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用生命守护它。”他说。
我们的来往信件谈的全是渴盼与希望,隐约提到美军的使命是多么重要,也谈他的训练到了哪些重要关头——“德国仔”通过了体能测试,还在机械能力倾向测试中拿了高分。他因此被招进了海军,顶替“珍珠港”一役中损失的人手。没过多久,他就乘火车去圣地亚哥进行技术训练了。
他离开六个星期后,我写信告诉他,我怀孕了。“德国仔”回信说,他开心得简直要飞起来。“想到我们的孩子在你肚子里一天天长大,我就能撑过这些苦日子。”他写道,“得知我终于有了一个等待着我的家,让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一心想打完仗回家。”
我成天觉得累,觉得恶心欲吐。我想赖床,但心知让自己忙起来更好些。尼尔森太太建议我搬回去跟他们一起住,她说他们会照顾我,做饭给我吃。养父母担心我瘦得不像样。但我更喜欢自己待着。我已经二十二岁,习惯了像个成年人一样生活。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变得前所未有地忙,白天整天在店里工作,晚上则做义工,要么打理废金属募捐活动,要么组织给红十字会寄物品。但在忙碌背后,我的心中却隐隐有一丝惧意:他现在在哪里,在干什么?
在写给“德国仔”的信里,我尽量不唠叨我成天感觉多么反胃——医生告诉我,那是宝宝在我肚子里蓬勃生长。我告诉他的是,我正在给宝宝缝被子,先是用报纸剪纸样,后来用的是细砂纸,不过细砂纸会粘布料。我挑的那一款四角带有编织花色,跟篮子的编织花纹差不多,边缘缠绕着五股布料。图案喜气得很:黄色、蓝色、桃色和粉色印花布,每个方块中间再加上米白色三角形。在墨菲夫人家缝被子的女人们(我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个,大家把我当作女儿看待,为我人生中的每一个里程碑欢欣鼓舞)对这床被子格外上心,亲手一针一线用细密的针脚缝制。
“德国仔”的技术培训和航空母舰飞行甲板培训结束了。到圣地亚哥一个月后,他得知自己不久就要开拔。鉴于所受的训练和惨淡的战局,他认为自己会被送到中太平洋扶持这一地区的盟军,但没有人敢下定论。
奇袭、技巧,再加上力量——这正是制胜的法宝,海军军方对水兵们说。
中太平洋。缅甸。中国。这些不过是地球仪上的一个个名字。我取出店里出售的一张世界地图(地图被紧紧地卷好收在立式卷轴里),在柜台上摊开,用手指掠过临近海岸线的城市仰光,掠过更加往北、更加深色的山区曼德勒。我已经对他前往欧洲做好了准备,即使远至俄罗斯或西伯利亚。但中太平洋?那也太远了,远在地球的另一头,我简直想象不出来。我去了图书馆,朝桌上堆了一摞书,地理书、远东历史、旅行日志。我了解到缅甸是东南亚最大的国家,毗邻印度、中国和暹罗。该国位于季风区,沿海地区全年降雨量约为两百英寸,而这些区域的平均温度接近华氏90度,边境线的三分之一是海岸线。作家乔治·奥威尔出版过一本名叫《缅甸岁月》的小说,还写过几篇讲述当地生活的随笔。读着这些作品,我感觉缅甸离明尼苏达州远得不得了。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慢腾腾地过去了,生活安静而紧张。我收听收音机,匆匆翻阅《论坛报》,焦急地等待着来信。“德国仔”的信一到,我就狼吞虎咽地读起来,一目十行地找着信里的新消息:他还好吗?吃得好吗?身体好吗?除此之外,我苦苦纠缠于每个字的语调和语气,仿佛他的话是我可以破解的一种代码。我举起每封薄如蝉翼、蓝色的信,呼吸它的气味——他曾经握过这封信。我用手指轻抚过一个个字——那一个个字都出自他的笔下。
“德国仔”和他的同船兵士都在等待命令。无论是临上阵前在黑暗中进行的飞行甲板训练,还是水手们的行装,从军粮到弹药,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圣地亚哥天气热得很,但他们接到警告,说是即将开拔的地方热得更厉害,几乎无法忍受。“我永远也没有办法习惯高温。”他写道,“我怀念凉爽的晚上,牵着你的手沿街而行。我甚至怀念该死的雪,还真是从来没有料到我会说这话呢。”但他说,最重要的是,他想念我。阳光下我的红发,我鼻梁上的雀斑,我褐色的双眸,我肚子里的孩子。“你一定长胖了。”他说,“我能想象出那一幕。”
