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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俄-陀思妥耶夫斯基 当前章节:153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15

现在我要叙述一桩奇遇,它对我的影响实在太大了,并以急转弯的形式标志着我的年龄进入了一个新时期。当时我刚满十六岁,与此同时,我心中骤然出现一种不可理解的麻木状态;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种难熬的、苦闷的寂寥占据了我的心房。我所有的美梦、所有的欲望顿时销声匿迹,连幻想的本领也仿佛因缺乏动力而告衰竭。冷漠取代了原先缺乏经验的热情。凡是我爱之极深的人一致公认的我的才具,也失去了我的好感,遭到我无情的鄙薄。我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甚至对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也漠不关心,并为此而责备自己,因为我不能不承认这一点。间或插入我这种麻木状态的不是莫名其妙的伤感,便是突如其来的眼泪。我只想找机会一人独处。就在这个奇怪的时刻,一桩奇怪的事情震撼了我的整个心灵,并把这一潭死水化作狂风暴雨。我的心受到了伤害……事情是这样发生的——

我走进藏书室(这将是我终生难忘的时刻),拿了沃尔特·司各脱的小说《圣罗南之泉》,这是我还没有读过的唯一的小说。我记得,揪心的、无端的苦闷象某种预感折磨着我。我直想哭。夕阳的斜晖从高窗涌入,倾泻在闪闪发光的拼花地板上,把室内照得辉煌明亮。静悄悄。周围和邻近的房间里也阒无一人。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不在家,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则卧病在床。我真的哭了。我打开小说的第二部,一页页心不在焉地翻着,试图把在我眼前浮晃的片断字句连贯起来。我象在向书问卜,如同某些人随手翻开书页占吉凶那样。人生有时全部智慧力量和精神力量都处于反常的紧张状态,似乎即将点燃起自觉的熊熊烈焰;就在这瞬息之间,被震撼的心也许不堪对未来的预感的困扰,急于体味未来的酸甜苦辣,竟在梦中看到了先兆。您的整个躯体如饥似渴地向往着生活,心中燃烧着狂热和盲目的希望之火,仿佛在召唤未来,连带着召来它的秘密和未知数,哪怕连带着召来狂风暴雨也无妨,但一定要召来生活。我便是在这样的时刻走进藏书室的。

记得我合上了那本书,正是为了随后闭着眼睛把它翻到无论哪一页,先在心中就自己的未来确定要占卜的事情,再读那一页书上写着些什么。可是,当我把书打开的时候,却看到一张写满了字的信笺。信笺折成本身四分之一那么大,压得扁而又扁,大概夹在书中被遗忘了已有好多年。我怀着极大的好奇心开始察看。这是一封没有上款的信,下款只有C.O两个起首字母,这引起了我加倍的注意。我把这张几乎粘在一起的信笺展开;由于年深月久,它在书页之间留下了与所折大小相等的一块颜色较淡的痕迹。纸张的折皱处磨损得很厉害;看来,当初这封信不知被读过多少遍,并当作宝贝珍藏起来。墨迹褪了色,由黑变青,——可见写信的日子在很久很久以前!若干字句偶然映入我的眼帘,我的心紧张地期待着。我把信拿在手里转来转去举棋不定,故意迟迟不开始读。我偶然把它放到向光处:果然!洒在字里行间的一滴滴眼泪干后还留有痕迹,有几处整个字母因泪浸而漫漶。这是谁的眼泪?我终于紧张地屏住气读了正面的上半页,一声惊呼从我胸中冲口而出。我把书放回原处,锁上柜子,把信藏在头巾下面,跑到自己屋里,锁上房门,重新开始读信。但我心里的鼓点打得实在急,只觉得一个个语词和字母在我眼前乱晃乱跳。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什么也没有看懂。信的内容非比寻常,一开头就包含着秘密;它象闪电一般把我击中,因为我已知道这封信是写给谁的。我知道,如果读完这封信,我几乎等于犯了罪;但在这个时刻我已难以自持。信是写给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的。

下面我要援引信的本文。我模模糊糊弄懂了其中的涵义,事后久久摆脱不了谜底带来的忧思。从这一刻起,我的生活犹同发生了一大转折。我的心受到很大的震荡,很久很久、几乎永远不能恢复平静,因为这封信引起了一连串后果。这次我就未来问卜果然灵验。

