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释〗① 荷马的史诗《伊里亚特》中人物,他别有用心地劝兵临特洛伊城下的希腊人不要打完仗就回去,通常用来比喻喋喋不休地喜欢跟大家抬扛的人。莎士比亚的历史剧《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也写了这个丑陋和好谩骂的希腊人。〖注释结束〗
二
我自己记得起来的事情开始得很晚,大约在八岁以后。我不知道八岁以前的事情怎么没有给我留下一点清晰的印象,否则现在我也不至于回忆不起来。但从八岁半开始的一切,我都记得很清楚,一天又一天接连不断,仿佛这以后的事情顶多发生在昨天。诚然,这以前的事情我也能朦朦胧胧想起一些来:在幽暗的角落里,古老的圣像旁老是点着一灯如豆;此外,有一次我在街上给马撞倒了,据后来人家告诉我,我因此躺在床上病了三个月;还有,在这次卧病期间,我夜里在和我同睡的妈妈身旁醒来,对于我梦见的异象、深夜的寂寥和在屋角制造声响的耗子忽然怕得要命,我躲在被窝里吓得哆嗦了一宿,但不敢叫醒妈妈,——现在我根据这一点推断,我对她比什么都怕。但从我一下子开始意识到自己的时刻起,我的头脑发育得很快、很突然,许多完全不是孩子应该有的印象对我却可怕地易于接受。我觉得一切在自己面前豁然开朗,一切很快都变得明白易懂。我对自己开始记得很清楚的那个时期,在我头脑里留下了强烈而痛苦的印象。这印象后来天天再现,并且一天比一天深刻;它给我生活在父母身边的那段时期,从而也给我的整个童年时代抹上一层阴暗而奇怪的色彩。
现在我觉得.我好象从酣睡中骤然醒来(不过,当时我的感受自然没有这样明确)。我来到一间很大的屋子里,天花板很低,空气很坏,又不干净。墙壁的颜色灰不溜丢,屋角是一只老大的俄式炉子;窗子临街,或者毋宁说是向着对面一幢房子的屋顶,短而且宽,犹如几道裂缝。窗台离地板相当高,我记得,我必须搁一把椅子、一张板凳才勉强够得到窗口,家里没人的时候我喜欢坐在那儿。从我们的住处看得见半个城;我们就住在一幢极大的六层楼房的屋顶下面。我们的全部家具陈设只有一张满是败絮和灰尘的漆皮破沙发、一张白木桌子、两把椅子、妈妈的床褥、角落里一口放东西的小橱、一只老是歪向一边的抽屉柜和几扇纸糊的破屏风。
记得是在黄昏时分,一切都乱七八糟,东西扔满一地:刷子、抹布、我们的木质器皿、一只碎瓶子,还有不知道什么别的物件。我记得妈妈恼火得厉害,不知为什么在哭。继父坐在屋角,照例穿着那件很破的常礼服。他用嘲笑的口气回答妈妈,使她更加恼怒,于是刷子和器皿又纷纷摔到地上。我哭叫起来,向他俩身边扑过去。我害怕极了,紧紧搂住爸爸,用我的身体保护他。天知道为什么,反正我觉得妈妈在对他发无名之火,他没有过错;我想代替他请求原谅,代替他承受无论什么样的惩罚。我对妈妈怕得要死,并以为大家都这样怕她。妈妈起先愣了一下,接着抓住我的一条胳膊,把我拉到屏风后面去。我的胳膊在床上撞得生疼,但是恐惧比疼痛更厉害,所以我连眉头也没皱一下。还记得,妈妈开始指着我用痛苦和激动的语调对父亲不知说些什么(我在下面的叙述中将称他父亲.因为我在很久以后才知道他不是我的生父)。这场戏历时有两个钟点,我战战兢兢地等待着,竭力揣测这一切将以什么告终。后来,争吵总算平静下来,妈妈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这时爸爸把我叫去,吻我,在我头上抚摩,把我抱到大腿上,我紧紧地、甜蜜地偎在他胸前。这也许是我第一次领略到亲人的疼爱;可能真因为如此,从那个时期开始,我才对一切都记得那么清楚。我也看得出,我是因为卫护父亲而赢得他的亲热,恐怕也是在那个时候,我第一次惊异地想到,是妈妈害他吃了很多苦。从此这个念头就永远留在我头脑里,而且一天比一天更使我感到气愤。