此时此刻,他们在弗吉尼亚州的航空母舰上。这将是他出发前写的最后一封信,他会把信交给上船给他们送行的一位牧师。“飞行甲板长达八百六十二英尺。”他写道,“为了区分工种,我们穿成七种不同的颜色。作为一名维修技师,我的针织衫和头盔是难看的绿色,跟煮过头的豌豆颜色差不多。”我想象他站在大洋之中的跑道上,了无生气的头盔下面藏着一头秀美的金发。
随后三个月,我收到了几十封信,都是在他写完信好几个星期以后才收到,有时候一天还会收到两封,全看信件是从哪里寄出的。“德国仔”告诉我,船上的生活很乏味,他在训练期间结识的好友——同样来自明尼苏达州的吉姆·达利教会了他打扑克牌。他们两个人会长时间待在船舱里跟士兵们打牌,打牌的人换个不停,牌局却永远也不收场。他谈起他的工作,谈起遵守纪律是多么重要,谈起他的头盔又重又不舒服,谈起他已经渐渐习惯飞机起飞降落的轰鸣声。他谈起晕船,谈起闷热的气候,却绝口不提战斗,不提被击落的飞机。我不知道是因为规定不许提,还是因为他不想吓到我。
“我爱你。”他一遍遍地写道,“我简直受不了没有你的生活,一心盼着早日见到你。”
他用的是些流行歌曲里的习语和报上的诗,我写给他的信也差不多一样俗套。我倒是对着信笺苦苦寻思,只待鸿雁传情,可惜只想得出同样的词语,同样的词序,只好盼着字词背后的深情能让整封信变得字字珠玑。我爱你。我想念你。小心。注意安全。
明尼苏达州,赫明福德县,1943年
星期三上午十点钟,我已经在店里待了一个小时。跟往常一样,我先在里屋对好账目,接着逐一走下每条过道,确保货架整洁,打折商品也没有摆错。商店后方的过道里有一小堆摆成金字塔形的杰根斯面霜没有放好,倒进了一堆象牙香皂里,正当我重新摆放这堆面霜时,我听见尼尔森先生说:“请问有什么事吗?”他的声音古怪而生硬。
接着他尖声叫道:“维奥拉。”
我手上没有停,一颗心却猛跳起来。尼尔森先生很少直呼妻子的名字。我继续把面霜搭成金字塔形:最下面一排摆五罐面霜,接着摆四罐,三罐,两罐,最顶端放一罐。我把剩下的面霜放在展台后面的架子上,又把被撞下来的象牙香皂换成了新的。收拾完以后,我站在走廊里,等待着。有人在低声说话。过了一会儿,尼尔森太太叫道:“薇薇安?你在吗?”
收银台旁边站着一个身穿蓝色制服、头戴黑檐帽的西联公司员工。电报只有寥寥几句:“战争部长遗憾地通知您:卢克·梅纳德于1943年2月16日不幸阵亡。如有进一步详情,您将随后获得通知。”
我听不见送电报的西联员工说了些什么。尼尔森太太哭出了声。我摸着肚子——孩子。我们的孩子。
接下来几个月,我收到了更多消息。一架飞机在舰队的航空母舰上坠毁,“德国仔”和其他三人因此丧生。没人能救他,飞机砸在他身上散了架。“卢克当场阵亡,没有受苦,希望这一点能让你感到宽慰。”与“德国仔”同船的战友吉姆·达利写道。后来,我收到他的一盒私人物品:他的手表,我写给他的信,一些衣服,还有那个克拉达十字架。我打开盒子,轻抚每一件东西,然后合上盒子,放到一旁。只怕要过很久很久,我才会再戴上那条项链吧。
当初“德国仔”并不打算把太太怀孕的消息传遍基地。他说,他很迷信,可不想招来霉运。吉姆·达利的吊唁信是写给一位妻子,不是写给一位母亲的。
随后几个星期,天色还没有亮,我就已经早早起床工作,重新整理了店里的商品,定做了一个又大又新的店门招牌,雇了个学设计的学生装饰了橱窗。尽管大着肚子,我还是驾车去了明尼阿波利斯市,逛了逛各大百货公司,记下它们如何陈列橱窗,颜色款式上又有哪些潮流还没有传到我们那里。我还订了轮胎内胎、太阳镜和沙滩巾,以便迎接夏季。
莉莉和小艾带我去影院,去看戏,去吃晚餐。墨菲太太定期请我去喝茶。一天晚上,我从灼痛中惊醒,心知去医院的时候到了。按照跟养母说好的那样,我打了个电话给尼尔森太太,收拾好小包裹,她驾车把我送到了医院。分娩花了七个小时,最后那一阵痛得如此撕心裂肺,我寻思着自己的身子会不会被劈成两半。剧痛让我哭出了声,而我一直为“德国仔”藏在心中的眼泪也一起夺眶而出。我再也忍不住悲伤,忍不住痛失所爱、孤零零一个人的凄凉。
很早以前,我就知道,失去不仅大有可能,而且不可避免。失去一切,将一段人生抛诸脑后,重新开辟新天地——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此时此刻,我深深地、莫名地认定,人生一次又一次给我这种教训,一定是我的宿命无疑。
躺在医院的床上,我百感交集:悲痛铺天盖地,美梦支离破碎。我为自己失去的一切痛哭失声:一生挚爱,家人,还有我居然胆敢梦想的未来。那一刻,我做了一个决定:我不能再经受这一切了。我不能再把一颗心全交给人,却只落个失去他们的下场。我再也不愿意经历一次失去某个令我爱得痴狂的人,绝不。
“好啦,好啦。”尼尔森太太担心地挑高了嗓音,“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你会……”她说的是“把眼泪哭干的”,我听见的却是“会死掉”。