这是一封告别信,此后乃成绝响,令人不忍卒读;我看完以后,觉得心被死死地揪紧,仿佛我自己失去了一切,一切都从我身边永远被夺走了,除了再也不需要的生命,什么也没剩下。写这封信的人究竟是谁?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以后是怎么过的?信中既有许多暗示和迹象足以作出正确的判断,又有许多费人疑猜的哑谜。但我所料几乎没有错误;再者,信的措辞也提供不少线索,透露了两颗心为之破碎的这一场相交的全部性质。写信人的思想感情溢于言表。这些思想感情太不寻常,而且,我已经说过,为解开谜底提供的线索也太多了。现在我把这封信逐字逐句抄录如下:

你说过你忘不了我——我相信,今后我就全仗你这句话维持生命。我们必须分手,我们离别的时刻到了!我早知道会有今日,我的娴静美人,我的幽怨仙子,但我直到此刻才明白。在我们的这段时间内,在你爱我的这段时间内,我的心始终为我们的爱情隐隐作痛,而现在我却松了一口气,你能相信吗?我早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这在我们之前就已注定!这是命运!亚历山德拉,听我把话说完:我们是不相称的;我一直有这个感觉,时刻不忘!我配不上你,我应该为我们尝到的幸福受罚,应该由我一人承当!你说:直到你垂青于我之前,我在你面前是个什么?天哪!已经两年过去了,可我至今还有点飘飘然;我至今不能理解,你竟会爱上我!我不明白我们怎么会接近到那种程度,不明白这是怎样开始的。你可记得,我和你相比算是个什么?我配得上你吗?我有哪一点可取,我有什么出类拔萃之处?在遇见你以前,我是个头脑简单的粗人,老是垂头丧气,愁眉不展。我并不向往另一种生活,思想上并不考虑,也不向它招手呼唤,甚至不愿这样做。我的一切都受到某种压抑,除了我的限期完成的日常工作,我不知道世上还有什么更重要的。我唯一需要关心的只是明天,其实对此我也相当淡然。过去,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也曾做过类似的梦,我也曾象个傻子似地想入非非。但从那以后已过了不知多少时间,我一直过着孤独、刻板、平静的生活,甚至不觉得我的心在严寒中变冷冻僵。它睡着了。我知道而且认定,对我来说永远不会升起另一个太阳;我相信这一点而且毫无怨言,因为我知道命该如此。当你打我身旁走过的时候,我不懂得我可以斗胆举目向你观看。在你面前我象是一名奴隶。在你的身旁我的心既不颤动,也不酸痛,它没有向我预报你的芳踪。我的心是平静的,它没有认出你的心来,虽则它在自己美好的姐妹近旁感到挺亮堂。我知道这一点,我隐约感觉到这一点。我之所以有此感觉,因为即使是最卑微的一颗小草也能分得苍天的霞光,同这颗依头顺脑、可怜巴巴的小草旁边艳丽的花朵一样承受晨曦的温暖和爱抚。在我了解一切之后,你该记得也就是在那天晚上以后,在那些话从根本上撼动了我的心灵以后,我被震惊得两眼发黑,晕头转向,竟至于不相信自己,也不理解你!这事我从未对你说过。你什么也不知道;过去我不是你遇见我时所看到的那个样子。倘若我能这样做,倘若我敢说的话,我早就向你和盘托出了。但我一直保持沉默,现在却要把一切都告诉你,好让你了解将要和你分手的是怎样一个人!你可知道,最初我是怎样理解你的?欲念象烈火烧遍我的全身,象毒药注入我的血液;它扰乱了我的思想和感觉,我如醉如痴,如堕五里雾中,没有以平等的身分,没有以无愧于你纯洁的爱情的姿态,而是不自觉地、无所用心地对待你光明磊落的怜爱。我没有理解你。我把你当作在我心目中忘了身分与我为伍的人,殊不知你是想把我提高到与你相齐。你可知道,我对你产生过什么样的怀疑?你可知道,忘了身分与我为伍意味着什么?不过,我不想通过我的自供来伤你的心,我只说一句:你把我大大估计错了!我决计不可能上升到与你相齐。我只能怀着无限的爱可望而不可即地凝视着你,那是在我了解你以后,然而这没有赎偿我的过失。我的经你抬举的欲念并不是爱情,——我害怕爱情;我不敢爱你;爱情应该是相互的、平等的,可是我不配……我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哦!我该怎样向你说明这一点,怎样使你明白我的意思呢!……起先我根本不相信……哦!你可记得,当我最初的激动平静下来,我的目光恢复清明,心中只剩下一种最纯洁、最无邪的感情时,我的第一个反应是惊讶、尴尬、恐慌?你可记得,我突然放声大哭扑倒在你的脚下?你可记得,你又窘又怕地含着眼泪问过我怎么啦?我不则声,我无法回答你;但我的心却在裂成碎片;幸福象不堪承受的重负压迫着我,我的号哭仿佛在说:“凭什么?我凭什么赢得这份幸福?我凭什么得到这酬报?”我的姐妹,我的姐妹!哦!我曾经多次(这是你不知道的)偷偷地吻你的衣衫,我只能偷偷地吻,因为我自知配不上你;当时我屏住了气,我的心跳得慢而且沉,好象要停下来永远静止似的。当我握住你的手时,我浑身打颤,面如土色;你的光明磊落使我慌乱。啊,可惜我笨口拙舌没法把积在我心中急切向你诉说的一切尽情倾吐。你可知道,你对我始终如一的怜爱有时使我感到沉重、痛苦?当你吻我的时候(这有过一次,是我永志不忘的),——泪雾蒙住了我的眼睛,我的整个灵魂霎时间发出一阵呻吟。当时我为什么不死在你脚下呵?!此刻我在信上第一次称“你”,尽管你早就命我这样称呼。你可明白我要说什么?我要向你说出一切,而且现在就说出来:是的,你对我爱之甚深,你曾象姐妹爱兄弟一般爱我,你曾象爱自己的创作一般爱我,因为你复活了我的心,唤醒了我的智慧,把甜蜜的希望注入我的胸中;我却不能,也不敢;迄今为止,我从未把你叫做我的姐妹,因为我不可能做你的兄弟,因为我们是不相称的,因为你把我看错了!

