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妮娜,可是这样一来,每次一兴奋,我就想要她。我很想检验一下自己的理论——男人在严肃考虑和某个女人的关系之前,应该先自慰一次。这样他就能搞清楚,他要她仅仅是出于性,还是有更多的因素在里面。
可是裆里越升越高,我只能换一个极不自然的姿势。我如今必须坐下才能穿上袜子,如果孩子们心情好,会帮我把鞋拿过来。接着我只能费劲地绑好鞋带,直起身,迈开脚步,向前走。和我那两个儿子一样,每回穿戴完毕,我都觉得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最近这段时间,我上床睡觉之前,经常只把裤子脱掉。我现在才意识到,也许这就是苏珊觉得我越来越缺乏魅力的原因所在。
我悄悄起身,蹑手蹑脚地从这个熟睡的女人身边离开。
我如今撒尿的弧度软塌塌的,就算使尽吃奶的力气,也无法往便池里抛洒出一个让人尊敬的半圆形。儿子们还是小不点的时候,小鸡鸡就像条小毛虫,比电线宽不了多少,可他们尿尿的冲劲简直让人叹为观止。而我呢,老是在地上留下黏糊糊的一摊。爸爸得过前列腺癌,他们那时候往他的阴茎口里插各种金属和塑料的仪器。
我也开始时常往医院跑了。我现在不用翻黄页,就能知道这些医院在哪儿。我想起一些熟人:一个和我同居过一个星期的女人,生了脑瘤;另外一个朋友得了咽癌,还有个好朋友中风了;睾丸癌成了流行病。我受邀参加的葬礼多过晚宴。他们的躯体躺在那里,而我已经回想不起他们活着时的灵魂世界了。我们已经开始衰落,最终我们会适应这一切。
好了!振作一点!
我把裤子拉下来,想找一种合适的润滑剂。上次干这事,是苏珊请朋友来家里吃饭的那天,那次我用了孩子们的洗发水,感觉就像有一只黄蜂钻进了尿道。我该向生产商投诉,他们至少应该先在动物身上做点实验。这年头连自慰都危机四伏。
我从橱柜里找到一罐绿色的油膏,透着股甜甜的香气。我盯着标签看,不戴眼镜实在是看不清这上面印了些什么。研究了老半天,才搞清楚这是一瓶抗老化的面霜。天知道苏珊在这堆猪油似的玩意儿上花了多少钱。有一次她撞上我用它涂手,就大发雷霆。如果我每天都用这东西来擦我的老二,也许它会恢复到它十四岁时的样子。
我插进罐子里。
几个月以前,我在一家公司的走廊上看见一个很眼熟的人。那是谁呢?我困惑地想。结果发现那个人就是苏珊,穿着对她来说太紧也太过时髦的衣服,手上涂着紫色的指甲油。她并不是故意想装嫩,只是她没有意识到岁月已经把她变成了什么样子。
然而不久之后,她开始关注身体的衰老了。她说自从生了第二个孩子,她就知道再也不能让脸蛋回复到从前的状态了。她现在只能从照片里看着自己,不停地往脸上抹除皱霜。到了周末,她就跟着健身录像上蹿下跳,我和儿子们坐在楼梯上看着她。“妈咪瘦了。”我们中间会有人乐观地叫一声。不是说她不再有魅力了,只是她已经人到中年,生活状态应该有所变化。而她只会停留在思考层面,从不付诸行动,这对她来说很不幸。
如果我现在才在某个派对上第一次遇见她,会发生些什么呢?我会看她两眼,不过可能再也不会看第三眼了。我可能会走过去跟她说说话。她害怕那些勾不上手的男人,而对某些男人她会予以过分的关注,用我称之为“如痴如狂”的眼神凝视他们。那些男人最终会觉得疑惑,为什么她更喜欢他们的虚荣心,而不是他们的头脑。总有女人想取悦男人,也总有男人喜欢被取悦。你会觉得他们彼此凑在一起正合适。可是,我确信,女人是为了她们自己才去注意男人的,她们很快会因为给了你首要的位置而怨恨你。
我该和她约会六个月,或者有一次一夜情就够了。可惜我不够狠心,而且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我的手开始摩擦。
她会恨我多久?几个月?几年?这种分离,或者说遗弃,会让人伤得很深。然而恨一个人也是很累的,恨别人其实就是在无休止地折磨自己。
维克多的老婆到现在都不和他说话。她不准他进家门,每次都让他坐在车上等孩子们做好准备出去见他。事情闹到这一步,可能和维克多离家前的那天夜里有点关系,那天夜里他说服她用嘴含住他——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第二天他就走了,在结婚十五年之后。在此之前他对她只有恨。自打那起,她对他的憎恶就一刻也不曾减少,而且延续到了他的孩子们身上,似乎只有维护着这份恨意,她才能让自己神志清明。
