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芝加哥的时候,黄昏已至。卡迈恩坐在我怀里,两只手扶着窗户,一张脸紧贴玻璃,眺望着窗外灯火通明的街道和楼房。“光光。”城市渐渐没入远方,他轻声呢喃。我跟他一起凝望着窗外。没过多久,夜色便笼罩了一切,再也辨认不出天与地的交际线。
“好好休息一晚上。”斯卡查德夫人从列车前方高声说道,“明天早上,你们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给人留下良好印象是至关重要的。人家要是看到你们昏昏欲睡,说不定会觉得你们犯懒呢。”
“如果没人要我,那怎么办啊?”一个男孩问,整节车厢似乎顿时屏住了呼吸。这正是悬在所有人心头的问题,我们中间没有一个说得准自己是否想知道答案。
斯卡查德夫人低头打量柯伦先生,仿佛一直在等这一刻。“如果在第一站没有被挑中,你还会有几次机会。我想不出哪个孩子……”她咽下了那句话,噘起了嘴,“很少会有孩子跟我们一起回纽约。”
“不好意思,夫人,”靠近列车前排的一个女孩说,“如果我不愿意跟挑中我的人走,那又怎么办呢?”
“如果他们揍我们怎么办?”一个男孩高声喊道。
“孩子们!”斯卡查德夫人扭头环视四周,小眼镜闪过一道光,“不许插嘴!”她似乎打算坐下来,压根儿不理睬这些问题,但转念间又改了主意,“我只能这么说:人皆各有所好,各有秉性。有些家长要找个身强力壮的男孩,好让他去农场干活。我们都知道,努力干活是为了孩子们好。你们这些男孩,要是被虔诚的农家挑中,那算你们走运。另外有人想要小宝宝。有时候,人们觉得自己想要的是某一样,但后来却改了主意。我们竭诚希望大家在第一站就找到合适的家,不过有时事情并不总是这么顺心。因此,除了要上得了台面,要有礼貌,你们还一定要坚信:如果前方是一片迷雾,上帝会指引你前进。无论你的旅程是长是短,只要你笃信上帝,上帝就会佑护你。”
我扭头打量“德国仔”,他也回头望了望我。跟我们一样,斯卡查德夫人压根儿不知道大家是否会被好心人领走。我们正走向未知,而我们别无选择,只能静静地坐在硬邦邦的车座上,听任自己被带去那里。
缅因州,斯普鲁斯港,2011年
莫莉一步步走回汽车,透过风挡玻璃望见了杰克。他正闭着眼睛,沉浸在她听不见的乐曲里。
“嘿。”她大声说道,拉开了车门。
他睁开眼睛,一把拔出了耳塞:“怎么样?”
她摇摇头,钻进车里。其实刚才在大宅里只待了二十分钟,真是让人难以置信。“薇薇安是个怪人。五十个小时!上帝呀。”
“不过这事能成?”
“我猜是吧。我们定好了,星期一开工。”
杰克拍拍她的腿:“棒极了。五十个小时还不是小菜一碟?”
“别高兴得太早。”
她总是这么一根筋,就爱当头给兴致勃勃的杰克泼盆冷水,但他倒是有点见惯不惊了。她会告诉他:“我跟你不一样,杰克。我脾气坏,心肠毒。”但当他一笑置之时,她又暗暗松了口气。他乐观得很,认定她本质上是个好人。既然他这么看好她,那她必有可取之处,对吧?
“你要不停地告诉自己:总比去少教所强吧。”他说。
“你确定吗?干脆去蹲蹲少教所,赶紧一了百了,说不定还省事点呢。”
“只不过有个小问题,会留下记录。”
她耸耸肩膀:“话说回来,那也挺威风的嘛,你不觉得吗?”
