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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俄-陀思妥耶夫斯基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15

“他的事您已经听说了。这就是我对您提到过不止一回的那个叶菲莫夫,以前您甚至帮过他的忙。”

“哦,有意思!”公爵说。“您谈过许许多多有关他的事情。据说这个人很有意思。我倒想听听他的演奏。”

“这不值得,”Б答道,“而且怪难受的。我不知道您觉得如何,反正我听了总感到揪心的沉痛。他的一生是一部可怕而荒谬的悲剧.我深深地同情他,不管此人多么下流,在我心中对他的好感还没有泯灭。公爵,您说这个人大概挺有意思。不错,但他给人的印象太痛苦了。首先,他是个疯子;其次,这个疯子犯有三项罪行,因为,除了自己以外,他还毁了另外两个人:他的妻子和女儿。我了解他,如果他确实相信自己犯了罪,会立地倒毙。可怕就可怕在他已经有八年几乎相信了这一点,而他和自己的良心也斗争了八年,直要到在这一点上完全确信——不是几乎相信——为止。”

“您说他境况很不好?”公爵问。

“是的,但贫穷目前对他差不多是一种幸福,因为贫穷可以做他的口实。现在他可以向任何人声称,正是贫穷阻碍着他,如果他有钱的话,他就有时间,就无须乎操心,人们一定马上会发现他是位了不起的艺术家。他结婚时抱有一个奇怪的希望,以为他妻子的一千卢布能帮助他站稳脚跟。他这一举动象个空想家、诗人,其实他一生都如此行事。您可知道,整整八年他不住口地说的是什么?他硬说他的不幸都是妻子造成的,说妻子妨碍他。他两手一叉,什么也不干。可要是他没有这个妻子,他将是世上天字第一号的可怜虫。他已有好多年没有拿起琴来,——您知道为什么?因为他每次拿起琴弓的时候,自己内心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废物,是个零,不是什么艺术家。如今琴弓搁在一边,他至少还保存着一线渺茫的希望——也许并非如此。他沉湎于幻想之中,总以为将来会出现奇迹,他可以一下子变成世界上最最出名的人。他的座右铭是:aut Caesar,aut nihil①,仿佛恺撒是可以在转眼间突然变出来似的。他念念不忘的是一举成名。如果这样的心情成了一个艺术工作者的主要和唯一的动力,那他便不是一位艺术家,因为他已经丧失了主要的艺术本能,也就是丧失了对艺术的爱,不再因为艺术并非其他、并非名气、仅仅因为它是艺术而爱它。但是C——茨则相反:他一拿起琴弓,除了他的音乐之外,对他来说世上什么都不存在。继琴弓之后,他首先关心的事情是钱,大概第三位才是名气。不过他很少考虑名气……。您可知道,这个不幸的人此刻在想些什么?”Б指着叶菲莫夫又说。“现在占据他头脑的是世界上最愚蠢、最无聊、最可怜而又最可笑的一个问题,那就是:究竟他比C——茨高明,还是C——茨比他高明,除此以外什么都不在他心上,因为他还以为自己是全世界首屈一指的音乐家。谁要是能使他信服他根本不是艺术家,我可以对您说,他会象遭到雷击一般立地倒毙,要知道,他把整个一生都奉献给了一个根深蒂固的固定观念,因为最初他确曾表现出真正的天赋,一旦要他放弃这样的固定观念,那太可怕了。”

〖注释〗①拉丁语:要末做恺撒大帝,要末被人瞧不起。〖注释结束〗

“他听了C——茨的演奏以后不知会怎么样,这倒是耐人寻味的,”公爵道。

“是啊。”Б若有所思地说。“不过,他震动过后立刻故态复萌;他的疯狂能盖过事实真相,他马上会想出某种理由来解嘲。”

“您认为是这样吗?”公爵道。

这时,他们快要走到叶菲莫夫近旁。我父亲想悄悄地溜之大吉,但Б叫住了他,同他交谈起来。Б问他去不去听C——茨的音乐会。父亲淡漠地表示不一定,说他有比听外国演奏家的音乐会更重要的事情,不过,到时候要是有空的话,去听听倒也不妨。说到这里,他情虚地向Б和公爵瞥了很快的一眼,并且怀着戒心莞尔一笑,然后举帽点头,推说无暇多谈,打旁边走了过去。