我能忍受遭人忌恨的感觉吗?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好像都会做一种田园牧歌式的白日梦,相信终有一天,所有人都会达成一致,不再有异议,不再有分歧与冲突。可我发现,为人父母所必须具备的品德之一,就是不介意自己的孩子讨厌自己。我有时候也恨我父亲。我会对着他咆哮,哪怕那时候他刚做完心脏手术出院回家。我把泻药放进他的麦片粥里,让他在火车上拉了一裤子。我有时候也恨我的孩子,就像他们必定也会恨我一样。你并不会仅仅因为恨谁,就不再去爱他。
苏珊牙尖嘴利,可以是个很刻毒的斗士。可惜,她的怨言往往说得太急切了,少了几分诙谐,她缺乏一种超然的态度。然而她不经雕琢的辱骂也能击中目标,不过别人很快会听厌的。我一直期待着有朝一日,我能对她的话充耳不闻,让这个魔咒彻底破除。
我要的是什么?我想,无非是一种出自善意的漠不关心,再加上几件情趣内衣罢了。
我翻了翻洗衣篮,找到一条她的内裤,把它从她的一堆贴身衣物里拉出来,铺在水槽里。好了,开始吧。等一下,这条灰色内裤总像是缺了点什么。维克多经常说我喜欢和自己过不去。那条白的可能会好一点,不过也许黑色带蕾丝花边的那条干起来更带劲。每到自慰的时候,我就成了个唯美主义者。
这到底是爱的举动,还是恨的举动?还是兼而有之?
我希望能看点刺激的东西。想起来了,墙上钉着一张明信片,是亨利·马蒂斯的《穿条纹马裤的宫女》,她很撩人,胜过最好的色情图片。不过我发现,最好的色情画,其实还是生活本身。
我即刻搜寻起记忆中一幕幕刺激的场景。该回放哪一段呢?是在柏林的那次?还是那个哭哭啼啼的意大利中年女人?那个不穿内裤骑车的女孩怎么样?或者那一次,我穿着牛仔的靴子和紧身裤,女人躺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却发现我既脱不下裤子也脱不下靴子,她帮着我一起拉也没用,我只能被迫穿着它们,在碍手碍脚的束缚之下继续行事。
在以前,我只会去想一些将来可能发生——也许真的会发生——的场景聊以助兴,而不会借助于这种怀旧。我无意间抬眼看了看镜子,只见一个头发灰白、面容扭曲、目光错乱、长得像个猴子的人,一个拳头支在前面,另一只手虚弱地撑在腰间,那是因为他抱孩子的时候把背给弄伤了。我觉得我应该射点眼泪。
我也曾经是个孩子。
我会想妮娜的。
记不清有多少次,我坐在酒吧、饭店里,或者跟着朋友们参加派对,一心想的就是她能推门走进来。我的印象里,每到那个时刻,一切都会变得美好。没人能比得上她。我有太多话想对她讲,我们的爱胜于一切。不过我很清楚,我们都只不过是在被幻想左右着,而我们的幻想通常又恰恰反映了我们内心最重要的信仰,多烦人呐!
我觉得我撑不了多久了。以前,纯粹想想女人的裸体就能完事了,可现在干这活必须要专心致志,还要耗费大量体力。再不快点结束,我就要抽筋了。
三根手指,深达关节,探进你的体内,向你柔软的肉体里深入,直到它如同手套般紧裹住我的手。“像是一股脉冲。”你说。我的手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可它控制着你。
妮娜的脸;她转过身,臀部迎向我时的样子。
这下应该可以了。
天啊……好……
我把苏珊的内裤丢回篮子里,想起D.H.劳伦斯说过的一句话,就连动物都会在射精之后情绪低落。我不知道劳伦斯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不过,我还是觉得好受些了,似乎我很乐于摆脱欲望的纠缠。
洗手时听到一阵响动,我急忙拉上裤子的拉链。盥洗室的门被推开了,像是幽灵干的。我竖起耳朵,朝门望去。
一个发亮的橡皮奶嘴从黑暗里闪了进来,四周还围着个绿色的小光圈。小家伙穿着蝙蝠侠的T恤、睡裤,拖着一双毛绒拖鞋,闭着眼睛站在那里。他今年三岁了。估计他还在睡梦之中,突然摇摇摆摆地晃到我面前,抬起胳膊,那架势好像他刚踢进个球。我把手伸到他胳肢窝底下,顺着自己的身体把他抱起来,嗅着他的头发,吻他。
“你在这儿干什么,我美丽的小东西?”
