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早晨,有人给我穿上洁净细密的衬衣,外罩带有白色孝徽的黑绸连衣裙,还给我梳了头;我瞧着这件孝服感到一种困惑的惆怅。我从楼上被领到楼下公爵夫人起居的房间里去。当我被带到她那里的时候,我竟站住了直发愣,因为我还从未置身于如此富丽堂皇的环境。但这印象只有短暂的一瞬,我一听到公爵夫人的声音(她吩咐把我带近些),顿时脸色变白。我在穿衣服的时候就准备忍受某种折磨,尽管天知道我怎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反正我进入如今的新生活对周围的一切都抱着一种奇怪的不信任态度。但公爵夫人对我非常和蔼,还吻了我。我把胆子稍许放大,朝她看了一眼。这就是我昏倒后苏醒时所看见的那位美丽的女士。但我在吻她的手时,全身颤抖不已,怎么也鼓不起勇气来回答她的问话。她命我坐在她身旁的一张矮凳上。这个位子象是事先就指定给我的。看来,公爵夫人除了把整个心贴在我身上,给我爱抚,充分代替我的母亲之外,没有其他的愿望。可我怎么也不明白自己交上了好运,在她心目中丝毫没有增添好感。人家给了我一本精美的图画书,叫我看。公爵夫人自己正在给某人写信,偶尔放下笔来跟我谈谈;偏偏我颠三倒四,语无伦次,一句得体的话也没有说好。总而言之,虽然我的身世极不平凡,其中大半由命运以及各种不妨说是神秘的安排在起作用,反正不乏饶有兴味、不可思议甚至近乎荒诞的情节,然而这出赚人热泪的文明戏却好象被我故意杀了风景,因为我本人却表现出是个最平凡不过的孩子,胆小、怕生,甚至有点儿笨头笨脑。特别是末了这一点丝毫不合公爵夫人的口 味,看来她很快就对我完全失去了兴趣,这当然只能怪我自己。下午两点过后,开始有客来访,公爵夫人对我的态度一下子又变得体贴、亲切起来。当客人们问起我时,她回答说,这是一个十分精彩的故事,接着使开始用法语叙述。在她讲故事的过程中,人们不住地望着我,频频摇头,感叹连连。一个青年男子举起长柄眼镜来打量我,一个满身香水味的白发小老头儿想吻我,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低首垂目,浑身发抖,坐着不敢动弹。我的心隐隐作痛,重又飞向那逝去的日子,重又来到我们的顶楼上。我想起了父亲,想起我们默默度过的漫长的夜晚,想起了妈妈;当我回忆妈妈的时候,禁不住热泪盈眶,咽喉梗阻,我真想逃跑,真想溜走,一个人躲起来……。后来,会客结束,公爵夫人的脸明显地绷紧了些。她看我的目光已比较阴沉,说话的语调也比较生硬,特别使我害怕的是她那双咄咄逼人的黑眼睛有时会盯住我看上一刻钟,还有两片紧闭的薄嘴唇。傍晚,我被带回到楼上。我带着几分寒热蒙眬入睡,夜里醒来,又给颠三倒四的梦境触动了愁怀,不觉悲从中来;第二天早晨,昨天的一切又从头再演,我又被带去见公爵夫人。最后,她向客人讲我的离奇故事大概自己都感到腻味了,客人们对我表示同情也已经不耐烦。何况,我又是一个极普通的孩子。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客曾问起:她跟我相处不觉得无聊吗?我记得公爵夫人亲口用说私房话的语调回答:“没有半点天真烂漫的味道。”一天傍晚,我被带走后没有再到那里去。对我的恩宠也就至此告终,不过,我可以去我要去的任何地方。由于刺激太深,我也无法终日枯坐一处,有机会离开周围所有的人,到楼下大房间里去,就高兴得什么似的。据我的记忆,我倒是很想跟家人们聊聊,可我是那么害怕惹他们生气,所以宁愿不跟别人待在一起。我喜欢溜到人家不注意的某个角落里.躲在某件家具背后,当即开始在那里回想和思考我所经历的一切,以此消磨时间。但说也奇怪,我好象把自己在父母身边一番经历的结尾给忘了,也就是把那段悲惨的遭遇通通给忘了。我脑海中闪现的只是一幅幅景象、一桩桩事实。诚然,那一夜、提琴、爸爸——一切我都记得,我也记得自己怎样设法给他弄钱;但要从所有这些事件中悟出道理来,理出头绪来,我却做不到……只觉得心头愈来愈沉重。每当我回忆到跪在死去的妈妈旁边作祈祷的那一刻,总是有一股冷气直砭我的肌骨;我哆嗦着,发出轻微的叫喊,随后呼吸变得困难,整个胸部受到重压,心突突乱跳,结果我总是从角落里仓皇逃出。不过,也许我说得不对,人家没有把我一个人撇下不管:对我的照看是毫不懈怠、尽心尽意的,公爵的嘱托无不一一照办,他吩咐给我充分的自由,不要施加任何限制,但是一分钟也不能让我失踪。我发现不时有家人或仆役往我所在的屋子里探头张望,一句话也不对我说又走了,这样的关切使我十分惊讶,乃至有些不安。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人为了某种目的看管着我,打算以后怎么样处置我。我记得自己总想走得远一些,必要时知道往那儿躲。有一次,我闯到府第正面的楼梯上。它全由大理石砌成,宽阔的梯阶铺着地毯,到处装饰着鲜花;连花盆也精美异常。楼梯的每一片平台上都有两个身材颇高的人默默地坐着,衣着色彩鲜艳,领结白得耀眼,两人都戴手套。我对他们看看,心中直纳闷,怎么也猜不透他们为什么坐在这里一语不发,除了互相对视,什么也不做。