但我在前一天便已知道父亲的心事。尽管他究竟为什么事情苦恼我不知道,但我看得出他心神不宁得可怕;甚至妈妈也注意到这情形。当时她正病得厉害,几乎迈不开腿脚。父亲一忽儿回家来,一忽儿又出去。早上有三四位客人来找他,都是他过去的同事,这使我大为诧异,因为自从爸爸完全离开剧院以后,大家都跟我们断绝了往来,除了卡尔·菲奥多雷奇,我几乎从未见过旁人到我们家来。末了,卡尔·菲奥多雷奇气急败坏地跑来,并带来一份海报。我留神听,仔细看,对于这一切感到坐立不安,仿佛造成这派惶惑气氛以及我从爸爸脸上看到的忐忑情状都是我一人之过。我很想弄清楚他们谈些什么,当时我第一次听到C——茨的名字。后来我明白了,要见到这位C——茨,至少得花十五卢布。我还记得,爸爸大概沉不住气了,便把手一甩,说他知道这些洋玩意儿和吹得神乎其神的奇才是什么货色,C——茨他也知道,无非都是些犹太佬,存心来诓俄国人的钱.因为俄国人会凭空相信任何无稽之谈,更何况是法国人大吹大擂的事情。我已经懂得什么叫做没有才华。客人们笑了起来,不久都走了,撇下爸爸如坐针毡。我明白他在为某一件事情生那个C——茨的气,为了讨他的好,驱散他的愁闷,我走到桌子旁边,拿起那份海报来拼读,把C——茨的名字念出声来。尔后,我笑了起来,看看坐在椅子上若有所思的爸爸,说,“这人想必跟卡尔·菲奥多雷奇一个样:他大概也是怎么也不行的。”爸爸打了个寒颤,象是吓了一跳,他从我手中把海报抢去,又是叫嚷,又是跺脚,拿起帽子走出房门,但旋又回来,把我叫到过道里去,吻了我一下,开始以一种紧张和隐藏着恐惧的神态对我说,我是个懂事而善良的孩子,想必不愿意扫他的兴,说他指望我帮他一次大忙,但究竟帮什么忙他没说。再者,我听着他这样说只觉得怪不好受;我看得出,他的言语和疼爱并非出于真心,这一切都使我震惊。我开始为他苦恼,为他忧虑。

次日吃饭的时候——那已经是音乐会的前夕,爸爸沮丧到了极点。他变得面目全非,不住地瞧瞧我,又瞧瞧妈妈。后来,他竟跟妈妈谈起什么事情来了,这使我大为纳罕,因为他几乎从来不跟妈妈交谈。饭后他对我表示异样的亲热:他不时用各种借口把我叫到过道里去,一边四顾张望,似乎生怕被人撞见,一边总是抚摩着我的脑袋,吻我,对我说,我是个好心的孩子,我是个听话的孩子,说我一定爱爸爸,一定能做到他要我去做的事情。凡此种种,无不引起我难以忍受的惆怅。直到他第十次把我叫到楼梯那儿去,我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带着无可奈何的痛苦表情不安地东张西望,问我知道不知道,昨天早晨妈妈拿回来的二十五个卢布放在什么地方?我听他问起此事,吓得发了呆。但正在这个当儿,楼梯上有人发出声响,爸爸惊恐地撇下我跑了出去。他到晚上才回家,神态尴尬,忧心忡忡,在椅子上默默地坐下来,频频用不好意思的目光看我。我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有意避开他的视线。后来,在床上躺了一整天的妈妈把我叫去,给了我几个铜币,差我到小店里去给她买点儿茶叶和白糖。我们家喝茶是非常难得的事,除非妈妈身体很不好,有寒热,否则她舍不得把钱花在这种按我们的境况来说是奢侈的项目上。我拿了钱走到过道里拔腿就跑,仿佛唯恐有人追上来。但我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爸爸在街上追上了我,并把我带回到楼梯边。

“涅朵琦卡!“他用发颤的声音开口道。“我的小宝贝!你听着,把这点钱给我,我明天就……”

“爸爸!爸爸!”我叫着跪下来求他。“爸爸!我不能!这不行!得给妈妈买茶叶……。不能把妈妈的钱拿走,怎么也不行!下次我去拿……”

“那末你是不肯喽?你不肯?”他恶狠狠地向着我悄声说。“这么说,你是不愿意爱我喽?那好吧!现在我不管你了。你跟妈妈待在一起,我要离开你们,我不带你走。听见没有,你这个坏心的小丫头!你听见没有?”

“爸爸!”我满怀恐惧嚷道。“把钱拿去,给!现在我该怎么办呢?”我扭绞着双手,揪住他的衣襟说。“妈妈会哭的,妈妈又会骂我的!”

他大概没料到会遇上这样的阻力,可钱还是拿去了,最后,由于受不了我的怨言和哭声,他把我撂在楼梯上,自己跑了下去。我只得上楼,可是到了我们家的房门口,再也支撑不住;我不敢进去,也不能进去;我的心受到剧烈的震荡,象一潭被搅浑的水。我用双手掩面扑到窗前,就象第一次从父亲口中听到他但愿妈妈早死时那样。我神思恍惚,不敢动弹,哆嗦着谛听楼梯上的任何些微声响。后来我听到有人匆匆上楼来。这是他;我能分辨出他的脚步声。

“你在这儿?”他压低嗓门问。

我急忙向他跑去。

“拿去!”他喝道,一边把钱往我手中塞。“拿去!把钱拿回去!如今我不是你父亲了,你听见没有?如今我不愿做你的父亲了,你听见没有?如今我不愿做你的父亲了!你爱妈妈胜过爱我,你就到妈妈那儿去吧!我不愿意认识你!”说完,他把我推开,又跑下楼去了。我哭着去追他。

“爸爸!好爸爸!我听话就是了!”我喊着。“我爱你胜过爱妈妈!把钱拿去,给!”