我抱他下楼,拧亮一盏灯,又把百叶窗打开。我把他放在沙发上,给他脱下睡裤和潮乎乎的尿片。那气味很刺鼻,又很熟悉,这是他的气味。小家伙很淘气,老想翻过身来,我只能一只手按住他的小胸脯,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脚踝,像是要把他倒挂在钩子上。给他擦屁股的时候,他不停地扭来扭去,还眨着眼睛。我拉扯着新尿片,想把它放到合适的位置上,这就像是给一辆行驶中的汽车换轮胎。我唯恐他会大声哭叫,好不容易才重新给他穿上了睡裤。
我希望他也能这样对我,在将来的某一天。
我气喘吁吁地抱着他在窗边坐下,在他耳边轻声细语。
“我对你够好吗,小家伙?”
他还是个婴儿的时候,我并不太喜欢他。我害怕他的哭号,害怕他不肯穿衣服,不肯吃饭,不肯睡觉。好像我的整个意图就是让他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我常常会暗自吃惊,因为一天就这么匆匆过去了,而我除了伺候他,根本没时间干别的,就连晚上也是,尤其是夜里。我经常在凌晨时分努力回想育婴手册上的指导,手指时不时地沾上他的大便或者吐出来的东西。有一次我把他往后扔回婴儿床里,敲他的脑袋。我往他的牛奶里掺白兰地,在他会走路之前就踢他裹着尿片的屁股。为什么小孩会让我们感到这样无助呢?
苏珊也把我剔除在外,她坚持自己带孩子,或者让她的妈妈和女性朋友帮忙。直到过去的几个月里我才让自己变得有点用处。而直到最近,我才真正爱上他,就像我对妮娜那样,一切都是在惊喜的点滴积累中发生的。他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他的样子一点一点呈现出来,如同惊喜而欢快的手把生命之门一扇一扇地推开,直到我为他迷醉,为他欢畅,为他感动。他的微笑,他咯咯的笑声,他滑稽的、悲伤的、假装狰狞的面孔,一切都像是在对我表示善意与关心,这让我欣喜不已。
现在我和他有说不完的话。他不停地问问题——夜里太阳藏到哪儿去了?蜘蛛平时吃什么?为什么女人长着大胸脯?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还有,人为什么有眉毛?我不待在这个家,他以后该上哪儿去找答案?如果我要把自己从孩子们身上扯开,我不也是在撕扯着他们吗?
维克多当年离开家的时候,他小儿子把他的东西从窗户里扔出去,然后用破酒瓶扎伤了自己的手臂。他不让维克多去医院看他,也不回维克多的信。大儿子在他妈妈外出时一个人住在原先一家人住的大房子里。有天夜里维克多发现这孩子躺在客厅地板上的睡袋里,整幢房子,他只守着这一间。房子里所有的灯都烧断了保险丝,他就靠着一点烛光和罐装烤豆子度日。旧报纸堆了一地。这男孩也不梳洗,衣服上满是污垢。维克多和他老婆肯定教过他该让自己保持清洁,可是自从他父亲把快乐从他身边夺走,他的世界就彻底毁了,他几乎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弹。维克多至今还在弥补他给他造成的伤害。
我也将离开这个女人和两个孩子,大部分时间里她只能自己照看他们了。虽然我只会帮倒忙,可我的存在也许多少能让她安心一点。今后她只能不停地工作,给他们买吃的,买穿的,生病的时候照料他们。我敢肯定她会问她自己——也说不定她早就问过了——男人到底能派什么用处?他们能起到什么益处吗?他们只能让女人怀孕,然后可能会偶尔给点钱。父亲们还能做什么?我爸爸就不会这么问自己,他那个时候,做父亲还不构成一个问题。他在那儿忍辱负重,指引孩子,立下规矩,和他们共享天伦。我们只能崇拜他,以他的方式看待问题。如果我们长大以后能像他,或者比他更像个称职的父亲,那就是我们的造化。他是个好男人。他不会从家里逃出去,虽然他可能也这么想过。
我从沙发靠背上拉下一条毯子,盖在儿子身上。
这小家伙有时候会踢我,捶我,要么就用指甲抓我的脸,或者试图咬我一口。他管我叫“大坏蛋”。如果我骂他,他就开始哭哭啼啼,如果我恼了,他就大气不敢出,一喘一喘的,好像我要了他的命。于是我会感到内疚,进而无法容忍自己让他觉得最爱的人在和他作对。我们彼此需要对方,大坏蛋和小坏蛋。如果我出门旅行或者在外游荡,在大街上、饭店里看到和我儿子同龄的小孩,我会变得心神不宁,我会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不和他们待在一起。每次回家我都能看到他们的变化。我不想错过他们成长的任何一个瞬间,这不仅是为了他们的未来,更是为了现在,此刻,此刻才是一切。
每天入睡前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他们。而现在,我要离开他们。
可是只要我和苏珊同时和孩子们待在一起,他们就会比平时更加烦躁,仿佛我们的怒气会传染给他们,而他们是在为了我们哭泣。如果我们继续一起生活,也许他们也会想着逃跑的。苏珊曾经想把小儿子带去做个心理咨询,我跟她说,只有父母发疯了,才会让孩子去看心理医生。
