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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黛博拉·海薇贝尔特拉 当前章节:155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23

他们面对面坐在地上,她靠着床,他挨着书桌,摊开双手,就像捧着书,开始背诵前几句:“非常糟糕的征兆。飞行员很肯定,引擎声音不正常,飞机在下降……”埃莱娜打断纪尧姆,示意他可以跳过前三章,从她之前停下的地方开始,也就是陷入昏迷的皮特即将被蟒蛇缠绕窒息的那一刻。

“一支箭穿透了蛇头。一个与世隔绝的部落,卡里诺阿人救了皮特的性命。他们把陷入昏迷的皮特抬到萨满巫师约米的茅屋。过了好几天,皮特苏醒的时候,约米的药已经治好了他的伤。他发现自己左前臂文了一只几何图案的大手镯,跟部落的其他男子一样。他慢慢恢复了体力,印第安人教他土著语,老酋长于莫罗把他当成亲生儿子。可是突然,他们沉下脸来,蒙住他的眼睛,把他绑在独木舟上,划着舟横渡像大海一样宽广的亚马孙河。于莫罗久久地立在岸边,手持弓箭,气势汹汹,好像皮特随时会跳入水中游回来。主人公继续他的旅程,来到了一座城市,得知大家以为他死了。医生们说他能痊愈简直是奇迹,一家大型医药公司资助了一场远征,寻找卡里诺阿人以及他们的神药。皮特出于对人类的爱,答应做他们的向导,可是这群人傲慢无礼,于是他改变主意,即将到达目的地时,他离开了船队,前去通知印第安人。靠近村子的时候,正当他回忆起他们语言中有关友情的词,一支箭擦过他的脖子,射入了他的背包。”

纪尧姆抬眼,想看看悬念在埃莱娜脸上制造出怎样的表情。但她站起身,不想再听下去了。

一块肥皂

星期六,她看到丹尼尔在家门口与布雷亚街的药品杂货商聊天。自从他回来,她常在附近遇见他,他从来不是独自一人,有时在杂货铺喝薄荷茶,有时跟花店老板在橱窗前共饮一瓶日本啤酒,有时跟流浪汉在咖啡馆露天座吃午饭。他似乎认识所有人,对商贩以“你”相称,拍着他们的肩膀,同他们开玩笑。他差不多总是话最多的那个,讲述的多半是最近一次旅行。在她看来,他总是手舞足蹈,让自己显得滑稽可笑。她尽量不让他看到自己,但不是次次都成功。

那天她没能躲过,他把她介绍给药品杂货商:“我的老朋友,路易。”“你是想说‘认识了很长时间的朋友’,我可不比你老,别忘了咱们是小学同学。”路易是个大块头,头发掉得差不多了,看上去比丹尼尔年长许多,过了一会儿她才明白,他并没有开玩笑,他所说的小学是丹尼尔小时候,到圣-费雷奥尔之前的童年时代上过的学校。药品杂货商接着说:“那时候,小丹尼尔可是个讨厌鬼,女老师罚他抄写、课后留校,都不管用。”丹尼尔反驳道:“根本不是那样,你搞错了,老伙计,调皮捣蛋、无法无天的人是你。”可是路易滔滔不绝:“那时,我父母经营着药品杂货店,你母亲经常打发你来这儿买东西,你总是从德朗布尔街过来买马赛肥皂,事后你常对她说你把找回的零钱弄丢了。”

听到这里,埃莱娜想起有一天,丹尼尔背着她父母偷偷塞给她一枚10法郎硬币,然后把手指搁在嘴唇上,当时她大概8岁。她把硬币像赃物一样藏在口袋深处,既喜出望外又怀有罪恶感,后来她忘记了,牛仔裤洗了,硬币也不见了。

丹尼尔边笑边咳:“我可怜的路易,你的记忆力不行啦,不是德朗布尔街,那时我住在敖德萨街。”“啊,没错,确实是敖德萨街,不过那枚硬币,你还是没有还回去。”丹尼尔垂着眼睛,自言自语地重复着“敖德萨街”。路易没有听见,继续说:“德朗布尔街你还记得吧?当年有一群风尘女子,现在她们都走了,附近的店铺都没生意了!”他放声大笑起来,丹尼尔神色尴尬。

走向十字路口的时候,埃莱娜在脑海中想象,一个小男孩,跟约拿差不多大,她看着他横穿蒙帕纳斯大街,从她身边经过,手里拿着一大块肥皂。敖德萨街,她依稀记得这条街在哪儿,在火车站旁边。敖德萨,一个难忘的名字。然而关于这条街本身,她没有任何记忆。

桑德斯的书房

一星期后,周六下午,他们去丹尼尔家喝咖啡。纪尧姆等待约定时间到来时,像孩子一般在房间里转悠。公寓的门半敞着。“来吧,你们可以进来。”他们看到丹尼尔在客厅里下棋。“向你们介绍我的朋友萨迪·阿尔法·马内,也可以称呼他为普罗斯珀。”他灰色的头发在窗前勾勒出云朵的形状。埃莱娜抱歉搅了他们的棋局,说过会儿再来,可是丹尼尔和他的朋友坚持让他们留下,反正普罗斯珀要走了,他们习惯了下半盘棋。客人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两张名片递给他们——“马内先生,伟大的非洲伊斯兰教隐士,解除您爱情、友情或工作上的一切困扰,让爱人回心转意,助您通过考试或拿到驾照。情书圣手。不满意则退款。敬请预约。”“年轻人,写情书,我可是个真正的行家,文笔优美,您要是想给这位小姐写一封,我给您友情价,至于你,埃莱娜,作为丹尼尔的亲戚,咨询免费,欢迎随时到我的事务所来,金滴街36号。”“记住这个地址,”丹尼尔笑着说,“指不定什么时候用得着。”