但他已经听不见我的叫喊;我连他的影儿也看不到。整个晚上我失魂落魄,不住打着冷战。我记得妈妈似乎在向我说些什么,几次把我叫去;我好象处在昏迷状态,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清。最后,一切以歇斯底里发作而告终:我又是哭,又是叫;妈妈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她让我躺在她被窝里,我搂住她的脖子,哆嗦着每分钟都担心发生什么事情,也不记得是怎样入睡的。这样过了一宿。第二天上午,我很晚才醒来,妈妈已经不在家里。这个时候她总是出去干自己的事。爸爸那儿好象来了个外人,他们俩在高谈阔论。我勉强等到客人走后,屋里只剩下我们俩了,就哭着扑到父亲跟前,为昨天的事求他原谅我。

“你答应我仍跟以前一样做一个聪明的孩子吗?”他声色俱厉地问我。

“我答应,爸爸,一定!”我回答说。“我告诉你,妈妈的钱放在什么地方。她的钱就在这抽屉里的一只匣子里,昨天还放在那里。”

“昨天还在?在哪儿?”他嚷着全身猛地一震,从椅子上直立起来。“放在什么地方?”

“钱锁起来了,爸爸!”我说。“你等着:晚上妈妈会差我去兑破的,因为我看到零钱都花完了。”

“我需要十五个卢布,涅朵琦卡!你听见没有?只要十五卢布!今天你给我弄来;明天我就全还给你。现在我去给你买果汁糖,买榛子……还要给你买一个洋娃娃……明天也买……我每天都带好东西回来,只要你做一个聪明的小姑娘!”

“不要,爸爸,不要!我不要你送东西;我也不要吃好东西;你买了,我也要还给你的!”我哭着喊道,因为顷刻间我的心整个儿疼痛如绞。在这一刹那,我感觉到了他并不怜惜我,并不疼爱我,因为他看不到我是多么爱他,以为我给他效劳图的是果汁糖或洋娃娃。在这一刹那,我尽管只是个小孩,却把他彻底看透了,并且已经觉得,这种想法对我造成了不可平复的伤害,我已经不可能爱他,我失去了我原来的那个爸爸。我的许诺使他欢欣雀跃;他看到我为了他一切都能豁出去,一切都愿意干,至于这“一切”当时对于我究竟包含多少内容,只有上帝知道。我明白,这点钱对于可怜的妈妈意味着什么,我知道,丢了这点钱她会懊丧得病倒,所以我的心灵在发出追悔的惨叫。但他什么也看不出来;他把我当做三岁的婴孩,其实我全明白。他的欢欣超越了一切界限,他吻我,劝我别哭,向我许愿,说我们今天就离开妈妈远走高飞,——无疑是迎合我一贯的梦想,最后他从兜里掏出一份海报,开始说服我相信,今天他要去见的那个人是他的冤家,是他的死对头,但他的冤家对头决不会得逞。他跟我谈起自己的敌人来,他本人倒十足象个小孩子。他注意到我不象往常听他说话时那样面露笑容,只是默默地听着,他便拿起帽子走出房间,因为他急于到什么地方去;但临走的时候,他又吻了我一次,讪讪地笑着向我点点头,似乎对我不大放心,又象是竭力不让我改变主意。

我已经说过,他的精神有些失常;但这在前一天就看得出来。他需要钱买音乐会的入场券,而这场音乐会对他来说将是决定一切的。他仿佛预感到这场音乐会将要决定他的整个命运,但他急昏了,所以昨天竟要把几个铜币从我手里夺走,好象这点钱够买票似的。他在吃饭的时候神态更加反常。他在位子上完全坐不定,什么也不吃,一刻不停地站起来,随即又坐下,象是改变了主意,忽而拿起帽子,似乎准备出去,忽而又一下子变得出奇地心不在焉,老是喃喃自语,接着突然看看我,对我眼睛,打打手势,迫不及待地希望尽快把钱弄到手,对于我直到现在还没有从妈妈那儿拿到钱有些生气。甚至妈妈也注意到了这些反常的表现,望着他直纳闷儿。我简直象个被判处死刑的囚犯。饭后,我躲到角落里,象害疟疾似地全身发抖,一分钟一分钟直数到通常妈妈差我去买东西的时候。我一辈子也没有度过更难捱的时刻;这段时间将永远留在我的回忆中。当时我说得上是百感交集!在某几分钟内,一个人的意识经历的感受比几年还多。我觉得自己的行为非常要不得;其实,正是他自己启发了我的善良本性——当初他第一次懦怯地把我推向恶的一边,自己吓了一跳,便向我说明我的行为非常要不得。难道他不明白,要蒙蔽一颗渴望自觉地体味印象的心灵是多么困难?何况这颗心灵对于善与恶已经感觉得很多,思索得也很多。我明明懂得,显然有极端不得已的难处迫使他又一次驱使我去做坏事,从而牺牲我的可怜而得不到保护的童年,即便再度动摇我那立足未稳的良心也在所不惜。此刻,我缩在角落里独自寻思;他为什么要许诺奖赏我已经自愿决定去做的事情?过去所不知道的种种新的感受、新的意向和新的问题成堆地在我头脑中浮起,我给这些新问题折腾得苦不堪言。后来,我忽然开始为妈妈着想;我想象着她丢失这最后一点辛苦挣来的钱会伤心到什么程度。这样等着,等着,妈妈终于放下勉力支撑着在干的活,把我叫去。我哆嗦着往她那儿走。她从柜子里取出钱来交给我,说:“去吧,涅朵琦卡;不过,看在上帝份上,别再象前些日子那样让人少绐了找头,也别稀里糊涂地丢了。”我用哀求的目光看看父亲,但他点点头,向我露出赞许的笑容,急煎煎地搓着手。钟敲六下,而音乐会定于七点开始。这一番等待也够他受的。