从这一刻起,我开始无限地爱我的父亲,但这是一种奇特的爱,完全不象小孩的感情。我可以说,这更象是母亲的怜惜孩子的感情,如果这样来形容我的爱在一个小孩身上不是十分可笑的话。我觉得父亲总是那样可怜,那样受欺凌、遭践踏、吃苦头,以致在我看来,如果不发疯似地爱他,不安慰他,不跟他亲热,不千方百计为他着想,那简直是可怕的、不近人情的事情。但我至今仍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我会产生父亲在世上受苦倒霉这样的想法!这是谁向我灌输的?我小小年纪,对于他个人的蹇滞怎么可能有些许的理解?然而我却能理解,尽管在想象中把一切都按我自己的方式重新加以解释、改制;但直到现在我还是想不出,我头脑里怎么会形成这样的印象。也许妈妈对我太严厉了,所以我对父亲抱有好感,以为他和我一样受苦,同病相怜。
我已经谈了最初从婴儿的梦境中惊醒的情形,谈了我一生中最初的举动。我的心从最初的一刹那起就受到伤害,我的头脑也就以不可思议和十分消耗精力的速度开始发展。我已经不能满足于浮面的印象。我开始思考、推论、观察;但这种观察发生得太早、太反常了,故所我的想象不能不把一切都按自己的方式加以改制,于是我一下子进入了一个特殊的世界。我周围的一切变得象父亲经常对我讲的神奇的童话故事,而在那个时候我不可能不把它当作百分之百的真实。奇怪的概念产生了。我很清楚地了解,——但我不知道怎样会了解的,——我生活在一个奇怪的家庭,我父母跟当时我见到过的那些人完全不一样。“为什么,”我心想,“为什么在我看来别人连外表也跟我的父母不一样?为什么我发现别人脸上有笑容,而在我们这个角落里从来不笑,从来不快活,为什么这一点立刻使我吃惊?”是什么力量、什么原因促使我这个才九岁的小孩如此用心地看和用心地听?傍晚,我用妈妈的掩襟旧棉袄往自己的破衣衫外面一裹,拿着铜子儿到小店里买几戈比的食糖、茶叶和面包,在我们的楼梯上或街上会遇到一些人,我总是仔细听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我懂得了,但记不得是怎样懂得的,反正在我们那个角落里永远是无法忍受的悲哀。我绞尽脑汁,竭力想猜透为什么会这样的原因,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帮我对这一切按自己的方式作出了解答;总之,我责怪妈妈,认为她是我父亲的冤家。这里我又要说明一下:我不明白,如此荒唐的概念在我的想象中是怎样形成的。我在多大的程度上爱父亲,也就在多大的程度上恨我那可怜的母亲。有关这一切的回忆,直到现在还深深地、痛苦地折磨着我。但另外有件事情比前面那一件更加促进我奇怪地靠拢父亲。有一次,晚上九点多钟,妈妈差我到小店里去买酵母,爸爸不在家。我回家的时候摔倒在街上,把一碗酵母全洒了。我首先想到的是妈妈会大发脾气。同时,我的左胳膊疼得非常厉害,使我站也站不起来。行人纷纷止步站在我周围;一位老婆婆开始把我扶起,可是在旁边跑过的一个男孩却用钥匙敲我的脑袋。后来,人家把我扶了起来,我捡起碗的碎片,勉强拖着两条腿,摇摇晃晃回家去。忽然,我看见了爸爸。他站在我们对面那幢豪华的楼房前的人群里。这幢房屋为一些身价颇高的人所有,装饰得富丽堂皇,台阶旁停着许多马车,乐声从窗户里边飘到街上。我抓住爸爸的衣襟,给他看打破的碗,开始哭哭啼啼地说,我不敢去见妈妈。我好象确信他会卫护我的。但是,为什么我会确信,是谁向我暗示,是谁教我认定他比妈妈更喜欢我呢?为什么我走到他跟前时并不害怕?他拉住我的手开始安慰我,然后说他要让我看什么事情,并把我抱起来。我什么也看不见,因为他抓住了我摔伤的一支胳膊,使我疼得要命;但我没有叫喊,怕扫他的兴。他一再问我看见了什么。我竭力想迎合他,就回答说我看到红色的帷幕。当他要把我抱到更靠近那幢房子的街道另一边去时,我不知为什么突然哭了起来,搂住他,要求赶快回到楼上妈妈那里去。我记得,当时爸爸的怜爱开始叫我感到有些沉重,因为我那么喜欢的两个人中的一个疼我、爱我,而对另一个人我甚至不敢走近她,这种状况我受不了。但妈妈几乎完全没有生气,就打发我去睡觉。我记得,胳膊疼得愈来愈凶,使我发了寒热。不过我为事情这样顺利结束特别感到高兴。这一夜我梦见的始终是对面那幢挂着红色帷幕的房子。
