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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俄-陀思妥耶夫斯基 当前章节:150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15

“爸爸命我向您道歉,”她说,“您原谅我吗?”

我急忙抓住卡嘉的双手,激动得气急心慌地说。

“当然!当然!”

“爸爸命我跟您亲吻,——您愿意吻我吗?”

作为回答,我开始吻她的双手,在上面洒了不少眼泪。我朝卡嘉一看,见她神态有些异样。她的小嘴微微翕动,下巴发颤,眼睛湿润,但她倏然间克制了内心的激动,唇边曾有一瞬浮起笑意。

“我去告诉爸爸,说我跟您亲吻过了,我向您道了歉,”她低声说,象在独自沉吟。“我已经三天没见到他;他不准我去见他,除非向您道歉,”她沉默片刻后又找补了几句。

说完,她带着羞怯和沉思的表情下楼去,好象还拿不准父亲是否愿意见她。

但一小时过后,楼上响起了喧嚷声、笑声和福斯塔夫的吠声,有什么东西打翻并摔破了,有几本书跌落在地板上,铁环格啷啷从这间屋子滚到那间屋子,——总之一句话,我知道卡嘉又跟她父亲和好如初,我的心也因欣悦而颤动。

但卡嘉不来找我,显然想避免和我交谈。然而我却有幸引起她极大的好奇心。她愈来愈经常地在我对面坐下,这样便于仔细看我。她对我进行观察的方式比较天真,这个被合宅上下当作宝贝娇纵惯了的任性的小姑娘,不明白我怎么会几次在她根本不想遇见我的时候和我狭路相逢。但这是一颗美好、善良的童心,它总是能凭直觉找到一条正路。她所崇拜的父亲对她拥有最大的影响。母亲简直爱得她发狂,但又对她严得要命;卡嘉从她那里继承了顽强、好胜和坚定的性格,可也全盘继承了母亲的怪僻,直至精神上的唯我独尊。公爵夫人的教育观比较奇特,卡嘉所受的教育也是娇纵无度和严厉无情的奇怪混合物。昨天允许的事情今天忽然无缘无故地遭禁,使孩子心中的是非观念受到损害……。以后还会发生这样的故事……。我只想指出一点:孩子已经有能力确定自己对父母的态度。和父亲在一起时,卡嘉的本性充分外露,毫无隐蔽;和母亲在一起时则相反,显得内向、多疑、依头顺脑。但她这种柔顺并非真正出于心悦诚服,而是为一套体系所格。底下我会详加说明。不过,应当为我的卡嘉说句公道话,她到底能理解母亲的心,当她服从母亲意志的时候,已经充分意识到母爱的无限强烈有时会达到病态的狂热程度,——于是小郡主慷慨地把这一点也考虑在内。惜乎这种考虑后来对她容易亢奋的头脑没有什么好处!

但我几乎不明白自己正在发生什么变化。一种新的、莫名其妙的感觉激荡着我的身心,我可以毫不夸大地说,我在为这一新的感情而苦闷,而烦恼。简单地说——请原谅我用这样的语汇——我爱上了我的卡嘉。是的,这是爱,真正的爱,伴有眼泪和欢欣的爱,热情洋溢的爱。她有哪一点吸引着我?怎么会产生这样的爱?这是从我第一次看见她就开始的,当时我的全部感官都被这个天使般可爱的孩子的模样所震动,那是一种舒适的震动。她身上的一切都美;她的每一种坏脾气都不是和她一起诞生的,都是后来染上的,而且始终处在斗争状态。处处都可以看出美好的本性暂时被赋予不正确的形态,但她身上的一切,从这一斗争开始,都闪耀着可喜的希望,一切都预示着美好的未来。人人都欣赏她,人人都爱她,不光我一个人如此。比如,在下午三点钟,有人带领我们出去散步,所有的行人一看见她,都会愕然止步,往往有惊讶的叹赏从这位天之骄子背后传来。她生下来就幸运,她应当为幸福而生——这便是我和她见面得到的第一个印象。也许,这是在我身上第一次被唤起美的感觉,也是我对她产生爱的全部原因。

小郡主主要的坏脾气,或者说她性格上的主要素质是好胜。这种素质不可阻挡地力求在其自然形态中得到体现,同时必然会处于有偏向的状态即斗争状态。她的好胜及于十分幼稚的琐事,自尊心往往强到这样的程度:如果遇到什么阻力,不管属于何种性质,都不会使她伤心、生气,而只会感到惊奇。她想不通,怎么可能出现与她的愿望不一致的情况.然而,正义感在她心里总是会占上风的。如果她确信自己错了,会立即服从裁判而毫无怨言,决不翻悔。至于在这以前她对待我的态度与她的性格不符,我认为都可以归结为她对我抱有令人费解的反感,这种反感一时搅乱了她的整个身心的协调与和谐;这也是势所必然,因为她过分耽于自己的爱好,全仗榜样和经验把她引上正途。她出的点子都能取得圆满的结果,但那是通过不断发生的偏差和谬误付出了代价的。