朋友一走,丹尼尔就说,他知道普罗斯珀当过街道清洁工,抓着把手攀在垃圾装卸车后面,是柏油碎石路上真正的王者,他让人叫他普罗斯珀,像歌里唱的那样。丹尼尔打着拍子哼唱起来,埃莱娜为舅爷爷感到脸红。因为总在清晨遇见,他们相互认识了,普罗斯珀摘下脏兮兮的手套,同他握手。丹尼尔提议两人一块儿翻垃圾堆,他们有了不少美妙的发现。“什么样的发现?”纪尧姆追问,不过丹尼尔似乎没有听到这个问题。渐渐地,他们成了朋友,彼此倾诉童年的回忆,他俩从事过各类职业,专递员、士兵、装卸工、按稿件行数计酬的记者、司机、厨师。“普罗斯珀最终成了伊斯兰教隐士,也就是某种非洲心理治疗师,你们明白吧,他给出的答案总是隐藏在病人的提问之中。”

纪尧姆像参观博物馆一样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认出了《黑色印记》系列小说里的物品,那些非洲面具使他想起《卡萨芒斯之蜜》,印加小雕像和干制首级让他想起《马丘比丘的诅咒》,用稻草填塞的短吻鳄让他想起《奥里诺科河上的恐惧》。整套小说中仅有两次十分简短地提到皮特的房子,他的庇护所,读者甚至不清楚它位于哪个国家,可纪尧姆却想象他家就在这里,一个过渡之所、流浪者的歇脚处、临时住所,没有什么是安定的。

喝咖啡之前,他想看看给他的题词。“致纪尧姆,热情的读者”“致纪尧姆,敏锐的读者”……每本书上都有不同的形容词,他高兴极了。接着,他在书房里东张西望,丹尼尔给他看了小说众多译本中的一部分——Pe drumul spre Transilvania,Aunt Lucy’s Cabin,L’America o la muerte。他还拿出部分珍藏,比如几期《斯皮鲁画报》,上面刊登了连环画版的《缅甸被遗忘者》。还有改编成电影和动画片的《黑色印记》,纪尧姆看过,但他觉得全都比不上小说原著。丹尼尔承认改编得令人失望,这也是许多读者的看法。为了逗他开心,丹尼尔往录像机里塞了一盒磁带,是一部日本动画片的开头部分,改编自《一捧珍珠》,没有在欧洲上映。可纪尧姆坚决不认同皮特就是那个练武术的金发少年,这是怎样的背叛。埃莱娜坐在窗边看街景,从她房间里朝向院子的窗户是看不见的。

他们喝着加了糖的咖啡,纪尧姆问《黑色印记》下一本书何时出版,丹尼尔摊开手:“书正在写,春天能写完。”这次他让读者等得比平时久一些,不过这本书很特别,跟其他书都不一样,将会讲述主人公的少年时代,故事将发生在多个国家。另外,丹尼尔会筹备一场新的旅行,圣诞节前出发去毛里塔尼亚待六个星期,那是一个非凡的国度,他要去看看瓦拉塔精心装饰的门,见见哈拉廷人,奴隶的后裔,他在地图上指出旅行路线。他想曝光因为达喀尔拉力赛而死在路上的孩子,他们的父母才得了几美元的赔偿。这是埃莱娜第一次听他说这样庄重严肃的话,而没有表演他的拿手好戏,似乎在纪尧姆面前,他想像阿什利-米尔那样,行侠仗义、扶弱济贫。她注意到,纪尧姆一边听一边盯着丹尼尔的左前臂,似乎希望看到从他的衬衫袖子里露出文身。

就在他们告辞之前,丹尼尔还是显出了孩子气,说起他为了去撒哈拉沙漠新买的鞋子,鞋盒上写着“Just do it”。“要是我早点把这句话当座右铭就好了。”纪尧姆夸他选得好。“这是最新款的运动鞋,鞋底有气垫,”丹尼尔穿上鞋子,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棒极了,这样我就成了履风之子。”

星期二,散步回来,约拿又停下来按佩尔勒瓦德家的门铃。科莱特出去买东西了,她丈夫开了门。约拿跑进去找小汽车,在那些垂着流苏的圈椅下面钻来钻去。吉姆在公寓里走动,没有拄手杖,他问埃莱娜是否看过她舅爷爷的照片,她不明白他的意思。“你会感兴趣的,科莱特一直想给你看,可她忘记了,她记性不好。”他进房间去找一个档案袋,里面是装照片的大信封,信封里是和她之前看过的一样的结婚照,只不过不像床头那张被太阳晒褪了色。“我的天哪,1941年那会儿我们多年轻啊,科莱特22岁……瞧,第一排那个,就是他。”他指着第四个孩子,在地上盘腿而坐、穿深色背心的孩子。那正是圣-费雷奥尔学校集体照上睫毛长长的男孩,只不过脸圆了些,头发长了些,并且微笑着。吉姆指给她看,照片右下角有一枚印章,另一张照片上没有——“阿彻照相馆,巴黎14区敖德萨街16号”。科莱特和他不顾双方父母反对,尤其是科莱特父母的反对,坚持请阿彻先生给他们照相,并且在照片上盖了章,尽管他不得不把他的名字从招牌上去掉。阿彻同儿子一起来的,丹尼尔9岁,个头儿那么矮,给他父亲帮忙时一定是爬到凳子上举着闪光灯。