第二天醒来,我首先想到的、首先关心的是挂着红色帷幕的房子。妈妈刚走出院子,我爬到窗台上,开始望着那幢房屋。它早已激起了我作为一个孩子的好奇心。我特别喜欢在华灯初上的傍晚看它,那时这幢房子灯烛辉煌,整块大玻璃后面的紫红色帘幔开始射出一种特别的、血一般的闪光。台阶旁几乎不断有豪华的马车来到,拉车的都是雄赳赳的骏马,大门口的吆喝、忙乱、马车的彩灯、坐车前来的盛装妇女——一切都吸引着我的好奇心。这一切在我幼小的心灵中本来就具有某种帝王气派和神话色彩。如今,我在那里见到父亲以后,这幢富丽的房子在我心目中变得加倍神奇美妙。如今,在我受到震惊的想象中开始产生一些古怪的念头和猜测。在父亲和母亲这样的怪人中间,我自己会变成这样稀奇古怪的一个孩子,我倒觉得是很自然的。他俩性格的对比特别使我吃惊。比方说,我诧异于妈妈老是为我们的穷家业操心忙碌,老是责备父亲,说只有她一个人为一家子劳累;我不禁向自己提出一个问题:究竟为什么爸爸一点不帮帮她,究竟为什么他象个外人住在我们家?妈妈的某些话使我对此有了点儿概念,我惊讶地了解到:爸爸是位艺术家(这个词儿一直留在我记忆中),爸爸是个有才华的人。于是在我的想象中立即形成一个概念:艺术家是跟别人不一样的特殊的人。也许是父亲的举止本身使我产生这个想法;也许我听到了一些现在已经忘怀的什么话;反正有一次父亲怀着特殊的感情当我的面说了一些话的时候,我觉得他的话出奇地可以理解。他说,总有一天他将不再过穷日子,他自己将成为富豪;还说,只有等妈妈死了以后,他才能复活。我记得,听了这些话我最初害怕极了。我不能再待在房间里,一个人跑到寒冷的过道里去,用胳膊肘抵着窗子,双手掩面放声大哭。但后来,我对这件事经常反复地思考过后,我对父亲这个骇人听闻的愿望习惯下来过后,想象力忽然帮了我的忙。再说,我自己也不能长期为不明真相而苦恼,我非得作出某种假设不可。于是,——我不知道这一切是怎样开的头,——但最后我认为,等妈妈死了以后,爸爸将离开这个凄凉的住所,带着我到别的地方去。但是去哪儿?——我直到最后还是没能想清楚,反正我认定我们将一道走。只记得,凡是我能用来点缀我将跟他前往的那个地方的一切,凡是我的想象力所能创造的一切辉煌、华丽、瑰奇的东西,在这些幻想中全部都用上了。我觉得,那时我们将立刻成为富人;我不再被差遣到小店里去买东西,这是我非常不愿意干的,因为我走出家门,邻近一幢房屋的孩子老是欺负我,而这是我极其害怕的,特别当我拿着牛奶或黄油的时候,知道万一洒了要受到严厉的惩罚。后来我在幻想中确定,爸爸将马上给自己做些好衣服,我们将住进一幢漂亮的房子,而此刻,这幢挂红色帷幕的豪华楼房,和爸爸在房子门前的相遇,他要让我看里边的什么事情——这一切都为我的想象提供帮助。在我的头脑里立即形成一种设想:我们正是要住进这幢房子,并将在里边永远生活得同过节一样,永远幸福顺遂。从此,每天晚上我怀着紧张的好奇心,隔窗展望这幢对我来说具有魔力的房屋,加上车水马龙的盛况和我从未见过的服饰华丽的宾客,我仿佛听到从窗户里边飘出美妙的乐声;我凝望着窗帘上时隐时现的人影,努力想猜透那里在做什么,——我总觉得那里是天堂和一年到头的节日。我憎恨我们贫寒的住所,憎恨我自己所穿的破衣衫。有一次,我照例爬到窗台上,妈妈向我叱喝,命我从窗台上下来,我当即想到:她就是不让我看那幢房子,不让我想它,她妒忌我们的幸福,这一回她要从中作梗……。整个晚上,我一直用怀疑的目光留神注意着妈妈。
对于妈妈这样一个永远受苦受难的人,在我身上怎么会产生如此狠心的态度呢?如今我才了解她悲惨的一生,回想起这个苦命人我痛心难禁。即使在当时,在我那阴暗而古怪的童年时代,在我生命初期发育如此反常的时代,我的心也常常被痛苦和怜悯攥紧,接着,忧虑、惶惑和怀疑便落入我的心田。当时良心即已在我身上起来反抗,我常常怀着痛苦和内疚的心情感觉到自己对妈妈是不公平的。但我们母女俩好象彼此挺疏远的,我连一次也不记得自己曾和她表示亲昵。现在,哪怕是最琐屑的回忆也往往刺痛和震撼我的心灵。记得有一天(现在我要讲的事情当然是琐碎、庸俗、不足道的,但正是这样的回忆使我特别难过,留在我脑海中的印象也最为痛苦),——有一天傍晚,父亲不在家,妈妈要差我到小店里去给她买茶叶和食糖。但她反复思量,老是拿不定主意,一边出声地数铜币——她只能调度这点可怜巴巴的钱。我想她数了有半个钟点,可还是数不好。有时候,妈妈甚至会陷入一种无意识的状态,想必是悲哀的缘故。现在我回忆起来,她一边数,一边老是念念有词,声音不大,疾徐有节,仿佛是无意间漏出话来;她的嘴唇和面颊没有血色,手哆嗦个不停,在她一个人自言自语的时候,又老是摇头。
“不,不要了,”她看看我以后说,“我还是躺下睡觉吧。啊?涅朵琦卡,你想睡吗?”