可是,你瞧,我写的都是你,即便在眼前这个可怕的灾难时刻,我想的也只是你,尽管我知道你在为我难受。哦,不要为我难受吧,我亲爱的朋友!你可知道,此时我是多么自己看不起我自己!这一切都公开了,议论已经沸沸扬扬!为了我,你将为人所不齿,你将遭到鄙视、嘲笑,因为在他们眼里我实在太卑微了!啊,一切都怨我配不上你!如果我在他们心目中多少有些价值,如果我能得到他们较多的尊敬,他们是会原谅你的!然而我卑微、轻贱、可笑,而卑贱之甚莫过于招人耻笑。不是有人叫嚷了吗?正因为这些人已叫嚷起来,我才泄了气;我素来软弱。你也许不知道我目前的处境:我自己在笑话自己,我觉得他们说的是事实,因为我连自己也觉得自己既可笑、又可恨。我有这样的感觉;我甚至憎恨自己的面貌、自己的体态,憎恨自己的习惯、自己的种种不良作风;这一切一贯为我所憎恨!哦,原谅我在穷途末路中如此野性毕露!你自己教我要把一切都告诉你。我毁了你,给你招来了嫉恨和讥笑,因为我配不上你。

这个想法折磨着我;它在我头脑里敲个不停,撕扯着、伤害着我的心。我总觉得自己不是你爱的那个人,不是你以为从我身上找到的人,你把我看错了。这就是我感到痛苦的原因,也正是这一点此刻折磨着我,并将把我折磨致死或致疯!