埃莱娜明白了,为什么科莱特给她看照片的时候她没能一下子认出丹尼尔。他还是那个圣-费雷奥尔的小学生,却又像另一个孩子,不光因为圆润的脸颊和环形鬈发,他的目光中有了不一样的内容。吉姆仍在讲述,是科莱特坚持让他一起照相,“你瞧,我岳父正赌气呢,可谁又能拒绝新娘的要求?冲洗照片还得提供相纸,当时阿彻先生已经弄不到纸了,他宁可自我安慰,这情况不会持续很久,他是个勇敢的人。他妻子也是从波兰来的,口音很重,比他重,她负责修照片,她有这个天赋,我亲眼见过她干活儿,用的是一支削得极细的铅笔,像解剖刀一样,她能把你的脸盘重新勾一遍,比整形医生干得还漂亮,她丈夫老开玩笑说她能当个赝品制造者。阿彻夫妇跟沙依姆·苏丁很熟,他年轻时在维尔纽斯也修过照片。阿彻先生去过他位于修拉别墅的画室,给他的画拍照。”

吉姆·佩尔勒瓦德讲了1942年夏天他们收留丹尼尔的事。“你肯定知道,他在这里住了差不多三个星期,躲在这间公寓里,读了一堆小说和画报,《金银岛》《巴亚尔》,等人想办法把他送往自由区,”老人把照片重新放回信封,又把信封放进档案袋,“丹尼尔太像他父亲了,每次看到他,我都不能不想起阿彻先生,真是个不幸的故事,上帝啊,真是个不幸的故事,不过我干吗同你说这些事,你一定比我更清楚。”

海盗眼皮子底下

埃莱娜请纪尧姆陪她去敖德萨街,看H.R.桑德斯童年住过的房子,一个人去她有点害怕,似乎兴致勃勃的纪尧姆能帮她抵御过分的紧张。这是一条普通的街道,很短,是火车站周围众多巷子中的一条,有旅馆、餐厅和行色匆匆的路人。他们仿佛回到了1940年6月18日,从广场开始,一路寻找阿彻照相馆的遗址。可是16号不见了。在14号和20号之间,房屋不在一条直线上了。一幢新建的、宽敞、有茶色玻璃阳台的住宅往后缩进去。两人站在楼前,东张西望,心存侥幸,希望地址错了。显然,这栋住宅占据了从前16号和18号的位置。纪尧姆大喊:“开什么玩笑?有人偷走了H.R.桑德斯的房子!”不过一看到埃莱娜,他便不作声了,用胳膊环住她的肩膀,就像救生员用毯子裹住幸存者冻僵的身体。

他们沿着敖德萨街一直走到埃德加-基内大街,丹尼尔的房子是唯一被拆除的。埃莱娜心想,是不是有些店铺当年就在了,比如面包店或者皮货店。这条街死气沉沉,虽然圣诞节的装饰随处可见,但是商店的门面和橱窗丝毫没有欢乐的气氛。这儿远离敖德萨,远离昔日苏联的奢华,远离黑海的阳光。

埃德加-基内大街生气勃勃,繁华喧闹,这一天是集市日,纪尧姆买了杏仁糖,把糖抛向空中,再用嘴接住,以此逗埃莱娜开心。他告诉她,要是一边走一边看蒙帕纳斯大厦的顶端,就会感觉楼要塌下来压在身上。她试着走了几步,紧紧抓着纪尧姆,以免失去平衡,还撞到了路人。真是个幼稚的游戏,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行事,她有些发窘。

这天下午,她答应约拿带他去卢森堡公园的木偶剧院看《狼和七只小山羊》,纪尧姆陪他们同去。这些木偶应该有上百年历史了,狼的黑色皮毛被虫蛀了,还蒙了层灰,使它的血盆大口看起来更吓人。当它砰砰砰猛敲小茅屋的门时,孩子们发出了第一声既恐惧又兴奋的尖叫。埃莱娜和纪尧姆坐在最后一排,她看到约拿晃着乱蓬蓬的小脑袋,和其他小孩子一起坐在最前排。狼又来了,伸出白色的爪子,孩子们叫得更响了:“别,别开门!是狼!”当它一边冷笑,一边接连吞掉六只小羊羔,有几个孩子哭了起来,跑去扑进爸爸妈妈怀里,而约拿看得入迷,仍坐在位置上。埃莱娜握住了纪尧姆的手。孩子们吵吵嚷嚷,跺着脚,小剧场的地板在他们脚下震颤。

山羊妈妈在毁坏的小茅屋里为她的孩子哭泣,却不知道还有一只小羊躲在时钟里。埃莱娜转向纪尧姆,两人的嘴唇轻轻一碰。安全出口就在身后,他们溜了出去,她犹豫了片刻:“你疯了,约拿怎么办?”天已经黑了,还下着雨,他们绕过剧院,一直跑到一扇绿色的铁门前,这里通往后台的剧院商店。门半开着,他们走了进去,里面狭窄高耸,像一座塔,半明半暗中,各种布景、道具和十几具木偶错落地挂在墙上。他们就在舞台后面,从挂着布景的帷幕下方看到操纵木偶的演员的脚和他们移动的影子。舞台上的声音回荡着,比在剧场里更响。“妈妈,他的肚子在动,他们还活着!”剪刀咔嚓咔嚓剪开狼的肚子,孩子们拍手,欣喜若狂。

他们靠着一幅大海的布景,青绿色的巨浪拍碎在礁石上。他们的嘴唇慢慢靠近,纪尧姆的颈背在埃莱娜的爱抚下,线条变得柔和。一名海盗在他们头顶,瞪着他的独眼,纪尧姆抓住海盗的络腮胡,把他的头转向另一边。几米之外,小羊羔纷纷苏醒。“孩子们,把石头装进他肚子里,再缝上。”接着他们唱起歌,跳起胜利的舞蹈,埃莱娜和纪尧姆希望他们一直跳下去。两人回到剧场,观众已经散去,惊慌失措的约拿正四处寻找他们。