我走到楼梯上停下来等他。激动和焦急使他置一切必要的谨慎于不顾,紧跟在我后面跑了出来。我把钱交给他,楼梯上暗得很,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感觉到他接过钱时浑身在发抖。我发了呆一般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直到他差我上楼去把他的帽子拿来,我才如梦初醒。他自己甚至不愿进去。

“爸爸!难道……你不跟我一起去吗?”我用断断续续的声音问,心中还惦记着我最后的一线希望,希望他会保护我。

“不……你先一个人待着……知道吗?等一下,等一下!”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说。“等一下,我这就去买好东西给你;你先去把我的帽子拿来。”

我的心象给一只冰冷的手蓦地揪住。我发出一声惊呼,把他推开,急忙跑上楼去。我走进屋子的时候脸无人色,此刻我如果说钱被人抢走了,妈妈会相信我的.但这时节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一阵绝望引起的歇斯底里使我扑倒在妈妈的被窝上,双手捂住面孔。一分钟以后,房门不好意思地发出呀的一声,爸爸走了进来。他是来取帽子的。

“钱呢?”妈妈骤然叫嚷起来,她一下子就猜到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情。“钱在哪儿?说呀!你说呀!”她把我从床上拖起来,让我站在屋子中央。

我默不作声,低头看着地上,我几乎闹不清自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也闹不清别人在对我做什么。

“钱呢?”妈妈扔下了我,突然转向正要拿起帽子的爸爸,又高声问道。“钱在哪儿?”她再问一遍。“啊!她把钱给了你?你这个目无神明的害人精!你这个恶魔!你要把她也毁掉!连她这样一个孩子你也不放过?!不成!你不能走!”

转眼间,她跑到门口,把房门从里边锁上,钥匙藏在身边。

“你说!老老实实承认!”她开始向我问罪,由于愤激过度,几乎嗓子也哑了。“老老实实承认一切!说,你说呀!要不……我简直不知道会把你怎么处!”

她抓住我的两只手扭绞着拷问我。她气得快发疯了。在这一刹那,我发誓保持沉默,一句话也不提到爸爸,但还抱着万一的希望最后一次举目看他……。他只要对我瞥上一眼,只要听他说一句我巴巴地盼着、在心中祈求他说的话,无论忍受怎样的痛楚,无论遭到怎样的拷问,我也是幸福的……。可是,我的天哪!他却用无情的威胁性手势禁止我开口,殊不知此时此刻来自任何人的其他威吓对我都不起作用。我觉得咽喉好象被堵塞了,气喘不过来,两腿一软,就倒在地板上人事不省……。我又象昨天那样发生了一次神经性的休克。

我是在我家房门上忽然响起叩门声时惊醒的。妈妈用钥匙开了门,我看见一个穿号衣的人进来惊讶地向我们一一环顾,问哪位是叶菲莫夫乐师。继父说他就是。于是那个听差递交了一封便简,说他是此刻正在公爵宅第的Б派来的。信封内有一张C——茨音乐会的请柬。

一名身穿华丽号衣的听差奉主人——一位公爵——之命来找穷乐师叶菲莫夫,——这件事在瞬息间给妈妈留下了强烈的印象。在这个故事的一开始我谈到过她的性格,这个可怜的女人始终爱着父亲。现在,尽管经受了整整八年接连不断的忧患和困苦,她的心仍然未变:她仍然可以爱他!天知道,也许现在她突然看到丈夫时来运转了。即使是某种希望的一点点影子对她也会产生影响。可能,她也多少感染到她那宝贝丈夫毫不动摇的自信亦未可知!再说,这种自信也不可能对她这样一个脆弱的女人毫无影响,根据公爵的垂青,她在倏忽之间可以为丈夫设想出上千种前程。才一眨眼的工夫,她已经准备跟他重归于好,她可以原宥他把一家子的生活弄到这般光景,即使考虑到他刚刚犯下的又一罪恶——牺牲她唯一的孩子——这件事情,在重新燃起的热情冲动下,在新希望的鼓舞下,她也可以把这桩罪恶缩小为普通的失检行为,看成是穷极无聊的生活、走投无路的境况所造成的懦怯表现。痴情在她身上还没有泯灭,此时此刻她又愿意为她那堕落的丈夫提供宽恕和同情。

父亲一时手忙脚乱起来;公爵和Б的关注也使他震悚。他直接走到妈妈跟前,对她悄悄地说了些什么,妈妈便从屋子里走了出去。两分钟以后,她带了兑破的钱回来,爸爸立即给了信差一个银卢布,来人颇有礼貌地鞠一躬后走了。妈妈出去了不多一会,拿来一只熨斗,取出丈夫最体面的一个胸衬动手把它烫平。她亲手把一条白色的麻纱领带在丈夫脖子上系好,这条领带连同还是父亲刚进剧院任职时做的一件黑色燕尾服(虽然穿得很旧了)保存着备而不用已不知有几许时日。装束停当后,父亲拿起帽子,但临走时要了一杯水喝;他面色苍白,精神疲惫地坐到椅子上。水是我递给他的,也许,憎恶的感觉重又潜入妈妈的心房,使她最初的热情冲动冷却了下来。

爸爸走了出去;屋子里剩下我们俩。我退到角落里,一声不吭,久久地望着妈妈。我从未见过她这样愤激:她的嘴唇发颤,苍白的面颊一下子烧得通红,每隔一会儿就全身哆嗦。尔后,她的悲苦开始通过怨诉、啜泣和哀叹发泄出来。

“这都怪我,都怪我这个苦命的人!”她自言自语道。“她将来怎么办呢?我死了以后.她怎么办呢?”她站住了继续说,这个念头象闪电一般把她击中在房间中央。“涅朵琦卡!我的孩子!我可怜的涅朵琦卡!苦命的孩子!”她把我抱起来,神经质地搂着我说。“我活着尚且不能把你抚养照看好,将来能把你托给谁呢?哦,你不懂我的意思!你懂吗?我刚才说的话你能记住吗,涅朵琦卡?往后你不会忘记吧?”