别了,别了!现在一切都已公开,我已经听到他们的喧嚷和议论;我在自己心目中也变得渺小、轻贱,为自己,甚至为你、为你的抉择感到羞愧,我诅咒我自己;现在,为了你的安宁,我必须销声匿迹。这是向我提出的要求,你将永远见不到我!这是必要的,是命中注定的!我得到的太多了;命运作了错误的安排;现在它要改正错误,索还一切。我们由相遇而相识,如今各奔东西,也许后会有期!然而在何处再会,在何时再见?哦,亲爱的,告诉我,我们将在哪里重逢,我怎样能找到你,怎样能认出你来?到那时你还认得我吗?你占据了我的整个心房。啊,为什么,究竟为什么如此对待我们?我们为什么要分离?请指点我,因为我不理解,我无法理解,百思不得其解;请你教我如何把生命撕成两半,如何把心从胸膛里挖出来,如何过没有心的日子?否则,叫我如何敢想起再也见不到你,永远见不到,永远!……

天哪,他们嚷得多凶啊!我现在真为你担忧,太可怕了!我刚遇见你的丈夫;我和你都没法跟他比,虽则我们在他面前是无罪的。他全知道;他把我们看得很清楚;他全明白,他以前就洞若观火。他英勇地站到你一边;他能拯救你;他能卫护你抵御那些流言蜚语和大叫大嚷;他爱你,并且无限地尊重你;他是你的救星,而我却要逃跑!……我去找了他,我想吻他的手!……他叫我立即动身。事情已经决定!据说,为了你,他跟那些人全闹翻了;那里大家都反对你!人们指责他姑息纵容、优柔寡断。我的上帝啊!那里的人还说你什么?他们不知道,他们无法理解,不可能懂得!原谅吧,可怜的人,你就原谅他们吧。正象我原谅他们一样;他们从我这里拿走的比从你那里拿走的更多!

我神思恍惚,不知道此刻在给你写些什么。昨天分手时我对你说了什么?我全忘了。当时我失魂落魄,而你在哭……宽恕我害得你流了这些眼泪!我太软弱、太懦怯了!

我还想对你说几句话……哦呵!但愿能再一次把眼泪洒在你的手掌上,就象此刻洒在这封信上一样!但愿能再一次伏在你的脚下!你的感情是多么美好,他们哪里知道呵!然而他们都是瞎子;他们骄矜、傲慢;他们看不到,而且永远不会看到这一点。他们没长这样的眼睛!即便按他们的法典来衡量你也是清白无罪的,但他们不会相信,哪怕全世界发誓向他们担保都不会相信。他们怎能理解呵!难道他们真的会谴责你?哪一个将首先发难?啊,他们决不会手软的,他们必将群起而攻!他们之所以敢这样做,因为他们懂得该怎样做。他们将同声谴责,并说他们自己毫无过错,结果却是造孽!咳,其实他们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并不自觉!可惜不能把真情无保留地告诉他们,让他们看一看,听一听,明白过来,相信事实!应该说,他们并不那样恶毒……此刻我走投无路,也许把他们说得太坏了!也许我以自己的恐惧在吓唬你!别害怕,不要怕他们,亲爱的!会有人谅解你的;说到底,有一个人已经对你谅解,你可以放心,那就是你的丈夫!

别了,别了!我·不·感·谢·你·!永别了!

C.O.

我惶惑之余,半天不明白自己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既震动,又惊慌。我已经过了三年轻松的空想生活,却在幻梦方酣之际跟现实撞了个满怀而措手不及。我惊恐地感觉到自己掌握着一大秘密,感觉到这个秘密牵制着我的整个存在……但怎么个牵制法呢?我自己还不了解。现在我不由自主地深深地卷入了迄今为止构成我周围整个世界的那些人的生活和关系,我为自己担心。作为一个与他们非亲非故的不速之客,我凭什么介入他们的生活?我将给他们带来什么?如此意外地把我同他人的秘密拴在一起的羁绊将如何解脱?谁知道?也许,我要扮演的这个新的角色对于我自己、对于他们都是痛苦的。可我又不能装聋作哑,不能拒演这个角色,不能把我知道了的事情永远埋在我的心底。我会发生什么情况?我将做些什么?说到底,我又知道了些什么呢?成千个还不清楚的、朦朦胧胧的疑团在我面前纷纷浮起,已经不耐烦地挤压着我的心。我茫然不知所措。