卡嘉很快就完成了对我的观察,最后决定不再管我。她采取的办法是好象宅内根本没有我这个人。对我不说一句多余的话,甚至几乎必要的话也不说;我被排除在各项游戏之外,但不是强行排除,而是巧妙地做得仿佛是我自己不愿参加。课还是照常上,虽然廖塔尔太太把我作为悟性和安分的榜样要她学习,但我已经伤害不了她那极端敏感的、连我们的叭喇狗约翰·福斯塔夫爵士也可能伤害的自尊心。福斯塔夫平时阴阳怪气,但要是把它惹急了,可就凶得象只老虎,连主人的权威也不承认。还有一个特点;它不喜欢任何人;但它真正恨得最甚的敌人毫无疑问是老郡主……。不过,下文还要讲到这段故事。高度自尊的卡嘉千方百计想战胜福斯塔夫的冷淡,哪怕家里只有这么一只畜生不承认她的权威和力量,不向她俯首帖耳,不喜欢她,她也不痛快。于是小郡主决心主动向福斯塔夫进攻。她要役使一切,君临一切,岂容福斯塔夫逃脱注定的命运?但是,不屈的叭喇狗愣是不肯就范。

一天下午,我们俩坐在楼下大厅里,福斯塔夫趴在屋子中央懒洋洋地享受午后的休息。这当儿小郡主忽发奇想要降伏它。她扔下自己的游戏,踮着脚开始小心翼翼地接近那条叭喇狗,一边用各种肉麻的名字亲切地称呼它,和颜悦色地向它招手。但福斯塔夫老远就龇着可怕的牙齿,小郡主只得止步。她本想走到福斯塔夫跟前把它抚摩一番,叫它跟自己走,而福斯塔夫向来不许任何人抚摩它,只有把它当作宠儿的公爵夫人除外。卡嘉的设想称得上一项艰巨的壮举,内含着非同小可的危险,因为福斯塔夫可以毫不费力地咬断她的手或者把她撕裂,如果它认为有此必要的话。它的力气大得象熊,我提心吊胆地从远处注意卡嘉的花招。但要一下子劝阻她是不容易的,甚至福斯塔夫极不客气地露出的牙也远远不足以吓退她。小郡主明白直接走近它肯定不可能,便在困惑中开始绕着她的对手打转。福斯塔夫毫无动静。卡嘉绕了两圈,已把直径大大缩短;接着又绕了第三圈。可是当她走到福斯塔夫视为禁区的地方时,那条狗又龇牙咧嘴,凶相毕露。卡嘉一跺脚扫兴地退回来,坐在沙发上沉思默想。

过了十来分钟,她想出新的招数诱惑对手,当即走了出去,然后带着些甜面包、馅儿饼回来,——不妨一言以蔽之曰:她更换了武器。可是福斯塔夫不为所动,因为它可能吃得太饱。它对扔给它的一块面包连肴也不看,当小郡主又来到福斯塔夫认为属于自己疆界的禁区前面时,双方形成了较第一次更为严重的对峙状态。福斯塔夫昂首露牙,发出不太响的嘟囔之声,做了一个幅度不大的动作,仿佛准备一跃而起。小郡主气得面红耳赤,扔下馅儿饼回到原地方坐下。

她处在强烈的激愤之中。她一只脚频频踏着地毯,腮帮子红似火焰,眼眶里甚至闪起懊丧的泪花。偏偏她朝我看了一眼,周身的热血顿时往她头脑里直涌。她断然站起来,踏着最坚定的步子径向猛犬走去。

也许,这一次福斯塔夫实在太惊愕了。它竟让敌手进入禁区,直到双方相去仅及咫尺,它才以一声最凶险的咆哮迎接不顾一切的卡嘉。卡嘉站住一会儿,但也只是一会儿工夫,接着又果断地迈步向前。我吓得发了呆。我还从未见过小郡主如此热情冲动;她眼睛里闪耀着胜利的光芒。这时按她的模样可以画一幅绝妙的图像。她勇敢地顶住了暴怒的叭喇狗的威胁性目光,在它的血盆大口前面没有发抖;福斯塔夫半个身体已站起来。从它毛茸茸的胸中发出一声惊心动魄的怒吼;再过一分钟,它也许已经把卡嘉撕裂。但是小郡主把一只小手骄傲地按到它身上,以胜利的姿态在狗背上抚摩三次。有一刹那工夫叭喇狗拿不定主意。这是最恐怖的一刹那;但它突然费劲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谅必认为不值得跟小孩子打交道,悠悠然从屋子里走了出去。小郡主踌躇满志地站在被她征服的那个地方,向我投了难以言传的一瞥,陶醉在胜利喜悦中的一瞥。可是我面如土色;她注意到了,并且微微一笑。不过,她的两颊也已蒙上一层死灰色。她勉强走到沙发旁,几乎象昏厥似地倒在上面。

但我对她已经着了迷,而且迷得晕头转向。打从我替她捏了一大把冷汗的那天起,我已不能自持。我陷入了相思的痛苦,有千百次直想扑过去搂住她的脖子,可又被恐惧束缚在原地不能动弹。我记得自己当时竭力避开她,怕给她看到我激动的情状,但要是她蓦地闯进我躲在那里的某间屋子,我会手脚发抖,心跳得天旋地转。我觉得淘气的小郡主看出了这一点,有两天连她也不知如何是好。但不久她就对此安之若素。这样过了一个月,我在暗中足足受了一个月的折磨。我的感受具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韧性(如果可以这样形容的话):我的本性耐力无与伦比,若非万不得已,不会发生感情的爆炸或突然宣泄。必须指出,在整个这段时间内,我和卡嘉没说上两三句话,但我根据某些很难捉摸的迹象发现,她这样做并非出于对我的遗忘或漠视,而是出于有意的规避,好象她发誓要和我保持一定的距离。但我夜里已睡不着觉,而白天甚至在廖塔尔太太面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窘态。我对卡嘉的爱到了怪诞的程度。有一次我偷偷地拿了她的一方手绢,另一次拿了她扎辫子的一条缎带,夜里泪流满面地吻着这些东西。起初,卡嘉的冷淡使我深感委屈,但后来我的心思都搅乱了,自己也没法把自己的感觉理出个头绪来。就这样,新的印象渐渐排挤了旧的,想起自己凄凉的往昔也不再引起我的剧痛,回忆已被新的生活取而代之。

