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奥尔本斯时,正午刚过。火车驶进车站,我一眼就能看出,奥尔本斯只能勉强算个小城。市长正站在露天站台上,我们一下火车就乱糟糟地排成队,被领到离火车站一个街区的格兰其分会大厅(注:“格兰其”,1867年成立的美国农业保护者协会,在多处设有地方分会)里。仿佛在骄阳下炙烤了太长时间,清晨的万里碧空已经褪去,气温降了下来。我不再紧张,也不再担心了。我只想快点了结。
这一站来的人更少,大约有五十个,但把这座小砖楼挤得满满当当。这里没有高台,因此我们走到屋子前方,转身面对着人群。柯伦先生讲了一番话,倒是不如在明尼阿波利斯讲的那番话天花乱坠,接着人们开始往前挪。他们普遍显得穷些、和气些;女人们穿着乡村礼服,男人们看上去则对身上的节日盛装感觉颇不自在。
因为压根儿不抱指望,被挑来挑去也不再那么难熬了。我一心认定自己会再次返回列车,在下一站下车,跟剩下的孩子一起示众,又再回到火车上。我们中间没被挑中的人很可能会回到纽约,在孤儿院长大。说不定,那也不是太糟。至少我知道日子会是什么样:硬邦邦的床,粗布床单,严厉的总管。但那里也会有跟我交好的女孩们,有一日三餐,还能上学。我可以回去过那种日子。我并不需要在这里找个人家。也许,如果没有着落,对我倒是最好的出路。
我正暗自琢磨,却发现有个女人在仔细端详我。她跟我母亲差不多年纪,棕色波浪发剪得贴着头,五官分明,相貌平平。她穿着带竖褶的白色高领上衣,暗色佩斯利涡旋花纹围巾,搭配着朴素的灰裙,脚上穿着笨重的黑鞋,戴着一条金链,上面挂着椭圆形盒式吊坠。站在她身后的男子长得敦敦实实、脸色红润,一头乱蓬蓬的褐发,圆鼓鼓的肚皮几乎要把马甲纽扣挣开。
女人向我走过来:“你叫什么名字?”
“妮芙。”
“伊芙?”
“不,妮芙,是个爱尔兰名字。”我说。
“怎么拼?”
“N-I-A-M-H。”
她回头望望那个男人,男人咧嘴一笑。“刚下船吧,”他说,“对吧,小姑娘?”
“嗯,不算……”我开口说道,但男人打断了我。
“你是从哪里来的?”
“戈尔韦郡。”
“嗯,没错。”他点点头,我的心猛跳起来。他竟然知道!
“我家里人是从科克郡(注:科克郡,爱尔兰南部芒斯特省的郡)来的。很久以前来的啦,在饥荒期间。”
这两人真是怪异的一对:她谨慎而冷淡,他却蹦来蹦去,劲头十足地哼着小曲。
“这个名字得改改。”她对丈夫说。
“如你所愿,亲爱的。”
她歪歪头看着我:“多大了?”
“九岁,夫人。”
“你会缝补吗?”
我点点头。
“会十字针法吗?会镶边吗?会手工倒缝针法吗?”
“缝得相当好。”我的针线活儿是在我们那间位于伊丽莎白街的公寓里学会的。妈妈有时会接些织补的活儿,偶尔还要用一匹布做出礼服,我就要给妈妈帮忙。妈妈的活儿大部分是从楼下的罗森布鲁姆姐妹那儿接来的。她们做了精细活儿,很乐意把那些乏味些的活儿交给我妈妈。我站在妈妈身旁,妈妈用粉笔在条纹布和印花布上沿着纸样描好,而我学会了用链式缝法让衣裳渐渐成型。
“谁教你的?”
“我妈妈。”
“现在她在哪里?”
“去世了。”
“你的父亲呢?”