“不会,不会,好妈妈!”我把十指交叠在一起求她放心。

她长久地、紧紧地把我搂在怀里,想起一旦要跟我分离就颤栗不已。我的心在破裂。

“妈妈!妈妈!”我呜咽着说。“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喜欢爸爸?”别的话都哽住了说不出来。

但听得从她胸中迸出一声呻吟。接着,又一阵揪心的悲伤驱使着她在屋子里来回走动。

“可怜哪,我可怜的孩子!我没注意到她已经长大了!她知道,全都知道!我的天!她得到的是什么印象,看到的是什么榜样!”她在绝望之余,又拼命绞自己的双手。

后来她走到我跟前,怀着疯狂的爱吻我,吻我的手,在上面洒下许多泪水,求我原谅……。象这样的痛苦我从来没有看到过……。最后,她似已心力交瘁,陷入昏昏沉沉的状态。如此过了足有一个钟点。然后她疲乏不堪地站起来,叫我去睡。我走到自己的角落里,钻进被窝,可是没法入睡。我为妈妈深感苦恼,我也为爸爸深感苦恼。我焦急地等着他回来。一想起爸爸,我就被一种恐怖攫住。过了半个小时,妈妈拿起烛台向我走过来,看看我睡着了没有。为了安她的心,我眯上眼睛,假装已经入睡。她对我察看了一番,轻手轻脚走到食橱前,打开橱门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她把酒喝下去以后,自己上床睡觉,让蜡烛点着留在桌上,门也不上锁,逢到爸爸晚归时照例如此。

我迷迷糊糊躺着,但是不能成眠。我刚合上眼睛,立即被一可怕的幻象惊醒过来,吓得直哆嗦。我的忧伤愈来愈加剧。我想叫喊,但喊声在我胸中给堵住了。直至夜已深了,我听得我家的房门被推开。我不记得过了多久,但到我忽然完全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见了爸爸。我似乎觉得他的脸色白得可怕。他坐在紧挨房门的一把椅子上,似乎在沉思。死一般的岑寂笼罩着屋子。行将泪尽的残烛用惨淡的微光照着我们的住所。

我看了好大一会工夫,可爸爸还在老地方没有离开,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姿势始终未变,耷拉着脑袋,胳膊直僵僵地支在膝盖上。我几次想叫他,可是没能出声。我的麻痹状态还没有结束。最后,他猛然醒来,把头一抬,离座起身。他在屋子中央站了有好几分钟,象是在下决心做一件事情!随后突然走到妈妈床边凝神听了一会,等到确信她睡着了以后,便走向放着他的小提琴的那只箱子。他开了箱子的锁,取出黑色的琴匣,把它放在桌上;接着他又四顾张望,他的眼神迷茫,飘忽不定,我还从来没有发现过他这般模样。

他刚拿起琴来,旋又把它放下,转身锁上房门。过后,他发现食橱打开着,便悄悄地走到橱前,看到一只杯子和酒,就倒出来喝了。于是他第三次去拿提琴,但第三次把它放下,并走到妈妈床边。我吓得不敢动弹,只好静观其变。

他倾听了很久很久,然后一下子掀开被子,开始用一只手触摸妈妈的面孔。我打了个寒战。他再次俯下身去,几乎把脑袋贴着她,但当他最后一次竖起上身的时候,他那惨白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微笑。他轻轻地、小心地给睡着的妈妈盖好被子,盖住她的头、脚……我感到一种前所未知的恐怖而开始发抖,妈妈的状态叫我害怕,她的酣睡叫我害怕,我不安地望着那毫无动静的轮廓,她的肢体隔着被子显示着棱角毕现的线条……。一个可怕的念头象一道电光在我头脑里闪过。

一切都安排好以后,父亲又走到橱前,把剩下的酒统统喝光。他周身颤栗着向桌子那边走去。他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旁人简直认不出他来。他重又拿起提琴。我看见过这把琴,知道它是什么东西,但这时我预料会发生吓人的、可怕的、怪异的情况……因而最初的几个琴音使我猛吃一惊。爸爸开始拉琴了。但琴声焦躁遽促;他不时停下来,状似在搜索记忆;终于,他痛苦地颓然放下琴弓,用异样的目光看看床上。那里有什么东西总叫他放不下心来。他又走到床边……。他的一举一动都落在我眼里,我怀着恐怖的心情屏息凝神注视着他。

忽然,他匆匆忙忙地开始在手边寻找什么东西,于是,刚才那个可怕的念头又象闪电似地烫了我一下。我想起来了:妈妈为什么睡得这样熟?为什么爸爸用手触摸她的面孔她也不醒来?末了,我看到爸爸将所有我们的衣裳凡是能找到的一股脑儿拖去,包括妈妈的棉袄、他自己的旧外套、睡袍乃至我脱下的衣杉,把妈妈盖在一大堆衣服下面完全看不出来;她始终一动不动地躺着,身体的任何部分都没有半点反应。

她睡得好熟啊!