“我希望死掉。”我告诉她,“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你有这个宝宝。”她说,“为了宝宝,你要坚持下去。”
我扭开头。我使劲用力,过了一会儿,宝宝降生了。
在我怀里,小丫头很轻很轻,金色的头发稀稀拉拉,清澈的双眸犹如水中石子。我累得头晕,搂住她,闭上了眼睛。
我还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没有告诉尼尔森太太,我将会做些什么。我轻声对宝宝耳语了一个名字:梅。梅茜。跟我一样,她也是一个已逝香魂的化身。
随后我采取了行动。我把她送了人。
缅因州,斯普鲁斯港,2011年
“哦,薇薇安,你居然把她送了人。”莫莉说着,从椅子上向前探出身子。
她们两个人已经在客厅的靠背扶手椅上坐了好几个小时。两人中间的古董灯投下飘摇的光芒。地板上摆着一摞用绳捆好的蓝色薄纸航空信,一块男式金表、一个钢盔,还有一双从黑色行李箱里耷拉出来的军袜,行李箱上印着几个字:美国海军。
薇薇安理顺腿上的毯子,摇了摇头,仿佛陷入了沉思。
“很抱歉。”莫莉轻抚着那张从未用过的婴儿毯,它的编织图案依旧生动,针脚精致而又质朴。这么说来,薇薇安曾有过一个宝宝,又把她送了人……然后嫁给了“德国仔”的挚友吉姆·达利。她爱上他了,还是权作慰藉呢?她把孩子的事情告诉他了吗?
薇薇安俯过身,关掉录音机:“说真的,我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莫莉满头雾水地望着她:“但这只是前二十年啊。”
薇薇安轻松地耸耸肩膀:“相比之下,剩下的日子都风平浪静。我嫁给了吉姆,最后来了这里。”
“但这些年……”
“多半是些好年华,不过没什么太大的波澜。”
“你……”莫莉有点犹豫,“你爱他吗?”
薇薇安从飘窗向外望去。莫莉追随着她的眼神,目光落在幽影重重的苹果树上。映照着大宅的灯光,苹果树几乎难以看清。“说实话,我从未后悔嫁给他。但你知道背后的故事,所以我这么说吧:我爱他。但并非像爱‘德国仔’那样爱他,那样爱得痴狂。也许一个人一生只能痴爱一次,我说不好,但没关系,那就够了。”
没关系,那就够了。莫莉的心猛地一紧,仿佛被人紧紧攫住。寥寥几句话语背后,是多么澎湃的感情?她不知道。喉头涌上一股涩味,她费力地咽了咽唾沫。薇薇安下定决心不动感情,这种立场莫莉再了解不过了。于是她只是点点头,问道:“那你和吉姆又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薇薇安噘起嘴,陷入了沉思。“‘德国仔’阵亡大约一年后,吉姆从战场归来,与我取得了联系。有几件‘德国仔’的小东西海军没送给我,在他手里。一副牌,‘德国仔’的口琴。于是就这样开始了,你知道吧。我想,对我们两人来说,能找到一个聊得来的人是一种慰藉,找到另一个了解‘德国仔’的人。”
“他知道你生过一个孩子吗?”
“不,我不这么认为。我们从未谈过这件事,对他来说,这副担子似乎太重了。战争已经让他不堪重负,还有很多事他都不想提起。”
“吉姆精于打理数据,为人井井有条,远比‘德国仔’缜密。老实说,我怀疑‘德国仔’如果在世,我们的店还能不能做到眼下一半成功。这话听上去很无情吧?好吧,再无情也是实话。他对商店半点也不关心,也不想打理。他是个音乐家,知道吧,没有商业头脑。但吉姆和我配合默契,我负责订货和库存,他则改善了会计系统,引进了新的电动收银机,精简了供应商——把商店现代化了。”
“跟你讲一件事吧:嫁给吉姆,就像踏进恰好跟室温一样暖和的水中。我几乎无须调适自己。他是个安静、得体、勤奋的人,一个好人。我们不属于那种互相给对方圆话的夫妻,我甚至不敢说他脑子里有这根弦。但我们相敬如宾,互相宽容。他烦躁的时候,我就小心避开,而当我陷入他嘴里那种‘乌云罩顶的坏情绪’时(有时候,我会好几天难得讲几句话),他也不来烦我。我们之间唯一的问题是:他想要个孩子,而我无法办到。我就是办不到。从一开始,我就把自己的感受告诉他了,但我觉得,他希望我日后会改变心意。”
薇薇安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高高的飘窗旁。莫莉心中一动:她是多么弱不禁风,身影多么单薄啊。薇薇安把窗户两边的丝环从挂钩上解开,任由沉甸甸、带有佩斯利涡旋花纹的窗帘盖住玻璃窗。
“我不知道……”莫莉奓着胆子小心地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女儿的下落?”