“我是个孤儿。”这句话余音不绝。
女子向男人点点头,男人把手搁上她的后背,领她走到房间的一侧。他们谈着话,我端详着。他摇摇那颗乱蓬蓬的头,揉揉肚子。她伸出一只又扁又平的手碰碰衬衫的上身,又指指我。他俯下身,双手叉在腰带上,贴在她耳边低语;她上下打量着我。他们走了回来。
“我是伯恩太太。”她说,“我丈夫是个女服商人,我们雇了几个本地女人给客人做定制服装,现在要找个擅长针线活儿的姑娘。”
这话真是大出所料,一时间我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实话吧,我们没有任何子女,也对当养父母不感兴趣。但如果你为人恭敬,干活儿勤快,我们不会亏待你的。”
我点点头。
女人展颜笑了,破天荒第一次,她几乎显得有几分和气。“好。”她握了握我的手,“那我们就签文件了。”
这时一直在旁转悠的柯伦先生翩然而至,我们被带到桌子旁边,签署了所需表格和日期。
“我想你会发现,以她的年纪来说,妮芙很懂事。”斯卡查德夫人告诉那对夫妇,“如果能在一个家教严格、虔诚的家庭长大,她大可以成为一个丰衣足食的人。”她把我拉到一旁,低声道,“算你走运,居然找到了一户人家。不要让我失望,不要让协会失望,我可不知道你会不会有别的机会。”
伯恩先生把我的棕色手提箱扛到肩上。我跟着他和伯恩太太走出格兰其分会大厅,穿过安静的街巷,绕过拐角来到他们的黑色A型车旁。汽车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店铺前面,店铺招牌上是手写的售货广告:油渍挪威沙丁鱼15美分,牛腿肉每磅36美分。清风沙沙拂过道路两旁稀疏、高高的树木。伯恩先生把我的手提箱平放进汽车后备厢里,又为我拉开了后车门。汽车的内饰是黑色的,真皮座椅凉凉滑滑。坐在后座上,我感觉自己是那么小。伯恩夫妇坐到汽车前座上,根本没有回过头。
伯恩先生伸手拍拍妻子的肩膀,她对他微微一笑。伴着响亮的隆隆声,汽车启动了,我们就此出发。伯恩夫妇在前座上聊得火热,但我一个字也听不见。
几分钟后,伯恩先生把车驶进了一栋房屋的车道。这栋米色水泥墙房屋并不起眼,配着棕色镶边。汽车刚熄火,伯恩太太便回头望着我,说道:“名字我们已经定好了,叫多萝西。”
“你喜欢这个名字吗?”伯恩先生问。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雷蒙德,她怎么想有什么要紧?”伯恩太太打开车门,恶声恶气地说,“我们定了叫‘多萝西’,她就得叫‘多萝西’。”
我寻思着那个名字:多萝西。好吧,那我就是“多萝西”了。
屋子的水泥墙裂了口,油漆纷纷剥落,但窗户整洁明亮,修剪过的草坪齐齐整整,台阶两旁各有一盆带圆罩的铁锈色菊花。
“你的差事之一就是每天打扫前廊、台阶和走道,风雨无阻,直到下雪。”我跟着伯恩太太走到前门,她说,“在走廊左边那个壁橱里,你可以找到簸箕和扫帚。”她转身面对我,我差点一头撞上她,“你在专心听吗?我可不喜欢把话讲两次。”
“是的,伯恩太太。”
“叫我夫人,夫人足矣。”
“是的,夫人。”
小小的门厅昏暗而阴森,每扇窗上都挂着白色蕾丝窗帘,从窗帘投下的阴影落到地板上,织出各色花边图形。就在屋子左侧,透过微微打开的门缝,我瞥见了红色植绒壁纸、红木桌子和餐椅。伯恩太太摁下墙上的按钮,灯光顷刻从头顶洒了下来。伯恩先生从后备厢里取来了我的箱子,穿过前门进了屋。“准备好了?”伯恩太太说道。她打开屋子右侧的那扇门,出乎我的意料,眼前竟是一间挤满人的屋子。
明尼苏达州,奥尔本斯,1929年
两个穿白衬衫的女人坐在黑色的缝纫机前面,衣服上绣着明晃晃的金字——胜家(注:此处指缝纫机品牌,美国著名缝纫机品牌“胜家”)。她们用一只脚踩着铁格踏板,缝纫机针随之不停上下。我们进屋时,她们连头也没有抬,只顾盯着缝纫机针,展平布料,又把线捋好。一个长着褐色鬈发、身材丰满的年轻姑娘跪在地板上,面对着一个布制的服装模特儿,正在把一颗颗丁点小的珍珠朝紧身胸衣上缝。一个头发泛白的女人坐在棕色椅子上,腰挺得笔直,正在给印花棉布裙卷边。另一个女孩看上去只比我大几岁,正趴在桌上用一张薄纸剪纸样。她头顶的墙上挂着一幅裱好的绣品,上面用密密的十字针法绣着几个黑黄相间的字:勤勤勉勉,劳作不息。
“范妮,你能停一下吗?”伯恩太太说着,挨了挨那个银发女人的肩膀,“也跟其他人说一声。”
“休息。”老妇人说。女人们纷纷抬起头,但只有那个女孩挪了个位置,放下了剪刀。
伯恩太太环视着整间屋,抬起下巴:“你们都知道,我们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缺人手了。我很高兴地通知大家,人手已经找到,这是多萝西。”她朝我所在的方向抬起手。“多萝西,来跟柏妮丝问声好,(柏妮丝就是那个褐色鬈发的女子),琼和莎莉(身穿胜家字样衣服的女人),范妮(唯一一个对我露出微笑的人),还有玛丽。玛丽……”伯恩太太对那个年轻姑娘说,“你得帮多萝西熟悉环境。她可以帮你打打杂,让你腾出时间干别的活儿。范妮,跟往常一样,你负责监管。”
“好的,夫人。”范妮说。
玛丽撇撇嘴,狠狠地斜了我一眼。
“好。”伯恩太太说,“那就回去工作吧。多萝西,你的行李箱在门厅。至于过夜的地方,晚饭期间我们再商议。”她转身离开,接着补了一句话,“我们一直严格按点用餐:早上八点吃早餐,中午十二点吃午餐,下午六点吃晚餐,两餐之间不吃点心。对年轻女士来说,自律是最重要的素质之一。”
伯恩太太离开房间后,玛丽猛地对我扭过头,说道:“来吧,快点。你觉得我有一整天跟你磨蹭吗?”我乖乖走过去,站在她的身后,“你会些什么针线活儿?”