纪尧姆在楼下同他们告别,埃莱娜留在约拿家等他妈妈回来。当她爬上后楼梯,吃惊地发现纪尧姆环抱膝盖,坐在房间门口冲她笑。他是一名没买票的乘客,请求到她舱房里过一夜。一进房间,他就摇摇晃晃起来,大海波涛汹涌,颠簸的船体将他抛向埃莱娜的怀抱,“救命啊。”“闭嘴,别说蠢话了。”她的双唇贴在他嘴上。她已有过同男孩交往的经验,但几次短暂的情事留下的仅仅是仓促和笨拙的回忆。而现在,她的感觉完全不同。此时此刻,她心甘情愿坠入情网。

敖德萨小巷

从这天开始,几乎每个晚上,埃莱娜和纪尧姆都单独见面,有时他在她家过夜。他在蒙鲁日租有一间公寓,但女房东禁止留宿访客,因此总是他到瓦万街来。他在埃莱娜的房间里留了几件衣服,他不在的时候,她看到这些衣服,心里欢喜。不过他不知道,就在他们一起去敖德萨街之后的一个星期,她又去了一趟。那里应该遗留了往昔的残余、丹尼尔房子的痕迹,她需要独自前去找回。虽然纪尧姆对《黑色印记》和H.R.桑德斯非常入迷,但是他无法真正理解丹尼尔的故事。

星期六一大早她就出发了,打定主意花足够多的时间发现点什么,耐心细致,如同考古学家。她沿着街道一步一步地走着,边走边看,从地面看到屋顶,终于发现了一个细节,5号是一座大石头垒成的房子,正面挂着一块奇特的招牌,“蒸汽浴室”,招牌上方写着“敖德萨浴室”。大门既没有密码锁,也没有对讲机,她穿过门厅径直来到院子里。矗立在她面前的是一位东方君主的心血来潮之作,仿佛借助魔法迁移至此。浴室的外墙贴满了深浅不一的海蓝色瓷砖,窗户上方装点着怪面饰,墙基上蓝绿色的方砖模仿涌动的波涛。现在她明白了为什么这条街以遥远而奢华的敖德萨命名。那时阿彻家是否有浴室?是否出入从前的公共浴室?她对他们的生活所知甚少,根本无法回答。

走过这些彩色瓷砖,占据16—18号位置的房屋外观呈现脏兮兮的灰色,残留着淡褐色的水痕,令她难过得想哭。很久之后,她想必也会承认,令她灰心的并非房子的样子——说到底只是一座普通的建筑——而是因为它建在丹尼尔家的废墟之上。住宅中央有一道密密的栅栏微微开启。她身后有一条阴暗的长廊,类似地铁的走廊,尽头是一个通风口。低矮的天花板是薄薄的垂直钢板做的,石块铺砌的地面微微倾斜,通往一口很大的露天井,螺旋形的阳台一直延伸到地下室。环顾四周,房子都关着门,大部分窗帘拉得低低的,无人居住。她在那里寻找往昔的痕迹,可是显然所有房子都源于20世纪70年代,茶色玻璃、混凝土和不锈钢。房子中央有三棵小树,细弱的树枝伸向灰蒙蒙的天空,看上去不真实。

下面空气冰冷,比街上凉多了。背后传来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小姐,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是一位又矮又瘦的老妇人,她歪戴着黑帽子,拉着购物小车,手里拿着长棍面包。望着眼前这位苍老瘦小的妇人,埃莱娜明白自己终于找到了想要的。她问老妇人是否住在这个街区,知不知道从前这里有什么。她提高嗓门又问了一遍。老妇人说:“是的,以前在画廊那儿有一条小路,一条窄窄的巷子,里头开了各类作坊,住着木器工、印刷工、锁匠,小家伙们常跑去玩耍。”跟着老妇人走上斜坡来到敖德萨街的时候,她喘了口气。面朝住宅,老妇人用长棍面包在空中比画:“小路两边各有一座房子,当年18号是一家针织品商店,16号有两家小店铺,左边是照相馆,右边是地毯商。”埃莱娜通过挥舞的长棍面包,清晰地看到16号的两家店,狭窄的铺面上用白色的字母写着“阿彻照相馆”,她问:“这条小路有名字吗?”“反正没有正式的路名,我们管它叫敖德萨小巷,而起点街的那条,他们称之为起点小巷。1970年左右,为了建造大厦,附近所有的房子,连同火车站和大部分街区都被拆了,而剩下的,您可以想象,到处是噪声、瓦砾,就像被轰炸了一般,足足15年,我们一直生活在地狱里。”老妇人记不起照相师的名字,“好像叫阿热。”“您说是阿彻吧?”“有可能。”照相馆换过房东,她记不起后来的人,也忘了他们是不是有孩子。“战争期间,他们离开了,地毯商为扩大门面,盘下了店铺。他把整个门面重新粉刷成了栗色,以前是蓝色,深蓝。”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走了。埃莱娜又问:“他们是不是犹太人?”“不,我不知道,”她不知情,“解放的时候,地毯商也走了。不过,您为什么想知道这些?”“我是考古系的学生,对老建筑感兴趣。”听到这个回答,她扬了扬眉毛,点点头:“哦,很好,好极了。”

回到瓦万街,埃莱娜想起在奥尔良见过一处拆房工地。隔壁一栋楼的墙壁保留了整面墙纸、护墙板的痕迹、橱柜和壁炉,甚至孩子用来装饰自己房间的一些船的照片。想必敖德萨街16号刚刚被拆掉的某个时候,也能见到丹尼尔和他家人生活的遗迹,一小块地毯、一面镜子或一幅画的痕迹。