我愈来愈喜欢只身作这样的漫游。此外,我常常从楼上逃下去还有一个原因。楼上住着公爵的一位老姑母,她几乎足不出户。这位老太太在我记忆中留下的印象相当突出。她差不多是宅内最显要的人物。所有的人在与她交往中都恪守一套严谨的礼仪,连一向那么高傲专断的公爵夫人也得每周两次在规定的日子亲自上楼去向姑母请安。她一般上午来;双方开始作枯燥的对话,中间往往出现静穆的冷场,那时老太太不是喃喃地背诵祈祷文,就是数念珠。直要到老太太自己离座起身,吻过公爵夫人的嘴唇,以此表示会晤结束,否则请安者不会先走。过去,公爵夫人每天得向这位长辈问好,但后来,根据老太太的意愿,规矩才有所减免,在一周的其余五天,公爵夫人只须每天早上派人问候她的健康。总的说来,年迈的郡主过的几乎是修女的生活。她从未出嫁.三十五岁那年进了修道院,在那里度过十七年,但没有削发;之后,她离开修道院到莫斯科去,一来和身体一年不如一年的姐姐、Л伯爵的遗孀同住,二来跟另一个姐姐、也没有结过婚的X郡主和解(她们闹翻已有二十余年)。不过据说,这三位老太太没有和睦相处过一天,虽曾上千次表示要分道扬镳,却又没能这样做,因为她们最终发现,她们之中每一个都是其余两个排遣晚年寂寞和防止老人痼疾猝发所少不了的。但是,尽管她们的生活没有多少乐趣,尽管在她们莫斯科的府第里笼罩着肃穆寂寥的气氛,全城名流还是认为自己有义务不间断地向三位深居简出的老太太问安。大家把她们视为保存着全套贵族祖训传统的司库,看作阀阅世家的活的年鉴。伯爵夫人给人们留下许多美好的回忆,她是一位出类拔萃的女性。从彼得堡来的人总是最先拜访这几位。凡是受到过她们接见的,别处的门也就为他们敞开着。但是伯爵夫人去世了,姐妹也分了手:姐姐X郡主留在莫斯科继承没有子女的伯爵夫人遗产中归她的那部分,修女妹妹移居到彼得堡她侄儿X公爵那里去。而公爵的两个孩子卡嘉和萨沙,却留在莫斯科的姑婆身边,盘桓尊前,聊慰寂寞。公爵夫人虽然深爱自己的子女,在规定的举丧期间始终和孩子们分开也不敢出一声怨言。我忘了说,我住到公爵府中去时,宅内还在继续志哀;不过,悼亡期不久即将结束。
老郡主全身孝服,总是穿一件普通丝绸料子的黑色连衣裙,戴浆硬的细裥白衬领,这使她的模样有点儿象养老院里收容的老太婆。她从不放下念珠,坐车出门去做礼拜总是郑重其事,逢到斋期肉乳不进,接见的不外乎各级神职人员和老成持重的来客,读的书都是圣经教义,整个生活方式无异于出家人。楼上静得可怕,连房门也不能咿咿呀呀,因为老太太的耳朵象十五岁的姑娘一样灵敏。倘若有什么东西发出咯噔甚或只是嘎吱一声响,老太太马上会派人来询问原因。大家说话都压低嗓门,走路都蹑手蹑脚,可怜那个年纪也已经很大的法国女人最后不得不放弃平素爱穿的响跟鞋。鞋跟只能割爱。我来到宅内两个星期以后,老郡主派人来了解我是谁,怎么会到宅内来的,等等。有关情况立即向她禀报。于是又有第二名专差奉命向法国女人质询:为什么郡主至今没见到过我?这下顿时忙得不亦乐乎:开始替我梳头,洗脸洗手(其实本来就非常干净),教我见了老郡主怎样趋前行礼,怎样显得和颜悦色,怎样说话,——总之,把我闹得晕头转向。然后由我们这方面派出一名女仆去请示:郡主是不是愿意见孤女了?得到的答复是暂时不见,但指定次日做完礼拜以后进谒。我一宿没有睡好,事后有人谈起,我说了一整夜的胡话,我在幻觉中老是走到郡主跟前为什么事情求她宽宥。我进谒的时间终于到了。我见到一位瘦小干瘪的老太太坐在奇大的安乐椅里。她向我频频点头,还戴上眼镜把我仔细打量。据我记忆所及,她对我一点没有好感。当时曾指出我完全不懂规矩,屈膝、吻手一概不合礼数。垂询开始后,我勉强应答;但当问到父母的时候,我哭了。老太太见我这样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大为不悦;不过,她开始安慰我,叫我把希望寄托给上帝;其后又问我最后一次进教堂已有多久。由于我不大明白她问话的意思,因为我在教育方面给忽视得很厉害,致使郡主大惊失色。她派人去把公爵夫人叫来。经过商议,决定本星期日就带我到教堂里去。在这以前郡主表示要为我祈祷,但吩咐把我带出房间,因为据她说,我给她留下了十分不愉快的印象。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事情本该如此。但有一点是很明显的:我完全没有赢得好感。当天就有人奉命来说我太顽皮,说我发出的声响整个宅第都听得见,其实我整天坐着一动也不动;显然这是老太太的错觉。可是第二天又下达同样的指责。偏偏那时我失手打破了一只茶杯,法国女人和使女们都陷于绝望,我立刻给搬到最远的一间屋子去住。那些人也都惶惶不可终日地跟我一起前往。
但我不知道这一切后来是怎样告终的。反正因为这个缘故,我乐于下楼去在一间间大屋子里独自漫步,知道在那里我不会惊动任何人。
记得有一次我坐在楼下的一间厅堂里。我双手捂住面孔,脑袋前倾,这样坐了不知几个小时。我老是在思量,在考虑;我的未成熟的智力排解不了我的全部悲哀,只觉得心头愈来愈沉重,愈来愈郁闷。忽然,有人站在我身旁轻声问道;
“你怎么啦,可怜的孩子?”