“我帮妈妈补过衣服。”
“用过缝纫机吗?”
“没有。”
她皱起了眉:“伯恩太太知道吗?”
“她没有问。”
玛丽叹了口气,显然很恼火:“谁想得到,我还不得不从头教起呢。”
“我学得很快。”
“但愿如此。”玛丽举起一张薄纸,“这是张纸样,听过吗?”
我点点头,于是玛丽接着讲了下去,把我要做的方方面面一一说清楚。接下来几小时,我埋头干起了其他人不愿碰的活儿:剪线、疏缝、清扫,把针收起来放到针垫上。我被针扎了好几下,只好小心不让血染到布料上。
整整一下午,女人们闲聊着打发时间,偶尔哼唱几句,但大多数时候一声不吭。过了一会儿,我说:“对不起,我要上厕所。能告诉我厕所在哪儿吗?”
范妮抬起头:“我带她去吧,我的手也该歇歇啦。”她有些费力地站起来,向门口走去。我随她穿过走廊,经过一间一尘不染、没有人用的厨房,出了后门。“这是我们用的厕所,永远不要让伯恩太太逮到你用屋里的那间厕所。”她把“逮到”一词发成了“呆到”。
院子深处是座饱经风霜的灰色棚屋,门上裂了一条缝。棚屋上稀稀拉拉地长着几簇野草,仿佛秃顶上稀疏的发丝。范妮朝棚屋点点头:“我等你。”
“不必啦。”
“你在里面待得越久,我这双手歇着的时间就越长。”
那间棚屋漏风,我可以透过裂缝望见一抹天光。发黑的马桶座圈设在一条粗凿的长凳中央,座圈上有些地方已经被磨得露出了木料;细条的报纸卷成一卷挂在墙上。我还记得金瓦拉我家农舍后面的厕所,因此厕所里的臭味并没有吓到我,但马桶座圈一片冰凉——要是刮暴风雪的话,这里会是什么样子?跟眼下差不多吧,只不过更糟些。我想。
完事后,我打开屋门,拉下衣服。
“你瘦得可怜啊。”范妮说,“我敢打赌你饿了。”——她说的是“窝了”。
她没说错,我的肚子空荡荡的。“有点饿。”我承认道。
范妮的脸上沟壑交错,一双眼睛却很明亮。我看不出她是七十岁还是一百岁。她穿着带束身上衣的漂亮紫花裙,我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做的。
“伯恩太太中午没让我们吃多少,不过也许比你吃得多。”她伸手从花裙侧面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光泽闪闪的小苹果,“我总爱存点东西,说不定用得着呢。伯恩太太在两餐之间会把冰箱锁起来。”
“不是吧?”我说。
“哦,是的。”她说,“不经她的许可,她不希望我们乱翻那里面的东西。不过,我通常能存点东西下来。”她把苹果递给我。
“我不能……”
“吃吧,你得学会接受人家愿意给你的东西。”
苹果闻上去如此新鲜甜香,让我直流口水。
“你最好就在这儿吃,吃完再回去。”范妮望了望大屋的门,又抬头瞥瞥二楼窗户,“你不如回厕所吃吧。”
听上去真倒胃口,但我实在太饿了,压根儿不介意。我走回小棚子,狼吞虎咽地把苹果吃得只剩一个核。汁水顺着下巴流下来,我用手背擦干净了。爸爸过去连苹果核也会一口气吃个干净呢。“所有的营养都在这里,白白扔掉傻透了。”他会说。但在我看来,吃硬核简直跟吃鱼骨头差不多。
我打开门时,范妮摸了摸她的下巴。我不解地望着她。“没擦干净。”她说,于是我又擦擦黏糊糊的下巴。
我回到缝纫室时,玛丽板起了面孔。她把一堆布料往我面前一推,说道:“用别针别住。”接下来一小时,我尽可能仔细地将布料边对边别起来,但我每次完工,她都会一把抓起布料,草草打量两下,再甩回来给我。“毛糙得很,重做。”她说。
“可是……”
“别顶嘴。你真该为这种破手艺脸红。”
其余的女人抬起头,又默默埋头缝纫起来。
我用颤抖的手拔出别针,慢慢重新别起了布料,用金属缝纫尺量出一英寸间距。壁炉架上,带有玻璃拱罩的金色时钟颇为华丽,发出响亮的嘀嗒声。玛丽审查我的手工活儿时,我一直屏着呼吸。“还不是很齐整。”她拿着布料,终于开了口。
“哪里不对呢?”