“有时候吧。”
“你也许能找到她。她现在……”莫莉做着心算,“快七十岁了,对吧?很有可能还在世呢。”
薇薇安理了理窗帘的褶裥,说道:“来不及了。”
“可是……为什么?”这个问题感觉像是走钢丝。莫莉屏住了呼吸,一颗心怦怦直跳,心知自己即使算不上彻头彻尾的无礼,也要算是放肆。但话说回来,这可能是她唯一一次开口的机会。
“我做了一个决定,必须咽下苦果。”
“当时你走投无路啊。”
薇薇安依然站在阴影中,站在厚重的窗帘旁:“实情不是这样。我原本可以留下那个孩子,尼尔森太太会帮我。事实是,我是个胆小鬼。我很自私,很害怕。”
“当时你丈夫刚刚去世,我能理解。”
“真的吗?我不知道我自己是否能理解。再说现在……得知梅茜这么多年都活着……”
“哦,薇薇安。”莫莉说。
薇薇安摇摇头,望着壁炉架上的时钟:“天哪,瞧瞧几点钟了——已经过十二点了!你一定累得厉害,我们来给你找张床吧。”
缅因州,斯普鲁斯港,2011年
莫莉乘着一艘独木舟,奋力划着双桨逆流而上。双桨一次次荡开碧波,她的肩膀痛得很。独木舟正在下沉,河水涌了进来,她的脚浸到了水里。低下头,她发现手机坏了,装着笔记本电脑的背包湿漉漉的。她的红色行李袋从船上翻了出去,她望着它随水流漂去,然后慢慢地没入水中。波涛在她耳边怒吼,仿佛是远方的阀门。但它为什么显得如此遥远呢?
她睁开眼睛,眨了眨。光线明亮——好亮。水声……她扭过头,就在那儿,透过一扇玻璃窗望去,眼前正是海湾,滚滚的波涛汹涌而来。
屋子里很安静,薇薇安一定还在睡。
厨房的时钟显示着上午八点钟。莫莉烧了一壶水冲茶,从橱柜里找到了燕麦粒、蔓越莓干、核桃、蜂蜜。根据圆柱形罐子上的说明,她用文火煲出了燕麦粥(跟迪娜买的那些甜兮兮的小包装燕麦片简直有天壤之别),把蔓越莓干和坚果切碎加进去,又加了少许蜂蜜。她关了火,洗干净昨晚用过的茶壶和杯碟,坐到餐桌旁边的摇椅上等薇薇安。
这是个美丽的清晨,按杰克的说法,正是“明信片上的缅因州”。海水在阳光下闪耀,仿佛片片鱼鳞。远处靠近港口的地方,莫莉可以望见好些丁点小的帆船。
这时她的手机不停振动,杰克发来了短信,写的是:“怎么啦?”几个月以来,这是他们第一次不在一起度周末。她的手机又呜呜响了几声。“待会儿能见面吗?”
“功课多得铺天盖地。”她回道。
“一起学?”
“也许吧,稍后打电话给你。”
“什么时候?”
她换了个话题:“天气好得像‘明信片上的缅因州’呢。”
“我们去飞山走走好了,让功课见鬼去吧。”
“飞山”是莫莉的最爱之一,沿着松树环绕的小径登上一段五百英尺的陡坡,可以将萨姆斯·桑德峡湾尽收眼底,漫步下山后则会抵达谷湾。在那里的卵石滩上,你可以在又大又平的巨石上徘徊,远眺大海,随后再兜兜转转地回到铺满松针的防火道上,去取汽车或者自行车。
“好吧。”她摁下发送按钮,却立刻后悔起来。真狗屎。
才不过几秒钟,她的手机响了。“嗨,我什么时候去接你?”杰克说。
“嗯,等我给你回电话好吗?”
“别拖了。拉尔夫和迪娜去教堂了,对吧?我想你,丫头。前一阵我们为什么吵嘴……傻乎乎的?我早就忘啦。”
莫莉从摇椅上站起身,莫名其妙地走过去搅了搅燕麦粥,把手搁上水壶,水壶不冷不热。她竖起耳朵聆听着脚步声,但屋里十分安静。“嘿,”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说什么?”他说,接着是一句,“哇噢,等一下,你是要跟我分手吗?”