记得我有时夜里醒来,下了床蹑着脚走到小郡主床前。我可以借我们一盏过夜小灯的微光一连几个小时凝视睡着的卡嘉;或者坐在她床边,俯身到她面前,让她的呼吸向我送来阵阵热流。我不顾吓得瑟瑟打颤,悄悄地吻她的小手、臂膀、头发,甚至吻她的脚,如果有一只脚露在被外的话。由于我已有整整一个月目不转睛地注意她,慢慢地发觉卡嘉一天比一天显得若有所思,她的性格正在失去固有的均衡:有时整天听不见她的动静,有时却会掀起前所未有的喧闹。她变得比较急躁、挑剔,动不动就脸红生气,对待我甚至不惜在小事情上采取狠心的做法。忽而不愿和我一起进餐,不愿挨着我坐,似乎对我表示厌恶;忽而到她母亲身边去,一连几天待在那里,可能知道我离开了她要害相思;忽而开始对我连续瞧上几个钟点,窘得我无地自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可又不敢从屋子里走出去。卡嘉已有两次抱怨头痛发热,而以前我从未发现她有任何疾病。直到某一天早晨,终于下达了一道特别指示:根据小郡主的迫切愿望,她搬到楼下妈妈屋里去了,因为公爵夫人得悉卡嘉抱怨头痛发热吓得半死。必须说明一下,公爵夫人对我极为不满,她也注意到了卡嘉身上所起的变化,并把这种变化归咎于我,用她的话来说,这都是我的阴郁的性格影响到她女儿的性格。她早就想把我们分开,然而一直推迟采取行动,知道在这个问题上不得不同公爵发生重大的争论,因为公爵虽然处处对她让步,但有时却毫不通融,固执到近乎刚愎。公爵夫人对他有充分的了解。

小郡主搬走使我大为震惊,我足有一星期处于极不正常的紧张状态。我忍受着渴念的煎熬,苦苦思索卡嘉讨厌我的原因。忧伤撕扯着我的胸臆,义愤开始在我受了伤害的心中翻腾。我身上忽然产生一种不甘屈辱的心情,到了有人带领我们出去散步的钟点,我在和卡嘉见面时,一反过去的常态,摆出卓然独立、煞有介事的架势望着她,这甚至使她感到意外。当然,这样的变化在我身上只是阵发性的表现,过后心又开始痛得更厉害,我也变得比以前更羸弱、更胆怯。一天早晨,小郡主终于又回到楼上,这使我莫名其妙,又喜不自胜。她先是狂笑着跑去跟廖塔尔太太拥抱,宣布她又搬回来了,接着也向我点点头;她请求这天上午不要上课,获准后就奔跑跳跃痛痛快快玩了半天。我从未见过她这样活泼快乐。但向晚她却转趋沉静,若有所思,她那俏脸蛋儿又蒙上一层忧郁的阴影。晚上,公爵夫人来看她时,我见卡嘉不自然地努力想装出挺快活的样子。但是,母亲走后,她一个人忽然掉下了眼泪。我大吃一惊。小郡主发现我在注意她,便走出房间。反正她身上在酝酿着一场意想不到的危机。公爵夫人向好几位大夫征求过意见,每天把廖塔尔太太叫去询问有关卡嘉的情况,连最琐屑的细节也不忽略,还吩咐对她的一举一动仔细观察。只有我一个人对真相有所预感,我的心在希望的鼓舞下开始加速跳动。

简言之,一段小小的罗曼司正在演出并且临近尾声。卡嘉回到我们楼上来的第三天,我注意到,她整整一个上午老是用异样的目光长久地望着我……。我有好几次遇见这样的目光,每一次我们俩都涨红了脸,低首垂目,仿佛彼此害羞。临了,小郡主笑出声来离我而去。等到钟敲三下,人家给我们穿戴起来,准备出去散步。卡嘉忽然走到我跟前。

“您一只鞋的鞋带松开了,”她对我说,“我来帮您系。”

我因为卡嘉终于开始跟我交谈而脸红得象樱桃,正想自己俯下身去。

“让我来!”她不耐烦地说着笑了起来。她当即弯下腰,硬把我的脚搬起来搁在她的膝盖上,动手系鞋带,我感到呼吸急迫,由于惊喜交加而不知如何是好。她系好鞋带站起来,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脖子也敞着,”她说时用一个指头碰了一下我脖子上裸露的皮肤。“我来重新裹一下。”