“不均匀。”她不肯直视我的目光,“也许你只是……”她的话没了声息。
“什么?”
“也许你不适合干这样的工作。”
我的下嘴唇哆嗦起来。我抿紧了唇。我一直以为会有人插手……也许范妮会管管?……可惜事实并非如此。“我的缝纫活儿是跟我母亲学的。”
“你可不是在补你爸爸长裤上的裂缝,人们花了很大一笔费用……”“我会缝纫,”我脱口而出,“也许比你还会。”
玛丽目瞪口呆地望着我。“你……你算个什么东西。”她气急败坏地说,“连……连个家都没有!”
我的耳朵嗡嗡作响。一时间,我只能想出一句话:“至于你,你没有半点礼貌。”我站起身出了屋,关上了房间门。在幽暗的走廊里,我思忖着自己的出路:我可以逃,但我逃到哪里去呢?
片刻后,房间门开了,范妮溜了出来。“天哪,孩子。”她低声说,“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多嘴?”
“那姑娘太刻薄了,我怎么冒犯她了?”
范妮把手搭在我的胳膊上。她的手指很粗糙,长满了老茧。“斗嘴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
“但我明明做得很直。”
她叹了口气:“玛丽让你返工,其实只能亏她自己。她可是按件计酬的,所以我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什么。可你……好吧,问你一件事,他们付钱给你吗?”
“付钱给我?”
“范妮!”一个声音突然在我们的头顶响起。我们抬起头,一眼看见伯恩太太站在楼梯顶上,脸涨得通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说不清她是否听到了我和范妮的谈话。
“没什么要劳您操心的,夫人。”范妮赶紧说,“姑娘们拌了几句嘴,仅此而已。”
“吵什么?”
“说实话,夫人,我觉得您才懒得听呢。”
“哦,可我真的很想听听。”
范妮瞪眼盯着我,摇了摇头:“嗯……您见到下午送报纸那小子了吗?她们在争那小子是不是有心上人。姑娘们的德行您也知道。”
我慢慢吁了口气。
“还真是冒傻气,范妮。”伯恩太太说。
“我本来就不想告诉您嘛。”
“你们俩回屋去吧。多萝西,这种胡说八道我半句也不想再听到,你明白吗?”
“是,夫人。”
“还要干活儿呢。”
“是,夫人。”
范妮打开门,先我一步进了缝纫室。整整一下午,玛丽再没有跟我搭过话。
当天晚上吃晚餐时,伯恩太太给的是牛肉末、被甜菜染成粉色的土豆沙拉,加上不太嚼得动的卷心菜。伯恩先生大声嚼着,我能听见他那下巴发出的每一声吱咕咕。我知道,餐巾要铺在腿上——是祖母教的,我也知道如何用刀叉。尽管牛肉尝上去跟硬纸板一样干巴巴、没滋味,我却一个劲地狼吞虎咽,只差没往嘴里猛塞了。“细嚼慢咽,要像个闺秀。”祖母曾经说过。
过了几分钟,伯恩太太放下餐叉,说道:“多萝西,该跟你讲讲家规了。你已经清楚,你要用屋后那间厕所。星期天晚上,我会让你在厨房旁边的洗手间浴缸里洗个澡,每星期洗一次。星期天也是洗衣服的日子,你必须搭把手。就寝时间是晚上九点钟,时辰一到就熄灯。走廊壁橱里有张草垫子给你,晚上你要取出来,早上再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回去。姑娘们八点半就来,在那之前要收好。”
“我要睡在……走廊里吗?”我惊讶地问。
“你不是指望跟我们一起去二楼睡吧?”她笑出了声,“那可天理不容啊。”
吃完晚餐后,伯恩先生声称要出门逛逛。
“我也有事要做。”伯恩太太说,“多萝西,你去洗盘子,千万小心别把东西乱放。你要跟我们学的话,最好的办法是认真观察,自己学。我们把木勺放在哪里?装果汁的玻璃瓶又在哪里?对你来说,这个游戏应该很有意思。”她转过身,准备离开,“晚饭后,你不得打扰伯恩先生和我。到时间你就必须乖乖上床睡觉,把灯关好。”她微微一笑,说道,“我们希望养你会是件好事,不要辜负我们的信任。”
我环顾着四周:一只只盘碟堆在水槽里,一截截切下来的甜菜染红了木头菜板,炖锅中装着半锅晶莹剔透的卷心菜,烤盘烧得焦黑,还沾满了油。我又瞥了瞥门,确信伯恩夫妇都已经走了,这才用叉子叉起一大块没滋没味的卷心菜,贪婪地吞下了肚,几乎嚼也没有嚼。我一边聆听着伯恩太太是否上了楼,一边吃光了剩下的卷心菜。
洗盘碟的时候,我的目光越过水槽落在窗外,落到屋后的院子里。黄昏正渐渐褪去,窗外一片朦胧。院子里有几棵细长的树,瘦巴巴的树干分出几条枝丫。等到我洗干净烤盘时,天色已经暗下来,院子再也看不清了,炉子上方的时钟显示着七点半。