“开玩笑吧,莫莉?”他叹口气说道,发动了汽车。
她展颜一笑,好让他明白自己确实是开玩笑——也算是吧。“总比去少教所强——这句话拿来当文身很不赖。”她指指手臂,“就文在二头肌这儿,用二十磅字体。”
“这种玩笑还是别开了。”他说。
迪娜将一锅意大利面砰地搁到餐桌中央的三脚架上,又一屁股坐到椅子里。“哎呀,真是累死我了。”
“工作很辛苦,对吧,宝贝儿?”跟平时一样,拉尔夫问道,尽管迪娜从不过问他的工作。也许在惊心动魄的斯普鲁斯港,当个管道工不如当个警局调度员精彩。“莫莉,把你的碟子递给我。”
“警局那张破椅子害得我背痛,简直受不了。”迪娜说,“我发誓,如果这破玩意儿逼得我去看脊椎按摩师的话,我一定要去告警局。”
莫莉把碟子递给拉尔夫,他往里面添了些大杂烩。莫莉已经学会避开肉不吃(即使今天这种菜也是这样。这碟大杂烩里的肉和菜很难分得清楚,全混到一起了),因为迪娜拒绝承认莫莉是个素食主义者。
迪娜爱听保守派电台脱口秀,出入基督教原教旨主义教堂,汽车保险杠上还有张贴纸,上面写着“枪支不杀人,堕胎却害命”。她和莫莉简直南辕北辙,没一点相像的地方。这其实也不要紧,如果迪娜不把莫莉的喜好看作跟自己对着干的话。她动不动就翻个白眼,小声咕哝着莫莉如何不乖:没把洗好的衣服收起来啦,在水槽里搁了一个碗啦,懒得收拾床铺啦——总之,点点滴滴全是败坏本国的自由派作为。莫莉心知自己不该理睬这些话(“当作耳边风嘛。”拉尔夫说),但它们让她心头窝火。她对这种话太敏感了,活像一根弦绷得紧紧的。这些话恰恰体现了迪娜一直抱着不放的看法:你要感恩;穿得像个正常人;别自作主张;给你吃什么,你就吃什么。
莫莉不太说得清拉尔夫怎么受得了。她知道,拉尔夫和迪娜在高中相识,按照“足球队员”配“啦啦队员”的套路一路走到了现在,交往过程没有半点出格的地方,但她说不清拉尔夫是真心听得进迪娜的党派论调,还是随声附和,以便让日子好过些。有时候,她也会发现拉尔夫并没有百分百听迪娜的话——要么挑起一道眉毛,要么字斟句酌地说上几句,说不定还话里带刺,比如:“嗯,老板还没回家呢,我们怎么能拍板呢。”
话说回来,考虑到方方面面,莫莉心知眼下的处境已经很不赖了:在一所干净整洁的宅子里有间自己的屋子,有一对没失业、不酗酒的养父母,一所体面的高中,一个不错的男朋友。没人让她照顾一大堆孩子(她曾经在某个寄养家庭遇到过这种事),也没人支使她收拾十五只脏兮兮的猫留下的烂摊子(另外一个寄养家庭出过这种事)。过去九年中,她待过十几个寄养家庭,其中一些只待了短短一星期。她被刮铲打过屁股,挨过耳光,冬季被送到没有暖气的玻璃走廊上过夜,依照吩咐向社工撒谎,其中某位养父还教会了她卷大麻烟。十六岁那年,她在班戈(注:班戈,美国缅因州南部城市。)那家人某个二十三岁的朋友那儿弄了一枚非法文身。按那小子自己的说法,他是个“修炼中的刺青大师”,刚刚出道,文身免费……嗯……也算是吧。反正,她对自己的处女膜也不怎么宝贝。
莫莉用餐叉的尖齿把碟子里的碎牛肉捣成末,暗自希望让它踪迹全无。她咬了一口,对迪娜展颜一笑:“好吃,谢谢。”
迪娜噘起嘴唇,歪了歪头,显然正在寻思莫莉的话是否出自真心。“嗯,迪娜,既算是真,又算是假吧。”莫莉心想,“谢谢你让我进了家门,让我吃饱肚子。但如果你认为,你可以磨灭我的信念,在我告诉你不吃肉以后还逼着我吃,在你完全对我的生活不感兴趣的同时却指望我关心你的背痛,那你还是算了吧。我会陪你玩游戏,但不必按你的规则玩。”
缅因州,斯普鲁斯港,2011年
特瑞匆匆拾级而上,领头向三楼走去,跟在她身后的薇薇安步履缓慢,莫莉则排在最后一个。这所房子又大又通风——“对一个独居的老太太来说,实在也太大了点吧。”莫莉觉得。它有十四间房,其中大多数在冬日里拉上了百叶窗。在去三楼的路上,莫莉听着特瑞的介绍,渐渐弄清了来龙去脉:薇薇安和她的丈夫拥有并经营着明尼苏达州的一家百货公司。二十年前,他们两人卖掉了商店,乘船沿东海岸航行,以庆祝退休。航行途中,他们从港口望见了这所原属于某船长的大宅,一时心血来潮决定买下来。于是,他们收拾起了行装,搬到了缅因州。自从吉姆八年前过世以后,薇薇安就独自住在这里。
特瑞站在楼梯顶端的空旷处,有点气喘吁吁。她一手叉腰,环顾着周围。“哎呀!从哪儿开始收拾呢,薇薇安?”