我抬头一看,原来是公爵;他脸上的表情流露出深切的怜悯和同情;但我却以无限沮丧和凄苦的神态望着他,以致他那双碧蓝的大眼睛里闪起了泪花。
“苦命的孤儿!”他轻轻抚摩我的脑袋说道。
“不,不,不是孤儿!不!”我说,这时从我胸膛里迸出一声悲切的呻吟,接着,我心中的一切都翻腾起来了。我站起来抓住他的一只手吻着,涕泪交流地用恳求的语调一个劲儿地说:
“不,不,不是孤儿!不!”
“我的孩子你怎么啦,我可爱而又可怜的涅朵琦卡?你怎么啦?”
“我的妈妈呢?我妈妈在哪儿?”我嚎啕痛哭放声大叫,再也掩藏不住一腔悲苦,心力交瘁地跪倒在他面前。“我的妈妈呢?亲人哪,告诉我,我妈妈在哪儿?”
“原谅我,我的孩子! ……唉,可怜的孩子,是我触痛了她的创伤……。我真不应该!来,跟我来,涅朵琦卡,跟我来。”
他拉着我的手快步走去。他直到心坎深处都给震动了。后来,我们走进我还没有看见过的一间大屋子。
这是一间供着神像的祈祷室。时近黄昏,长明灯的亮光与神像的金叶、宝石交相辉映。亮闪闪的叶片仅仅露出圣徒们暗淡无光的面容。这里的一切跟别的屋子迥然不同,这里的气氛是那么神秘、森严,给我的印象过于强烈,我的心竟为一种恐怖的感觉所控制。除此以外,当时我的神经又是那样脆弱!公爵急忙让我跪在圣母像前,他自己跪在我旁边。
“祈祷吧,孩子,祈祷吧;让我们一起祷告!”他用轻微、急促的音调说。
但我无法祈祷;我愣住了,甚至可以说吓慌了,我想起最后那一夜父亲在我母亲的尸体前所说的话,于是我的神经过敏症又告发作。我再次病倒,并且险些乎死在我整个病程的这一继发期内;下面我就要谈到此事的经过。
一天上午,我耳朵里响起一个熟悉的名字。我听到了C——茨的名字。有人在我床畔提到他。我打了个寒噤;往事涌上心头,我在痛苦的回忆和遐想中躺了不知几个钟点,完全陷入谵妄状态。我醒来已经很晚,四周一片黑暗,过夜的小灯熄灭了,坐在我房间里的一个使女也不在。忽然,远处有音乐飘入我耳中。乐声时而完全沉寂下来,时而渐趋清晰可闻,好象愈来愈近。我不记得一种什么样的感受把我抓住,也不记得一种什么样的意图在我紊乱的头脑里产生。反正我下了床,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胡乱穿上我的孝服,摸索着走出房间。在第二间、第三间屋子里我都没有遇见一个人影。后来,我摸到甬道里。乐声愈来愈听得清楚。甬道中央有扶梯通到楼下;我总是走这条路到大房间里去。扶梯上灯光明亮;楼下有人走动;我躲在角落里不让人看见,直到可以了,我才下去进入第二条甬道。响亮的乐声是从隔壁大厅里发出来的;那里喧哗嘈杂,热闹非凡,好象有几千人汇聚一堂。大厅直通甬道的一扇门上挂着大红丝绒的双层巨幅帘幔。我撩起外面的一层,站到两重帘幔之间。我的心跳得几乎叫我站也站不稳。但几分钟以后,我抑止住激动的心情,终于鼓起勇气把第二重帘幔从边上揭开一点点……。我的上帝啊!我一直不敢走进去的这座阴森森的大厅此刻银烛满堂,灯火辉煌,如同光的海洋朝着我涌过来;我已习惯于黑暗的眼睛在最初的一刹那竟被刺得生疼,什么也看不见。香气如一阵热风直扑我的面庞。走来走去的人多得数不清,似乎个个笑容满面,喜气洋洋。女人的服饰都是那样华贵、那样色泽鲜艳;我看到处处都是神采飞扬的眼光。我站在那里,简直跟着了魔一样。我觉得这一切好象在某时某地的梦中见到过……。我回想起昔日的黄昏时分,回想起我们的顶楼、高高的小窗、楼下深处路灯明亮的街道、对面那幢房屋张挂红色帘幔的窗户、大门口车水马龙的景象、趾高气扬的马匹的蹄声和响鼻、嘈杂的人声、窗上的人影、隐约的乐声……。对了,这不正是那个天堂吗? ——这个想法在我头脑里刷地一闪,——这不正是我一心想和可怜的父亲一同去的地方吗?……敢情这不是空想!……是的,过去我在幻想中、在梦境中看到的跟眼前的一模一样!病中发烧的头脑里又点燃起想象的烈火,无法解释的狂喜的热泪夺眶而出。我用目光搜索父亲,我在想:“他一定在此地,一定在。”紧张的期待使我心跳气急。但是音乐停了下来,只觉得耳际嗡然作响,整个大厅里掠过一片窃窃私议之声。我贪婪地注视着在我前边浮晃的一张张面孔,竭力想认出某一个人来。忽然,大厅里起了一阵异样的骚动。我看到台上出现一个高高瘦瘦的老头儿。他那苍白的脸微微含笑,他向左右前后鞠躬致意,弯腰的动作似乎不太灵活;他手中拿着一把小提琴。