我不加抗拒。她把我的围脖解开,按她的习惯重新结扎。

“要不然着了凉会咳嗽的,”她十分调皮地笑道,但见一双水汪汪的黑眼睛向我一闪。

我简直忘其所以;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卡嘉是怎么回事。感谢上帝,我们的散步很快结束了,否则我会忍不住在街上搂住她亲吻。不过,上楼梯的时候,我还是偷偷地在她肩膀上吻了一下。她发现了这个动作,身体一震,但一句话也没说。傍晚,她被打扮得漂漂亮亮领到楼下去。公爵夫人那里有客。但这天晚上一场风波闹得阖宅不宁。

卡嘉发了一次神经性的惊厥。公爵夫人吓得魂飞魄散。医生说不出究竟,只得归结为儿科疾病,归因于卡嘉的年龄,可是我另有想法。翌晨,卡嘉来到我们面前时跟平时一样红润、快活、精力充沛,但也带来一些从未有过的怪僻和奇想。

首先,整个上午她完全不听廖塔尔太太的话。尔后,她忽然要到老郡主那儿去。老太太一向讨厌这个侄孙女,经常跟她不睦,不愿见她,这回却一反常态,允许她进见。最初一切顺利,一老一小在第一个钟点内相处得挺好。狡黠的卡嘉居然请求宽恕,说自己老是吵吵嚷嚷,调皮捣蛋,使老郡主不得安宁。老太太含着眼泪庄严地宽恕了她。但是这个鬼丫头决意走得更远。她甚至煞有介事地历数自己的种种淘气行为,其实这些还仅仅是念头和设想。卡嘉扮演了一个顺从、虔敬的真诚悔过者的角色,总而言之,用迷汤把道学气十足的老郡主灌得飘飘然:因为卡嘉是全家的宝贝,她甚至能迫使母亲也依从她的古怪想法,老郡主眼看这样一个天之骄子向她俯首服输,自尊心当然得到很大的满足。

淘气的小姑娘承认,她曾打算把一张名片粘在老郡主的衣服上,打算让福斯塔夫埋伏在她床下,打算砸碎她的眼镜,把她的书统统搬走,用妈妈那里的法文小说掉包,还打算弄些爆竹来洒在地板上,还打算把一副纸牌藏在她兜里,等等,等等,不一而足。总之,调皮捣蛋的花样可谓层出不穷。老太太愈听愈不象话,气得脸色红里泛青;最后,卡嘉忍不住纵声大笑,从姑婆身边逃之夭夭。老太太立即吩咐把公爵夫人叫去。于是乎掀起一场轩然大波。公爵夫人花了两个小时泪汪汪地央求老太太饶恕卡嘉,姑念她在发病,不要施加惩罚。起先,老郡主水泼不进,她扬言明天就搬出宅第;直至公爵夫人保证把惩罚推迟到女儿病好为止,以后一定执行,以平老郡主的义愤,她的态度才和缓下来。卡嘉经受住了一顿严厉的呵责。她被关到楼下公爵夫人房间里去。

但午后这小淘气还是设法脱了身。我悄悄下楼去的时候,恰好在扶梯上碰见她。她把扶梯门推开一条缝招呼福斯塔夫。我瞬即猜到她在打主意进行可怕的报复。事情是这样的——老郡主深恶痛绝的对头莫过于福斯塔夫。这条狗不向任何人讨好,也不喜欢任何人,傲慢、自大、骄矜达于极点。它不喜欢别人,但显然要所有的人都对它表示一定的尊敬。大家也确乎以这样的态度对待它,不过在尊敬中杂有相当的畏惧。然而,自从老郡主驾临此地,一切都发生了变化:福斯塔夫遭到骇人听闻的侮慢,具体说来,它竟被明令禁止到楼上去。

最初,受辱的福斯塔夫简直气疯了,整整一个星期老是用爪子抓由楼上通下面一间屋子的扶梯门;但它不久就猜透了遭放逐的原因,在老郡主出门上教堂的第一个星期日便尖叫狂吠着向她扑去。当时幸得有人相救,她才免遭此犬疯狂的报复,因为福斯塔夫受辱被逐都是老郡主的命令,她声称见不得那条狗。从此,上楼的禁令便以最严厉的方式对福斯塔夫执行;逢到老郡主要下楼,总是先把福斯塔夫赶到最远的屋子里去。仆人们担当着无比重大的责任。但那只记仇的畜生曾先后三次找到机会闯上楼去。它一冲上扶梯,立刻穿越所有的房间直奔老郡主的寝室。什么也拦阻不住它。幸而老太太的房门经常上锁,福斯塔夫只得在门外恶狠狠地咆哮一通,直到有人赶来把它轰下楼去为止。在桀骜不驯的叭喇狗来访期间,老郡主自始至终没命地呼叫,简直象已经被吃掉了似的,而且每次都要受惊致病。她曾一再向公爵夫人发出ultimatum①,有一次甚至走了嘴,竟说她和福斯塔夫两者必须有一个离开宅子;然而公爵夫人不愿同福斯塔夫分离。