这时薇薇安迈上了最高一级台阶,攥住了楼梯的扶手。今天她又穿了件羊绒衫,不过这次的毛衫是灰色,还戴着一条银色项链,上面系着一个怪异的小吊坠。
“嗯,我们来瞧瞧。”
莫莉环顾四周,发现三楼分成了两个区域。在精心装修的那一区中,斜斜的屋顶下有两间卧室,加上一间配置着四爪浴缸的老式浴室;此外还有个宽敞的开放式阁楼区,上面的地板很粗糙,其中一半铺着老旧的油毡。阁楼的椽子露了出来,横梁之间填着隔热材料。椽子和地板都黑黝黝的,整间阁楼却亮堂得惊人。每扇天窗都装着平推窗,可以清楚地望见海湾和更远处的游艇码头。
阁楼上的箱子和家具塞得满满当当,简直找不到地方下脚。角落里摆着一个长长的衣架,上面套着塑料拉链袋。还有几个大得惊人的雪松木箱,莫莉很好奇当初它们是如何被搬到阁楼上来的。木箱沿着墙壁一字排开,旁边是一摞扁平行李箱。就在头顶,几个光秃秃的灯泡洒下清辉,好似一轮轮小小的圆月。
薇薇安在纸箱之间徘徊,指尖从纸箱上拂过,凝神细看着上面一张又一张神秘莫测的标签:“商店,1960年”“尼尔森家”“贵重物品”。“我猜这就是人们要孩子的原因,对吧?”她若有所思地说,“这样一来,就会有人在乎他们留下的遗物。”
莫莉瞥了一眼特瑞,她正摇着头,显得颇为无奈。莫莉突然恍然大悟:说不定,特瑞不乐意整理阁楼,除了不愿意收拾,还是为了尽可能避开这种伤感的时刻。
莫莉偷偷瞥了瞥自己的手机,四点一刻。从来到这里算起,才过了十五分钟。今天她要待到六点钟,紧接着每星期要来四天,每天两小时,周末要待四个小时,直到……直到她把那些社区服务的时间熬完,或者等到薇薇安归西,总之哪样先来算哪样。莫莉已经算过了,大概要熬一个月——她指的是把那些社区服务的时间熬完,不是干掉薇薇安。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接下来的四十九小时又四十五分钟跟现在一样乏味的话,她可不知道自己是否吃得消。
美国历史课教过美利坚如何靠着契约劳工制建国。历史课教师里德先生声称,十七世纪来到美利坚的英国移民中,近三分之二是契约劳工(注:契约劳工,又称契约奴工、契约佣工,通常指年轻、非熟练工人在一段固定的时间内与雇主签订用工协议参与工作的劳动者。契约劳工的签约时间一般为三年以上七年以下,雇主提供交通、食品、服装、住宿和其他生活必需品。契约劳工一般男女不限,大多在二十一岁以下)。他们出售一年又一年自由时光,为将来搏一份更加美好的生活,其中大多数还不满二十一岁。
莫莉已经决心把这份差事当成一份卖身契:每干一小时活儿,她就朝自由迈进了一小时。
“能清理干净就太好了,薇薇安。”特瑞说,“嗯,我马上要去洗衣服。如果需要就叫我一声吧!”她对莫莉点点头,仿佛在说:“都交给你了!”随后下了楼梯。
对于特瑞的日常工作,莫莉简直了如指掌。“你跟我健身差不多,对吧,妈妈?”杰克打趣她道,“今天练二头肌,明天再练四头肌。”特瑞几乎从不违背她自己定下的日程。她声称,这么大一所宅子,每天都得处理不同事项,才照顾得过来:星期一打理卧室并洗衣,星期二打理浴室和花木,星期三打理厨房并购物,星期四打理其他主要房间,星期五则打理周末的烹饪事宜。
莫莉费力地绕过一堆堆用闪亮米色胶带封住的箱子,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一条缝。即使在这儿,在这所老式大宅的最高处,她也能闻到海的气息。“这些箱子是按顺序摆放的吗?”她转过身,向薇薇安问道,“搁在这里多久了?”
“自从我们搬进这栋房子,我就再没有碰过它们,所以一定有……”
“二十年了。”
薇薇安露出了一丝僵硬的笑容:“你对我的话还挺留心嘛。”
“你有没有想过干脆把这堆烂摊子扔进垃圾箱?”
薇薇安撇下了嘴。
“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莫莉缩了缩,心知自己的话有点过火。
好吧,这回错不了,她必须调整心态。为什么会这么刺儿头呢?薇薇安并没有招惹她呀,她应该感恩才对。如果没有薇薇安,她只怕会沿着黑暗之路一步步向深渊跌落。但话说回来,窝着一腔怨气的感觉还挺不错。那是种被全世界辜负的滋味,可供她品尝,由她掌控。她扮演了一个底层小毛贼的角色,现在卖身给了这个中西部上流社会的白人老太太,那种滋味完美至极,简直难以言喻。
深呼吸。笑一笑。按照洛丽经常教的办法(洛丽是法庭指定的社工,莫莉每两个星期要跟她见面一次),莫莉决定在心里数一数自己目前的处境有哪些闪光点。来瞧瞧吧:第一,如果她能撑到底的话,偷书事件就不会留下案底;第二,她好歹有个地方住,无论目前气氛多么剑拔弩张;第三,如果非要在缅因州某个没有防寒设施的阁楼里待五十个小时,那一年中最佳的时段只怕就是春季;第四,薇薇安的年纪确实大,但她看上去并不像个老糊涂。
第五……谁知道?说不定这些箱子里真有什么稀奇的宝贝呢。
莫莉弯下腰,仔细察看着身边的标签。“我觉得,我们应该按时间先后一个个地整理。让我们瞧瞧……这只箱子上写着‘二战’,有比它更早的吗?”