接着,大厅里鸦雀无声,好象这些人一齐屏住了呼吸。所有的视线同时集中到老头儿身上,大家都在等待。他拿起琴来,用弓触到弦上。音乐开始了,我觉得我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我屏住气,忍住无限的悲怆,凝神谛听这声音,只感到有些耳熟,好象我在什么地方听见过;这声音唤起了某种预感,某种非常可怕的事情发生之前的预感,而我的心中也在酝酿着一场凶猛的风暴。随后,琴声转趋激越,音乐变得急速、尖利。接着仿佛有人发出绝望的号叫、凄惨的恸哭,仿佛有谁在这一大群人中间哀哀求告,纵使声泪俱下也是枉然,只得在绝望中吞声。音乐在向我的心诉说一个愈来愈熟悉的故事。但是心不愿相信。我咬紧牙关不打哼哼,我抓住帘幔以免摔倒……。我曾数次闭上眼睛又突然睁开,但愿这是一场梦,但愿在我熟悉的一个可怕的时刻猛然醒来,发现自己梦见了那最后的一夜,听到了同样的声音。我睁开眼睛,希望证实自己的想法,急切地向人群中望去,——不,这是另一些人,这是另一些面孔……。我觉得大家都和我一样期待着什么,和我一样不胜心底隐痛的折磨;他们似乎都想冲着这可怕的呻吟和哀鸣大喝一声,喝令它们静下来,不要作践他们的心灵,似呻吟和哀鸣的音流愈淌愈凄厉、愈悲切、愈拖长。突然间响起最后一声很长的惨叫,把我的五脏六腑都震动了……。毫无疑问!这正是那一声惨叫!我可以断定,我已经听到过,这声惨叫跟当时一样,跟那天夜里一样刺透了我的心。“父亲!父亲!”我头脑里闪电般冒出一个想法。“他在此地,这是他,他在叫我,这是他的琴声!”仿佛一声浩叹发自全体人群,接着,暴雨般的掌声震撼了整个大厅。就在这个当儿,哭声随着绝望的尖叫冲出我的胸膛。我再也忍耐不住,竟掀开帘幔闯进大厅。
“爸爸,爸爸!这一定是你!你在哪儿?”我高声叫喊,几乎完全忘其所以。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跑到那高个儿老头跟前,只记得人们纷纷闪开,给我让路。我拚命哀叫着向他那边扑过去;我以为马上就要和父亲拥抱……。忽然,我看到有人用细长嶙峋的双手把我抓住了举起来。一双乌黑的眼睛直盯着我,简直想要喷出火来把我烧毁。我瞪着那老头儿。“不!他不是我父亲;他是杀死我父亲的人!”这念头在我脑中一闪。我被某种极度愤激的心情所控制.骤然觉得他冲我发出狂笑,觉得这狂笑在大厅里哄然引起一片喧嚷;我失去了知觉。
五
这是我的病程的第二阶段,也是最后阶段。
当我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她一个孩子——跟我年龄相仿的女孩子——俯视着我,我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向她伸出双手。从第一次看到她的脸开始,我的心里就充满幸福,充满一种甜滋滋的预感。请设想一张十全十美的面庞,那是—种令人惊异的、光彩照人的美,在这样的俏脸庞前面你会突然止步,简直跟中了一箭差不多,会产生一种甜蜜的不好意思的感觉,会欣喜得颤栗,会在心中感谢她的存在,感谢她打你身旁经过,让你的视线落到她的脸上。这女孩子是公爵的女儿卡嘉,她刚从莫斯科回来。她见我向她伸出双手,立即面露笑容,使我脆弱的神经浸沉在说不出是酸是甜的欣悦之中。
小郡主把在一旁跟医生谈话的父亲叫来。
“哦,感谢上帝!谢天谢地!”公爵拿起我的一只手说,并非做作的感情使他脸上光彩焕发。“我很高兴,很高兴,非常高兴,”他按照老习惯说得很快。“这就是卡嘉,我的孩子,你们认识一下,——如今你有伴儿了。你快点儿好起来,涅朵琦卡。这鬼丫头,真把我吓坏了!……”
我恢复健康的过程进展很快。几天后,我已经下床走动。卡嘉每天早上到我床前来,总是笑容满面,而且笑声不绝。我象盼望幸福那样盼着她来;我多么想吻吻她啊!可是这顽皮的小姑娘顶多只来几分钟;她没法安分老实地坐一会。不停地活动、奔跑、跳跃、喧嚷和发出合宅都能听见的响声,是她不可或缺的需要。因此,她从一开始就向我声明,她坐在我床边实在闷得慌,所以她将难得来看我,而且是她瞧我可怜才来,——也是无可奈何,不能不来;不过,等我复元了以后,我们会好起来的。从此,她每天早上见了我第一句话就问:
“怎么样,病好了没有?”
