下去,有朝一日向别人讲述同伴们的悲惨结局。然而,他终是体力耗尽,被疼痛和高烧击倒,昏了过去。一条巨蟒从树枝上滑落,慢慢缠住了他的身体。

她只读到这里,但在整个青少年时期都被这个故事纠缠,时常梦见自己行走在危机四伏的丛林里,在树干和藤蔓间开辟道路,徒劳地挖开泥土寻找树根。

10月底阴雨绵绵,学生们离开天文台花园,撤到约瑟夫-巴拉街拐角的学院咖啡馆。课间,他们待在宽敞的后厅,下午那里通常没什么人。有一天,其他人都走了,只剩下埃莱娜和纪尧姆。他努力喝尽杯底最后几滴咖啡,而她看着他把咖啡勺送到嘴边。就在这时,她向他承认:“知道吗?H.R.桑德斯,他是我舅爷爷。”他久久打量着她,目光掠过她的脸庞、头发和夹克衫领子,似乎在搜寻证据,找出她跟皮特·阿什利-米尔的相像之处。“我还以为桑德斯是美国人。”说到美国人,他张开双臂,好像在拥抱广袤的美国西部。“我发誓是真的。”埃莱娜认真道。纪尧姆不理解为什么第一次谈到《黑色印记》的时候她不说。

接着,他像约拿那样要她讲讲。“他什么样?”从来没有人要她描述舅爷爷,当然她可以避而不谈他的怪脾气和歪斜的衣领,但是为了美化他的形象,就得借用邻居形容他的词,比如胆大、英勇、不知疲倦,可她觉得自己做不到。她仅仅指出:“H.R.桑德斯是笔名,他的真名叫丹尼尔·罗什。”纪尧姆重复着“丹尼尔·罗什”几个字,她猜他失望了,这个名字太平庸了,太像宅在家里的人。

她不得不交代更多细节,比如他跟她住同一幢楼,在瓦万街,他把顶楼房间借给了她。纪尧姆搁下咖啡勺,手插进头发里。终于,他信了她的话,她是H.R.桑德斯的外孙女,他怀着感动甚至崇敬的心情望着她,问能否把自己的《黑色印记》带到她家里去,请她帮忙让作家签个名,或者,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能否见见他。她迟疑着,这是两个不可调和的世界,而且丹尼尔·罗什那副样子,矮小瘦弱,头发蓬乱,手舞足蹈,会比他的真名更惹纪尧姆厌烦。她回答,他出门旅行了,可纪尧姆已经隔着桌子凑过来吻了她的鬓角,以示感谢,仿佛她是为羞怯的情人牵线搭桥的红娘。

《黑色印记》

纪尧姆趁着诸圣瞻礼节从父母家带回了23本《黑色印记》,又用运动包装着放到埃莱娜家里。他第一次独自来到她家,透过窗户,看见灰色波浪一般的屋顶泛着雨水的光芒,如同隔着舷窗眺望大海,仿佛能听见海鸥的叫声。埃莱娜指给他看,底楼,朝向院子的那排窗户,H.R.桑德斯就住在里面。

包里装的正是和她弟弟书架上同样的书,封面鲜艳,只是书角卷起来了,或书页用透明胶重新粘过,这副样子倒是让人少一些畏惧。纪尧姆手里拿着最旧、损坏最严重的那本,封面上印着被绑在独木舟上的皮特,身前身后还有两个印第安人在亚马孙河上划桨,穿行于湍流和凯门鳄之间。“为什么卡里诺阿人突然驱逐皮特?你同作者这么熟悉,一定知道其中的缘故。”她不想对他承认只读过小说的前几页,生怕他收回此刻深情款款的眼神。她回答:“忘记什么原因了,时间太久了,也许他做了一桩蠢事,违背了他们的道德或信仰。”但纪尧姆不同意这个说法。趁书在她家的这段日子,她会重读一遍,然后再把整套书交给丹尼尔。

她迟迟没有把纪尧姆介绍给舅爷爷,心想至少等她读完《亚马孙河的摆渡人》,可是包一直放在房间角落里,没有被打开过。最终他们偶然遇见了,她并不在场。11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她从卢森堡公园散步回来,陪约拿上楼,纪尧姆在门廊下等她。她下楼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地下室的门开着,传来说话声。通往地窖的楼梯很昏暗,电灯开关坏了,她扶着墙往前走。纪尧姆在下边,在长长的、昏暗的走廊尽头,同门房阿尔梅达太太和丹尼尔在一起。丹尼尔用手电筒照着电表,他们在谈论保险丝和断路器。她从未到过地下室,这个地方看上去比房子本身更古老,拱形天花板、泥地,散发着地下的霉味。故障情况复杂,得叫电工,埃莱娜走下来没一会儿,他们开始跟着丹尼尔上楼梯,丹尼尔走在前面照明。有一刻,手电筒的光束扫过一条侧面通道,墙是用水泥砖砌成的,可当埃莱娜走上前细瞧,丹尼尔突然把手电筒换了方向,置身于黑暗之中的她急忙追赶其他人。

当她再次来到门廊下,丹尼尔正同纪尧姆说话,纪尧姆朝他侧过身子,大声笑着,看他们的样子,还以为是旧相识。他们肯定在谈论《黑色印记》,纪尧姆说出“仰慕者”“激动人心”“如痴如狂”之类夸张的字眼。他回忆起少年时去一家马赛的书店,H.R.桑德斯要在那里签售,可惜白等了一场,活动取消了。“真的很抱歉,当时我赶着出发去旅行。”丹尼尔说。纪尧姆去埃莱娜的房间取书,他飞快地跑上又跑下,气喘吁吁,看到他巨大的运动包,丹尼尔笑了起来。纪尧姆兴奋地说:“全套书都在,整整23本,全都破旧不堪,我读了好多遍,都能背下来了。”丹尼尔打开包,拿了几册,看着开裂的书脊、斑斑点点的污渍、撕裂的书页,他笑道:“这是所有作家的梦想。”他邀请他们月末最后一个星期六过来喝咖啡,然后朝埃莱娜眨眨眼:“别担心,我买了糖。”纪尧姆毕恭毕敬地告辞,称丹尼尔为桑德斯先生,埃莱娜差点要纠正他,可是丹尼尔兴高采烈,久久地握着纪尧姆的手:“再见,我亲爱的、十分亲爱的读者,下次再见。”

他们又上楼回到房间,放过包的角落突然显得格外空荡。他们分吃一包饼干,纪尧姆把饼干送到嘴里之前弄碎了好几块,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他仍在为和《黑色印记》的作者见面激动不已。“埃莱娜,你运气真好。”他巴不得有这么个舅爷爷。她点点头说:“我得向你承认一件事,你发誓不会因此讨厌我。”他把手按在胸口:“我发誓。”听到她说自己从未读完过桑德斯的小说,看《亚马孙河的摆渡人》从未超过第三章。纪尧姆一口吞下半块饼干:“你开玩笑吧?告诉我你在开玩笑。”她摇摇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真的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这套书为什么叫《黑色印记》,也许是死亡威胁,就像在海盗的故事里。“恰恰相反,我来给你解释一下,印记是一种护身符,是巫师文身,它既能抵御危险,又能方便旅行。每本书里,到了最危急的关头,印记会提醒皮特,使他与死神擦肩而过,是它救了他的命,并且赋予他力量,继续同厄运和世界的不公作战。它在第一本的第四章才出现。”他讲述给她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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