“有。”薇薇安挤到两堆箱子中间,向雪松木箱走去,“我想,最老的家什应该在这里。不过这些箱子太重了,没办法搬动,我们恐怕只好从这个角落开始动工了。你没意见吧?”
莫莉点点头。刚才在楼下,特瑞递给她一把值不了几个钱的塑料柄锯齿刀,一沓滑溜溜的白色塑料垃圾袋,一个螺旋装订笔记本,上面还别了一支钢笔——按特瑞的说法,是用来记录“存货”的。莫莉取出锯齿刀,割开薇薇安挑中的箱子上的胶带,上面写着:1929—1930。薇薇安坐在一个木箱上,耐心地等待着。掀开箱盖后,莫莉拿出一件芥末色的大衣,薇薇安皱了皱眉。“哎呀,”她说,“真不敢相信,我居然把这件大衣留下来了,我一直都很讨厌它。”
莫莉将那件大衣举高,细细审视着。其实它很有意思,有点军装风,搭配着醒目的黑纽扣,灰色的丝绸衬里已经裂开。莫莉搜遍了大衣的口袋,掏出一张叠好的横格纸,折痕几乎已经磨得不成样子。她打开纸条,发现上面有孩子用浅浅的铅笔印小心翼翼写下的字,一遍又一遍练习着同一句话:身正不怕影子歪。身正不怕影子歪。身正不怕影子歪……
薇薇安从她手上接过字条,在膝上展平纸张:“我记得这张字条。拉森小姐的字写得真是再美不过了。”
“是你的老师吗?”
薇薇安点点头:“我费尽了力气,却怎么也学不会她那一手漂亮的字。”
莫莉的目光落在字条上,那些字的一撇一捺都挑不出一点刺,总与虚线在同一位置相交,不偏不倚。“我觉得很不赖啊,你真该瞧瞧我那手鬼画符。”
“我听说,现在学校几乎不教书法了。”
“没错,凡事都用电脑敲啦。”莫莉心中突然一动,薇薇安在这张纸上写下这些字句,已经是八十多年前的事了。身正不怕影子歪。“现在跟你十几岁的时候比,真算得上沧海桑田呢,对吧?”
薇薇安歪歪头:“我想是吧。大多数世事变迁并没有给我带来很大的影响。我不还是睡在床上,坐在椅子上,在水槽里洗碗吗?”
“准确地说,是特瑞在水槽里洗碗吧。”莫莉心想。
“我不怎么看电视。你知道,我没有电脑。在很多方面,我的生活跟二十年前差不多,甚至跟四十年前差不多。”
“听上去有点心酸啊。”莫莉脱口而出,接着立刻后悔了。但薇薇安似乎并没有生气。她露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说道:“我可不觉得自己错过了多少好事。”
“无线互联网、数码照片、智能手机、Facebook(创办于美国的一个社交网络服务网站),YouTube……”莫莉掰着手指,“过去十年间,整个世界都变了个样。”
“我的世界可没有变。”
“但你错过了好多。”
薇薇安笑了:“我并不觉得FaceTube……不管那是什么……会提高我的生活质量。”
莫莉摇摇头:“是Facebook和YouTube。”
“管他呢!”薇薇安爽快地说,“我不在乎。我喜欢我这平静的生活。”
“但世事总有个分寸。老实说,我不知道你怎么能活在……活在这个肥皂泡里。”
薇薇安展颜一笑:“你心里想什么就敢说什么,对吧?”
莫莉已不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话了:“如果讨厌它,那你为什么要留下这件大衣呢?”莫莉换了个话题。
薇薇安拿起衣服,在自己面前举高:“这个问题问得好极了。”
“那我们要把它放到用于捐赠的那一堆吗?”
薇薇安一边在腿上叠着大衣,一边说:“啊……也许吧。我们来瞧瞧箱子里还有些什么。”
第二部分
密尔沃基(注:又译米尔沃基,美国威斯康星洲东南部港市)列车,1929年
昨晚在火车上,我睡得很不安稳。卡迈恩一夜醒了好几次,气哼哼地很难哄。我千方百计安抚他,他还是时不时就哭,闹了好一阵,把坐在我们旁边的孩子吵得够呛。等到天边露出一圈圈黄色的曙光,他才终于进入梦乡,小脑袋搁在“德国仔”蜷起的腿上,双脚则搁在我的腿上。我一点儿睡意也没有,只觉得整个人紧绷不安,仿佛能感觉到满腔热血流过心脏。
我一向把头发在脑后胡乱扎成一条马尾,但此刻我解开了那条旧丝带,让头发垂到肩上,用手指梳理着,又理顺面颊旁边的头发绾起来,能绾多紧绾多紧。
回过头,我发现“德国仔”正盯着我。
“你的头发很漂亮。”我眯起眼睛,在幽暗的车厢里打量他,想瞧瞧他是不是逗我,他却睡眼惺忪地迎上了我的眼神。
“几天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当初我说的是,你的日子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无论他的好意还是他的实话,我都不想理睬。
“真是本性难移,对吧?”他说。
我探头打量着,想瞧瞧斯卡查德夫人是否听见了我们的对话,但车厢前方并没有什么动静。
“我们许个约吧。”他说,“要找到对方。”
“办不到吧?我们可能会被送去不同的地方。”
“我知道。”
“他们会把我的名字改掉。”
“说不定我的名字也会被改掉,但我们可以试试。”
这时卡迈恩翻了个身,把两条腿伸到他身下,又伸个懒腰,我们俩都挪挪坐姿迁就他。
“你相信宿命吗?”我问道。
“宿命是什么鬼东西?”