那晚,她独自入眠,梦见了敖德萨浴室。梦里它的样子跟她白天所见的不同,是一栋巨大的砖头房子,里面传出古怪的音乐,像音管变形的管风琴发出的气鸣声。几十个人排队等在门前,大多是孩子,他们赤裸着身子,每人手里拿着一块肥皂。弟弟也在,个头儿比她矮多了,他们努力张望房子里头的情况,可是窗户不透光,什么也看不见。在人群中,她发现有个姑娘很面熟,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这个梦使她醒来,眼睛睁得大大的。午夜时分,偶尔会有这样异常的清醒。她起身,撕掉覆盖在苏丁画上的那张从空中俯瞰大地的照片。半明半暗之中,画看上去不一样了,现在她注意到的不再是痛苦扭曲的身体,而是少女的眼睛,一双大得过分的眼睛凝视着她。

她用手轻轻触摸肖像,如同抚慰那张惊恐的脸,她的手指感到了高低不平。画框像门一样开启,露出墙里凹进去的小格子。里面有一卷发黄的纸,用希伯来语手写了几个字。

第二部 1999年12月—2000年4月

泛舟扬子江

埃莱娜数十次从布雷亚街一家叫“甜蜜费利西”的商店门口经过,店里卖各式各样的糖果。圣诞假期之前,她和纪尧姆一起走进这家店。圣诞节他们要分开两星期,他要去南方的父母家,而她要去奥弗涅探亲。小小的商店散发着焦糖味,圣尼古拉香料面包在高高的玻璃广口瓶下整齐地排开,瓶子上贴着标签:“康代板岩糖”“维希八角糖”“波河石头糖”。纪尧姆每样都想买点尝尝,神情倦怠、面露不悦的女店主爬上凳子,取下一个个瓶子。埃莱娜对菱形水果糖有不好的回忆,她年幼时打翻过祖母的糖果盒,记得混在一起的糖果和碎瓷片,还有祖父严厉的声音:“看看你弟弟,他比你小,可是比你安静。”而父亲曾悄悄对她说——也许只对她一人说过,他也总是被人拿来跟弟弟比:“看看蒂埃里,多乖,你总是调皮捣蛋。”

纪尧姆注视着那些老式的金属盒子,“蒙塔日杏仁糖”“南锡香柠檬糖”“康布雷薄荷糖”。“讷韦尔的尼格斯糖”让他想起《尼格斯的继承者们》,于是他开始说起来:“故事发生在埃塞俄比亚,有一群酗酒和从事无耻的儿童奴隶贸易的殖民者……”女店主举着手臂,站住了。“您在说《黑色印记》,”她露出了微笑,仿佛摘掉了面具,“我认识作者,知道吗?他就住在附近。”“他是我的舅爷爷。”埃莱娜说。店主差点拥抱了她,丹尼尔·罗什和女店主是老相识了,他戒烟的时候,到她这儿买过甘草棍,他们一见如故。“他在所有书上为我写了题词,‘致美丽的费利西’,这是我的别名。”她脸上泛起了红晕。她同纪尧姆交流了阅读体验,他喜欢和别具一格的人物相遇的桥段,而她更偏爱富有神秘色彩的段落,她最爱的是最后一本,第23本,《逃亡者花园盗窃案》。纪尧姆不太喜欢这本,这不是真正的冒险小说,接近侦探小说,他转向埃莱娜:“故事发生在庞贝古城,而且说的是考古,你可能会喜欢。”

女店主用红绳子把一个个小袋子系好,她酷爱主人公,喜爱他的冒险家精神,喜爱他的漫不经心,还有他的文身,她亲昵地叫他皮特。纪尧姆不能理解,一个女人能在环球旅行者身上找到什么样的魅力。“永远不在场,总是在世界尽头,”她笑了,“您不会明白的,瞧,丹尼尔也是,他总在旅行,可是上帝知道他有那么多女性崇拜者,比如我,”她缓缓地把小袋子放进大袋子,“现在我可以这么说,如果只取决于我。”

埃莱娜心想,20年前的她长什么样?如今费利西依然美丽,有尖尖的下巴、精心描画的眉,可是一想到丹尼尔跟女人有过风流韵事,她就觉得荒唐可笑,也许因为他孩子气的一面展露得太多,她从未想象过恋爱中的舅爷爷。费利西一直微笑,头低向计算器:“据说水手每到一个港口就会有一个女人,而丹尼尔和皮特一样,他们的心被唯一的女人占据,无法真正爱上另一个。”纪尧姆问她谁是皮特的心上人,书里压根儿没有提,她笑了,在大袋子里又放了包饼干,“有趣的华夫饼,您知道的,我把它们送给您,连同上面写的字,因为您喜欢阅读。”

回到家,纪尧姆把11包糖果放在书桌上,然后尝了个遍,他们把华夫饼一溜儿排开,“哪只苍蝇叮你了”,“这是个秘密,什么也别说”,然后把它们吃掉,直到最后一块,“我爱你”,他们留着这块最后吃。

晚上迟些时候,他们去中式快餐店“玉莲花”用晚餐,在瓦万街坡上。店里没有别的客人,他们靠里边坐下。左边墙上有一幅风景画,陡峭的山崖和打着小阳伞的女士,映照在右边的镜子里。收音机里,有人用尖细的嗓音唱着忧伤的旋律。这个假冒的中国氛围足以让他们开始一场旅行。他们并排坐着,练习用筷子夹五香鸭,每当鸭肉从筷子间滑落,他们就笑起来。纪尧姆对埃莱娜讲述了《西安兵马俑》里的情节,一名年轻的农妇在井里发现了秦始皇兵马俑,无比惊讶地看到兵马俑的脸庞跟她的一模一样。