我不做声;于是她把我的头抬起一点,用那么安详、那么亲切的目光望着我,她的脸绽开了那样充满母爱的笑容,使我的心顿时隐隐作痛,怦怦直跳。加上她叫我涅朵琦卡,这意味着此刻她特别喜欢我。这个叫法是她自己发明的,把我的教名安娜深情地改成涅朵琦卡这样一个小名;当她这样叫我的时候,就意味着她要和我亲热一番。我深受感动,我想搂住她,依偎在她身边,和她一起哭一场。她面色苍白,接着在我头上抚摩了很久,——也许已经是做着机械的动作,忘了在和我亲热,一边不断地说着:“我的孩子,小安娜,涅朵琦卡!”我的眼泪夺眶欲出,但我竭力忍住,坚持不哭。我似乎顽固地不愿在她面前宣泄自己的感情,虽然自己十分难过。这不可能是我的心肠在自然而然地趋于冷酷。单凭对我严厉这一点,她不可能使我跟她对立得这么厉害。不!是我对父亲的那种不可思议的、异乎寻常的爱在那里作祟。有时夜里我在屋角短短的床垫上冰冷的被窝里醒来,老是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我迷迷糊糊地回想起,不久前我更小一些的时候,我和妈妈睡在一起,不象现在那样害怕夜里醒来;只要挨到她身边,把眼睛眯起来,紧紧搂住她——马上又睡着了。我毕竟感觉到不能不暗自偷偷地爱她。后来我注意到,许多孩子往往畸形地缺乏感情;如果他们爱谁的话,就爱得异乎寻常。我的情况亦然如此。
我们家里偶尔也会接连几个星期保持死一般的沉寂。父亲和母亲吵腻了,我照旧生活在他们之间,老是沉默、思量、忧伤,老是在我的幻想中追求着什么。我瞧着他俩,完全理解他们的相互关系。我理解他们这种深刻、永久的敌意,理解笼罩在我们乱糟糟的家中的愁云惨雾,——当然,前因后果我未加探究,我能理解多少就理解多少。在冬季漫长的晚上,我往往缩在某个角落里,连续几个小时贪婪地观察他们,注视父亲的脸,力图猜透他在想些什么,是什么事情这样吸引着他的心思。后来我又对妈妈感到惊异、害怕。她会不知疲倦地在房间里来回走上几个钟头,甚至夜里失眠症折磨着她的时候也常常起来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仿佛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时而把一双手摊开,时而交叉在胸前,时而又在可怕的、无穷尽的郁悒中拚命地扭绞。有时眼泪在她脸上潸潸地流,也许她常常自己也不明白这眼泪是哪儿来的,因为她不时陷入无知觉的状态。她患有一种痼疾,但她完全不予理睬。
我记得,我的孤独和我不敢打破的缄默使我愈来愈感到沉重难挨。我开始懂事到那时已有整整一年,我老是在思忖,在憧憬,在暗中用一下子萌生的迷离恍惚的空想折磨自己。我像幽居在密林中孤僻成性。后来,爸爸最先注意到了,把我叫到自己跟前,问我为什么这样凝视着他。我记不得向他回答了些什么,只记得他听了以后若有所思,最后瞧着我说,明天他要带识字课本回来开始教我认字。我焦急地期待着这识字课本,足足想了一夜,对于这识字课本是怎么回事还不甚了了。第二天终于来临,父亲真的开始教我。我根据三言两语就明白了对我提出的要求,所以学得很快,因为我知道这样能讨他喜欢。这在我当时的生活中是最幸福的一段时间。当他夸奖我悟性好,在我头上抚摩、吻我的时候,我立刻会高兴得流泪。父亲渐渐地喜欢我了;我已经有勇气和他交谈,我们常常会连续谈上几个小时而不觉得厌烦,虽则他对我说的话有时候我一句也不懂。但我不知怎的有些怕他,唯恐他以为我和他在一起感到无聊,所以竭力向他表示我全都明白。久而久之,晚上和我坐在一起在他已成为一种习惯。只要暮色渐浓,他回到家里,我马上拿着识字课本走到他跟前去。他让我坐在他对面的小凳上,教完了课,就开始读一本不知什么书。我什么也不懂,但是不停地哈哈大笑,估计这样他会得到极大的欣慰。的确,他对我很感兴趣,他瞧我笑得这么欢自己也乐了。就在那个时期,有一天教课完毕,他开始给我讲童话故事。这是我听到的第一个童话。我象着了迷似地坐着,听得心急如焚,随着情节的发展飞到遥远的地方,到故事终了大喜若狂。不仅是童话本身如此吸引着我,——不,我把一切都信以为真,同时纵任自己丰富的想象力驰骋天际,并随即把臆想和现实混杂在一起。我想象中马上会出现挂红色帘幔的房子,不知怎的就象剧中人登场似地,那里有自己给我讲这个故事的父亲,有阻挠我们俩不知到哪里去的妈妈,最后——或许毋宁说首先——是我,连带着我的胡思乱想和满脑瓜荒诞离奇的幻影,——所有这一切在我头脑里彻底搅混,不久便形成最最纷乱的一团糟,以致我有若干时间完全失去了分寸,完全失去了现实感,天知道生活在什么地方。这时我迫不及待地想跟父亲谈等待着我们的未来,谈他自己的期望,谈有朝一日我们离开这间顶楼以后他将带我一同前去的地方。从我这方面说,我确信这一切很快就能实现,但是如何实现,这一切又将是怎么样的——我不知道,并为此苦苦思索,伤透脑筋。有时——尤其是在晚上——我会觉得爸爸马上就要偷偷地向我丢个眼色,把我叫到过道里去,那时我准备瞒过妈妈,顺手拿起我的识字课本,还有从不知何时就没配框子贴在我家墙上的一张蹩脚的平版石印画(那是我决意一定要拿走的),然后我和爸爸悄悄地逃往某一个地方,再也不回家,再也不到妈妈这里来。有一次妈妈不在家,我选择父亲情绪特别好的机会,——那是在他稍许喝了点酒的时候,——走到他身边跟他闲聊,目的是想旋即把谈话转到我心爱的题目上去。我终于设法使他笑了起来,于是我紧紧搂着他,心吓得直发颤,象是准备谈一件神秘而可怕的事似的,开始没头没脑、语无伦次地问他,我们要去什么地方,还要等多久,我们该带些什么,我们将如何生话,还有,我们是不是到挂红色帷幕的房子里去?
“房子?红色的帷幕?怎么回事?傻丫头,你在说什么胡话?”