“冥冥中一切早已注定。你只是……知道吧……按天命而活。”
“一切早在上帝的计划之中。”
我点点头。
“我说不好。我不太喜欢目前的这个计划。”
“我也是。”
我们都笑了。
“斯卡查德夫人说,我们应该从头开始,”我说,“抛开过去。”
“我可以抛开过去,没问题。”他拾起掉到地上的毛毯,裹在卡迈恩身上,把他的小身子裹得严严实实,“但我不想忘记一切。”
我望见窗外有三道铁轨,银色中泛着褐色,与我们正飞驰而过的轨道并行。在比铁轨更远的地方,是片片犁过的土地,宽阔而又平坦。碧空万里,车厢里闻上去有股尿布、汗水和酸牛奶的味道。
车厢前方,斯卡查德夫人站起身,弯腰跟柯伦先生商量了一会儿,又再次挺直了腰。她戴着她的黑帽子。
“好了,孩子们。别睡了!”她说着环顾四周,拍了几下手。她的眼镜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我听见周围有人小声咕哝,有人小声叹息,那些家伙走运地睡了一觉,正伸展着憋屈的手脚。
“梳洗打扮的时候到了,要让自己像个样。你们每个人的旅行箱里都有一套换洗衣服,你们也清楚,旅行箱在头顶的行李架上。年纪大的孩子们,请帮帮小孩子。至于良好的第一印象是多么重要,再多说几次也不为过。脸要干干净净,头发要梳好,衬衫要掖好衣角。眼神明亮,面露微笑。不许乱动,不许摸自己的脸。还有,待会儿你们会说什么呢,丽贝卡?”
那句台词我们已经烂熟于心。“行行好,谢谢你。”丽贝卡说道,声音几不可闻。
“‘行行好,谢谢你’,还有什么?”
“行行好,谢谢你,夫人。”
“你们必须等到人家跟你讲话的时候再开口,那时候就要说‘行行好,谢谢你,夫人’。你们必须等,等着干什么呢,安德鲁?”
“等到人家跟你讲话的时候再开口?”安德鲁说。
“没错。不许乱动,还不许什么,诺玛?”
“不许摸自己的脸,夫人……夫人夫人。”
车厢里爆发出一阵窃笑。斯卡查德夫人瞪眼怒视着我们:“这倒逗得你们很开心,对吗?等到大人们一个个全都不要你们,我可不认为你们会觉得很有趣。‘我不想要一个没教养又邋遢的孩子’,结果你们就只好乖乖回火车上来,再去下一站。你觉得呢,柯伦先生?”
听到自己的名字,柯伦先生猛地抬起头:“你说得全对,斯卡查德夫人。”
火车车厢变得鸦雀无声。没被人家挑中——我们并不愿意想起这件事。坐在我后排的一个小女孩失声哭了起来,没过多久,我可以听到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呜咽声。在车厢前方,斯卡查德夫人拍了拍掌,撇了撇嘴,算是挤出了一丝笑容。“好了,好了,没必要哭哭啼啼。跟人生中几乎一切事情差不多,如果你有礼貌,表现上得了台面,那你很有可能会成功。明尼阿波利斯的好心人今天是带着一片挚诚来到会议厅的,诚心要从你们中间带个孩子回家,说不定还不止一个呢。所以请记住,姑娘们,扎好你们的丝带。小子们,把脸擦干净,头发梳好,衬衫扣子扣好。等到我们下火车,你们要直直地站成一排。除非人家跟你说话,你才能开口。总之,你要尽全力让某个大人挑中你。明白了吗?”