我从厨房龙头给自己接了一杯水,坐到桌旁。现在去睡觉似乎太早了些,但我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我没有书可读,这栋房子里也见不到一本书。在伊丽莎白街的公寓里,我家的书也不算多,但双胞胎兄弟总爱从报童那儿讨些旧报纸。上学时,我最爱的是诗:华兹华斯、济慈、雪莱。老师曾让我们背过《希腊古瓮颂》(注:《Ode on a Grecian Urn》为济慈所作的一首诗歌。济慈,全名约翰·济慈,John Keats,1795-1821,出生于十八世纪末年的伦敦,他是杰出的英国诗人之一,也是浪漫派的主要成员。),此时此刻,孤零零一个人待在厨房里,我闭上双眼低语起来:“你委身‘寂静’的、完美的处子,受过了‘沉默’和‘悠久’的抚育……”(注:节录于《希腊古瓮颂》,查良铮译本。)可惜的是,我也就记得这么多。
正如祖母常说的那样,我必须往好处想。这里也不算太糟糕吧。房子简朴了些,但并非不舒服;餐桌上方的灯温暖而喜乐。伯恩夫妇不愿把我当个孩子对待,但我并不确定自己想当个孩子。干活儿能让双手和脑子都不歇着,也许正是我需要的东西。再说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去学校上学了。
我想起了伊丽莎白街的那个家,它跟这里是如此不一样,但说真话,却也不比这里强多少。午后三点左右,妈妈依然卧床不起,在闷热中躺在她那黑漆漆的房间里,我的兄弟们哀哭着讨吃的,梅茜呜呜咽咽,我则以为闷热、饥饿和噪声会把自己逼疯。爸爸来了又走。“在工作呢。”他说。但他带回家的钱却一星期比一星期少,午夜时分还会跌跌撞撞地带着一身酒臭回家。我们会听到他“咚咚”地走上楼梯,高唱着爱尔兰的国歌,“我们是战斗民族的子孙,从不蒙羞受辱;当我们进军之时,面对敌人,我们将唱响战士之歌……”紧接着他冲进公寓,结果挨妈妈一顿训,让他小声点,而他会站在卧室昏黄的灯下。尽管父母认为我们全都已经安然入睡(我们也全都装作已经入睡),我们却一个个心驰神往,拜倒在爸爸的欢歌和气势之下。
在走廊的壁橱里,我找到了自己的手提箱和一堆寝具。我铺开一张马鬃床垫,上面再放一个泛黄的薄枕头。壁橱里有条虫蛀过的被子和一条白床单,我把床单铺在床垫上,掖好四周的边角。
睡前我打开后门,向厕所走去。光亮从厨房窗户透出来,投下了大约五英尺朦胧的光晕,光晕之外则一片漆黑。
脚下是易折的青草。我认得路,但晚上跟白天不尽相同,前方棚屋的轮廓几乎看不清楚。我抬头仰望着没有星光的夜空,一颗心怦怦直跳。这片无声的黑暗比城市的夜晚更让我心惊,城里还有噪声和光亮呢。
我打开门闩进了棚屋,紧接着却一边发抖,一边拉起短裤溜之大吉。棚屋的门在我身后“咣当”作响,而我一溜烟穿过院子,越过三级台阶跑进了厨房。我按照吩咐锁上了门,靠在门上气喘吁吁。正在这时,我发现冰箱上挂着一把锁。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在外面的时候,伯恩先生或太太一定下过楼。
缅因州,斯普鲁斯港,2011年
到了第二个星期,莫莉算是悟出了一个道理:“清理阁楼”的意思就是把东西搬出去,为它们心烦意乱片刻,再把东西放回原处,稍微摆整齐些。至今为止,在她和薇薇安翻过的二十几个箱子中,只有一小堆发霉的书和一些泛黄的亚麻布被当作破烂处理掉了。
“我觉得我没帮上多少忙。”莫莉说。
“嗯,没错。”薇薇安说,“不过我倒帮了你的忙,不对吗?”
“这么说,为了帮我的忙,你还演了一出戏?不然的话,我猜是特瑞的主意吧?”莫莉很配合。
“尽一个公民应尽的义务而已。”
“很高尚。”
坐在阁楼的地板上,莫莉将雪松木箱里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薇薇安则坐在她身旁的木头椅子上:箱子里有一双褐色羊毛手套,一条配着缎子宽腰带的绿色天鹅绒礼服,米色羊毛衫,一本《绿山墙的安妮》。
“那本书递给我。”薇薇安说。她接过那本精装绿皮书,书本的封面印着金字和一幅女孩素描画,画中人一头浓密的红发梳成了发髻。薇薇安翻开书。“啊,是的,我记得。”她说,“第一次读到这本书的时候,我差不多正跟女主人公一个年纪。书是老师给我的……我最喜欢的一位老师,知道吧,拉森小姐。”她慢慢地翻阅着书,不时在某页上停留片刻,“安妮话真多,对吧?我可就腼腆多了。”她抬起头,“你呢?”