“发疯的那个是你,”她说,“你那些理论都是疯话。”
好啊,婊子。
不过还有一些事我必须要面对。
如果我走了,我要让她也消失。我们之间可能不再有爱情了,但是还有嫉妒。我要过我的日子,但我不想让她过她的日子。我走了之后——比方说,过了十八个月——这房子里可能会出现另一个男人。他可能会坐在我现在坐的地方。我的儿子们做了噩梦,会跑到他那儿去。孩子们一直在学我们的样子,他们对待感情也是毫无原则的,他们会坐到任何人的腿上。
他们醒来时,那个男人会吻他们,把他们抱起来。晚上他会把他们抱到床上,然后和他们说话,直到他们睡着。他可能有北方口音。也许他会怂恿他们支持阿森纳队。也可能他会对他们很不耐烦,会弹他们的后脑勺。到那个时候,我只能是个局外人,坐在车上等他们从房子里走出来。而小家伙们是不会记得这个夜晚的,他们谁也不会记得父母在一起的日子。他们什么都不会记得,而我永远都无法忘记。苏珊对他们的了解永远都会比我多。
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她最终能和某个有钱人在一起,当然,我也不希望她门前排起长队,不过最好有个长得奇形怪状的男人出现,然后和她结婚。像乔·奥顿说的那样,“婚姻不会拒绝任何怪物”。
那个心理治疗师一直在提醒我:“你离开家,势必要离开你的孩子,别骗自己了。”我想大吼,不,不,我离开的是她!问题是我们有着共同的孩子,这是信任与安全感的保证,而现在我要毁了它。
有时候我会为孩子们感到难过,因为他们不得不留在这儿和她一起生活。我能一走了之,可他们不能。
小家伙睡得很香。我喜欢听他讲述自己的梦,喜欢和他一起讨论它们。苏珊对我自作聪明的解析嗤之以鼻。
现在该睡觉了,可我不想上床。没有什么会比在黑暗中、在一个不愿为你醒来的女人身边脱衣服更凄惨的了。
每次一想到要回家,血就涌上脑袋,挤压进耳朵和眼睛里,直到我感觉脑壳鼓得像是充气过了头的轮胎。我会躲进某个龌龊的酒吧,让屁股在椅子上生根;或者去别人家里,紧紧地握一握主人妻子的手。有天晚上我去参加一个晚宴派对,迟到了。和平时一样,席间的女人们谈论着工作,男人们谈论着孩子。我找了个地方坐下,发现自己无事可做,只能在一旁自斟自饮。直到一个已届中年的朋友把他那颗做着精致发型的脑袋搁到桌子上,沉闷的局面才算打破。他离开了妻子,而她拒绝让他去探望孩子,而且,他相信她在鼓动孩子们恨他。她还拒绝卖掉房子,他的钱都套在了里面。他们闹上了法庭。我那朋友说他很怀疑这一切是否值得,他的新女友就坐在他身旁。
正文五
新女友回答他说,他让他的孩子破坏了他们之间的浪漫情调,她要的是他,而不是他和另一个他不爱的女人生的孩子。席间那些同样在离婚法庭上见了妻子最后一面的忧郁男士们,有的频频点头,有的嘟嘟囔囔,有的摇头叹息。接着那女人站起身来走了。我真应该追出去。我那朋友湿着眼眶说他为了她几乎放弃了一切。可是几个月之后,他们意识到自己并非那么喜欢对方,而且,事实上,她甚至想把他的一只耳朵撕下来。事情已无可挽回——一切坚固的东西都无可挽回。
这就是上床的代价,我嘀咕了一句。身边的男人都笑了。不过我能猜得出他俩做爱时的样子,因为我先前看到那个小骚货在她情人流眼泪的时候,是怎么抚弄她怀里那只宠物猫的。接下来众人围着桌子,讨论起这种两难局面所牵涉的道德问题。可是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世界上确实有一些男女之事,能让人不惜把伴侣和孩子扔进冰冷的海水里淹死。高潮至上!我发现,女人在这方面尤其固执。一旦她们想要得到谁,没人能阻止得了。
我的儿子,也许有朝一日我会把这些事情解释给你听,因为也许有朝一日,我能弄明白其间的奥秘。
我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抱住他的后背,把他抱回床边。他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张开。可当我准备放下他的时候,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有些时候你看着镜子,会想不起自己的年龄。你会莫名其妙地希望看到一个十二岁或者十八岁的自己,在镜中回望着你。此刻我就觉得我似乎是在看着自己。他就是我,我就是他,我们两个是彼此的一部分,却又是世界上两个独立的个体。这会儿在我怀里的,其实就是我自己。
我放下他,给他盖好被子。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次睡到他的身边,如果还有这么一天的话。他踢起人来很疼,还喜欢在我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把东西吐到我头发上,可是他会像个情人那样轻抚我的脸,他亲热的言辞,纤细的嗓音,对我而言就像是上帝的呼吸。
我蹑手蹑脚走下楼梯,穿上夹克,找出钥匙,开门踏出屋外。外面又黑又冷,清冽的风从身边掠过,让我的精神为之一振。