记得随后另有若干时刻我产生了一些新的、奇怪的、迄今从未体验过的印象。我觉得自己胸中好象发生了某种变化,原先的郁悒顿时从心上消释,开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感受,对之我还不知道该如何作出反应——不知应该伤心还是高兴。此时此刻我象一个人行将永远离开自己的家,离开迄今为止一直安稳、静谧的生活,准备登程前往未经探索的远方,临行向自己周遭作最后一次环顾,思想上告别自己的过去,心中却被怅惘的预感平添几分悲苦,未知前途休咎如何,也许难关重重、险象环生。终于,神经质的号哭从我胸中迸发出来,通过一阵歇斯底里的发作解除了我心头的重压。我需要见人,需要听到别人的声音,需要跟人拥抱,抱得紧些,再紧些。现在我已不能、也不愿一人独处;我跑去找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整个晚上都和她在一起。我请求她不要弹琴,自己也不愿唱歌,虽然她再三要求。我忽然觉得一切都不胜负担,注意力在任何事情上都集中不起来。我恐怕和她一起哭了。我只记得我把她吓得非同小可。她劝我定一定神,不要惊慌。她忧心忡忡地注视着我,一再说我病了,说我不知道保养身体。最后,我心力交瘁地离开了她;我的神志迷离恍惚,上床时只觉得热一阵冷一阵。

过了好几天,我才定下神来,对自己的处境有了比较清醒的认识。这时,我和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过着无比孤寂的生活。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不在彼得堡。他有事去莫斯科,在那里待了三个星期。虽然分别不久,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却陷于可怕的忧伤。她间或显得较为平静,但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可见我也是她的累赘。何况我自己也不愿见人。我的头脑以一种病态的紧张节奏工作着;我好象处在一团烟雾之中。有时我会长久陷入排遣不开的愁思;那时我仿佛梦见有人在暗中讥笑我,好象有什么东西潜入我的头脑,扰乱和毒化我的每一个想法。我摆脱不了无时无刻不在我眼前浮晃、使我不得安宁的痛苦幻象。在我想象中出现的是长时期无法解脱的痛楚、苦恼,是逆来顺受然而白白作出的牺牲。我觉得,这种牺牲所祭祀的对象在蔑视她、嘲弄她。我觉得,我看到了恶人宽恕好人罪孽的怪现象,这使我痛彻心肺!在这同时,我又竭力想打消自己的猜疑;我诅咒这种疑心,痛恨自己不该把并无确证而仅仅是一些猜想的预感当作定见,痛恨我自己向自己也不能证实我所得到的印象。

尔后,我在头脑中反复玩味信上的字句、这一声声诀别的绝叫。我想象着那个不相称的人;我力图猜透“不相称”这个词儿的全部辛酸意味。这惨别的哀号使我心痛如绞。“我自己觉得可笑,为你的抉择感到羞愧。”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样两个人?他们为什么忧伤,为什么苦恼,他们失去了什么?我勉强抑制紧张的情绪重又读那封信,其中充满了揪心的绝望,字句的涵义对我说来是那么奇怪、那么费解。信一再从我手中跌落,我的心情愈来愈惶惑,愈来愈激动……归根到底,这一切总得有个结局,可是我看不到出路何在,或者不敢正视它!