“什么?不,跟分手风马牛不相及。迪娜把我赶出来了。”
“你在开玩笑吧?”
“没有半句假话。”
“她把你赶出来……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那……”莫莉几乎可以听到车轮转动的声音,“你现在在哪儿?”
莫莉深吸一口气,说道:“我在薇薇安家。”
一片沉默。难道他挂断电话了?
莫莉咬咬嘴唇:“杰克?”
“昨天晚上你去薇薇安家了?你住在薇薇安家里?”
“是的,我……”
“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他的语气辛辣,充满了指责。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你不想给我添麻烦?”
“我只是说,我已经太依赖你了,吵完那场架以后……”
“所以你就想:‘那我去给九十岁的老太太添麻烦好了,远比给我男朋友添麻烦好得多。’”
“说实话,我当时失魂落魄。”莫莉说,“压根儿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你是走过去的吧,对不对?难道有人开车送你?”
“我搭了观光巴士。”
“那是什么时候?”
“七点左右。”她胡诌道。
“七点左右?你是雄赳赳直奔她家前门摁响门铃呢,还是事先打过电话?”
好吧,够了。“我不喜欢你的语气。”莫莉说。
杰克叹了口气。
“瞧,”她说,“我知道这对你来说难以置信,不过薇薇安和我是朋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接着杰克说:“嗯……哦。”
“其实,我们有很多共同之处。”
他轻笑一声:“拜托,莫莉。”
“你可以问她。”
“听着,你知道我有多在乎你。但现实一点吧,你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寄养在别人家里,还在察看期。你刚刚被一个寄养家庭赶出来,现在却住进了一个阔老太太的豪宅。还有很多共同之处?我妈……”
“我知道。你的妈妈。”莫莉大声叹了口气。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她还要欠特瑞的情欠多久?
“对我来说很复杂。”他说。
“嗯……”好戏开场啦,“我不认为眼下事情有那么复杂,我把偷书的事情跟薇薇安讲了。”莫莉说。
对方一阵沉默:“你把我妈知情的事也告诉她了?”
“是啊。我告诉她,你为我打了包票,而你妈妈相信你。”
“她怎么说?”
“她完全理解。”
他没有吭声,但她感觉对方的态度软了下来。
“听着,杰克……我很抱歉,很抱歉一开始就拖累你。这就是为什么昨晚我没有给你打电话的原因,我不想让你感觉你又得来救我。你被害得够呛,总要不停地帮我,我也被害得够呛,总感觉我必须感恩戴德。我不希望这样跟你交往,指望你照顾是不公平的。老实说,我觉得,如果你妈妈不认为我在想方设法占便宜,我跟她可能会相处得好些。”
“她没有这么想。”
“她是这么想的,杰克。我不怪她。”莫莉扫了一眼正在架子上晾干的茶具,“还有件事必须告诉你。薇薇安说要把她的阁楼清理干净,但我认为,她真正想要的是最后一次看看盒子里的那些东西,记住她所经历的人生。所以,其实我很高兴能帮她找到这些东西,感觉自己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正在这时,她听到楼上的走廊传来了脚步声,薇薇安一定正在下楼来。“嘿,我得走了,我在做早餐呢。”她咔嗒一声打开煤气灶,把燕麦粥热了热,又加进少许脱脂牛奶搅了搅。
杰克叹了口气:“你还真是个烦人精,你知道吧?”
“我不是一直这么跟你讲吗,可惜你死活不愿意相信。”
“现在我信了。”他说。
搬到薇薇安家以后,过了几天,莫莉发了条短信给拉尔夫,把自己的下落告诉了他。
他回了条短信:“打电话给我。”
于是她打了个电话。“怎么啦?”
“你必须回来,我们想办法应付。”
“不了,没关系。”
“你不能跷家了事啊。”他说,“如果你这么做,我们都会惹上大麻烦。”
“我没有跷家,是你们把我赶出去的。”
“不,我们没有。”他叹了口气,“这些事可是有条条框框的。如果事情传出去,儿童保护机构会烦死你,还有警察。你得照规矩办事。”
“我觉得,我受够那些规矩了。”
“你才十七岁。规矩没有跟你说拜拜,你就没法跟规矩说拜拜。”
“那就别告诉他们。”
“你的意思是撒谎?”
“不。只不过是……不告诉他们。”
他沉默了片刻,接着说:“你过得还好?”
“不错。”
“那位夫人乐意让你待在她家?”
“乐意啊。”
他哼了一声:“我猜,她没有经过批准收养孩子吧。”
“没有……严格根据法律来讲的话。”
“严格根据法律来讲。”他干巴巴地笑了一声,“见鬼了。嗯,也许你说得对,没必要搞得翻天覆地。你什么时候满十八岁?”
“马上。”
“这么说来,如果这样不给我们惹事……也不给你惹事……”
“那笔补贴还挺有用,对吧?”