走吧。你必须要走了。
我甩开步子走上门前的小路。
你一旦走进黑暗里,就会害怕自己永远也出不来了。
这一定是黑夜里最深沉、最死寂的时刻。几乎没有活物在移动,包括我。
外面,枝头上晦暗的叶子随风摆动,像是千百条绿色的长舌头。树枝不断敲打在我身上。
我想卷支大麻来抽,如果可以的话。这种草叶味道很难闻,苏珊说它闻起来好像受潮的篝火堆。
我喜欢看着这些植物在后花园里一天天成长。每天傍晚喝过几杯回到家,除了关上大门,我就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了。我知道我得在这屋檐下待到第二天早上,像是在接受某种软禁。这种情况下,我通常能做的事情之一,就是走到户外的花园看看。在那里,我经常和小儿子一起给大麻浇浇水,他裹在婴儿连身衣里,脚上套着毛毡鞋,在我身后费劲地拽着软水管。
偶尔,我会从上面摘下几片叶子,用报纸包好,放进蒸锅里烘干。冰箱里有摇头丸、迷幻药和一瓶旧的亚硝酸异戊酯。有段时间我每天都吃摇头丸,通常是在吃过早餐之后。事实上它让我感觉更糟。我心里很清楚,可我照吃不误,而且我嗑药总喜欢挑些最庄严的场合,比如和我爸妈共进晚餐的时候;学校难得作一次家庭访问,我也会穿着那段时间最喜欢的衣服,吞下一粒药丸。我发现,吞一粒“紫雾”下去,每年的圣诞节就会变得更加有意思。这是我独享的秘密,也或许是一种自我挑战。
妮娜一直笑话我,说我对毒品的态度还停留在另一个时代。她说得没错,在我成长的那个年代,毒品就是我们最终得以进入自我世界的燃料。同时,它们也把我和一个更危险、更叛逆的世界联系在一起,包括一个文学的世界:德·昆西,波德莱尔,赫胥黎。对妮娜来说,他们意味着肮脏、监狱、吸毒成瘾。是她对于针头的恐惧让她得以保全自己,假如她确实保全了自己的话。
我决定不带那套细条纹西装了。放在包里会把它压皱的,何况到了那边也没有地方挂它。列侬的照片一定要带,我还得找一张孩子们的照片带上。
我走到苏珊的书桌前,上面铺满了她的稿纸。我拿起她的钱包,打开它,指望从里面找到她最近背叛过我的证据,好让我痛骂她一顿,然后甩手而去。结果,我只找到一张我们搂在一起的照片。
抽屉里还有几叠照片。我挑了大儿子刚出生几天的一张。照片上,我正在医院里给他洗澡,他的小脑袋枕在我掌中。那是我第一次往他的肋骨和扭曲的小脸上溅水,一脸的严肃,神情非常专注。那时候我在和凯伦约会。我在医院和苏珊挥手告别,带着她爸爸留给我们的香槟,回去躺在床上和凯伦一起喝。就在前几天,苏珊还提到这事。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那天没亲我就离开了医院。那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可你居然不亲我。不过话说回来,至少你还算爱小孩,在你离开的时候。”
“离开的时候?”
“旅行啊。孩子们一天到晚就吵着要找你。每天早上他们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爸爸今天回来吗?’”
我把照片塞进口袋。
看在过去的分上,我翻起了她的日记。上面积满了灰尘。她并不定期写日记,只会写一些她希望我看到的东西。我翻到她三年前写她情人的那一段,说是她在犹豫要不要去罗马看他。我当时一眼看穿了她的把戏,告诉她我很乐意她去。我一直在寻找离开她的机会。
我坐回沙发上。我想多抽几支烟,虽然这让我觉得自己好像是被带去接受公审。
“你在这儿。”
我抬头看去,又把视线挪开,接着又看了回去。苏珊穿着白T恤和白拖鞋站在楼梯口,脸很浮肿,满是皱纹。
她看上去很苍白,苍白得可以在她脸上写字了。
有一次,我从一个年轻人的派对上出来,走到家已经凌晨四点了。进门之后,我发现妈妈穿着一件褪了色的拽地睡袍,在楼下等我。地板上散落着许多她年轻时的照片。在那些旧照片里,她显得既害羞又敏捷,头发和我现在的一样长,穿着凉鞋,还有一条花朵图案的裙子。她和分着头路、打着领带的男人们在一起摆姿势,其中没有一个是我父亲。
苏珊一定看到我对着空气发愣了。不知道她看了多久。
我喜欢带妮娜去餐厅和各种各样的派对、开幕式、展会。我会坐在那儿望着她看画的样子。我带着她转遍伦敦的时候,能够从她的快乐里得到快乐,要不是因为这个,我也不会出门了。我们的手总是拉在一起。无论我们在哪儿,她永远是我的避难所,我的光芒。不过这些新的快乐将她从她熟悉的世界里抽离了出来,把她推进一个充满胁迫感的空间。有时候我简直要把她淹没了,她的生活里有太多的我,我很清楚这一点。我们需要爱情,可我们也不想失去自我。
阿西夫被他那些按字母顺序排列的哲学、教育和儿童发展之类的书包围着,埋着头在纸上写写画画。桌上放着他妻子和孩子们的照片。今天下午他看到我出现在他书房门口,又看到娜玛满脸担心地站在我身后,不禁吓了一跳。也许我看上去很不自然,或者更糟。
“孩子们好吗?”他开口就问。
“好,好。”
他松了口气。
我们这才握了握手。
“你的孩子呢?”我说。
“感谢上帝,他们很好。”
娜玛的眼中闪出挑战的神色,问道:“苏珊呢?”