于是我比先前更加害怕地开始向他解释,等妈妈死了,我们再也不住顶楼,他将把我带到一个地方去,我们俩将变得富有而幸福,临了还要他相信,这一切是他自己向我许诺的。我在说服他的时候,自己完全相信,我父亲先前确实说过这句话,至少我认为如此。
“妈妈?死了?妈妈什么时候死?”他愕然望着我连连问道,两道杂有些许霜华的浓眉顿时皱紧,脸色也有些变了。“你在说些什么,可怜的傻丫头……”
接着他开始骂我,对我讲上很久,说我是个糊涂的孩子,什么也不懂……我不记得还说些什么,反正他非常扫兴。
他的责备我一句也不明白,不明白他是多么痛苦,因为我把他在气头上饱含酸辛对妈妈说的话都听进去,记牢了,甚至在心中已经想得很多。不管他当时是怎么个人,不管他本人的行为荒唐到什么程度,但是这一切必然使他吃惊。尽管我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不过我感到伤心万分,我哭了,在我看来,等待着我们的一切太重要了,叫我一个糊涂孩子既不敢说,也不敢想这件事。此外,虽然我没有一下子明白他的意思,但我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对不起妈妈。恐惧随即向我袭来,疑惑乘虚潜入心坎。他看到我痛哭流涕、苦恼不堪的情状,便开始安慰我,用衣袖给我擦去眼泪,叫我别哭。我们俩默默地坐了一段时间;他颦蹙愁眉,似乎在考虑什么事情,后来又开始对我说话,但是,无论我怎样集中注意,他说的一切我都感到极其费解。根据这番话至今还留在我记忆中的只言片语推测,他当时向我解释,他是何许样人,他是多么伟大的艺术家,可是谁也不了解,他是一个才华出众的人。我还记得,他问我懂不懂,我当然作出肯定的回答,然后他要我应对,他有没有才华?我答道:“有才华”,他听了莞尔一笑,大概到末了他自己也觉得可笑:竟然跟我谈这样一个对他说来十分严肃的题目。卡尔·菲奥多雷奇的来到打断了我们的谈话,爸爸指着他对我说:
“可是卡尔·菲奥多雷奇连半点才华也没有。”
于是我笑了,情绪完全好转。
这位卡尔·菲奥多雷奇是个饶有兴味的人物。在我一生的那个时期,我见到的人少得可怜,所以怎么也忘不了他。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他是个日耳曼人,姓迈耶尔,出生在德国,到俄国来一心一意想进彼得堡的芭蕾舞团。但他的舞技实在不行,因此他甚至没有被录用当群舞演员,只在话剧团跑跑龙套。他在福丁布拉斯①的扈从中间担任没有台词的角色,或者扮演维罗那骑士之一,跟二十来人一起举着硬纸板做的短剑齐声高呼:“誓为国王而死!”不过,世上恐怕没有一个演员象这位卡尔·菲奥多雷奇那样一片丹心忠于自己所演的角色。他一生最大的不幸和悲哀是他没有进入芭蕾舞团。他把芭蕾艺术看得高于世上一切艺术,并在某种意义上对之一往情深,正象爸爸对小提琴一往情深那样。他和爸爸还在话剧团同事的时候就结识了,此后这位退休的龙套一直不离开他。他俩经常见面,两个人都悲叹自己命乖运舛,怀才不遇。卡尔·菲奥多雷奇可算是世上最重感情的人,对我继父怀有最热烈、无私的友情,但爸爸对他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好感,无非当他一般的熟人而已,因为也没有别人可以相与。除此之外,爸爸凭着自己目空一切的性格,怎么也无法理解芭蕾也算一门艺术,从而每每把那个可怜的日耳曼人气得直哭。爸爸知道他有这根脆弱的心弦,老是去触动它,当不幸的卡尔·菲奥多雷奇气冲冲地提出反驳的时候,爸爸就笑他。后来我从Б那里听到许多有关这个卡尔·菲奥多雷奇的事情,Б把他叫做纽伦堡饭桶。关于他跟父亲的友谊,Б讲了很多;反正他们不时碰头,在一起喝上几杯,便一起开始怨命,哀叹他们的才能被埋没。我记得这种会面的情景,还记得,我瞧着这一对畸人,有时也会抽抽搭搭地哭起来,自己却不知道为什么哭。这总是发生在妈妈不在家的时候,因为那个日耳曼人怕得她要命,他到我们家来照例先在过道里站一会,看看有没有人出来,万一了解到妈妈在家,立刻从楼梯上跑下去。他每次都带来一些德文诗歌,热情洋溢地念给我们俩听,然后一边朗诵,一边译成不通的俄语,想让我们领会诗意。这会逗得爸爸乐不可支,我也往往把眼泪都笑出来。但是有一回他们俩弄到一部俄国人写的作品,它点燃了这一对朋友身上如火如荼的激情,以后他们聚在一起,几乎老是读这部作品。我记得那是一位负有盛名的俄国作家所写的诗剧①。