“对不起,我没有看过这本书。”莫莉说。
“不,不。我的意思是,你在小姑娘的年纪腼腆吗?瞧我在瞎说什么,你明明还是个小姑娘嘛。不过我是说,你小时候?”
“不算是腼腆吧。我……话很少。”
“考虑周到,”薇薇安说,“出言谨慎。”
莫莉咀嚼着薇薇安的话。考虑周到,出言谨慎。说得对吗?在父亲去世、她自己被带走以后(换句话说,母亲被送走以后。总之说不清这些事谁先谁后,还是碰巧同时发生),曾经有那么一阵,她干脆一句话也不讲了。人人都在跟她聊,谈论她,却没有人开口问她的意见,不然就把她的意见当作耳边风。于是她不再尝试。正是在这段时期,她会夜半醒来,下床去父母的卧室,站在走廊里却才回过神:她已经没有父母了。
“嗯,现在你也不算多活泼啊,是吧?”薇薇安说,“不过刚才杰克送你过来,我在外面看见你了,你的面孔……”薇薇安举起布满青筋的手,张开十指,“整个儿神采奕奕,讲话也滔滔不绝。”
“你在监视我?”
“当然啦!不然我怎么知道你的底细?”
莫莉不停地从箱子里取东西出来,摆成一堆又一堆:衣服、书、旧报纸包起来的小玩意儿。但听到这句话,她盘腿跪坐下来,凝视着薇薇安。“你真逗。”她说。
“我这辈子被别人贴过许多标签,亲爱的,但我说不清是否有人说过‘真逗’。”
“我敢打赌有人说过。”
“背着我的话,也许吧。”薇薇安合上书,“依我看,你很爱读书,对吗?”
莫莉耸耸肩膀。“爱读书”这种事纯属私密,只有她和书中人物知道。
“那你最喜欢哪本小说?”
“不知道,我没有什么最爱的小说。”
“哦,我想你也许有。你属于那一款。”
“什么意思?”
薇薇安把一只手放在胸口,略带粉色的指甲跟婴儿一般娇嫩:“我看得出来,你对事物感触颇深。”
莫莉做了个鬼脸。
薇薇安把那本书塞到莫莉手里:“毫无疑问,你会觉得这本书很老派,而且多愁善感,但我希望你能拥有它。”
“你要把它给我?”
“为什么不呢?”
出乎自己的意料,莫莉竟然觉得嗓子发紧。她咽了口唾沫,想要缓缓神。太荒唐了,一个老太太给了她一本派不上用场的发霉的书,她竟然哽噎难言。一定是例假快来了。
她竭力不动声色。“嗯,谢谢。”她满不在乎地说,“但这是否意味着我必须读它呢?”
“那是一定,还会有个小测验呢。”薇薇安说。
有那么一会儿,她们默不作声地埋头干活。莫莉把东西一件件举起来:一件天蓝色开襟羊毛衫,上面的花朵已经变色泛黄;一条缺了几颗纽扣的棕色礼服裙;一条长春花颜色的围巾和配套的连指手套……薇薇安叹口气,说道:“我想实在找不出理由留下这件了。”但紧接着,她果然又补上一句,“放在那堆‘说不定要扔’的东西里吧。”没头没脑地,薇薇安突然说道,“对了,你妈妈现在在哪里呢?”
莫莉已经习惯这种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对话了。薇薇安常会捡起几天前断掉的话头,正好从断掉的地方接着说,仿佛这种做法再自然不过。
“哦,谁知道呢。”莫莉刚刚打开一个盒子,开心地发现里面的东西似乎很好处置:那是几十本积灰的商店账簿,时间为二十世纪四十年代至五十年代。薇薇安总不会连这些也要留下吧。“这些可以扔掉,你觉得呢?”她说着举起一本薄薄的黑色账簿。
薇薇安接过账簿,翻阅起来。“嗯……”她咽下了下半句,抬起头,“你找过她吗?”
“没有。”
“为什么不呢?”
莫莉用锐利的目光盯了薇薇安一眼。她不习惯别人问这种直言不讳的问题。实际上,她不习惯别人问任何问题。除了薇薇安,唯一一个直截了当跟她提起这些事的人是社工洛丽,不过她对莫莉的经历一清二楚(再说无论如何,洛丽从来不问“为什么”,她只关心原因、结果,再加讲大道理)。不过莫莉不能抢白薇薇安,毕竟薇薇安给了她一张“免蹲局子”的通行证嘛,如果通行证是指五十个小时面对直截了当的问题的话。她拨开眼前的发丝:“我没有找过她,因为我不在乎。”
“真的吗?”
“真的。”
“你居然一点也不好奇?”
“不。”
“我说不好我信还是不信。”
莫莉耸耸肩膀。
“嗯。因为事实上,你似乎有点……愤怒。”
“我不愤怒,我只是不在乎。”莫莉从盒子里取出一沓账簿,重重地扔在地上,“我们可以把这些东西扔了吗?”