由于我还面黄肌瘦,在我忧郁的脸上浮现的笑容也是怯生生的,小郡主立刻皱眉摇头,懊恼地跺脚。
“昨天我明明对你说过,希望你好一些!怎么搞的?大概不给你吃东西,是不是?”
“是的,不多,”我羞怯地回答,因为我一看见她就感到羞怯。我千方百计想赢得她的好感,故而我对自己的每句话、每个动作都特别留神。她的来到愈来愈叫我喜欢。我一眼不眨地望着她,她走了以后,我仍然象着了魔似地望着她刚才所站的那一边。她开始出现在我的梦中。我醒着的时候,她不在身旁,我就在想象中跟她长谈,做她的朋友,和她一起顽皮、淘气;如果我们为什么事情挨了骂,我就和她一起哭鼻子,——总之,我象掉进了爱河一般眷恋着她。我渴望着恢复健康,按照她给我的忠告尽快胖起来。
早晨,卡嘉跑到我屋子里来,一开口就嚷道:“还没有好?还是这样瘦!”这时,我照例象犯了什么过失似地感到胆怯情虚。但是,卡嘉对于我不能在一昼夜间恢复健康所表示的惊讶却是丝毫不假的;因此到后来她真的生气了。
“那么,要不要我今天给你拿一块大蛋糕来?”有一天她问我。“你吃了很快会胖起来的。”
“拿来吧, ”我欣然答道,这样我可以再一次见到她。
小郡主问过我的健康情况后,通常在我对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开始用一双黑眼睛把我仔细察看。在她和我相识之初,她怀着极其天真的诧异心情不时这样从头到脚对我打量。但我们之间的话谈不起来。我在卡嘉面前总是害羞,她的大胆奔放益发使我局促拘谨,其实我万分希望跟她谈谈。
“你怎么不说话?”在一阵冷场之后卡嘉问。
“爸爸在干什么?”我问道,心里每次为找到一句开场白而高兴。
“不干什么。爸爸觉得挺好。今天我喝了两杯茶,多喝了一杯。你呢?”
“一杯。”
又是冷场。
“今天福斯塔夫想咬我。”
“那是狗吗?”
“是的,是一条狗。你难道没看见过?”
“不,我看见过。”
“那你干吗还问?”
由于我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小郡主又诧异地望着我。
“怎么?我跟你说话你觉得快活吗?”
“是的,非常快活,希望你常来。”
“人家也这样说:要是我常到你这儿来,你会觉得快活的。你快下床吧,我今天给你拿蛋糕来……。你怎么老不说话呀?”
“呣。”
“你一定老是在想吧?”
“是的,我想得很多。”
“可是人家告诉我,我说得多、想得少。难道说话不好吗?”
“不。我喜欢听你说话。”
“呣,回头我问问廖塔尔太太,她什么都知道。那末你想些什么?”
“我在想你,”我顿了一下才回答。
“你觉得这样快活吗?”
“是的。”
“这么说,你喜欢我喽?”
“是的。”
“可是我还没有喜欢你。你太瘦了!我要给你拿蛋糕来。回头见!”
小郡主从屋子里飘然离去,她吻我的时候几乎已经起飞。
不过,午后果然有蛋糕。她无比兴奋地跑进来,一边哈哈大笑,得意非凡,因为她毕竟给我拿来了别人不准我吃的东西。
“你多吃一点,好好吃,这是我的蛋糕,我自己没吃。好了,再见!”话音未落,人影已杳。
另一次她突然飞到我屋子里来,也是在午后一个出乎意料的时刻,她的黑色鬈发仿佛遇上了龙卷风,两腮红得发紫,眼睛分外明亮;这表明她跑来跑去、蹦蹦跳跳已有一两个小时。
“你会玩板羽球吗?”她喘吁吁地大声问,话说得很快,正急于到什么地方去。
“不会,”我答道,并为自己不能说“会!”而惋惜万分。
“你呀!算了,等你病好了,我教你。我来就为这件事。现在我跟廖塔尔太太玩去。再见;人家在等我。”
我终于从病床上下了地,尽管身体还虚弱。我第一个想法就是再也不离开卡嘉。她身上有一股力量不可抗拒地吸引着我。我对她怎么也看不够,这使卡嘉大惑不解。我对她的好感之深、热情之高,使她不可能不注意到这一点;最初,她觉得这是闻所未闻的怪事。记得有一次在做什么游戏的时候,我忍不住搂住她的脖子开始吻她。卡嘉从我的拥抱下挣脱出来,她抓住我的两只手,好象我欺负了她似地沉下脸来问我:
“你怎么啦?你干吗吻我?”