阳光如此耀眼,我不得不眯起眼睛。它是如此灼热,我不得不慢慢挪到靠中间的座位上,躲开刺眼的车窗,又把卡迈恩搂进怀里。列车驶过桥下,经过车站,光亮摇曳闪烁着,卡迈恩伸出手,在我的白色围裙上投下影子。
“你应该没问题。”“德国仔”低声说,“至少你不会被农活压得喘不过气来。”
“你怎么知道我会没问题。”我说,“再说你又怎么知道,你自己会有问题呢。”
明尼阿波利斯,密尔沃基路站,1929年
随着一阵尖厉的刹车声和一股汹涌的蒸汽,列车驶进了车站。卡迈恩一声也不吭,凝神瞪着楼房、电线和窗外的人——毕竟,小家伙刚刚才从数百英里田野与树木中穿行而过。
我们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德国仔”取下我们的行李放在过道上。我可以看见斯卡查德夫人和柯伦先生在窗外的月台上跟两个穿西装、系领带、戴黑色软呢帽的男子讲话,身后还有几名警察。我们迈步走下火车时,柯伦先生跟他们握握手,接着对我们挥挥手。
我想跟“德国仔”说几句,可惜想不出该说些什么。我的手又湿又黏。我们并不知道自己正往哪里去——这样的前景真是让人心惊。上一次我有这种感觉,还是在埃利斯岛的一间候诊室里。当时我们都筋疲力尽,妈妈有病在身,而且我们不知道自己前路如何,也不知道会过上什么样的生活。但此时此刻,我看得明白:当时的我怎么会把有个家看作理所应当的事情呢?当初我还认定,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们一家都不会分开。
一个警察吹响了警笛,高举起手臂。我们心里清楚,这是要我们排成一队。臂弯里的卡迈恩沉甸甸的,一股热乎乎的气息拂到我的脸上——早上喝了牛奶,他的呼吸有点酸、有点黏。“德国仔”则带着我们的行李。
“快点,孩子们,”斯卡查德夫人说,“排成两条直线。很好。”她的语气比平时温柔,我不知道这是因为我们旁边还有其他成年人,还是因为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走这边。”她说。我们跟着她走上一段宽阔的石梯,脚下的硬底鞋“咔嗒咔嗒”地敲着台阶,好似阵阵鼓声。走到楼梯顶端以后,我们又走下一条亮着盏盏煤气灯的过道,进了火车站的主候车室。这个候车室不如芝加哥那间富丽堂皇,但仍然令人印象深刻。它又大又亮,每扇窗上都镶着好几块玻璃。在我们前方,斯卡查德夫人的黑色长袍在身后翩翩招展,仿佛一片船帆。
周围的人们纷纷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我很好奇他们是否知道我们的来意。紧接着,我一眼看见一张贴在柱子上的大幅海报,白色的纸张上用黑色印刷体写着:
征人收养孤儿
一批无家可归的孩子将于10月18日(星期五)
从东部抵达密尔沃基路站
上午十点开始遣派
本批儿童年龄不一,性别不一
在世上无依无靠……
“我没说错吧?”“德国仔”顺着我的目光望去,嘴里说道,“也就落个猪食。”
“你居然识字?”我吃惊地问,他咧嘴一笑。
我不由自主地向前迈脚,仿佛被人操纵的木偶,走了一步又一步。车站的种种嘈杂在耳边化成了一片轰鸣。我们经过一个小摊,一股甜香味飘了过来——难道是蜜饯苹果?我的脖子上湿答答的,感觉汗水正顺着后背淌下来,怀中的卡迈恩重得不得了。真怪呀。我想,我到了父母从未到过也永远不会亲眼见到的地方。真怪呀,我在这儿,他们却已经不在了。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克拉达项链。
此时此刻,那些年纪大些的男孩也似乎不再那么硬气了。他们的假面有所松动,我明显从他们脸上看出了惧意。有几个孩子在抽噎,但大多数孩子都遵照吩咐,绷住了一声不吭。
在我们前方,斯卡查德夫人站在一扇宽阔的橡木门旁边,紧握着双手。我们走到她身旁,围成半圆形,年长的女孩抱着宝宝,年幼的孩子一个个牵着手,少年们则把手揣在口袋里。
斯卡查德夫人低下头:“圣母马利亚,求你对这些孩子施以仁慈,指引他们的世间之路,佑护他们的世间之路。我们是你谦卑的仆人,奉主耶稣之名,阿门。”
“阿门。”几个虔诚的孩子赶紧接嘴,我们其他人也一一附和。
斯卡查德夫人摘下眼镜:“我们已经到达目的地了。从这一站开始,如果神灵保佑,你们会被送去需要你们并且想要你们的人家。”她清清嗓子,“记住,不是每个人都会马上有个着落。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没什么好担心的。如果这一站没有找到人家,你们将与柯伦先生和我登上火车,我们会前往下一站,距离此地大约一小时路程。如果你们在那里也没有找到人家,你们将跟随我们去下一个城镇。”