薇薇安拍拍手:“我想,也许我还是留着这盒子吧。”她说。听听吧,仿佛她并未对至今为止她们清理过的所有家当说出同一句话一样。
“她特爱管我的闲事!”莫莉说着,把脸埋在杰克的颈窝中。他们在他的“土星”汽车里,她跨坐在他身上,两人都坐在往后放倒的前座上。
他放声大笑,粗糙的胡楂儿蹭着她的脸颊,“什么意思?”他的手悄悄地伸进了她的衬衣,轻抚着她。
“痒。”她说着扭起来。
“我喜欢你扭成这样。”
她吻吻他的脖子,他下巴上的黑斑,他的嘴角,他的浓眉。他将她拉近了些,抚摸着她的身侧,又伸到她娇小的乳房下,捧了起来。
“我对她的生活一无所知——倒不是说我在乎!但她却指望我把自己的底细全告诉她。”
“哦,拜托,那有什么大不了?如果她多了解你一点,说不定对你好点呢,说不定时间就走快一点了呢。她可能有点寂寞嘛,只是希望跟人说说话。”
莫莉皱起一张苦瓜脸。
“试着温柔点嘛。”杰克哄道。
她叹了口气:“我犯不着用我的狗屎经历讨她的欢心。不是所有人都能腰缠万贯,住进豪宅的。”
他吻吻她的肩膀:“那就把局势扭转过来,问她问题。”
“难道我在乎吗?”她叹了口气,用手轻抚他的耳朵,直到他扭过头,将她的手指衔在嘴里。
他伸手攥住控制杆,座椅震动着往后倒下。莫莉手忙脚乱地趴在了他身上,两人都笑了起来。杰克挪到一旁,从凹背单人座椅里给她腾出地方,嘴里说道:“乖乖把时间熬完就行了,好吗?”他侧过身,轻抚着她那黑色裤袜的腰身。“如果你撑不到底,我也许只能想个办法陪你去少教所了,我们俩都会很惨。”
“我觉得不是那么惨呢。”
他拉下她的裤袜,嘴里说:“找到我要找的宝贝儿了。”他轻抚着她臀上那只乌龟漆黑的线条。龟壳是个带角的椭圆形,斜着一分为二,仿佛一侧是雏菊,一侧是部落纹饰的盾牌,伸开的龟足是几条尖尖的弧线,“这小家伙叫什么名字来着?”
“它没有名字。”
他俯身吻了吻她的臀,说道:“我准备叫它卡洛斯。”
“为什么?”
“它看上去就一副叫卡洛斯的模样啊。对吧?看到它的小脑袋了吗?人家正摆头呢,说的是‘怎么着?’嗨,卡洛斯。”他装腔作势地用多米尼加口音打了个招呼,用食指轻敲乌龟,“忙什么呢,伙计?”
“它才不是卡洛斯呢,它是个印第安标志。”她有点恼火,推开了他的手。
“哦,省省吧,不如老实承认……当初你就是喝高了,随便在屁股上文了只乌龟,搞不好也可能是颗滴血的心,或者冒牌的中文字。”
“胡说八道!在我的文化里,乌龟有非常明确的意义。”
“哦,是吧,武士公主?”他说,“比方说?”
“乌龟背负着自己的家。”她轻抚着文身,把当初爸爸告诉她的故事讲给他听,“它们暴露无遗,但同时又颇为隐秘,它们是力量和毅力的象征。”
“非常深刻。”
“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本来就非常深刻。”
“所以呢?”
“没错。”她说着,在他的唇上印下一吻,“其实,我文乌龟是因为以前住在印第安岛的时候,我家里有只乌龟,名叫雪莉。”
“哈,雪莉,我明白了。”
“是啊。不管怎么说,我不知道雪莉现在怎么样了。”
杰克伸手搂住她的臀。“我敢肯定它没事,”他说,“乌龟不是能活……嗯,一百岁吗?”
“要是待在水池里没人喂,只怕活不到一百岁。”
他没有吭声,只是用胳膊搂住她的肩膀,吻吻她的秀发。
她蜷进凹背单人椅里挨着他。风挡玻璃朦胧不清,夜色一片漆黑,但在杰克那辆小小的拱顶“土星”汽车里,她却感觉备受呵护。对,没错,好似壳中的乌龟。
缅因州,斯普鲁斯港,2011年
莫莉摁响了门铃,却没有人应门。大宅里一片寂静。她查了一下手机:上午九点四十五分。今天是老师进修的日子,因此学校放假,而莫莉寻思着,干吗不过来消磨几个小时呢?