我窘得要命,仿佛做错了什么事,被她急口令一般的问话猛地一震,一个字也答不上来。小郡主把肩膀一挺,表示疑惑没有得到解答(这是她的一个习惯动作),非常认真地闭紧肥软的嘴唇,中断了游戏,坐在角落里的沙发上,从那边对我观察了很久很久,一边默默思考,大概想解答她头脑里突然冒出来的新问题。这也是她在遇到各种疑难情况时习惯的做法。反过来说,我也有很长时间适应不了她性格上这种大起大落的表现。
起先我责怪自己.认为我身上确实有很多怪脾气。虽然这是事实,可我还是感到困惑和苦恼:为什么我不能从第一次见面就和卡嘉成为好朋友,为什么不能一下子赢得她永远的好感。我的挫折伤透了我的心,每次遇上卡嘉的疾言厉色和不信任的眼光,我总想哭。而且,我的悲哀不是与日俱增,而是每小时都在加剧,因为卡嘉的任何事情都发展得很快。几天后,我发现她完全不喜欢我了,甚至开始讨厌我。在这个小姑娘身上,一切都表现得迅速、干脆,但从她天真无邪的直爽性格反映出来的这些疾如闪电的行动,包含着真正高尚的气质,否则,有人也许会说她粗野。她对我先是产生怀疑,继而甚至变为轻蔑,其原因最初好象在于我不会做任何游戏。小郡主爱跑爱跳,她强健、好动、麻利;我则相反。我病后还很虚弱,不好动,爱沉思;游戏并不使我快活;反正我完全缺乏能为卡嘉所喜欢的本领。此外,我还受不了别人对我有所不满,我会立刻变得忧郁、沮丧,哪里还谈得上弥补自己的过错,扭转于我不利的印象,——总之可以说毫无希望。这是卡嘉百思不得其解的。例如,她在我身上足足花了一个钟点,教我怎样玩板羽球,可是毫无结果,起初她甚至有些怕我,照例用惊讶的眼光端详着我。由于我马上会变得忧郁起来,由于眼泪即将夺眶而出,她对我想之再三,从我身上既得不到结果,自己又思考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最后完全撇下我不管,自己一个人玩儿,再也不来邀我,甚至一连几天不跟我说一句话。这对我的刺激很大,我简直无法忍受她的蔑视。新的孤独对于我几乎比以前的更加难受,我又开始闷闷不乐,愁绪重重,凄凉的哀思又压在我心上。
负责照看我们的廖塔尔太太终于发觉了我们关系中的这一变化。由于我首先引起她的注意,我被迫忍受孤独的现象使她吃惊,她直接向小郡主质问,责备她不懂得好好对待我。小郡主眉头一皱,肩膀一挺,说她跟我在一起没有意思,我什么也不会玩儿,我老是在想心事,她宁可等弟弟萨沙从莫斯科回来,那时他们俩会快活得多。
但是,廖塔尔太太并不满足于这样的回答,她向小郡主指出,她不应该撇下我不管,要知道我的身体还不好,我不能象卡嘉一样跳跳蹦蹦,这反倒更好,因为卡嘉过于顽皮,还说她干了哪些蠢事,前天差点儿给一条叭喇狗咬死,——总之,廖塔尔太太狠狠地训了她一顿,临了还责令她来找我立即和解。
卡嘉十分注意听廖塔尔太太的教训,似乎从她的这番道理中确实领会到一些新的有说服力的内容。她扔下正在大厅里滚着玩儿的铁环,走到我跟前,郑重其事地望着我,用不理解的口气问:
“您难道要玩儿?”
“不,”我答道,卡嘉挨廖塔尔太太骂的时候,我害怕了,我为自己、也为卡嘉害怕。
“那您到底要怎么样?”