我差不多要病倒了,就在这个当儿,某一天我们院子里响起了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从莫斯科回来的马车声。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欢呼着跑去迎接丈夫,我却站在原地动也不动。记得当时我自己也被自己的激动搅得心慌意乱。我忍不住跑到自己房间里去。我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如此害怕,但我为这种害怕担忧。一刻钟以后我被叫去,要向我转交公爵的一封信。我在客厅里遇见与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从莫斯科同来的一位陌生人,我从听到的只言片语得悉,他打算在我们这里住很久。他受公爵委托到彼得堡来料理公爵家族的一些要事(他家的事务很久以来一直是由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经管的)。来客向我递交了公爵的信,并说公爵夫人也想给我写信,直到最后一分钟还声称信一定要写,但结果什么也没有交给他,只是请他转告,说她实在不知道给我写什么好,反正信上什么也写不清楚,说她浪费了五张信笺,后来统统撕成碎片,还说要互相通信非重新做朋友不可。公爵夫人托他转告,要我相信不久定将同她见面。那位陌生的先生回答了我焦急的提问,说即将会面的消息是真实的,公爵全家确乎不久就要启程来彼得堡。听到这个消息,我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急忙回到自己屋子里去,锁好房门,流着眼泪拆阅公爵的信。公爵向我许诺,不久我就可以见到他和卡嘉;他感情深厚地为我的音乐才华向我表示祝贺,最后祝福我前途光明,并答应妥善安排我的未来。我边读边哭,但在我欢欣的眼泪里掺和着难忍的哀愁,以致我记得当时为自己感到心惊胆战;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过了几天。我隔壁那间屋子过去是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的文书室,如今新来的那位客人每天上午在那里工作,晚上也往往工作到半夜。他和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经常在后者的书斋里锁上房门一起工作。一天午后,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要我到她丈夫书斋去走一趟,问他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喝茶。我在书斋里没找到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估计他很快就会进来,我就站在那里等候。墙上挂着他的画像。记得我看到这幅画像,突然打了个寒噤,并开始怀着我自己也莫名其妙的激动心情仔细加以端详。画像挂得相当高,屋子里又相当暗,我便搬过一把椅子来站在上面,以便看得清楚些。我想寻找什么,仿佛指望发现澄清我的疑问的关键。记得当时首先使我震惊的是画像的一双眼睛。我当即一愣,因为我几乎从未见过此人的双目:他一直把双目隐藏在眼镜后面。

我还在童年时代就不喜欢他的眼光,大概出于一种不可理解的、奇怪的偏见,但这种偏见现在似乎被证实了。我的想象犹如乐器定好了调。我忽然觉得:画像上的眼睛在我的逼视下尴尬地侧向一边,力图躲避我的目光;那双眼睛包藏着虚伪和欺骗。我觉得自己所料不差,一时竟闹不清这在我心中引起的是怎样一种隐秘的喜悦。一声轻轻的呼喊从我胸中迸发出来。这时我听到背后有窸窣之声。我回头一看: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站在我的椅子跟前注视着我。我觉得他骤然红了脸。我窘得要命,赶紧从椅子上跳下来。

“您在此地做什么?”他厉声问道。“您到此地来有什么事?”

我不知如何作答。稍定了定神,我勉强向他转达了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的邀请。我不记得他向我回答了什么话,也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走出书斋的,反正到了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那边,我把她等着的回音忘得一干二净,就胡乱说了一声他会来的。

“你怎么啦,涅朵琦卡?”她问。“你瞧瞧自己:脸涨得通红。你怎么啦?”

“我不知道……我走得太快了……”

“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究竟对你说了些什么?”她惶惑地打断我的话。

我不做声。这时响起了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的脚步声,我立即走出屋子。我在极度的哀伤中足足等了两个小时。后来终于有人叫我去见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沉默不语,心事重重。我走进屋子,她很快地凝神瞧了我一眼,但随即低头垂目。我觉得她脸上现出一种窘迫的表情。不久我就发现她心境不佳,很少说话,对我看也不看;Б关切地问她身体可好,她抱怨说头痛。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却比往常健谈,但他只跟Б交谈。

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心不在焉地走到钢琴旁边。

“给我们唱点儿什么吧,”Б向我说。

“对,安涅塔,把你新练的一首咏叹调唱给我们听听吧,”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附和道,她好象欢迎这个打破僵局的机会。

我朝她一看;她望着我,不安地期待着。

但我不善于克制自己。我没有走到钢琴边去唱点儿什么敷衍了事,只觉得心乱似麻,不知道如何推托过去;临了,我恼恨起来,干脆表示拒绝。

“你为什么不愿唱?”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问,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同时又向丈夫投了一瞥。

这两道视线使我忍无可忍。我在极度的懊丧中从桌旁站起来,但已经不加掩饰,一边烦躁、恼火得发抖,一边气呼呼地重申我不想唱,不能唱,身体不好。我这样说着横眉面对着大家,但上帝可以作证,这时我恨不能回到自己房间里去躲开所有的人。

Б感到诧异,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则现出明显的不悦,一句话也不说。但是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突然离座起身,说他忘了办一件事,看来还因错过了原定的时间很不高兴,所以匆匆走了出去,临行表示待会儿他也许再来,但还是握了一下Б的手作别。