她揉揉胳膊,琢磨着对策。这是个雾蒙蒙的早晨,凛冽得不合时令;而她居然忘了带件毛衣。莫莉是搭小岛观光巴士过来的,这趟免费巴士会绕着小岛不停地行驶。她在离薇薇安家最近的一站下了车,再走十分钟左右来到大宅。如果家里没有人的话,她只能走回车站搭下一班巴士了,那估计还得等上一会儿呢。尽管冻得直起鸡皮疙瘩,莫莉倒一向很喜欢这种天气。比起春日暖阳带来的肤浅希望,灰蒙蒙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树枝才更适合她。
在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电脑里,莫莉仔细地记录了社区服务时间:某天是四个小时,次日则是两个小时,目前为止已经做完二十三个小时。她还做了个Excel表格,把时间一一列举清楚。如果让杰克知道,他一定会笑话她,但莫莉在条条框框里待得太久了,早已明白一切归根结底全靠存档。整理好各种文件资料,文件上要有正确的签名和记录,这样指控才能撤销,钱才会发给你,等等。如果条理不清,搞不好就会全盘皆输。
莫莉寻思着:今天至少能消磨五个小时,这样就有二十八个小时了,超过所需时间的一半。
她再次摁响门铃,双手贴上玻璃,往昏暗的门廊里张望。她试了试门把手,却发现门没有锁,一拧就开了。
“有人吗?”她边说边进了屋。还是没有回音,她穿过走廊,又提高声音问了一次。
昨天离开大宅之前,莫莉跟薇薇安提过今天会早点来,但没说好究竟是几点钟。此时此刻,站在窗帘紧闭的客厅里,她犹豫着是不是应该离开。这栋老宅到处都是动静。松木地板嘎吱嘎吱,窗户玻璃咣当咣当,苍蝇在天花板附近嗡嗡响,窗帘窸窸窣窣。没有话语声分心,莫莉觉得自己连其他房间的动静也能听到:弹簧床垫在吱呀作声,水龙头滴滴答答,荧光灯嗡嗡响,还有拉链的声音。
她花了一会儿环顾四周:壁炉上方华丽的壁炉台,装饰精美的橡木制品和铜制枝形吊灯。透过四扇临海的大窗,她可以望见曲折的海岸线,望见远处参差不齐的冷杉和波光粼粼的碧海。屋里有股旧书和昨晚烧过的炉火味道,隐约还有股从厨房飘来的香味。今天是星期五,特瑞一定在为周末烹调美食。
莫莉正凝望着高高的书架上那些老旧的精装书,厨房门开了,特瑞急匆匆地奔了进来。
莫莉转过身:“你好!”
“天哪!”特瑞尖叫一声,用手里拿着的抹布紧紧地捂住了胸口,“吓死我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嗯,这个嘛,”莫莉结结巴巴地说——她也开始想不通了,自己究竟在这儿干吗呢?“我按了几下门铃,然后就自己进来了。”
“薇薇安知道你要来吗?”
薇薇安知道吗?“我不太确定我们是否说定了……”
特瑞眯起眼睛,皱皱眉:“你可不能想来就来,她又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空。”
“我知道了,”莫莉的脸发起了烧,“对不起。”
“薇薇安肯定不会同意这么早开工的,她有自己的作息习惯:八九点钟起床,十点钟下楼。”
“我还以为老人家起得早呢。”莫莉嘟哝道。
“不是所有老人家都起得早!”特瑞双手叉腰,“但问题不在这儿,你这是擅闯民宅。”
“嗯,我不是……”
特瑞叹了口气,说:“杰克也许告诉过你,我对这个主意并不感冒,就是你来做社区服务这件事。”
莫莉点点头。好吧,开始训话了。
“他可是冒着风险护着你,别问我为什么。”
“我知道,我很感激。”莫莉明知越是跟人对着干越会惹事,可就是忍不住,“我希望我能配得上这份信任。”
“像这样不事先打声招呼就凭空冒出来?那可不行。”
好吧,她活该。上次法律课老师是怎么说的?自己答不上来的事情,千万不要提出来。
“还有,”特瑞接着说,“今天早上我去了阁楼,我真看不出来你在那儿干了什么活儿。”
莫莉气得跳脚,气的是特瑞为了一件不归她说了算的事对她大呼小叫,更气自己没能说服薇薇安扔掉不要的东西。还用说吗,在特瑞看来,莫莉当然只是做做样子,一心在熬时间,活像个打卡上班混日子的政府员工。
“薇薇安什么都不想扔,”她说,“我在把盒子一个个整理出来,把标签贴上。”
“我给你几句建议吧。”特瑞说,“薇薇安在感情……”她又把揉成一团的抹布捂到胸口,“和理智之间难以取舍。”她把抹布向头挪了过去,仿佛莫莉有可能理解不透一样,“把东西扔掉意味着告别她的人生,这对任何人来说都很不容易。你的工作就是说服她。我向你保证,要是你在阁楼上待五十个小时,把东西搬来搬去,却没有任何起色,我可是不会开心的。我爱杰克,但是……”她摇摇头,“老实说,受够了就是受够了。”说到这里,特瑞仿佛是自言自语,又好像在说给杰克听。莫莉只能咬咬唇,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