〖注释〗① 拉丁文:最后通牒。〖注释结束〗

公爵夫人喜欢的人不多,但除了自己的孩子,她最爱的便是福斯塔夫。原因何在?大约在六年前,公爵一次散步归家,带回来一只肮脏而有病的小狗:模样寒伧得可怜,品种倒是一头纯粹的叭喇狗。是公爵救了它的命。由于这位新来的居住者举止粗野,不识礼貌,在公爵夫人坚持下被打发到后院去用绳子拴起来。公爵没有表示异议。过了两年,公爵全家住在别墅里,卡嘉的弟弟小萨沙掉进了涅瓦河。公爵夫人失声惊呼,她第一个动作便想紧跟在儿子后面投入河中。当时若非有人拉住,她必死无疑。其时孩子正被水流很快地冲走,只有他的衣服浮在水面上。人们急急忙忙把一条船解去缆绳,但除非出现奇迹,否则孩子得救看来是无望的了。忽然,一头硕大无朋的叭喇狗纵身蹿入水中截住漂流的小孩,衔着他胜利游到岸上。公爵夫人跑过去和又脏又湿的狗亲吻。但福斯塔夫(当时它的名字还是毫无诗意和十足平民色彩的弗里克萨)讨厌任何人跟它表示亲昵,竟在公爵夫人肩膀上尽牙齿所及的深度狠狠咬了一口,作为对她的拥抱和亲吻的回答。公爵夫人终生摆脱不了这个创痛,然而她的感激也是无限的。福斯塔夫被洗刷得干干净净,还得到一只工艺精美的银项圈,并从此获准进入内宅。它在公爵夫人起坐室里一张华贵的熊皮上定居下来,不久,公爵夫人已能够抚摩它而无须担心迅即遭到惩罚。及至闻悉她的爱犬名叫弗里克萨,公爵夫人大为骇然;大家马上给它另起一个尽可能古色古香的名字。但诸如赫克托、塞伯拉斯之类的名字已过于俗气;要求这个名字能充分配得上这位得到全家宠爱的英雄。后来,公爵考虑到弗里克萨无与伦比的饕餮本领,建议给叭喇狗取名福斯塔夫①。这个诨号受到热烈欢迎,从此永远成为那条狗的名字。福斯塔夫表现得很好,象个地道的英国人那样不声不响、阴阳怪气,从不先向任何人跑过去,只要求别人保持相当距离绕过它在熊皮上的地盘,处处向它表示一定的尊敬。它偶尔显出垂头丧气、百无聊赖的样子,在这样的时刻,福斯塔夫会痛心地想起,它的不共戴天的仇敌、胆敢侵犯它权利的冤家对头,尚未受到惩罚。于是它悄悄地来到通往楼上的扶梯前,发现那里的门照例锁着,便在附近找个地方躺下,躲在角落里居心叵测地窥伺,看有没有人粗心大意开了门不锁上。这记仇的畜生往往有耐心等上三天。但主人有命令严密监视扶梯楼门,所以福斯塔夫迄今已有两个月不得上楼。

〖注释〗① 莎士比亚的喜剧《温莎的风流娘儿们》中一个肥胖、贪吃、好色的人物。〖注释结束〗

“福斯塔夫!福斯塔夫!”小郡主叫着,一边打开扶梯门,招手欢迎福斯塔夫到我们楼上去。

这时,福斯塔夫发觉有人开门,已经准备跃过对它设置的警戒线。但小郡主的召唤在它听来太不可思议了,以致它一时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它象猫一般狡猾,为了佯装没有发觉开门人的疏忽,故意走到窗前.把强壮的前爪搁在窗台上,开始观察对面的一幢房屋,——总之,它摆出一副十足的旁观者姿态,在散步时路经此地逗留片刻,欣赏一下邻近那幢房屋出色的建筑风格。其实,它的心在欣悦的期待中跳得正欢。及至门在它面前开得笔直,不唯如此,还有人招呼它.邀请它,恳求它上楼去立刻报仇雪恨,不难想象这时它惊讶、狂喜和激愤到何等程度!福斯塔夫高兴得尖叫一声,露出牙齿,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地象一支离弦的箭冲上楼去。

它的冲刺势头之猛,半道上有一把椅子给碰了一下,竟弹出丈把远以后翻倒在地。福斯塔夫象一发射出的炮弹向目标飞去。廖塔尔太太发出恐怖的惊呼,但福斯塔夫已冲到那扇禁门前,举起两只前爪使劲撞了一下,然而没有把门撞开,于是它因功败垂成而发出悲愤的嗥叫。紧接着可以听到老郡主惊心动魄的呼喊。此时,千军万马已从四面八方纷纷赶来,合宅人等会师楼上,有人把皮笼口巧妙地套到狗嘴上,福斯塔夫四条腿都给绊住。结果,狂暴的福斯塔夫被用套索牵着下楼,从战场上铩羽而归。

一名使臣奉命去见公爵夫人。

这一回,公爵夫人并不倾向于宽恕,可是该处罚谁呢?她一下子就猜到了事情的原委,她的视线落在卡嘉身上……。果然不出所料;卡嘉站在那里吓得面色煞白,全身颤抖。可怜的小郡主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恶作剧后果严重。这件事可能怀疑到仆人、无辜者身上,所以卡嘉准备把真相和盘托出。

“是你干的好事?”公爵夫人声色俱厉地问。

我见卡嘉面无人色,便挺身而出,用坚定的语气说:

“是我放过了福斯塔夫……怪我不小心,”可我添上一句,因为我的全部勇气在公爵夫人逼视下已化为乌有。

“廖塔尔太太,请儆戒一下!”公爵夫人说完就走出房间。

我朝卡嘉看了一眼:她站着呆若木鸡,两手垂在身旁,苍白的脸望着地上。

处罚公爵的孩子所采用的唯一方式是空室禁闭。在空屋子里待上一两个钟头本来是无所谓的。但如果违背本人的意愿硬把一个孩子关起来,并对之宣布不得自由行动,那可是相当严厉的惩罚。对卡嘉或她的弟弟一般关两个小时。考虑到我这次罪行的性质实在骇人听闻,决定把我关四个小时。我怀着病态的喜悦进入禁闭室。我心里想着小郡主。我知道自己胜利了。不过,我在空屋子里不止待四个小时,而是直待到清晨四点钟。下面是事情的经过。

我被禁闭起来以后过了两小时,廖塔尔太太得悉她的女儿从莫斯科来到彼得堡,刻下突然病了,想和她见面。廖塔尔太太走的时候把我给忘了。照看我们的一名使女大概以为我已经得到释放。卡嘉给叫到楼下去,被迫在母亲身边直待到夜晚十一点。回来时发现我不在床上,她极为惊讶。使女给她脱去衣服,安置她睡下;小郡主并不问起我,她有她的理由。她上床后准备等我,因为她肯定我被禁闭四个小时,估计我们的保姆会把我送回来。但娜斯佳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何况我是一贯自己脱衣服的。我就这样在禁闭中过夜。

凌晨四点钟,我听见有人在大敲大擂禁闭室的门。我是躺在地板上凑合着睡的,惊醒后吓得叫了起来,但当即分辨出卡嘉比谁都响的声音,其次是廖塔尔太太,再次是娜斯佳、管家妇的声音。门终于被打开,廖塔尔太太含着眼泪把我搂住,为她把我忘了这件事深表歉意。我也泪流满面地和她拥抱。我冻得直打哆嗦,全身的骨头因躺在光地上酸痛得厉害。我用目光寻找卡嘉,可是她跑到我们寝室里,一纵身钻进被窝去了,我进去时,她已经睡着,或者假装睡着了。其实,她从晚上便开始等候我,等着,等着,不知不觉入了梦乡,一直睡到清晨四点钟。她醒过来以后,立即闹翻了天,把已经回来的廖塔尔太太以及保姆、使女通通吵醒,于是我才得救。

次日早晨,合宅上下都知道了这件事,连公爵夫人也说对我过于严厉了。至于公爵,这一天我生平第一次看见他大发雷霆。上午十点钟,他情绪无比激动地来到楼上。

“请问,您怎么能这样做呢?”他开始质问廖塔尔太太。“您是怎样对待一个病孩的?这是野蛮行为,十足的野蛮行为,太不文明了!一个虚弱的病孩,受不起惊吓的小姑娘,生来就容易想入非非,居然在黑屋子里整整关了她一夜!这不是要毁了她吗?难道您不了解她的身世?这太野蛮了,简直不讲人道,这就是我要对您说的,廖塔尔太太!怎么可以这样处罚孩子?是谁想出来的,是谁发明这样的处罚办法?”

可怜的廖塔尔太太窘得要命,她泪汪汪地开始向公爵说明原委,说她把我给忘了,因为她女儿来了;并说这个处罚办法本身并不坏,如果时间不是太长的话;还说连让·雅克·卢梭①也说过这样的话。

〖注释〗① 让·雅克·卢梭(1712—1778)——法国作家、哲学家、教育家,他写过一本论儿童教育的书《爱弥儿》。〖注释结束〗

“您居然抬出了让·雅克·卢梭!让·雅克不可能说这话。让·雅克不是权威,让·雅克·卢梭不敢妄谈教育,他没有权利这样做。让·雅克·卢梭连自己的孩子也不要,廖塔尔太太!让·雅克是个坏人,廖塔尔太太!”

“让·雅克·卢梭!让·雅克是坏人?!公爵!公爵!您在说什么呀?”

廖塔尔太太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廖塔尔太太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人,她最讨厌动不动就生气;但要是触及她崇敬的人物,■(冫+卖)犯高乃依②、拉辛③的古典主义巨影,侮慢伏尔泰,说让·雅克·卢梭是坏人,——那可不得了!廖塔尔太太的眼泪夺眶而出,这位法国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

〖注释〗② 高乃依(1606-1684)——法国古典主义戏剧奠基人,代表作为悲剧《熙德》。

〖注释〗③ 拉辛(1639-1699)——法国古典主义戏剧家,代表作为悲剧《费德尔》。〖注释结束〗

“您这话太没有分寸了,公爵!”她终于抑止不住愤怒说道。

公爵立刻发觉自己失言,并表示歉意,然后走到我面前,深情地吻了我一下,给我画了个十字,从房间里走出去。

“Pauvre prince!①”廖塔尔太太也深受感动地说了一句。于是我们坐下来上课。

〖注释〗① 法语:可怜的公爵!〖注释结束〗

但小郡主上课时心不在焉得厉害。在去吃午饭之前,她走到我对面站住,满脸通红,嘴角带笑,夹住我的肩膀,匆匆忙忙,似乎很不好意思地说:

“怎么样?昨天替我受苦了吧?饭后我们到大厅里玩儿去。”

这时有人打我们身边走过,小郡主倏即扭过脸去不看我。

黄昏时分,我们俩吃过饭以后手拉着手下楼到大厅里去。小郡主情绪激动,呼吸急促。我则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喜悦和幸福。

“你愿意抛球玩儿吗?”她问我。“你站到这儿来!”