“您究竟怎么啦?”Б问。“看您的脸色确实象有病。”

“是的,我不大舒服,很不舒服,”我不耐烦地答道。

“的确,你脸色苍白,可刚才又是通红通红的,”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说到这里突然顿住。

“够了!”说罢,我径向她走去,一边凝视着她的眼睛。可怜的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顶不住我的目光,象犯了什么过错似地低下头来,苍白的两颊泛起一阵淡淡的红晕。我握住她的一只手吻了一下。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望着我,立即现出并非做作的、天真的喜悦。“原谅我,今天我的行为十足是一个可恶的坏孩子,”我怀着深情对她说,“不过,我确实不舒服。请不要见怪,放我走吧……”

“我们大家都是孩子,”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面露羞涩的微笑说,“我也是孩子,而且比你更坏,坏得多,”她向我俯耳添加了一句。“去吧,祝你健康。不过,看在上帝份上,不要生我的气。”

“为什么?”我问。如此天真的自供使我惊讶。公众号YuriAcgn

“为什么?”她惶恐地跟着我重复道,甚至象是为自己捏了一把汗。“为什么?你瞧,涅朵琦卡,我这个人也真是……我对你说什么来着?去吧!……你比我聪明……我还不如孩子。”

“别说了,”我深受感动,不知对她说什么好。我再一次吻了她以后,匆匆走出房间。

我的懊丧和郁悒简直难以形容。此外,我还恨我自己,感觉到我太不谨慎,太不善于处事。我羞愧得直想哭,结果在深沉的忧思中入睡。早晨醒来,我立即产生一个念头:昨晚发生的事纯属海市蜃楼,我们无非在彼此故弄玄虚,捡到一些鸡毛蒜皮就急急忙忙当作惊天动地的大事,这一切都起因于我们在接受外来印象方面缺乏经验,不习惯。我觉得一切都应归咎于那封信,它太叫我心烦了,害得我头昏脑胀,于是我拿定主意,往后最好还是什么也不想,我以如此不寻常的轻易方式斩断了我的全部忧思,确信我能够同样轻易地照自己拿定的主意去做,心中平静了些,到动身去上声乐课时情绪已大大好转。早晨的空气使我的头脑彻底恢复清醒。我非常喜欢早晨向老师就教之行。八点以后,市内又重新活跃起来,煞有介事地开始一天的生活,这时候在市内行走是一大乐事。我们通常总是走最热闹、最繁忙的街道,我十分欣赏我的艺术生涯在这样的环境中开始,十分欣赏这样的对比:一方面是这种无足轻重、但活跃忙碌的日常生活,另一方面是近在咫尺的一幢大房子三楼上等待着我的艺术世界——不过,其他所有从上到下住满这幢楼房的人在我看来却又跟艺术毫不相干。我腋下夹着五线谱走在这些行色匆匆的路人之间;陪送我的老仆娜塔莉亚每次都在她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出一道题让我解答:她想得最多的是什么事情?还有,我那位一半意大利、一半法兰西血统的老师是个怪人,有时候热情很高,但绝大部分时间内古板得很,尤其啬刻异常,——这一切都挺有意思,能使我大笑,也能令我深思。此外,我虽则怯生生地、但怀着强烈的希望热爱我的艺术,大造空中楼阁,为自己设计最美妙的未来,在回家的路上往往被自己如火如荼的幻想烤得热烘烘的。总之一句话,在这些时间内我几乎是幸福的。

这一回,我十点钟下课回家,也是处在这样的时刻。我记得当时兴冲冲地想一件什么事情出了神,把其余的一切都忘了。但我正要登上扶梯的时候,突然象有人烫了我似地吓得我直跳起来。从我的上方响起了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的声音,这当儿他正好从扶梯上下来。一种强烈的不愉快的感觉攫住了我,昨天的事给我留下的回忆实在太可憎了,我竟怎么也无法掩饰自己的愤懑之情。我向他微微弯腰致意,但此刻我的面部表情想必直抒胸臆,致使他讶异地在我跟前停住脚步。我注意到他这一动作,自己顿时涨红了脸,急忙上楼。他目送着我嘀咕了几句,然后走他自己的路。