干完了以后,他好象松了口气。这下再也没有什么妨碍他了,但有件事情还是叫他放不下心来。他把蜡烛搬了个地方,脸朝门站着,这样床上的景象可以看也不去看一眼。最后,他拿起提琴,心一横,用弓猛击琴弦……。音乐开始了。

然而这不是音乐……。我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直到最后的一刹那,当时震动我注意力的一切我都记得。不,这不是我后来曾有机会听到的音乐!这不是小提琴的声音,而象是某人极其可怕的嗓门在我们幽暗的住所里第一次发出巨响。要末我得的印象是不正确的、病态的,要末我亲眼目睹的一切使我的感官受到震荡,容易产生可怕的、无比痛苦的反应,但我坚信我听到了呻吟,是活人的哀叫、号哭;通过这些声音宣泄出来的是不折不扣的绝望。临了,凡是恸哭中包含的全部惨痛、苦楚中包含的全部凄怆、灰心中包含的全部哀伤似乎一下子聚合在一起,当凝集着这一切的凄厉的结尾和弦终于拉响的时候……我再也支持不住了,——我开始颤抖,泪水从我的眼眶里迸涌,随着一声绝望的惨叫,我扑到爸爸身边,双手抱住他。他惊呼之余,放下了提琴。

他茫然若失站着有一分钟光景。后来,他的眼珠子开始转动,目光向左右两侧游荡,他象是在寻找什么,突然抓住那把提琴,在我头上高高举起……再过一会儿,他也许会把我当场打死。

“爸爸!”我冲他高声叫唤。“爸爸!”

听到我的声音,他象一张树叶瑟瑟发抖,并且倒退了两步。

“啊!原来还有你呢!我以为全都完了!原来还有你也和我一起留下!”他狂叫着夹住我的臂膀把我举到空中。

“爸爸!"我又发出呼唤。“看在上帝份上,别吓我!我害怕!哇——畦!”

我的哭声使他一愣。他把我轻轻放到地板上,默默地对我看了半晌,似乎在辨认和追忆什么印象。骤然间,他象是倒了个过儿,仿佛被一个可怕的念头吓了一大跳,——从他变得模糊的眼睛里溅出了泪花;他俯身向着我,开始端详我的面庞。

“爸爸!”我处在恐怖的折磨下对他说。“别这样看我,爸爸!咱们离开这儿!快走!咱们逃走吧!”

“对,逃走,咱们逃走!是时候了!咱们走,涅朵琦卡!快,快!”于是他着了忙,好象这才刚刚想到他该怎么办。他匆忙四顾,见地板上有妈妈的一方巾帕,便捡起来放进兜里,又看见一只系带的软帽,也把它拾起来藏在身边,状似在准备出远门的行装,把他用得着的东西全都带走。

我转眼就穿好自己的衣服,也急急忙忙开始把我觉得路上大概用得着的东西通通带走。

“好了没有?好了没有?”父亲问。“都准备好了吗?快!快!”

我胡乱打好一个包裹,系上一方头巾,我们俩已经准备走出去了,这时我忽然想起,应该把墙上的一张画也带走。爸爸当即表示同意。此时他挺安分,说话声音很轻,只是催我快走。画挂得很高,我们两人掇来一把椅子,再往上面放一张板凳爬上去,费了不少工夫总算把画拿下来。现在,我们做好了远行的一切准备。他携起我的手,我们已经迈开脚步,但忽然爸爸又叫我站住。他把自己的脑门揉了好久,似乎在回忆还有什么没做。后来,他大概想起了他应当做的事情,便取出放在妈妈枕头底下的一串钥匙,开始在柜子里匆匆寻找什么东西。最后,他回到我身旁,拿来从抽屉里找到的一些钱。

“给,你把这点钱拿去,藏好了,”他压低了嗓门对我说,“别丢了,记住,记住!”

他把钱先放在我手中,接着又拿回去塞在我怀里。我记得,当这些银币触到我的身体时,我打了个寒颤,我仿佛直到那时才明白钱是什么东西。现在我们又作好了准备,可是他忽然又把我叫住。

“涅朵琦卡!”他对我说,一边似在费力地思索。“我的孩子,我忘了……那是一件什么事情?……反正是必须做的……我记不得了……对,对!我想起来了,是这么回事!……你过来,涅朵琦卡!”

他把我带到供神像的一个角落里,叫我跪下。

“祈祷吧,我的孩子,祈祷吧!这对你有好处!……是的,会有好处的,”他指着神像,奇怪地望着我,向我喃喃低语。“祈祷吧,祈祷吧!”他用一种恳请、央求的语调说。

我双膝跪下,两手合握,满怀已经完全把我抓住的恐怖和绝望仆倒在地,如此俯卧有好几分钟,仿佛呼吸已经停止。我努力把自己的全部思想、全部感情集中起来作祈祷,但恐惧还是一再把我压倒。我架不住忧伤的困扰,微微抬起身子。我已经不想跟爸爸走了,我怕他,我想留下。结果,憋在心中折磨着我的那个问题还是从我胸膛里冲了出来。

“爸爸,”我泪汪汪地说,“那末妈妈呢?……妈妈怎么啦?她在哪儿?我的妈妈在哪儿?……”

我再也说不下去,便放声大哭。

他也含泪望着我。于是,他拉着我的手,带我走到床边,扒开胡乱扔着的衣服堆,把被子掀去。我的上帝!她僵卧在那儿,已经冰凉发青。我仆到她身上,抱住她的尸体,自己几乎失去了知觉。父亲让我跪下。

“向她行个礼,孩子!”他说。“跟她告别……”

我鞠了一躬。父亲和我一起鞠了躬……。他面容惨白,频频翕动嘴唇念念有词地嘟囔着些什么。

“这不能怪我.涅朵琦卡,不能怪我。”他颤颤巍巍地指着尸体对我说。“你听着,这不能怪我;这不是我的错。记住,涅朵琦卡!”