“我想坐一会;我跑不动;不过您别生我的气,卡嘉,因为我非常爱您。”
“好吧,那我就一个人玩儿,”卡嘉语气平稳、一字一顿地说,似乎觉得挺奇怪,因为照这样看事情不能怪她。“再见,我不生您的气了。”
“再见,”我说着也站起来向她伸出一只手。
“也许,您愿意接个吻?”她略加考虑后问,谅必记起了不久前我们之间发生的龃龉,想尽量使我高兴,以便快些跟我和解。
“随您的便,”我心存万一的希望答道。
她走到我面前,一本正经地吻了我一下,连笑也不笑。就这样完成了向她提出的要求,甚至做得比必要的更多,为的是让她奉命去安慰的一个穷苦女孩子心满意足,于是她高高兴兴地从我身边跑开,很快在各处屋子里又响起她的笑声和喊声,直至她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倒在沙发上休息,重新积聚精力。整个晚上她都用疑惑的目光望着我,谅必我在她眼里显得古怪透顶。看来她想跟我谈谈,想弄清楚她对我感到不解的地方;但这一次我不知为什么她没有问。平时,廖塔尔太太每天上午给卡嘉上课,教她法语。课程的全部内容就是复习语法和读拉封丹的寓言。给卡嘉授课的分量不多,因为她好不容易才答应每天坐下来读两小时书。她是应父亲之请、母亲之命接受这项条件的,履行起来倒是诚心诚意的,因为她自己作了保证。她具有非凡的资质,理解力很强。但她也有一些小小的怪僻:如果她对什么事情不理解,马上开始自己思考这件事,而决不肯找别人给她解释,——她似乎羞于这样做。据说,有时她为了一个问题得不到解决会连续几天大伤脑筋,只恨自己不靠别人帮忙对付不了,直要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才去请廖塔尔太太帮她解决她啃不动的问题。她的一举一动也是这样。其实她想得很多,尽管乍看起来并非如此。但与此同时,她又天真得和她的年龄不相称,有时会提出极其荒唐可笑的问题来;在别的场合,她的回答又表现出细致和巧妙的远见卓识。
由于我也可以学点儿什么,廖塔尔太太对我进行了考试,发现我读的能力很好,写的能力却很差,她便认为非立即教我法语不可。
我没有意见,于是,在某一天早晨,我和卡嘉一起在课桌旁坐下。偏偏这一回卡嘉笨得出奇,并且极度心不在焉,廖塔尔太太简直不相信这是卡嘉。而我差不多在一堂课的时间内就已识得所有的法文字母,因为我竭力想以勤奋来讨好廖塔尔太太。一堂课下来,卡嘉把廖塔尔太太气得七窍生烟。
“您①瞧瞧她.”廖塔尔太太指着我对卡嘉说,“人家是个有病的孩子,第一次上课成绩就比您强十倍。您不害臊吗?”
〖注释〗① 廖塔尔太太要求学生严格按“上流社会”的规矩说法语,所以自己说话第二人称也总是用敬称。〖注释结束〗
“她知道得比我多?”卡嘉惊讶地问。“她还刚开始认字母呢!”
“您花了多少时间才把字母认下来?”
“三堂课。”
“可她一堂课就认下来了。可见,她的理解力比您强两倍,很快就会超过您的。难道不是吗?”
卡嘉考虑了一会儿,认为廖塔尔太太的话有理,顿时脸红得象一团火。她每次遇到挫折,或者觉得懊恼,或者感到自豪,或者调皮捣蛋的事情败露时,——总之几乎在一切情况下,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羞得面红耳赤。这一回,她眼眶里几乎闪出了泪花,但她没有则声,只对我看了简直想要把我烧成灰烬的一眼。我马上就猜到是怎么回事。原来这小姑娘的自尊心强到极点。当我们从廖塔尔太太那里出来的时候,为了快些消除她的懊恼,我主动表示,法国女人说这番话完全不能怪我;但卡嘉一声不吭,仿佛没有听见我的话。
一小时以后,我坐在屋子里看书,头脑里一直想着卡嘉的事,正在为她又不愿跟我说话纳闷和害怕;这时她闯了进来。她双眉颦蹙朝我一看,照例在沙发上坐下,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有半个小时。最后,我实在忍不住了,就用眼神向她提问。
“您会跳舞吗?”卡嘉问我。
“不,不会。”
“可是我会。”
冷场。
“您会弹钢琴吗?”
“也不会。”
“可是我会。这是很难学会的。”
我不做声。
“廖塔尔太太说,您比我聪明。”
“廖塔尔太太生您的气了,”我答道。
“那末,难道爸爸也会生气?”
“我不知道。”
又是冷场;小郡主用一只小小的脚焦躁地踏着地板。
“光凭您的头脑比我的灵,往后您就可以笑我?”她终于懊丧得沉不住气问道。
“哦,不,不!”我嚷着霍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想扑过去和她拥抱。
“郡主,您这样想、这样问不害羞吗?”这时冷不防响起了廖塔尔太太的声音,其实她在观察我们、听我们谈话已有五分钟。“您应当感到惭愧!您竟会妒忌一个可怜的孩子,向她夸耀您会跳舞、弹钢琴。真难为情;我要把一切都告诉公爵。”
小郡主的两颊烧得通红。
“这是不健康的感情。您这样问已经伤害了她。她的父母是穷人,雇不起教师教她;她是自己学的,因为她有一颗纯洁、善良的心。您应当喜欢她才对,可是您却要跟她吵架。真难为情,真难为情!要知道,她是个孤儿。她没有亲人。您还大可向她夸耀您是公爵小姐,而她不是!现在我离开您,您把我对您说的话好好想想,然后改正。”
小郡主整整想了两天!两天听不到她的笑声和喊声。我夜里醒来,听见她梦中也在继续同廖塔尔太太评理。这两天下来,她甚至消瘦了些,她那光彩焕发的小脸蛋儿也不是那么红喷喷的了。到了第三天,我们俩才在楼下大房间里相遇。小郡主刚从她母亲那里来,见了我以后,她收住脚步,在对面不远处坐下。我提心吊胆、全身哆嗦着等候下文。
“涅朵琦卡,为什么我得为您挨骂?”她终于问。
“这不是为我,好卡嘉,”我急于为自己辩解。
“可是廖塔尔太太说我伤害了您。”
“不,好卡嘉,不,您没有伤害我。”
小郡主把肩膀一挺,表示不解。
“您为什么老是哭?”在沉默片刻后她又问。
“如果您讨厌,我就不哭,”我噙着泪水回答。
她又耸耸肩膀。
“以前您也老是哭吗?”