她叫我站在大厅的一角,但她自己没有退开去把球抛给我,而是在离我仅三步的地方站住,朝我看看,双手捂住骤然泛红的脸倒在沙发上。我向着她跨出一步;她以为我可能走开。

“不要走,涅朵琦卡,跟我在一起待一会,”她说,“我马上就会好的。”

她一骨碌从沙发上爬起来,满面通红、热泪纵横地扑过来和我拥抱。她的腮颊湿漉漉的,嘴唇象两颗熟透的樱桃,鬈发蓬乱披散。她疯狂地吻着我,吻我面孔、眼睛、嘴唇、脖子、胳臂;她歇斯底里地哭着,我紧紧贴在她怀里,我们象两个好朋友,象一对久别重逢的恋人一般甜甜蜜蜜,亲亲热热地互相拥抱。卡嘉的心跳得厉害,它的每一次搏动我都能听到。

但这时隔壁房间里有人在叫唤卡嘉到公爵夫人那儿去。

“啊,涅朵琦卡!我走了!晚上见,夜里见!你先到楼上去等我。”

她吻了我最后的一次,那是温柔、无声而又热烈的一吻,然后离开我赶往娜斯佳发出叫唤的方向。我好象重新获得了生命,急忙跑上楼去扑倒在沙发上,脑袋埋在枕头里,由于喜出望外而嚎啕大哭。心中象有砧杵在捣个不停,简直要把胸膛捅穿。我不记得我是怎样捱到深夜的。直至钟敲十一点,我上床睡觉。小郡主到十二点才回来;她老远向我微笑,但没有说话。娜斯佳开始给她脱衣服,仿佛故意磨磨蹭蹭个没完。

“快一点,快一点,娜斯佳!”卡嘉嘀咕道。

“您怎么啦,郡主?您的心扑腾腾直跳,八成是上楼的时候跑得太快了吧?……”娜斯佳问。

“哎呀,我的上帝!你真噜苏,娜斯佳!快,快!”小郡主恼怒地在地板上跺了一下脚。

“嚯,好大的脾气!”娜斯佳说,她正在给小郡主脱鞋,就把这只脚吻了—下。

好容易一切都结束了,小郡主躺下睡觉,娜斯佳从屋子里走出去。一转眼卡嘉便从床上跳起来跑到我跟前。

“到我床上去跟我一起睡!”她说着把我从被窝里拖起来。顷刻间.我已到了她床上,我们俩抱做一团,贪婪地互相贴紧。小郡主把我全身都吻遍了。

“我记得以前你夜里是怎样吻我的!”她说时脸红得象朵罂粟花。

我哭了。

“涅朵琦卡!”卡嘉也含泪向我耳语。“我可爱的天使,我很早很早就爱你了!你可知道是打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时候?”

“打从爸爸命我向你道歉开始的,也就是你卫护你爸爸的那一次,涅朵琦卡……。可——怜——的——孤——儿!”她拉长了调子说着又把我吻遍。她又是哭,又是笑。

“卡嘉!”

“什么事?说呀,什么事?”

“为什么我们俩这么多时间一直……一直……”我没把这句话说完。我们互相拥抱,足有三分钟一句话也不说。

“你倒说说看,你对我是怎么想的?”小郡主问。

“哦,我想得可太多了,卡嘉!我老是在想,白天夜里都想。”

“夜里你还说我来着,我听见过。”

“真的?”

“还哭了不知多少次。”

“你瞧!你到底为什么老是这样傲慢?”

“我实在太蠢了,涅朵琦卡。不知怎么的,我往往犯这样的毛病,完全没有旁的原因。我老是生你的气。”

“为什么?”

“就为了我自己是个坏东西呗。先是因为你比我好;后来因为爸爸更喜欢你。爸爸的心地善良,涅朵琦卡!你说对吗?”

“对,当然!”一想起公爵,我禁不住含着眼泪答道。

“他是个好人,”卡嘉郑重其事地说,“可是我对他有什么办法呢?他老是那样……。后来,我向你道歉,差点儿哭了起来,为了这个缘故,我又生气得要命。”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当时你想要哭。”

“你给我住口,傻丫头,你自己最爱哭鼻子!”卡嘉用手捂住我的口向我喝道。“听着,我很想爱你,后来一下子又想恨你,而且恨得咬牙切齿!……”

“究竟为什么?”

“反正我就是生你的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是后来我看到你离开了我日子没法过,我就寻思:这可恶的丫头,我得好好给她吃点儿苦头!”

“啊,卡嘉!”

“我的心肝!”卡嘉吻着我的手说。“后来我不愿跟你说话,怎么也不愿意。我抚摩福斯塔夫的那一回,你可记得?”

“哦,你的胆量真大!”

“其实,我怕——得——要——死,”小郡主拖长音调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走到它跟前去?”

“为什么?”

“因为当时你在场。我看到你在瞧着……懂吗?!所以我不顾一切地走过去。我把你吓坏了吧,啊?你为我捏了一把汗?”

“真把我吓死了!”

“我看见的。等到福斯塔夫走开的时候,我高兴得不得了!我的天,这凶猛的家伙走了以后,我才愈想愈怕!”

小郡主神经质地哈哈大笑,然后一下子抬起她发热的脑袋来,开始注视着我。眼泪象一颗颗珍珠在她长长的睫毛上颤动。

“你身上究竟有哪一点能使我这样爱你?瞧你的模样,苍白的皮肤,头发的颜色又那么淡,傻里傻气,爱哭鼻子,一双浅蓝色的眼睛,可怜的孤儿!!!”