周围的孩子好似受惊的羊一样躁动起来。我的胸中空空荡荡,胃里发紧。
斯卡查德夫人点点头:“好,柯伦先生,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斯卡查德夫人。”他把肩膀靠在那扇大门上,推开了门。
我们在一间大屋深处,屋子铺着木板,没有窗户,里面熙熙攘攘挤满了到处转悠的人和一排排空椅子。斯卡查德夫人领着我们沿中央过道向屋子前方一个低矮的台子走去,人群顿时变得鸦雀无声,接着响起了窃窃私语。过道里的人纷纷闪到一旁,给我们让出一条路。
也许,这里会有人家愿意要我呢。我想。也许我会过上从来不敢奢望的日子,住进亮堂堂、暖融融的房子,有很多很多东西可吃:刚出炉的蛋糕、奶茶、爱吃多少就吃多少的糖果。但迈过台阶走上台时,我还是忍不住瑟瑟发抖。
我们按个头高矮排成一排,其中一些孩子还抱着婴儿。“德国仔”比我大三岁,但跟同龄人比起来,我算是高个,因此我们俩之间只隔了一个男孩。
柯伦先生清清嗓子,开始发言。我望着他,注意到他那涨得通红的脸颊,躲闪的眼神,浓浓的眉毛,垂头丧气耷拉着的棕色小胡子,还有马甲下鼓出的啤酒肚,活像个藏不住的气球。“只要做些文书活,简单得很。”他告诉明尼苏达州的好心人们,“这台上的某个孩子就归你了。他们个个结实健康,干农活也行,干家务也行。你有机会把某个孩子从饥寒交迫、一贫如洗中解救出来。如果说你们还把他们从罪恶和堕落中解救了出来,那也算不上夸大其词,我相信斯卡查德夫人会同意这种说法。”
斯卡查德夫人点点头。
“因此,你们有机会行善,还能有所回报。”他继续说,“你们得给孩子提供衣食,教他学好,直到十八岁。当然,也得教他信教。我们诚挚地希望,你们不仅会喜爱领走的孩子,而且会将他视如己出。”
“挑中的孩子就可以领走,无须付费,”他补了一句,“试用期90天。届时如果您愿意,可以将孩子送回来。”
这时我旁边的女孩低哼了一声,仿佛小狗发出哀鸣,又伸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又冷又湿,活像蛤蟆背。“别担心,我们会没事的……”我开口说道,但她递过来的眼神是如此绝望,我不禁把话咽了回去。我们望着人们排成队,迈上高台的阶梯,我顿时觉得自己仿佛农展会上的一头牛。还在金瓦拉的时候,祖父曾经带我去过这种展会。
此刻我的面前站着一位年轻的金发女子,身材苗条,肤色苍白。还有个看上去颇为诚挚的男子,喉结不停上下,戴着一顶呢帽。女子走上前来,说道:“可以吗?”
“你说什么?”我一头雾水地问。
她伸出双臂。哦,她想要卡迈恩。
卡迈恩望望那女子,接着把脸藏在我的颈窝里。
“他很怕生。”我告诉她。
“嗨,小宝宝。”她说,“你叫什么名字?”
卡迈恩不肯抬起头。我轻轻晃了晃他。
女子转身对男人轻声说道:“眼睛应该能治好,你不觉得吗?”他说:“我不知道,我想是的吧。”
另一对男女也在打量我们。那女人体格魁伟,眉头紧锁,围裙脏兮兮的;男人的缕缕发丝横搭在凹凸不平的脑壳上。
“那个怎么样?”男人指着我,说道。
“不太喜欢她那副模样。”那女人扮了个怪相。
“她还不喜欢你那副模样呢。”这时“德国仔”开口说道,我们全都惊讶地朝他扭过了头。站在“德国仔”与我中间的男孩往后缩了缩。
“你刚刚说什么?”男人走过来,站在“德国仔”面前。
“您妻子犯不着说那种话。”“德国仔”低声道,但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别管闲事。”那人边说边用食指抬起“德国仔”的下巴,“见鬼了,你们这些无父无母的家伙,我太太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伴着一阵“沙沙”声和一角黑色斗篷,斯卡查德夫人赫然出现在我们眼前,仿佛钻过草丛的蛇。“有什么问题吗?”她那压低的声音颇为慑人。
“这小子跟我丈夫顶嘴。”那位太太说道。
斯卡查德夫人瞥瞥“德国仔”,又望望那对夫妇。“汉斯……性子很烈,”她说,“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对不起,我没有听清您的姓名……”
“巴尼·麦卡勒姆。这是我的妻子,伊娃。”
斯卡查德夫人点点头:“汉斯,你有什么话要跟麦卡勒姆先生说吗?”