我不回答。
“您为什么住在我们家?”过了一会儿,郡主突然问道。
我愕然望着她,我的心好象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因为我是个孤儿,”我终于鼓起勇气来回答。
“您有没有爸爸妈妈?”
“有过。”
“他们不喜欢您吗?”
“不……他们喜欢我,”我硬着头皮回答。
“他们是穷人?”
“是的。”
“很穷?”
“是的。”
“他们什么也没有教过您?”
“教过我认字。”
“那时您有玩具吗?”
“没有。”
“有蛋糕吗?”
“没有。”
“你们有几间屋子?”
“一间。”
“一间屋子?”
“一间。”
“有佣人吗?”
“没有,没有佣人。”
“那末谁给你们做事呢?”
“我自己去买东西。”
小郡主问的话愈来愈刺痛我的心。往事的回忆、孤女的身份、郡主的惊诧——这一切无不伤害我的感情,使我的心不断沁血。我激动得浑身颤栗,眼泪堵塞了咽喉。
“这么说,您住在我们家很高兴喽? "
我不吭声。
“您有好衣裳吗?”
“没有。”
“坏的呢?”
“有。”
“我看见过您的衣裳,人家给我看过。”
“那您为什么要问我?”我说着站起身来,一种前所未知的新的感受引起我手脚发抖。“您为什么要问我?”我气得涨红了脸往下说。“您为什么嘲笑我?”
小郡主也红了脸站起来,但旋即克制了自己的激动。
“不……我没有笑,”她答道。“我只不过想知道,您的爸爸妈妈很穷,这是不是真的?”
“您为什么向我问起爸爸妈妈?”我忍不住心灵的创痛哭了起来。“为什么您这样问他们的事?他们怎么了您啦,卡嘉?”
卡嘉站着有些发窘,不知如何回答。正在这个当儿,公爵走了进来。
“你怎么啦?涅朵琦卡?”他朝我脸上一看,见我在流泪,就问。“你怎么啦?”他又看看卡嘉,发现她脸上火辣辣的。“你们在谈什么?你们为什么吵架?涅朵琦卡,你们为什么吵架?”
但我不能回答。我抓住公爵的一只手吻着,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卡嘉,不要撒谎。到底怎么回事?”
卡嘉不会撒谎。
“我说我看见过她有很坏的衣裳,那还是她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的时候穿的。”
“谁给你看了?谁竟敢这样做?”
“是我自己看到的,”卡嘉断然答道。
“好!你不愿推到别人身上的,我了解你。底下呢?”
“可是她哭了起来说,我为什么要嘲笑她的爸爸妈妈。”
“这么说.是你嘲笑了他们?”
尽管卡嘉没有笑,但当我第一次认为她在嘲笑时,她显然有这样的意图。她一句话也没有回答,这表明她自己也承认此事。
“马上去向她道歉,”公爵指着我对卡嘉说。
小郡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色煞白。
“去!”公爵说。
“我不愿意,”卡嘉终于低声说,但态度非常坚决。
“卡嘉!”
“不,我不愿意,不愿意!”她忽然两眼闪光、双脚跺地嚷了起来。“爸爸,我不愿去道歉。我不喜欢她。我不愿跟她住在一起……。她整天哭哭啼啼,这怪不了我。我不愿意,不愿意!”
“你跟我走,”公爵说着抓住她的一只手,拉着她往自己书斋里走。“涅朵琦卡,你到楼上去。”
我想跑到公爵跟前去为卡嘉讨情,但公爵厉声重申他的命令,我吓得手脚冰凉,只得上楼去。到了我们的屋子里,我倒在沙发上,双手捧住脑袋。我一分钟一分钟地数着时间,焦急地等候卡嘉,恨不得扑到她脚下。最后,她终于回来了,一句话也不说,打我身旁经过走到角落里。她哭得双眼通红,两颊浮肿。我的决心顿时消失。我惊恐地望着她,吓得不能动弹。
我竭力责备自己,竭力向自己证明一切都是我的过错。我无数次想走到卡嘉跟前去,可又无数次停下来,不知道她会怎样对待我。如此过了一天、两天。到第二天傍晚,卡嘉情绪有所好转,甚至滚动铁环在各间屋子里跑了一阵,但旋即放下游戏,一个人坐到角落里。临睡前,她忽然面朝我转过身来,甚至向我跨了两步,她张开嘴想对我说些什么,但半道上又止步转身,躺下睡了。接着又过了一天,诧异的廖塔尔太太终于开始盘问卡嘉:她究竟怎么啦?她一下子变得这样安分,是不是病了?卡嘉回答了几句,还拿起拍子准备打板羽球.但廖塔尔太太刚转过身去,她就涨红脸哭了。她从屋子里跑出去,不让我看到她。末了,事情总算得到解决:在我们发生争吵三天以后的下午,她突然走进我的房间,不好意思地挨到我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