说罢,卡嘉又凑过来吻了我无数次。她有好几颗眼泪掉在我的面颊上。这是深受感动流下的眼泪。

“其实,我非常非常爱你,可硬是不承认!心想:我决不告诉她!我的脾气就有那么犟!现在想来,我何必怕你呢?我何必不好意思告诉你呢?瞧,现在我们俩多好!”

“卡嘉!我觉得太好了!”我大喜欲狂地说。“高兴得心都疼了!”

“是的,涅朵琦卡!你听我说下去……我问你,是谁把你的名字叫成涅朵琦卡的?”

“妈妈!”

“你把妈妈的事都告诉我好吗?”

“好,一定都告诉你,”我欣然答道。

“你把我的两条花边手绢放到哪儿去了?还有,你为什么把我的缎带拿走?真不害臊!这些我都知道。”

我笑了起来,羞得面红耳赤,差点儿掉下眼泪。

“我心想:我要捉弄捉弄她,不能一下子告诉她。有时候我又想:我一点也不喜欢她,我讨厌她。可你老是那样柔顺,象一只绵羊!其实,我非常担心你认为我愚蠢!你挺聪明,涅朵琦卡,你确实聪明得很。难道不是吗?”

“你说到哪儿去了,卡嘉!”我几乎动了气。

“不,你确实挺聪明,”卡嘉坚定而认真地说,“这我是知道的。一天早晨我从床上起来,心里只觉得说不出有多么爱你!我整整一夜老是梦见你。我心想;我要搬到妈妈那儿去住。我不愿意爱你,不愿意!可是第二天夜里将要入睡的时候,我又盼望你跟隔天夜里一样走到我床前来,而你果然来了!当时我假装睡着了……。啊,我们俩真是不识羞的一对儿,涅朵琦卡!”

“你究竟为什么不愿意爱我?”

“我没有把意思说清楚。其实,我一直爱你!一直爱你。后来简直耐不住了,我寻思:总有一天我要把她吻一个痛快,或者狠狠地拧她,拧得她半死不活。我这就让你尝尝滋味,你这个蠢丫头!”

说着,小郡主拧了我一把。

“还记得我给你系鞋带的事吗?”

“记得。”

“‘记得’;你乐意不?我瞧着你,心想;多可爱的小姐儿,让我给她把鞋带系好,不知她会有什么想法?当时我自己也挺乐意。说实话,我真想跟你亲吻……可是没有这样做。后来心里愈想愈可乐,太可乐了!在我们一起散步的时候,一路上也是这样,我一下子直想放声大笑。我瞧着你就想笑出米。你代替我坐班房,我非常高兴。”

“班房”指的是那间空屋子。

“你在里边怕不怕?”

“怕得要死。”

“我高兴还不光是因为你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而是因为你要代替我坐班房!我心想:这时候她在哭,可我是这样爱她!明天我一定要好好地吻她,吻一个痛快!真的,我并不可怜你,确实不可怜你,虽然我哭了。”

“我倒挺高兴,我偏不哭!”

“你没哭?啊,你好狠的心肠!”小郡主嚷着把嘴唇向我凑过来。

“卡嘉,卡嘉!我的天哪,你多美啊!”

“难道不是吗?现在,你爱把我怎么样就怎么样!折磨我,拧我吧!请你拧我一把!我的宝贝,拧我一把!”

“淘气鬼!”

“还有吗?”

“傻丫头……”

“还有吗?”

“还要你吻我一下。”

于是我们一起接吻,一起哭,一起笑;我们的嘴唇都吻肿了。

“涅朵琦卡!首先,以后你每天到我床上来睡。你喜欢接吻不?我们可以在一起接吻。其次,我不喜欢你愁眉苦脸的样子。你为什么老是闷闷不乐?你愿意告诉我吗?”

“我要把一切都告诉你;不过现在我不愁闷,我挺快活!”

“我一定要让你的腮帮子变得和我一样红喷喷的!啊,但愿明天快来吧!你困不困,涅朵琦卡?”

“不。”

“那我们就谈吧。”

于是我们又扯了近两个钟头。天知道还有什么我们没谈到。先是小郡主向我介绍她对未来的全部设想和目前的情况。我了解到,她爱爸爸超过所有的人,几乎超过我。接下来我们一致认为,廖塔尔太太是个好人,她一点也不严厉。随后我们马上想好明天、后天做些什么,简直把今后二十年的生活都筹划好了。按照卡嘉出的点子,我们将这样过日子:一天由她向我发号施令,我样样照办,第二天倒过来——我发号施令,她百依百从,以后我们俩平分秋色指挥对方;将来会有人故意不服从命令,那时我们先吵一架做做姿态,然后赶快和解。总括为一句话:我们的未来无限幸福。最后,我们扯得疲倦了,我的眼皮儿渐渐撑不开来。卡嘉笑我贪睡,可她自己比我先睡着。次日早晨,我们同时醒来,匆匆接了个吻,因为有人要进我们屋里了,我赶紧回到自己床上。

整整一天,我们高兴得不知如何相处是好。我们老是躲开所有的人,生怕被人发现。后来,我向她叙述自己的身世。卡嘉听了我的故事,震惊得流下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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