那天夜里,阁楼的房间成了航行在扬子江上的帆船。每次纪尧姆和她一起过夜,他们都侧身躺成S形,他用手臂环抱着她,两人紧紧贴在一起,他们心想,要永远这样在一起。

居永奶奶拆毛衣

火车驶出里昂站,缓缓移动,铁轨交错而过,又渐渐融合。邻座的耳机里传出有节奏的打击乐,埃莱娜翻开课本,《拜占庭镶嵌画修复技巧》,可是她厌烦自己的笔记。越过塞纳河之前,邻座进入了梦乡。她从包里拿出《逃亡者花园盗窃案》,封面上皮特·阿什利-米尔行走在死气沉沉的城市里,远景是烟雾腾腾的维苏威火山。她只是想浏览一下。

“Furto stranissimo all’Orto dei fuggiaschi”,当地报纸上的这个标题引起了皮特的注意,他正面朝着那不勒斯湾喝卡布奇诺。他住在米拉玛尔度假公寓,医生嘱咐他休息。庞贝古城刚刚发生了一桩离奇的盗窃案,几十名受害者在花园里被火山发光云团团围住。两具人体石膏模型不翼而飞,一具是女人,另一具是孩子。文章提到可能是团伙作案,白天景点人来人往,夜间有人看守,而且这些石膏像体积庞大。皮特全神贯注于阅读,竟然错把糖罐当茶杯送到了嘴边,他放下报纸,沉思片刻,站起身来。他的假期要结束了。

警察拖延了案件的调查时间,皮特勘查了整个庞贝城寻找线索,浴室、市场、神秘别墅。他弄到了被盗石膏模型的照片,女人趴在地上,弯曲的双臂垫在脸下,孩子蜷缩着。盗贼为何选择了这两具石膏模型?或许他们想拿走石膏像里的珠宝。皮特放大了一张勘查照片,在背景中发现了一个侧影。一天晚上,他在那不勒斯考古博物馆档案大厅的地板上撒灰,用这个老办法在第二天早晨取得了脚印。

埃莱娜突然发觉邻座不在了,火车已经过了讷韦尔。她继续看书。

博物馆的留言簿上有几行用拉丁文写的留言,并署名屋大维·瓜尔迪奥,这一线索把阿什利-米尔引向了著名的火山学家吉哈普·奥斯托夫,大家经常听到他带着浓重的俄国口音宣布灾难降临。盗窃案发生以后,他居住的伊斯基亚岛上的邻居就再也没见过他。皮特成功进入他的房子,搜索了每个房间。在其中一个房间,他发现一只异常沉重的旅行箱。他掀开了盖子。

火车开始减速的时候,她看完了这一章。“女士们,先生们,列车即将停靠穆兰站。”埃莱娜匆忙收拾行李下车。

到祖母家时,正赶上午饭时间,一吃完饭,她就跟平常一样去找相册,苏珊娜说:“这些照片你都烂熟于心了。”她守寡才10个月,埃莱娜原以为她仍像前一年夏天那样沉浸在悲伤之中。然而,一跨进公寓的门槛,她发现祖母简直焕发了青春,穿了一件色彩鲜艳的新羊毛套衫,用笔勾了细细的眼线。家里只有她们两个,其他人第二天才到。吃饭的时候,苏珊娜说起她的日常活动,除了一直在医院学校教课,还新增了打太极拳,她甚至在厨房里演示给她看:“打虎……云手……别笑了,我会摔的。”她还制订了一些计划,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她一直梦想去圣劳伦斯河河口听一听鲸鱼的歌声,而莫里斯生前不喜欢旅行。埃莱娜思忖,为了让她信服,或者为了让自己信服,她是否做得太多了。在她这个年纪,还能重塑生活吗?我们可以重新洗牌或者把客厅再粉刷一遍,但是生活能否重来?

擦拭完防水桌布,埃莱娜在餐桌上摊开相册。她对家族的老照片十分熟悉,她跟弟弟小时候每次来圣-费雷奥尔度假都会看一看。当年,它们散乱地躺在五斗橱的大抽屉里。母亲去世以后,苏珊娜拿到了照片,波勒不太依恋往昔的回忆。于是,祖父把它们整理好放进塑料大相册里,用他漂亮的书法添加了标题和日期。

埃莱娜想起了那张学校集体照,丹尼尔第一次出现,她看到他跟其他男孩一样,穿着小学生罩衫和木鞋。但她记错了。在男子小学的石头房子前,在三十几个呆若木鸡的男孩中间,丹尼尔是唯一穿高帮皮鞋的。他在中间一排最边上,站得离其他人稍远些,说不清是否在微笑,他也是唯一没有看摄影师,眼睛瞟向别处的。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她在佩尔勒瓦德夫妇的结婚照上没有认出他来。

她们两个俯身看照片,头几乎碰在一起,埃莱娜感到脸颊上有苏珊娜呼出的热气和咖啡味。她问:“你没觉得他有点失魂落魄吗?”“谁?丹尼尔?没有啊,为什么失魂落魄?”苏珊娜指着那件领子从罩衫里翻出来的羊毛套头衫,“我记得是深红色,是我的衣服,居永奶奶拆了线为他重新织的。”她的手指在罩衫的领圈上停留了会儿,“我第一次见到丹尼尔,他就穿着这件套头衫。”那天,她回到家,看见母亲和祖母正把它往他头上套。祖母转身去找剪刀,把缝线剪开,一张陌生的面孔冒了出来。只有母亲发现了苏珊娜:“过来,这是跟你说过的避难的小朋友。”她曾经想象他是一个年纪小得多的孩子,她可以呵护的孩子,“我原以为我能扮演他妈妈,真是开玩笑,他10岁、我12岁,我太失望了,心想,我永远都习惯不了,不过后来,终于还是习惯了。”