“不错,她挺好。”
阿西夫有些不解地打量着我。我并不想扰乱他平静的生活,我甚至都不知道我干吗上这儿来。从早上开始,我就一直在大街上瞎逛,然后拦了辆出租车,把阿西夫家的地址告诉司机。可能是因为维克多最近皈依了享乐主义,我需要听听别人的意见。
我说:“我能跟你谈谈吗?”
娜玛很不情愿地走开了,阿西夫换下拖鞋。我发现他胖了,背心紧紧地勒在肚子上,他看起来老了,不过也显得更威严,更富有。
我们走到他的花园里。我注意到他一直在朝花房那边看,娜玛坐在藤椅上,在那儿看书。我猜她已经准备好对我进行声讨了。
我说:“我家里充满着让人窒息的毒气。苏珊要我对她好一点,可我做不到。我们不能为对方做任何事情,事实就是这样。我下定决心要离开了。”
阿西夫说:“每对夫妻都会吵架的,就连娜玛和……”
我突然笑了出来,说:“不过我记得……”
“什么?”
“在早上吃煎蛋的时候,我们去游泳池之前——就是去年在意大利度假的时候。我和苏珊一连好几个钟头都相敬如宾,可你们俩呢,一言不发,满脸怨恨。你急着要去那家咖啡馆,好和我单独玩一会儿桌上足球。”
“没错。她和我也会意见不一致……有些时候,”他接着说,“人们总是很容易太早放弃,干吗这么着急呢?等等看,看看事态会有什么发展。我求你,再等一年。”
“我一个星期都不能等了。事实上我明天一早就打算走。”
“真的不能再等等吗?对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来说,一年根本不算什么。是因为那个女孩儿吗?”
我耸了耸肩。“我最近没见过她。我失去她了。”
“你别……你在发抖,”他伸手搂住我的肩膀,“可是你的心跟着她走了?”
“如果我能再看见她散落在脖子上的头发,我会马上跟着她走的。你瞧,那会是全新的开始,是一种全新的生活态度。”
“她的头发?”
“是啊。”
“我从来没想到,我们这种年纪的男人还能这么浪漫。”
我说:“阿西夫,激情是不分年龄的。”
他哼了一声:“真够可怜的,偏偏让你碰上了她!”
“你干吗老觉得这事很可笑?”
“可能是因为,我不愿看到一个我尊敬的人,一个勇敢、执着——有些时候又很固执——的人,被这种男女之事搞垮。不过,我想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你有足够的时间可以花在这上面,去追逐你的快乐。”
“是啊。不过,你可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让人费脑筋——国际政局之类的。”
我的挖苦让他陷入了沉默。
他的孩子们跑了过来,问我的孩子在哪儿。我说他们待在家里。其他小孩的声音从附近的庭院里传了过来,孩子们从边门跑了出去。
真希望人到中年的我还能像这些孩子一样,无忧无虑地坐在这儿,不用老是去担心身边的事情,担心明天,担心下周,担心明年。不过,从我十四岁和父母作对开始,我就一直在放眼于未来的时光,指望有朝一日能让我完成我的计划。我当时并没有像我打算的那样离家出走,而是把时间用来做准备,我知道终有一天我会准备好的。每天我都希望发生点什么事,这说明我的计划又有了进展。我忍受不了波澜不惊的日子。然而我也会很享受宁静平和的一段时光。长久以来,我都期待着它的到来。
阿西夫说:“你看上去心烦意乱的。我知道你想自己照顾自己,可是你瞧你,连胡子都不刮。先把你女朋友的头发丢到一边吧,你看看你自己的头发,像个鸡窝。”
我笑了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打定主意了?”