“爸爸,咱们走吧,”我惶惶然低声道。“该走了!”

“是的,现在该走了,早该走了!”说完,他紧紧抓住我的手,慌忙走出房间。“走,这就出发!谢天谢地,谢天谢地,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我们下了楼梯;睡眼惺忪的扫院人为我们开了大门,一边用怀疑的眼光瞧着我们;爸爸似乎生怕他问长问短,率先逃出大门,我差点儿追他不上。我们走完屋前的那条街,来到运河的堤岸上。石块铺就的路面上夜来下过一场雪,此时还飘着零星小雪。天很冷,我连骨头架子都一起打着哆嗦,只顾死命地抓住爸爸的燕尾服衣襟跟在他后面跑。他腋下夹着小提琴,不时停下来扶一扶胳肢窝里的琴匣。

我们走了约莫有一刻钟,最后,他顺着便道的斜坡折向一条沟渠,在末尾一座石墩上坐下。旁边是一个冰窟窿,与我们相去仅在咫尺之间。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天哪!当时一下子占据我心怀的那种可怕的感觉,直到现在我还记得。整整一年我梦寐以求的理想终于实现了。我们离开了我们那个凄凉的住所……。但这和我所盼望的、梦想的难道是一回事?我对那个人的爱大不同于儿童的感情,我也为他的幸福作过设想,可是在我儿童的想象中构思的难道是这样的图景?此刻最使我感到内疚的是妈妈。“我们为什么孤零零把她撇下?”我心想。“为什么象抛弃废物一样把她的躯体扔下不管?”我记得,这一点最叫我坐立不安,心神不宁。

“爸爸!”我实在忍受不了心中这个疙瘩的折磨,还是开了口。“爸爸!”

“什么事?”他生硬地问。

“爸爸,我们为什么把妈妈丢在那里?我们为什么把她抛弃?”我哭了起来。“爸爸!我们回去吧!我们去叫人看看她。”

“对,对!”他猛然一震,嚷着从石墩上站起来,象是想出了一个新的主意可以把他的犹豫扫除干净。“对,涅朵琦卡,不应该这样;应该去看妈妈,她在那边冷得很!你到她那儿去,涅朵琦卡,去吧,那里并不暗,那里有蜡烛;别怕,你去叫个人看看她,然后再到我这儿来,你一个人去,我在此地等你……。我不走开,一步也不离开。”

我转身就走,可是刚踏上便道,我的心就好象给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我回过头去,见他已经从另一边跑了,在这个时刻扔下我一个人,自己逃跑!我没命地叫起来,怀着极度的恐惧向他追去。我追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愈跑愈快……眼看着快要从我的视野中消失。路上我看到他的一顶帽子,这是他逃跑时失落的,我把帽子捡起来,继续追赶。我奔得行即气闭,两腿发软。我觉得自己正落入狼狈不堪的境地,我总以为这是一场梦,有时内心会产生和我在梦中逃避别人追赶时完全相同的感受;我两腿发抖,结果被人追上,我倒下去不省人事。痛苦的心情简直要把我撕裂;我可怜他,一想到他不穿大氅,不戴帽子,撇开我,撇开他心爱的孩子逃跑……我的心一阵阵作痛。我要追上他,只是为了再一次热烈地吻他,叫他不要怕我,让他放心,既然他不愿意,我可以不跟随他,我可以一个人回到妈妈那儿去。后来,我看见他拐向某一条街。我跑到那条街的转角上,也跟着他拐弯,并且还能分辨在我前边的那个身影……。这时,我的体力已经不支,又是哭,又是喊。我记得自己在奔跑中曾跟两个路人相撞,他们在便道中央站住脚,莫名其妙地望着我们俩。

“爸爸!爸爸!”我发出最后一次呼喊,接着突然在便道上滑了一下,跌倒在一幢房子的大门旁。我感到自己这一跤摔得满脸都是血。再过一刹那,我便失去了知觉。

我苏醒过来时,身在又暖又软的被窝里,只见旁边好些和蔼可亲的面容都在欢迎我恢复知觉。我看到一位鼻梁上架着眼镜的老太太,一位个子很高的先生深表同情地望着我,还有一位年轻美丽的女士,末了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他扼住我的手腕,一边在看表。这次醒来是我新生活的开始。我在奔跑时曾遇上其中的一位,他是X公爵,我就跌倒在他的宅第大门旁。给我父亲送C——茨的音乐会请柬去的正是这位公爵。公爵经过一再查访,才弄清楚我是谁。他了解这一离奇的事件后颇为所动,决定把我收留在自己家里,和他自己的孩子一起抚养。他们四出寻找爸爸的下落,打听到他在城外大发癫狂的时候被人拦住了。他被送进一所医院,两天以后在那里死去。