起初,她忌妒。“就像小弟弟出生并取代了你的位置,真有趣,我几乎忘记羊毛套头衫的事了。战争期间,居永奶奶一直在拆我们的毛衣,她让丹尼尔坐下,举着胳膊,帮她缠毛线,说:‘别动来动去,我的小傻瓜。’为了让他安安静静地坐着,她给他讲故事,他总是要求听想娶国王女儿的公山羊的故事,你知道的,国王要一座宫殿、一座花园,公山羊都建好了,可是国王永远都不想兑现诺言。”

下一页的照片,1944年5月,他在教堂前摆姿势,袖子上戴着领圣体者臂章。“两年前,他一到家里,我们就替他洗礼,为的是得到证书。我们一直叫他的名字,听起来不太像犹太人。”照片上,他站得笔挺,一边是波勒和苏珊娜,另一边是他们的母亲安吉勒和身量矮小的居永奶奶。阳光刺得他们眯缝起了眼睛,却让他们看上去像一家人。“瞧,他右边有个口袋,那是妈妈用爸爸的旧外套为他裁的上衣。

“我们两个没少玩‘七个家庭的游戏’,拉于尔家,篮子里装着猪头的那张牌,知道吗?那副牌还在,可能缺了几张。玩捉迷藏,丹尼尔总是赢,他躲在阁楼里、洗碗槽下、扫帚柜里、干草房里,从不躲进地窖,我们家的地窖与地面齐平,而他认为地窖就应该在地下。他会一直躲到我放弃寻找。”

埃莱娜问,丹尼尔有没有跟他们说起巴黎,说起他的家人?他有没有带来照片或者物件?“没有,只带了一个小箱子,装了几件衣服,几本《巴亚尔》,一本袖珍书,没有纪念品。他谈论父母是为了在同伴面前哗众取宠、摆架子,他说他父亲有一辆漂亮的汽车,他在美国的姨妈是个百万富婆,说得跟真的似的,我们知道,全是瞎吹。关于他的真实生活,他从来不提,后来也没说。整个战争期间,尽管我们住同一座房子,还睡同一个房间,夜里,连波勒在内,我们三个人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可是丹尼尔只是临时弟弟。法国解放后过了几年,我们家收养了他。当他把新的身份证拿给居永奶奶看,上面写着‘丹尼尔·罗什’。奶奶说:‘我的小傻瓜,我的小宝贝。’她哭了。”

苏珊娜揉捏着相册一角,1950年6月,她和莫里斯的婚礼,一家人在院子里,一群小孩子站在新人前面,小脑袋遮住了她已经隆起的肚子。她想翻过这一页,可埃莱娜抓住了她的手,大家总是说她们俩长得像,尤其在这张照片上。“咦,丹尼尔不在?”“丹尼尔出门了,是他的第一次旅行,去美国姨妈家,姨妈确有其人,尽管她不是百万富婆。战争结束以后,她寄来几封英文信,装在航空信封里,写在薄薄的圣经纸上,他借助字典写回信。1950年,她给他买了一张船票,爸爸陪他坐火车到勒阿弗尔。”

相册最后是几张没有粘贴的照片,其中一张是苏珊娜、莫里斯和他们的两个儿子在海滩上,背面写着“1959年8月于阿卡雄”。当时,阿兰8岁半,蒂埃里7岁,不过小儿子个头已经赶上哥哥,很快便要超过他了,这一点如今年近50岁的阿兰依然心存忌妒。埃莱娜很喜欢这张照片,喜欢祖父的姿态,他跪在沙子上,搂着两个男孩的肩膀,三个人的脑袋靠在一起,母亲坐在一旁,看着他们。苏珊娜把照片拿走了。

那天晚上在书房,她恰巧看到《亚马孙河的摆渡人》灰色和红色的书脊,这是苏珊娜家里唯一的《黑色印记》。书上没有题词,那一页被撕掉了。她从上次纪尧姆停下解说的地方开始读,当皮特靠近印第安村落,一支箭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射穿了背包。她跟随主人公退入森林,在夜晚潜入村子通知萨满巫师,皮特被俘,部落遭到远征队入侵。酋长女儿岑苏娜指挥的卡里诺阿人的战斗深深吸引了她。岑苏娜曾经是皮特的朋友,后来他们疏远了,最终她放了他,并招募他成了麾下一员。接着,白人败退,皮特离开,他驾独木舟渡河,印第安人在岸边送别,岑苏娜最后一个向他致意。

圣诞节后第三天,一家人又各奔东西,埃莱娜在穆兰多待了几个小时。就在告别之前,苏珊娜回忆起,有一天丹尼尔带了一把刀或者锥子到学校,还弄伤了一名学生。老师惩罚了他,并没收了东西,然后他病倒了。“波勒肯定比我记得清楚,她记性好,而且你知道的,她总是什么事都清楚。”

丹尼尔的匕首

埃莱娜在开往克莱蒙-费朗的火车上就怀疑,波勒姑奶奶没时间接待她。退休以后,她奔走于教区和社团之间,从未如此活跃,然而正如她自己所说,助产士可不是一份清闲的差事。夏天,在圣-费雷奥尔,她在花园里忙碌。埃莱娜和弟弟去祖父母家过复活节和七月的暑假时,波勒姑奶奶也总在那儿,她制订菜单、包扎伤口、根据天空的颜色预言第二天的天气。大家常说,无论什么情况,都要问问波勒,她知道。作为寡妇,她知道在姐夫莫里斯二月的葬礼上该在教堂里念哪一篇圣诗,也懂得如何支持崩溃的姐姐。她结实,不知疲倦,是真正的罗什家人。