“我想是的。”
“我可不想让你住在破破烂烂的地方。如果你愿意,就上我这儿来吧,先住一段时间。我让孩子们给你腾个屋子。”
“你真好,阿西夫。谢谢你。可我不能刚离开自己的家,就跑来坐到你们一家子中间。”
“没关系,不会很久的。”
“你说什么?”
“用不了几天,你就会决定回去的。你会想念你的孩子,我想你还不知道离开他们是个什么滋味。你这样做也会伤害他们,不是吗?”
那个瞬间我的腿快软了。
我说:“我知道我必须要经受这些。”
他说:“那个女孩儿,你以前说她是个念过书的无知者。苏珊虽然有点尖刻,可是她很聪明。我就一直很喜欢和她交谈。你当初选择她,也肯定不是没有理由的。”
“我就不能变卦吗?如果人们成群结队地从彼此的身边离开,那是因为他们要奔向其他的人。”
“我们所有人都渴望得到更多,我们永远不会知足。而所谓的智慧,就是要知道自己所拥有的东西的价值。如果我们每一天都能有那么一点点好运气,孩子们每天会朝着我们微笑,或者照我们说的话去做一次,我们就应该觉得自己很幸运了。”
“可我觉得心灰意冷。失败的婚姻可不是一个能被密封起来的小隔间,它会渗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就像个漏了眼的油罐头,”我看着他说,“你难道从没想过把它扔掉吗?”
我们两个都抬眼朝娜玛看去。
“你为什么这样问我?”他被我激怒了,“你以为你会从我这里得到你想听的答案,好证明你的观点是正确的?”
“阿西夫,你指什么观点?”
“就是一个人不用对别人负责任啊。”他叹了口气,接着说,“对不起,我想你的处世方式是比较现代的。”
“我只不过是不愿安于现状。”
“是啊,几年如一日地爱一个人,也从来没有暗地里计划逃跑,这些是让我觉得自己有点特别。可我是真的爱这个家。每天都有东西被建立起来,然后一点一点增加、积累。没有了家,我就只能是个在大街上无处可去的人。”
“对我来说,家里就是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真爱本来就没有什么波澜。你以为你是在原地转圈,可实际上你却在不断地往前走。难道你没有信仰吗?还是你无视道德?”
我还能在这儿说些什么呢?年轻人的心里都充满了乏味的信仰,为什么我就做不到?并没有多少信仰会自发地跑到人的脑袋里。在基督教文明绵延了两千多年的今天,我们已经到了这样一个地步——如果我遇见一个信教的人(谢天谢地,我最近很少碰到这样的人),一定会觉得他脑子有问题,觉得他也许该去看看心理医生。
我可以回答阿西夫说:我信仰个人主义,信仰感官主义,信仰富于创造性的懒散生活。我喜欢人类的想象力,喜欢它的微妙,它近乎狂暴的能量,它的深刻,还有它将物质世界转化为艺术的能力。我喜欢男男女女创造的东西,我喜欢它们胜过喜欢世上的一切事物,爱情和女人的身体除外,这两样东西是让人活下去的动力。
不过阿西夫很聪明,我并不想说些太自私的话让自己陷于被动——虽然我也想不出比婚姻制度更自私的东西了。我可能正在成为一个死硬的怀疑论者。
也许我这会儿正在呵呵傻笑。我必须要在他觉得我疯了之前说点什么。
“我当然有我自己的看法,”我说,“可是这些并不重要,它们每天都会变。通常情况下,不对事物抱任何看法往往会比较轻松,尤其是对文化、政治之类的问题。不过我告诉你,对一件事情,我深信不疑。”
“什么?”
“信仰缔结亲密关系的可能性。信仰爱情。”
阿西夫差点笑了出来。他说:“你这辈子都在喜欢女人,到了这把年纪还戒不了。”
“可她们是很讨人喜欢啊,你不觉得吗?”
“那你身边的那个呢?”
“你开玩笑吧。”
“你不是常常出门旅行吗?你老是待在美国,把那些文学作品变成……”
“一部烂片。”
“总是会有事情让你忘记这方面的需要的。”
“是啊,暂时是可以。但是那也得看它究竟是什么需要。还有,要看它能不能被疏导,是不是会重新冒出来,来势有多凶猛。反正你不会明白的。”
他说:“别忘了我是个老师。”
“我知道啊。你干吗说这个?”
“你知道,教书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要是碰到孩子们情绪低落的时候,那就更困难了。在教室里,我能看到残骸、尘烟、万事万物破损的一面。”
他递给我一杯茶。
我不能再多耽搁了,是时候回家了,回去给孩子们洗澡,去见苏珊,去整理我的东西。我不得不对这破损的一面作点贡献。
维克多说:“这是我做过的最糟也是最好的一件事。我出走之后这两年,心底里一直觉得自己做了不可原谅的事情。我知道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我的老婆孩子正在因为我的所作所为而遭受痛苦。可是……”
他接着说:“你可能会笑话我整天就吃些干腊肠、薯片还有腌洋葱。可是你想想,我们的朋友和熟人里面,有多少在离开了他们的另一半之后,又希望回去的?有几个人会说,如果时光倒流,他们说什么也不会离开?”