他又沉默了,有那么一会儿,莫莉以为他挂了电话,结果他开口说:“阔气的老太太,大房子。你把自己照顾得相当不错嘛,说不定你还不希望我们报告你失踪呢。”
“那……我明明还跟你们住在一起,没错吧?”
“从法律层面上讲。”他说,“你没意见吧?”
“没有。代我向迪娜问好。”
“一定转达。”他说。
星期一早上,发现莫莉到了薇薇安家,特瑞不太开心。“怎么回事?”她尖声惊叫道。杰克还没有把莫莉搬家的事情告诉她。很显然,他希望在母亲发现之前,这团乱麻就会奇迹般地解开。
“我已经邀请莫莉在这儿住上一阵儿。”薇薇安宣布道,“承蒙她答应了。”
“所以她不是……”特瑞说了半句,眼神在薇薇安和莫莉之间游移,“你为什么不住锡伯度夫妇家?”她问莫莉。
“那边的情况眼下有点复杂。”莫莉说。
“什么意思?”
“还有事……有待解决。”薇薇安说,“而且我非常愿意暂时给她在某间空房里铺张床。”
“那学校怎么办?”
“她当然会去上学。为什么不呢?”
“薇薇,你真是宅心仁厚……不过我觉得当局……”
“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她要留在我家里。”薇薇安的口气斩钉截铁,“不然我拿这些空房间怎么办?开家小旅舍吗?”
莫莉的房间在二楼,面朝大海,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恰好跟薇薇安的卧室各处大宅的一侧。在莫莉房间洗手间的窗边,也是面朝大海的一侧,一幅薄棉窗帘不停随风飞舞,一会儿鼓一会儿凹,向着水池翩然飘去,仿佛和气的幽灵。
这个房间有多久没人睡过了?莫莉有些好奇:只怕是一年一年又一年吧。
她从锡伯度家带来的全部家当把壁橱里的三层架子塞得满满当当。薇薇安执意要莫莉从客厅取来一张合盖式古董书桌,摆到莫莉卧室走廊对面的房间里,好让莫莉学习。既然大宅中可供选择的房间这么多,为什么不多住几间屋?
选择权。现在她可以开着门睡觉,随意到处闲逛,不会有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还从未意识到,多年来,他人明里暗里的指摘和诟病让自己扛下了一副什么样的重担。她仿佛一直在钢丝绳上行走,千方百计不掉下去。而现在,多年来第一次,她一脚踏上了坚实的土地。
缅因州,斯普鲁斯港,2011年
“你看上去正常得不得了。”莫莉到化学实验室与社工洛丽碰头时,洛丽说道,“先是鼻环不见了,现在你又弄掉了那缕跟臭鼬一样的挑染。接下来会出什么招,Abercrombie(一个服装品牌)牌帽衫吗?”
“哦,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洛丽笑得活像只雪貂。
“不要高兴得太早,”莫莉说,“你还没有看见我后腰上刚文的文身呢。”
“你才没有呢。”
让洛丽琢磨不透很有趣,于是莫莉只是耸了耸肩膀,也许文了,也许没有。
洛丽摇摇头:“我们一起来看看文件吧。”
莫莉把社区服务表格递给她。表格已经规规矩矩填写完毕、注明了日期,此外还有一份记录着莫莉工作时间的表格和所需的签名。
洛丽审视着表格,说道:“令人印象深刻啊。电子表格是谁做的?”
“你觉得是谁?”
“嗯。”洛丽噘噘下唇,龙飞凤舞地在表格上方写了几笔,“那你的活儿干完了吗?”
“什么活儿?”
洛丽向她露出一抹揶揄的笑容:“清理阁楼啊。这不是你要做的活儿吗?”
没错。清理阁楼。
其实吧,阁楼真的清理过了。每件东西都被从盒子里取出来,又被两人谈论了一回。有些东西被放到了楼下,破败不堪的东西被扔掉了几样。没错,大部分又被放回盒子里,还摆在阁楼上。但现在亚麻织物都叠得整整齐齐,易碎品裹得妥妥当当。莫莉扔掉了大小不合适、奇形怪状以及破损的盒子,换上了崭新的厚纸箱,一个个全是方形。所有物品都用黑色记号笔清楚地标示着地点和日期,按时间顺序整齐地堆在屋檐下,你甚至可以在那里四处走动了。
“是的,活儿干完了。”
“五十个小时还真能干完很多活儿,对吧?”
莫莉点点头。“你压根儿想不到。”她心想。
洛丽打开桌上那份放在她自己面前的资料:“瞧瞧这个……一位老师在里面放了张便条。”
莫莉猛然一惊,不禁前倾身子。哦,糟糕……又出了什么鬼事?
洛丽轻轻举起那页纸,读了起来:“某位教社会学科的里德先生,留条说你在他的班上做了一份功课……一个关于‘运输’的项目。什么意思?”