这本书开头的几行我背得很熟,在事隔数年之后,我偶然看到这本书,并不费力气就把它认出来了。这部诗剧写的是一个伟大的画家的不幸遭遇,名字叫杰纳罗还不知是贾科博,他在某一页上大叫:“我得不到公认!”在另一页上喊道:“我得到了公认!”一会儿说:“我没有才华!”可是才相隔几行又说:“我有才华!”结尾是非常凄惨的。这个剧当然是庸俗透顶的作品;奇怪的是它对这两个读者却产生十分幼稚和可悲的影响,他们从主人公身上发现和自己有许多相似之处。记得卡尔·菲奥多雷奇有时会激动得从座位上跳起来,跑到房间的另一角去,情恳辞切、声泪俱下地请求爸爸和我(他总是用法文的“小姐”称呼我)就他和命运、世人究竟孰是孰非作出即决裁判。他还当场跳起舞来,一边表演各种各样的舞姿,一边喊着要我们立刻告诉他,他是不是一个艺术家,能不能说他不是,也就是说他没有才华?爸爸也会一下子高兴起来,悄悄地向我■(目+夾)■(目+夾)眼睛,大概是预先通知我,他这就要拿日耳曼人大大地开开心。我觉得太可乐了,但爸爸向我扬一扬手,我只好勉强忍住不笑,差点儿没把自己憋死。即使到了现在,只要一想起来,我还是不能不笑。这个可怜的卡尔·菲奥多雷奇此刻好象在我眼前。他个儿长得奇小,又非常瘦,头发已经花白,一个红通通的鹰钩鼻沾着烟末子,两条罗圈腿怪难看的,尽管如此,他对自己这两条腿的构造似乎颇为得意,还穿着紧身裤。他做完最后一个跳跃动作,摆好姿势向我们伸出双手含笑致意,就象舞蹈演员在舞台上做完一套动作面带笑容亮相那样,这时爸爸有几秒钟默不作声,仿佛拿不定主意发表评论,故意让得不到公认的舞蹈家保持原来的姿势,可怜他仅靠一条腿竭力维持平衡,弄得左右摇晃。最后,爸爸现出一本正经的表情望着我,好象邀请我充当不偏不倚的证人听他的评论;与此同时,舞蹈家也向我投来胆怯、哀求的目光。
〖注释〗① 莎士比亚的悲剧《哈姆雷特》中的挪威王子。
〖注释〗① 指库柯尔尼克1834年所作的描写一个画家的戏剧幻想曲《贾科博·桑纳扎雷》。库柯尔尼克的“盛名”来自他于同年发表的忠君剧本《上帝的手拯救了祖国》。〖注释结束〗
“不,卡尔·菲奥多雷奇,你怎么也不行!”爸爸终于说,一边还装得他自己也不愿道破这痛苦的真理。于是从卡尔·菲奥多雷奇胸中迸出一声真正的喟叹;但他倏忽之间又打起精神来,做着加快的手势重新要求予以重视,说他跳的舞别有章法,恳请我们再评判一次。然后他跑到另一个角落又跳起来,有时跳得卖力极了,脑袋甚至碰到天花板撞得生疼,但他拿出斯巴达人的精神英勇地熬住疼痛,重新停下来亮相,重新含笑向我们伸出颤巍巍的双手,重新请求决定他的命运。但爸爸不为所动,依旧绷着脸回答:
“不,卡尔·菲奥多雷奇,看来你命该如此:你怎么也不行!”
这时我再也忍耐不住,开始笑得前俯后仰,爸爸也跟着我笑起来。卡尔·菲奥多雷奇这才发现人家在拿他开心,气得面红耳赤,眼睛里噙着泪水对爸爸说:
“你是个背心(信)起(弃)义的碰(朋)友!”
他怀着深深受到伤害的感情说这句话,当时虽然可笑,但后来却使我为这个可怜的人觉得难受。
说完,他拿起帽子从我们家跑出去,指着皇天后土发誓永不再来。但这样的决裂并不持久;过几天他又到我们家里来,又开始读那个享有盛名的诗剧,又是涕泗滂沱,然后天真的卡尔·菲奥多雷奇又请我们裁判他和世人、命运的是非,不过这回一定要本着真正的朋友情谊认真裁判,不再拿他开心。
有一次,妈妈差我到小店里去买什么东西,我小心翼翼地拿着找给我的一个银币回家。登上梯阶时,我遇见父亲正要走出家门。我冲他笑了起来,因为我在他面前总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他俯身吻了我一下.发现我手里拿着一个银币……。我忘了交代一点:我对他的面部表情太熟悉了,他心里想要什么,我几乎都能一目了然。如果他闷闷不乐.我也为之心碎。当他身无分文,因而已经成了瘾的酒连一滴也喝不成的时候,他最容易犯愁,也愁得最厉害。但我在梯阶上遇见他的那个时刻,我觉得他有点异样。他的眼珠子变浑浊了,目光游荡飘忽;起初他没有注意到我;可是当他看见我手里有一个银币的时候,脸突然涨红,随后又泛白,本想伸手把钱拿走,可马上又缩了回去。显然,他内心在进行斗争。最后,他大概战胜了自己,命我上楼去,自己往下走了几级,但一下子又站住,急忙把我叫回去.
他显得非常不好意思的样子。
“听着,涅朵琦卡。”他说,“把这钱给我,回头我还给你。好吗?你一定肯给爸爸的,对不对?你不是心肠挺好的吗,涅朵琦卡?”