“德国仔”低头望着自己的脚。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我想我们全都知道。“我道歉。”他头也不抬地咕哝道。
与此同时,我面前那位苗条的金发女子一直在用手指轻抚卡迈恩的胳膊。小家伙还依偎在我怀里,正透过睫毛端详她。“你很乖,对吧?”她轻轻戳戳宝宝柔软的身子,他犹豫着对她笑了笑。
女子望望她的丈夫:“我觉得就是他了。”
我能感觉斯卡查德夫人的目光落在了我们身上。“和气的夫人,”我低声对卡迈恩耳语,“她想当你的妈妈。”
“妈妈。”他说,暖暖的呼吸扑上了我的脸。小家伙的眼睛又圆又亮。
“他的名字叫卡迈恩。”我伸手从脖子上掰开小家伙的胳膊,紧紧地握在手中。
女人闻上去有股玫瑰香味,好似祖母家小巷里盛开的白花,身材骨架跟飞鸟一般精致。她把一只手搁上卡迈恩的背,他攀得我更紧了。“没事的。”我说道,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不。不。不嘛。”卡迈恩说。我想自己可能会晕过去。
“您想要个女孩帮着照顾他吗?”我脱口而出,“我会……”我思绪狂奔,拼命搜罗着自己的能耐,“补衣服,还会下厨。”
女子向我投来同情的目光。“哦,孩子,”她说,“我很抱歉。我们养不起两个,我们只是……我们是来找个宝宝的。我敢肯定,你会找到……”她的话没了下半截,“我们只是想要个宝宝,凑齐三口之家。”
我把泪水憋了回去。卡迈恩察觉到了我的异样,开始呜咽起来。“你得去找你的新妈妈啦。”我告诉他,掰开他的手。
女人笨拙地接过卡迈恩,一下子搂进怀里。她还不习惯抱宝宝。我伸出手,把他的腿掖到她的胳膊下。“谢谢你照顾他。”她说。
斯卡查德夫人跟着他们三人走下台,向一张堆满表格的桌子走去。卡迈恩一头乌发的脑袋搁在女人的肩头。
一个接一个,周围的孩子陆续被挑走了。我旁边那个男孩跟的是个矮胖女人,女人还告诉他,她家也是时候该有个男人了。刚刚哀叫的女孩则跟着一对戴帽子的时髦夫妇离开了。“德国仔”跟我站在一起小声说话,一个男人却走了过来。他的皮肤晒得又黑又粗,活像旧皮鞋,身后还跟着个苦瓜脸的女人。男子在我们前面站了片刻,接着伸手捏了捏“德国仔”的胳膊。
“你在干什么?”“德国仔”惊讶地说。
“张开你的嘴。”
我看得出来,“德国仔”想要挥拳给这家伙点厉害尝尝,但柯伦先生正紧盯着我们,“德国仔”不敢轻举妄动。男人把看上去脏兮兮的手指伸进他嘴里,“德国仔”猛地扭开了头。
“捆过干草吗?”那人问。
“德国仔”瞪着前方。
“你听到了吗?”
“没有。”
“你没听到?”
“德国仔”望着他:“从来没有捆过干草,连那是什么玩意儿也不知道。”
“你觉得呢?”男人对女子说,“这小子挺刺儿头,不过我们倒用得上这么高大的小子。”
“我估摸他会听话的。”她向“德国仔”迈开脚步,说道,“我们连马都驯得服,小子没什么不一样。”
“那我们让他上车吧,”那人说,“还得开车回家呢。”
“安排妥当了?”柯伦先生不安地笑着,向我们走来。
“没错。就这小子了。”
“好,没问题!如果您随我来一趟的话,我们可以把文件签了。”
一切果然不出“德国仔”所料。粗俗的乡下人家,要找人手干农活。他们甚至没有把他领下台。
“也许没那么糟糕。”我低声说。
“要是他敢打我……”
“你可以到别家去。”
“我就是个苦力。”他说,“干活儿的料。”
“他们必须送你去上学。”
他笑了:“如果他们不照办的话,那又怎么样?”
“你得想办法让他们送你去。然后,再过几年……”
“我会来找你。”他说。
我不得不竭力不哭出声来:“没人要我,我必须回火车上去。”
“嘿,小子!别磨蹭了。”那人边喊边大声拍手,拍得那么响,大家纷纷扭头观望。
“德国仔”迈步穿过台子,走下台阶。柯伦先生握了握男人的手,又拍拍他的肩。斯卡查德夫人护送那对夫妇出了门,“德国仔”则尾随其后。走到门口时,他转过身,目光迎上我的眼神,接着不见了踪影。
真是难以置信,但现在还不到中午。从我们的火车驶进车站,已经过去两小时了。兜来转去的成年人大约还有十个,车上的孩子则只剩下了六个:我,几个看上去一脸病容的少年,再加相貌平平的小孩子——营养不良啦,眼大无神啦,总爱皱眉啦。不难看出我们为什么没被挑中。
斯卡查德夫人迈上了高台。“好吧,孩子们,继续上路吧。”她说,“究竟一个孩子怎么样才适合一户人家,这实在说不清。但老实说,要是一户人家不是全心全意欢迎你们,对你们来讲也不是什么好去处。所以……尽管目前的成果似乎并不理想,但我敢说,其实这样最好。如果再试几次,局势明显……”说到这里,她有些踌躇,“眼下我们还是操心下一个目的地吧,明尼苏达州奥尔本斯的好心人正等着呢。”
明尼苏达州,奥尔本斯,192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