他死了,因为这样的死是他整个一生必然和自然的结局。他应该这样死去,因为他的生命赖以支持的一切一下子崩溃了,象一个幻影,象子虚乌有的空想那样烟消云散了。他死了,因为他最后的希望已告幻灭,他借以欺骗自己和支撑全部生活的一切,顷刻间在他本人面前豁然迸裂,清清楚楚地现出了本相。真相以刺目的光芒照得他难以逼视,假象在他自己眼里也成了假象。在最后的时刻,他听到了一位旷世奇才向他述说了他本人的命运,使他遭到了万劫不复的谴责。随着最后一个音符从天才的C——茨的琴弦上飞入他的耳朵,艺术的奥秘也在他心目中全部揭晓,那位永葆青春、经久不衰的真正天才以其真诚压垮了他。他一生只在神秘的、无形的苦痛中感受到某种沉重的压力,真相过去只在梦境中出现并且不可接触、难以捉摸地折磨着他,尽管偶尔也向他表露,但他总是仓皇逃避,用自己一生的假象作盾牌;对于这一切他有所预感,但在这以前一直不敢正视,忽然间,这一切一下子灿灿然昭示在他那双迄今顽固地不承认光明是光明、不承认黑暗是黑暗的眼前。但是,真相是他那双第一次看到往昔、现状和前景的眼睛所无法忍受的;真相震垮了、烧尽了他的理智。真相象闪电一般锐不可当地击中了他。他一生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唯恐发生的事情一下子发生了。仿佛一柄斧钺一生悬在他头上,他一生的每时每刻都在无法形容的痛苦中准备着斧钺落到他头上,而斧钺终于落下了!这一击是致命的。他想逃避对自己的审判,可是无处可逃:最后的希望已化为泡影,最后的口实已不能成立。多少年来,他一直把那个女人视为累赘,觉得她活着自己就没法过;他盲目地相信,一旦那个女人死去,他必定一下子得庆重生。那个女人死了,他终于一身无牵挂,终于自由了!他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情,想最后一次象一个铁面无私的法官那样毫不留情地自己对自己作出评判;但是,他那松弛的琴弓只能虚软地重复那位天才的最后一个乐句……,就在这一瞬间,对他虎视眈眈已有十年之久的癫狂症,终于不可避免地把他彻底打垮。

我复元得很慢;等到我已经完全能下床了,我的头脑仍没有彻底摆脱麻痹状态,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无法理解自己究竟出了什么事。有时我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梦,我记得自己但愿所发生的一切果真能变成一场梦!夜里入睡前,我希望一觉醒来一下子又回到我们贫寒的住所,又能见到父亲和母亲……。然而,我的处境毕竟清清楚楚地摆在我的面前,我渐渐明白自己只剩下孑然一身,寄人篱下。于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成了一个孤儿。

我开始贪婪地观察我如此突然地来到其间的新环境。起初,我觉得什么都新鲜,什么都稀奇,陌生的面孔、陌生的生活方式,无不使我感到困惑;古老的公爵府第里一间间屋子至今历历在目,那里的房间高大宽敞,陈设豪华,但都是那样幽暗、阴森,我记得当时极其害怕穿过某一座老长老长的厅堂,我觉得进去了会压根儿出不来。我的病尚未痊愈,我的情绪也是阴暗、苦闷的,跟这宅子庄严沉郁的气氛完全合拍。何况,某种我自己还不清楚的哀伤在我幼小的心中正日益增长。我常常在一幅画、一面镜子、一座工艺精巧的壁炉或一尊仿佛故意藏在深深的凹壁中以便偷看我、吓唬我的雕像前莫名其妙地止步,一下子忘掉自己为什么站住,打算干什么,开始想什么;等到从出神状态中猛然醒来,我往往感到恐慌得厉害,我的心怦怦直跳。

在我卧病期间,除了那位小个子老医生外,间或来探望我的人中间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个年纪已经相当大的男人;他样子很严肃,可是心地十分善良,他望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总是流露出那么深切的同情!跟其他所有的人相比,我最喜欢看到他的脸。我很想同他交谈,可是我不敢:他表面上老是愁眉苦脸,说话不多,口气生硬,从来不见他唇边浮起一丝笑意。他就是发现我昏倒并把我收养在自己家中的X公爵本人。到我渐渐复元的时候,他来探望的次数便愈来愈少。最后一次他给我带来了糖果、一本有图画的儿童书;他吻了我,给我画十字表示祝福,要我显得高兴一些。他安慰我,还说不久我将会有一个小朋友,跟我一样也是个女孩子,就是他的女儿卡嘉,眼下她在莫斯科。接着,他跟一个上了年纪的法国女人、他的孩子的保姆以及照料我的一个使女谈了几句,向他们指指我,然后走了出去,从此我有整整三个星期没见到他。公爵在自己家里过着十分孤僻的生活。宅第的一大半由公爵夫人占用;她跟公爵也往往一连几个星期不见面。后来我注意到,甚至全家人都很少谈及公爵,仿佛他根本不在宅内。大家都尊敬他,甚至看得出都很喜欢他,然而却把他当作一个奇特的怪人看待。他本人大概也知道自己非常古怪,与众不同,因此尽量少在人前露面……。底下我还有很多机会谈到他,而且要详细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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