我好象预感到了这一着。但在最初的一刹那,我想到妈妈会非常生气,不禁有些胆怯,而更重要的是我本能地为自己和父亲感到羞耻,所以没有把钱交给他。他在瞬息之问看出了这一点,赶紧说:
“那就不要了,不要了!……”
“不,不,爸爸,你拿去;我就说钱丢了,说是邻居的孩子把钱抢走了。”
“好,好;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小姑娘,”他说着,哆嗦的嘴唇现出微笑;一旦他感觉到手里有钱,并不掩饰自己的欣喜。“你的心地真好,你是我的小天使!让我吻一下你的小手。”
他抓住我的一只手想亲吻,但我很快把手抽了回来。我被一种怜悯的感觉控制住了,羞愧愈来愈叫我难受。我撇下父亲.慌慌张张跑上楼去,甚至没有和他告别。我走进房间的时候,一种过去我不知道的苦恼使我两腮灼热,心突突地跳。不过我还是放大胆子对妈妈说,我把钱掉在雪地里了,怎么也找不到。我估计至少要挨一顿打,但这倒没有发生。妈妈起先确乎气得要命,因为我们实在太穷。她冲我大叫大嚷,但紧接着就好象改变了主意,不再骂我,只说我一点也不麻利,又不尽心,说我这样不爱惜她的钱,可见我不那么爱她。这句话最使我痛心,即使我挨了一顿打,也不至于如此。但妈妈对我已经有所了解。她已经注意到我过于敏感,动不动便会进入亢奋状态,所以沉痛地指责我不爱她,想用这样的办法给我较大的震动,促使我今后多留点儿神。
傍晚,到了爸爸应当回来的时候,我跟往常一样在过道里等他。这一次我处在极大的不安之中。我的情绪被痛苦地折磨着我的良心的感觉搅乱了。最后,我看见父亲回来,高兴极了,以为我的心情会因此而轻松一些。他带着几分醉意,但一见到我,马上现出神秘、尴尬的表情,接着把我拉到角落里,胆怯地望着我们的房门,从兜里掏出他买的一个糖酱饼,开始悄声告诫我往后切莫自己拿钱和瞒着妈妈把钱藏起来,这是恶劣的、可耻的、极坏的;还说刚才这样做是因为爸爸非常需要钱用,但他会归还的,以后我可以说钱找到了,不过私自拿妈妈的钱是可耻的,叫我今后决不可存这个念头,要是我听他的话,他还要给我买糖酱饼;末了,他甚至还补充几句,要我心疼妈妈,因为妈妈身体很不好,怪可怜的,她一个人为我们大家干活。我听着心里非常害怕,浑身发抖,眼泪忍不住要掉下来。我震惊得话也说不出,动也动不了。最后,他走进房间里去,叫我别哭,这件事不要对妈妈说。我注意到他自己也窘得厉害。整个晚上我心情惶恐,破题儿第一遭不敢朝父亲看,不敢走到他身边去。他大概也在避免和我目光交接。妈妈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边按她的老习惯神志不清似地自言自语。这一天她感到特别不舒服,大概病又发作了。内心的痛苦终于使我发起寒热来了。到了夜里,我睡不安稳。病态的幻象老缠着我。后来我实在受不了,伤心地哭了起来。我的哭声把妈妈吵醒;她叫了我一声,问我怎么啦。我不回答,可是哭得更加伤心。于是她点了蜡烛,走到我床边,开始安慰我,以为我做梦吓着了。“唉,你呀,真是个蠢丫头!”她说。“直到现在梦见了什么还哭鼻子。好啦,别哭了!……”她吻了我一下,叫我去跟她睡在一起。但我不要,我不敢抱住她,不敢到她那里去。我在难以想象的苦恼中折腾。我想把什么都告诉她。我已经打算开口,但想到爸爸和他的禁令,欲言又止。“你也真可怜,涅朵琦卡!”妈妈说着安置我睡下,用她的旧披风把我裹起来,因为她发现我浑身直打寒颤,“八成你将来也象我一样多病!”这时她充满忧伤地望着我,我架不住她的目光,只得把眼睛眯起来,转过头去。我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睡着的,但朦胧中听到可怜的妈妈还说了很久催我入眠的话。我还从来没有忍受过比这更难熬的折磨。我的心简直给挤得感到疼痛。第二天早晨,我觉得好些了。我开始跟爸爸说话,故意不提昨天的事,因为我料想这样他一定会非常愉快。他当即高兴起来,而在这以前,他自己也老是皱眉蹙额望着我。现在看到我挺快活的样子,他满心欢喜,几乎象小孩子一样感到满足。不久,妈妈从家里出去,他便再也不克制自己。他开始热烈地吻我,使我沉浸在一种歇斯底里的狂喜之中,又哭又笑。后来他说要给我看一件了不起的好东西,说我见了这件东西一定非常喜欢,算是给我的奖励,因为我是个聪明而又善良的小姑娘。于是他解开背心的扣子,取下用黑色的细绳套在他脖子上的一把钥匙。接着,他神秘地对我瞧瞧,似乎想从我的眼睛里看出他认为我一定会感觉到的全部喜悦;他打开箱子,备加小心地从里边取出一只形状很奇怪的黑匣子,以前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他有这件东西。他战战兢兢拿起这只匣子,顿时象换了一个人;他的笑容不见了,脸上骤然出现一种庄严的表情。随后,他用钥匙打开那只神秘的匣子,从中取出一件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它的形状非常奇特。他诚惶诚恐地把它拿到手里,说这是他的小提琴,他演奏的乐器。于是他开始郑重其事地低声对我说好多好多话,但我不懂他说些什么,只记得有我已经知道的一些词语,——说他是个艺术家,他有才华,将来他要演奏小提琴,总有一天我们都将成为富人,得到很大很大的幸福。热泪挤满了他的眼眶,顺着腮帮子直淌。我感动极了。最后他吻了吻提琴,让我也吻它一下。他见我很想仔细看看那把琴,便把我带到妈妈床前,把琴放在我手里,但我看到他紧张得全身发抖,生怕我把它摔坏了。我接过提琴,碰了一下上面的弦,琴弦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是音乐!”我朝爸爸望了望说。