“只不过是篇论文。”她小心翼翼地说。
“嗯……你采访了一位九十一岁的寡妇……就是接收你做社区服务的那位女士,对吧?”
“她只不过告诉了我一些事,没什么大不了。”
“嗯,里德先生认为挺要紧,认为你出类拔萃。他要提名你为某个奖项的候选人。”
“什么?”
“一项国家历史奖。你不知道吗?”
不,她不知道这件事。里德先生甚至还没有把论文发还给她呢。莫莉摇摇头。
“嗯,那现在你知道了。”洛丽叠起双臂,在凳子上往后仰,“真是非常激动人心,是吧?”
莫莉感觉自己整个儿熠熠生辉,仿佛全身涂满了某种暖融融的蜜汁。她感觉到笑容正在自己的脸上绽开,不得不竭力不动声色。她用力地耸耸肩膀:“可能拿不到奖吧。”
“有可能拿不到。”洛丽附和道,“但奥斯卡金像奖典礼上不是有这种说法吗:提名即荣幸。”
“瞎扯。”
洛丽笑了,莫莉也忍不住微微一笑。
“我为你骄傲,莫莉,你很不赖。”
“你只不过是开心我没进少教所罢了。那样你就吃瘪了,对吧?”
“对,那样我的年终奖金就保不住啦。”
“你就不得不卖掉你的雷克萨斯。”
“没错。所以别惹祸,好吗?”
“我会尽力,”莫莉说,“不过不打包票。你也不希望工作太无聊了,对吧?”
“怎么可能无聊呢。”洛丽说。
在同一个屋檐下,大家相安无事。特瑞跟以前一样干活儿,莫莉尽力搭把手: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晾到绳上,为薇薇安做些炒菜或素食为主的晚餐——薇薇安似乎并不介意多了些花销,也不介意菜单上少了肉类。
经过一番适应,对莫莉搬到薇薇安家这件事,杰克也渐渐释怀。一方面,他来找她用不着再看迪娜那种谴责的眼神了。另一方面,这可是个闲逛的好地方。傍晚时分,他们坐着薇薇安的藤椅待在门廊上,天空先变成粉色,再变成淡紫色、红色,缤纷五彩越过海湾向他们涌过来,真是活生生一幅壮丽的水彩画。
一天,薇薇安宣布要装一台电脑。除了莫莉,众人纷纷大吃一惊。杰克打电话让电话公司查查如何在大宅里安装WiFi,接着动手去弄调制解调器和无线路由器。经过讨论,薇薇安(据众人所知,老太太连敲键盘唤醒电脑都不会)决定订购跟莫莉同款的亚银色十三英寸笔记本。薇薇安说,她还不清楚会用电脑来做什么。只是用来查东西,也许用来读《纽约时报》。
薇薇安越过莫莉的肩打量着,莫莉找到网站,登录了自己的账户:点击,点击,信用卡号码,地址,再点击……好了,免费送货?
“要多久才能送到呢?”
“瞧瞧看……五到十个工作日,或者再久一点。”
“我能早点收到吗?”
“当然。再多花点钱就行。”
“多花多少?”
“嗯,二十三美金,就能在一两天内到货。”
“我想,到了我这把年纪,等待没什么意思,对吧?”
一收到笔记本(活像一个光滑的长方形太空船配上发光的屏幕),莫莉就帮着薇薇安设置好了。她把《纽约时报》和美国退休人员协会(为什么不呢?)加为书签,设置了一个电子邮件账户(DalyViv@gmail.com),尽管很难想象薇薇安会用它。她教薇薇安如何找使用教程,薇薇安老老实实地照着做,一边学一边自顾自地惊呼:“啊,原来是这样。只要按一下那个键……哦!我明白了。触控板……触控板在哪里?我真傻,还用说吗。”
薇薇安学得很快。没过多久,在飞快地敲了几下键盘以后,她找到了一群曾经搭过孤儿列车的人及其子孙。当初近二十万儿童中,在世的大约还有一百人,不少书籍、报纸报道、戏剧和活动纷纷以此为题。此外有个“全国孤儿列车共同体”,总部设在堪萨斯州肯考迪亚,其网站收录了火车乘客的照片和声明,还可以链接到常见问题。(“常见问题?”薇薇安讶异道,“谁问的?”)还有个名叫“孤儿列车乘客纽约分会”的团体,寥寥几个在世的乘客和他们的一大群后代每年都在明尼苏达州利特尔福尔斯的一家女修道院聚会一次。儿童援助协会和纽约育婴堂的网站上都有链接,可以找到相关史料记载和档案的资讯。除此以外,还有一群寻根溯源的人:儿女们攥着剪贴簿飞往纽约,追查当年的契约、照片、出生证明。
有了莫莉帮忙,薇薇安设置了一个Amazon(亚马逊)账户,买了些书。关于孤儿列车的童书有几十本,但她感兴趣的是文件、文物、自行出版的乘客故事——那些故事每一篇都是一种见证、一份真相。她发现其中许多故事遵循着相似的轨迹:祸事临头——我发现自己上了孤儿列车——祸事临头——但我长大成了一名可敬、守法的公民;我堕入了爱河,有了儿孙;简而言之,我度过了幸福的一生,正因为当初无父无母或被人遗弃,被人送上一列火车到了堪萨斯州、明尼苏达州或俄克拉何马州,我才会有如此幸福的一生,拿什么来换我也绝不答应。
“这么说,相信事出有因是人之本性吗?即使从最不堪的经历中也要挖掘出点滴意义?”薇薇安把其中一些故事大声念出来时,莫莉问道。
“确实有点用。”薇薇安说。她正带着笔记本电脑坐在一张靠背扶手椅上,拖动页面从堪萨斯州的档案里察看故事,莫莉则坐在另一张靠背扶手椅上,读着从薇薇安书房里取来的纸质书。薇薇安发出尖叫时,她已经读完《雾都孤儿》,连《大卫·科波菲尔》都读了不少。
莫莉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她还从未听见过薇薇安发出这种声音。“怎么了?”