每次来到波勒姑奶奶家,埃莱娜都有打扰之感。小小的房子里挤满了志愿者,正为穷人准备新年礼包。他们很晚才离去。电视里预报有狂风,用餐前她们关上了所有护窗板。波勒开了瓶四季豆罐头,像苏珊娜那样一只手敲开蛋壳,摊了蛋饼。吃完饭,她把餐巾塞进餐巾扣,正要起身去洗碗时,埃莱娜终于鼓起勇气问道:“告诉我,你还记得丹尼尔刚来的时候吗?”可是波勒没有回答,她把一根手指放在嘴上,侧耳倾听。客厅里充斥着低沉的呼啸,呼啸逐渐成了隆隆声,像是剧烈的撞击声,是风灌进了烟囱,窗上的铁栅栏如魔鬼一般摇晃。

灯光几乎立刻熄灭了,波勒摸索着点燃了蜡烛,穿堂风让摇曳的烛光在她们身后投下跳动的影子。这场狂风比预报中还要厉害,甚至比一场普通的风暴更糟糕。波勒打开一台用电池的老收音机,然后回到餐桌旁听新闻,就像灯火管制时一样。一场前所未见的飓风席卷法国南部,比前一天横扫北欧的那场还要猛烈,在奥弗涅地区,飓风尚未达到最大风力。她们确实听到风越刮越猛,冲进瓦片下、管道里,摇晃墙壁,整座房子嘎吱作响,似乎即将倒塌。更糟的是,只能听到外面的嘈杂,却看不见情况。街上的护窗板砰砰作响,像枪声,瓦片和各种东西在地上和墙上撞碎,四面八方传来消防警报声,仿佛这片区域正处在轰炸中。波勒想给苏珊娜和其他家人打电话,可是电话线路断了,埃莱娜的手机没信号。波勒活到73岁还从没碰到过这样的事。幸运的是,整条街的房屋相毗邻,彼此支撑。波勒的房子是新式的,很结实,毫无风险。

飓风似乎已经达到了最大风力,声音不再增大,可以睡觉了。波勒给了埃莱娜一个手电筒,上楼梯的时候,她做出身经百战的样子,可手里的蜡烛却在止不住地抖动。埃莱娜在客厅沙发上过夜,沙发上方挂着波勒儿子领圣体的照片,两边分别是特蕾莎修女和以马内利修女的照片,昏暗中,这两人看上去有些陌生。她想起纪尧姆,他在南方应该能安全地避开危险了,但她很想打电话过去听他讲讲,就像听他讲冒险故事。拉上睡袋的时候,她想,要是他们在一起,会紧紧贴着彼此,如同被地狱的风暴卷走的情侣。

外面的声音吵得她无法入睡,于是她借着手电筒的光读《逃亡者花园盗窃案》。

皮特在吉哈普·奥斯托夫家发现的那只沉重的旅行箱竟然是空的,还被固定在地上,双层箱底隐藏着一扇翻板活门。地下室的床上,人体模型似乎在沉睡,奥斯托夫凝视着它们。已经半疯的他自以为是屋大维·瓜尔迪奥,前一天才死里逃生,徒劳地寻找家人。皮特知道,奥斯托夫也曾在一场意外中痛失妻儿。他曾想在第二次火山喷发之前救出这两人,第二次比第一次更可怕,将埋葬活人,甚至死者的记忆。

她看书的时候,风渐渐平息了。或许因为是在飓风中读的,除了并不难解的侦探小说套路,她还感受到了恐惧。封面上提示“10岁以上阅读”。要么糊涂,要么残忍,否则不会对这么年轻的读者谈论一个孩子的死亡,谈论让人发狂的痛苦。她终于睡着了。梦中,图卢兹公墓的地面覆盖着一层变硬的火山灰,她用铲子和刷子挖出一颗小小的头颅。她认出约拿乱蓬蓬的头发。他睡得那么沉,怎么都叫不醒,哪怕大声呼喊他的名字。

早晨,房子里依旧没电,收音机正播报数十人死亡,一些街区惨遭蹂躏,欧洲各地都有被毁掉的森林,波勒翻来覆去地说“可怜的人”。突然她站起来:“圣-费雷奥尔的风一定更猛,得过去看看。”埃莱娜想拉住她:“又没什么紧急的事,收音机建议大家避免不必要的外出。”但波勒从不改变主意,若是没人陪,她便只身前往。

埃莱娜开着雪铁龙AX,至少在这一点上她坚持己见,车开得很慢,每次拐弯都减速,生怕遇上障碍物,她避开倒下的树枝和消防员仅仅推到一边的大树。波勒姑奶奶两眼盯着路面,好像开车的是她自己。趁着她不得不闲下来,埃莱娜趁机开口道:“你还记得吗?有一次丹尼尔带了一把刀去圣-费雷奥尔的学校,被老师没收了。”她转过脸来看了看埃莱娜:“你觉得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你最好目视前方。”

驶出伊索尔,一块被吹倒的广告牌堵住了半边路,埃莱娜一个急刹,车猛然停住,波勒用手捂住心口。“那把匕首,我记得他是这么叫的,其实是他来的时候随身带的一支铅笔,他总是放在口袋里,普普通通的铅笔,但削得很尖很尖,他常在一块石头上磨笔尖,就像提埃斯的剪刀商,他说这支铅笔很特别,是用黑钻做的,价值连城,可以戳瞎一只眼睛。有一天,他划伤了亨利·加雄的胳膊,说来话长。老师一定惩罚了丹尼尔。第二天,或许是巧合,丹尼尔发烧了,好几天没去上学,”波勒长长地叹了口气,“父母亲为了这男孩可真是受了不少罪,尤其一开始,以前他在自己家里被宠坏了,他们肯定什么都依着他,‘我不喜欢卷心菜’,不喜欢这不喜欢那。他高兴了也能帮点忙,喂兔子、捡鸡蛋,乐意得很,但他会抱怨母鸡臭死了,还捏鼻子。我们家人不喜欢任性的孩子,父亲心肠很好,但是不让我们耍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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