“对,对,是音乐!”他高兴地搓搓手加以肯定。“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但我看得出,他在夸奖和欣喜的同时,并没有忘记为他的琴担心,弄得我也紧张起来,赶忙把琴还给他。提琴仍旧和刚才一样谨慎唯恐不周地放进匣子,匣子锁上后再放回到箱子里,爸爸重又抚摩着我的脑袋,答应以后每次都给我看小提琴,只要我同现在一样懂事、善良、听话。就这样,小提琴驱散了我们共同的忧伤。不过到了晚上,爸爸在离家外出的时候,悄悄地叮嘱我,要我记住昨天他对我说的那些话。
我就这样在我们的存身之所渐渐成长,我的爱——不,应该说我的痴情,因为我不知道还有什么确切的字眼可以表达我对父亲的这种遏制不住的、我自己也颇以为苦的感情,——逐步发展到了丝毫经不起刺激的过敏状态。我只有一种乐趣——想他;只有一个心愿——做一切会带给他哪怕是一点点欢欣的事情。我不知有多少次在楼梯上等候他回来,往往冻得瑟瑟抖,脸色发青,目的只是为了早一眨眼的工夫知道他已到家,只是为了尽快看他一眼。逢到他对我稍加怜爱的时候.我就大喜欲狂。与此同时,我又常常为自己如此固执地冷淡可怜的妈妈而感到痛心;有时我望着她,哀伤和怜悯使我肝肠寸断。他们长期处于敌对状态,我不能视若无睹,必须在他们两人之间作出抉择,必须站在某人一边;结果我站到了这个半疯子的一边,原因仅仅在于:他在我心目中是那么可怜,那么卑微,而且最初曾那么不可思议地刺激我的幻想。不过,谁能作出判断呢?我眷恋他,也许正因为他怪得很,连外表也如此,而且不象妈妈那样老是绷着脸,他差不多是个疯子,他身上往往会表现出类乎杂耍丑角的姿态,做出一些孩子气的举动,说到底,也许正因为我不那么怕他,甚至不那么尊敬他,不象对妈妈那样。他更象是我的平辈。渐渐地.我感到甚至主动权在我这一边,我逐步使他听命于我,他已经少不了我。我为此暗暗感到自豪,心中洋洋得意,由于明白他少不了我,有时我甚至向他撒娇。的确,我这种异态的好感有点儿象罗曼司……。但这部罗曼司是注定不能持久的,不久我就失去了父母。他们的生活最后以一幕可怕的惨剧告终,它在我的回忆中创巨痛深。事情是这样发生的——
三
当时有一条非同小可的新闻轰动了整个彼得堡。据传,大名鼎鼎的小提琴家C——茨途经此地。彼得堡的音乐界纷纷大起忙头。歌唱家、优伶、诗人、画家、音乐爱好者乃至那些从来不喜欢音乐而且一向既谦逊又自豪地声称一个音符也不懂的人,无不如饥似渴地竞相设法弄到入场券。有热情而且花得起二十五卢布买票的大有人在,然而举行音乐会的场子连这些人的十分之一也容纳不下;C——茨在欧洲素享盛誉,到老来赢得无数桂冠,他的才华象永不凋落的鲜花,据说近来他已难得公开演奏,还有人声言他这是最后一次周游全国,以后将告别乐坛——所有这些因素都产生一定的作用。总而言之,这个消息引起了强烈而深刻的反响。
我已经说过,每一位初次来访或者多少有点名气的小提琴家到彼得堡,都会在我继父身上造成极不愉快的影响。他总是急于赶在头里去听访问演出,以便尽早了解人家的艺术造诣。他听到人们对来访者的赞扬,甚至往往感到痛苦,直要到他能够挑出这位新来的提琴手技艺上的瑕疵,用刻薄的口吻到处发表自己的评论,才得宽心。可怜这个疯疯颠颠的人认为全世界只有一个天才、一位艺术家,此人当然就是他自己。但是,乐坛奇才C——茨来访的传闻对他产生的震动很大。必须说明一点,最近十年来,彼得堡没有听到过一位才华出众的名家,更不用说能与C——茨匹敌的好手了;故所我父亲对欧洲第一流艺术家的演奏水平毫无概念。
后来别人告诉我,C——茨要来访问演出的消息刚一传开,人们又在剧场的后台看见我父亲。据说,他异常激动地来到那里,急煎煎地打听C——茨和即将举行的音乐会的情况。大家已好久没见他到后台来,他的出现甚至引起了一点骚动。有人故意用挑逗的口气对他说;“叶果尔·彼得罗维奇,这回您老将听到的可不是什么芭蕾舞曲,而是管保您坐立不安的音乐!”据说,他听了这番揶揄,面色刷地变白,不过仍然带着歇斯底里的笑容答道:“那还得走着瞧;远来的和尚未必都会讲好经;C——茨一向在巴黎,法国人把他捧上了天,可是大家知道法国人的话究竟有几分可信!”如此等等。当时在场者发出哄堂大笑,可怜的父亲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但他沉住气又添上几句,说他并没有发表什么具体的意见,还是走着瞧,反正后天快到了,那时,种种神乎其神的说法究竟是否属实便可分晓。
据Б所述,这天傍晚他遇见了有名的票友X公爵——这是一位深通音律、酷爱艺术的人。他们在一起边走边谈小提琴家访问演出的事,忽然Б在一条街的拐角上看见我父亲站在商店的橱窗前凝视那里用大号铅字印着C——茨举行独奏音乐会消息的海报。
“您看到那个人没有?”Б指着我父亲向公爵说。
“他是谁?”公爵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