“怎么了?他们病了吗?还是醒了?”
“没有。”苏珊说。
她看上去倒像是兼而有之。
她展开双臂,从楼梯口走向我。
“抱住我。别像那样抱,你的胳膊像钳子。用手抚摸我。”
我想起大儿子说过的话,“我们为什么要长手呢?”
我说:“我在这儿呢。”
“嗯,感谢上帝。抱紧我。”
我吻她,双手在她身上游走。她的T恤缩了上去,不经意间,我触碰到她的胸部。我的手向下移去,她的耻毛不如妮娜的茂密柔软,但是如果她让我在这里和她做爱,就此时此刻,在地板上,我想我明天就不走了。我就用我的肩膀去顶住命运之轮,再承担一年的责任。起码明天一早我会累得不愿出门。我会从冰箱里拿出腌鱼,狼吞虎咽地吃一顿丰盛的早餐,然后如释重负地舒一口气。其实我也喜欢快乐的结局。
她说:“我做了个噩梦——梦到你不在这儿了,于是我就醒过来,发现你真的不在。你不是要离开我们吧,不是吧?”
“你怎么会这么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没事,”我说,“冷静一下,我帮你做按摩。”
“不用了,谢谢。你不知道该怎么按摩,下手太重。”
“明白了,”我说,“你好像也没怎么碰过我。”
“你觉得奇怪吗?”她幽幽地说,“你应该不会吧?”
我并不鼓励撒谎,除非在某些特殊的情况下。
苏珊,如果你知道我所做的一切,你会往我脸上吐口水的。我每天都在骗你,背叛你。可是如果我没有那些女人,我也不会在这个家待这么久。谎言让我们彼此都受到保护,让重大的事情得以继续。撒谎是善意的。如果我那些年里全都安分守己,又有谁会在意呢?上帝吗?没有谎言的世界是不存在的,不对谎言进行抨击的世界也是不存在的。很不幸,撒谎让我们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撒谎也会让我们感受到一种可怕的孤独。今晚,在这儿,我觉得自己和你,和所有人都隔绝了。所以,诚实确实可以算作一种终极价值,直到它和另一种终极价值产生冲撞,那就是快乐,很显然,它们之间永远都有冲突。
她逐渐清醒过来。
“你在楼下干吗?为什么不在床上睡觉?”
“我有事要做。”
“在这时候?”
“我睡不着。”
“怎么了?你有什么烦心的事?你平时很少会半夜醒来的。”她的目光在我脸上扫来扫去,“你身上一股香烟的味道,还有该死的大麻。头发也湿漉漉的。你出去过了?你去哪儿了?去见谁?”
她的手指抚过我的脸颊。
“哎哟。”
“那是什么?你的脸怎么了?等等——”
她走过去摸电灯开关,可是她太困了,没走几步,一个踉跄跌在餐桌上。
让我抓住你。
今晚的大街上有股尿骚味。卡车停在超市门口,一些人忙着从车门里把金属货箱推下来。年轻人在街上游逛,不知要上哪儿去找乐子。
七年以前,和苏珊分居一年的那段时间,我成天和陌生人寻欢作乐。我对这些酒吧熟透了,我认识商场里卖珠宝的女孩儿、玩乐队的家伙,还有满世界转悠的小孩子。我有的是时间,去经历意想不到的事情。
今天晚上,我给小家伙换好尿布,把他抱回床上,然后漫无目的地开车去了这家酒吧。我只看到成堆的正在老去的年轻人,穿着怪诞而廉价的衣服,挤作一团。我一个也不认识。我和现在的那些朋友见面只有通过事先安排,我得和他们预约,就像去看牙医一样。至于比我大五岁的维克多,尽管他早就迷上了跳舞,可他从不来这种地方。他只去俱乐部,有时候一个人去,在那儿尽情舒展他奇异的、独自的“舞蹈”动作。很快他四周就会空出一块地方。我不敢肯定这是源于他的“个人舞”风格,还是因为别人以为他是个擅离职守的警察。
“我不在乎做个傻瓜,”他说,“可是那些时髦的小青年都是些势利眼。”
酒吧外面站着几个小混混,穿着长到膝盖的外套,松松垮垮的裤子,还有船型鞋。这些毒贩子很滑稽,整天无所事事地傻站着,突然之间又会疾步走开。我怀疑他们今晚是不是同时在闹头疼,因为他们对着手机讲话的时候都抓着脑壳,好像在给蒙克的《呐喊》摆造型。要是以前,我会走上去问问这种药那种药的价钱,可是现在,我满脑子想的就是他们以后会怎么样,还有,他们为什么要花钱在这种衣服上。可我要是真的这么问了,他们一定会觉得我不够有身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