“我觉得……”薇薇安低语道。她的两根手指从触控板上拂过,面孔在屏幕的映照下隐隐泛青,“我想,我可能刚刚找到了卡迈恩,火车上的那个男孩。”她从腿上举起电脑,递给莫莉。
页面标题是“卡迈恩·卢顿,明尼苏达州,1929年”。
“他们没有给他改名吗?”
“显然没有。”薇薇安说,“瞧,这就是那天从我臂弯里把他抱走的女人。”她用佝偻的手指指着屏幕,催着莫莉往下拖,“这篇故事上写道,一段闲适的童年。他们叫他卡姆。”
莫莉接着读下去。看上去,卡姆很幸运。他在帕克拉皮兹长大,娶了高中时代的恋人,跟他父亲一样成了推销员。她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其中一张是跟他的养父母一起照的,正如薇薇安所讲的那样,他的母亲苗条美丽,父亲又高又瘦,胖嘟嘟的卡迈恩依偎在父母中间,长着一双斗鸡眼和黑色的鬈发。网页上有张他婚礼当天的旧照,不再是斗鸡眼了,戴着眼镜,喜气洋洋,身旁是一个圆脸、栗色头发的姑娘。两人正在切一个多层的白色蛋糕。接下来一张照片上的卡迈恩秃了顶,面露微笑,胳膊搂着他那位胖了一圈但仍依稀可辨的妻子,上面还标明是他们的五十周年结婚纪念日。
卡迈恩的故事出自他儿子的笔下,这位儿子显然做了大量调查,甚至专程去纽约彻查了儿童援助协会的记录。他找到了卡迈恩的亲生母亲,那是一位来自意大利的新移民,因分娩丧生,卡迈恩那位穷困潦倒的父亲就把他送了人。后记中写道,卡迈恩于七十四岁高龄在帕克拉皮兹安详离世。
“得知卡迈恩这一生过得不错,很合我的心意。”薇薇安说,“让我觉得很开心。”
莫莉在Facebook上输入卡迈恩儿子的名字——卡迈恩·卢顿二世。叫这个名字的人只有一个。她点击头像,把笔记本电脑递回给薇薇安。“如果你乐意的话,我可以为你建一个账号,你可以给他的儿子发好友邀请或Facebook消息。”
薇薇安凝望着卡迈恩儿子、妻子和孙辈最近出游的照片:一会儿在哈利·波特的城堡,一会儿在过山车上,一会儿站在米老鼠旁。“天哪,我还没有准备好,不过……”她望着莫莉,“你很擅长这种事情,对吧?”
“什么事情?”
“找人啊。你找到了你妈妈,找到了梅茜,还有这次。”
“哦。嗯,不算啦,我只不过输入了一些词……”
“我一直在想你那天的话。”薇薇安插嘴道,“关于寻找我送掉的那个孩子。这件事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但在赫明福德的这么多年来,只要见到一个跟她年纪相仿的金发女孩,我的心就不停地猛跳。我盼着知道她怎么样了,盼得不得了。但我觉得自己没有资格。现在我琢磨……我琢磨着,也许我们应该试试找找她。”她直勾勾地盯着莫莉。她的脸毫不掩饰,满是渴望,“如果我认定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你会帮我吗?”
缅因州,斯普鲁斯港,2011年
电话铃声在大宅里响了又响,好几间屋里的几架话机鸣唱着高高低低的音阶。
“特瑞?”薇薇安尖声挑高了音调,“特瑞,你能接一下电话吗?”
客厅里的莫莉正坐在薇薇安对面,她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来:“听上去像是在这间屋。”
“我正在找呢,薇薇安。”特瑞在另一间屋里高声叫道,“是在那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