我懊丧得快要哭了,不明白自己心中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上午余下的时间我坐立不安,不知道该下什么决心尽快了结和摆脱这一切。我曾千百次发誓要理智从事,千百次为自身感到恐慌。我觉得自己憎恨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的丈夫,同时又为自己感到绝望。这一次,由于情绪不断剧烈波动,我真的恹恹成病,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我开始恼恨所有的人,上午一直坐在自己屋子里,甚至没有去见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后来她自己来了。她对我一看,几乎失声惊呼。我的脸色难看至极,一照镜子连我自己也吓坏了。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陪我坐了整整一小时,象照料小孩一样地照看我。

但是,她的关怀使我伤感,她的疼爱使我难堪,我实在不忍看她,最后只得请她让我安静一会。她走的时候对我很是放心不下。我的愤懑终于化为眼泪和一次晕厥。向晚,我稍感缓解……

我稍感缓解是因为我下了决心去找她。我决定去跪倒在她面前,把她遗失的那封信交还给她,向她承认一切,包括我忍受的全部苦痛和我心生的种种怀疑,本着在我身上燃烧的爱——对她、对受苦者的无限深情——和她拥抱,对她说,我是她的孩子、她的朋友,我的心为她敞开,她可以往那里瞧一瞧,看看里边对她怀有多少最炽烈、最坚贞的感情。我的天哪!我知道,我感觉到,我是她能够倾心相告的最后一个人了,正因为如此,我认为得救的希望就更大,我的话也更具威力……尽管只是模模糊糊、朦朦胧胧的猜测,但我能理解她的郁闷;一想到她可能在我面前红脸,可能害怕受到我的审判,愤怒便在我心里沸腾……可怜的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这件事的罪人难道是你吗?这就是我将伏在她脚下哭着要对她说的话。正义感在我身上如激浪翻滚,我气愤已极。我不知道自己会采取什么行动,但直到事后我才清醒过来,那是在发生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之后,它几乎在我刚迈出第一步时就把我拉住,使我和她免遭毁灭。当时可把我吓坏了。要不然,她那颗饱受摧残的心难道能重新点燃起希望之火?我差点儿一下子把她置于死地!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我已经走到离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的起坐室只有两间屋子的地方,这时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从边门出来,走在我前头,但没有发现我。他也向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的房间走去。我站住了一动不动;他是我此刻最不愿意碰见的人。我想走开,但好奇心突然把我象桩子一般钉在原地。

他在镜子前面站停片刻,整整头发,最使我惊愕不置的是:我忽然听到他在哼一支歌曲。霎时间我童年时代一桩阴暗遥远的回忆在我的脑海中重新浮现。为了便于理解我在此刻产生的那种奇怪的感觉,我得把这桩回忆讲一下。在我刚来到这户人家的第一年,一件事曾深深地震动我的心灵,不过直到现在才使我恍然大悟,因为直到现在,直到此时此刻我才意识到,我对这个人如何会产生莫名其妙的反感!我已经提到过,还在那个时期,只要他在场,我总是有一种沉重的感觉。我已经说过,他那种皱眉蹙额、心事重重的神态,那种经常笼罩着愁云惨雾的面部表情,一向给我留下郁闷的印象;每次我们在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张罗下一起喝过茶以后,我照例心情压抑;再者,我差不多曾经目击前面我谈起过的那两三次阴霾四布、疑云重重的冲突。当时同现在一样,我也是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刻遇见他,他也同现在一样到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房间里去。我单独遇见他时总感到一种纯粹孩子气的羞怯,所以每次都象犯了什么过失似地躲在角落里,祈求命运别让他看见我。当时他也同现在一样站在镜子前面,一种非儿童的无名感觉促使我打了个寒战。我觉得他好象在化妆改容。至少我清楚地看到,他走近镜子之前脸上带笑;我看到了过去在他脸上从未看到过的笑容,因为(我记得这是最使我震惊的)他在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面前从来不笑。突然,他刚朝镜子里一瞧,脸色顿时大变。笑容象接到禁令一般立刻消失,取代它的是无论作何等慷慨大度的努力还是情不自禁地从心中冒出来的苦恼,这种决非凡人所能掩饰的苦恼把他的嘴唇一撇,一阵神经质的痛感在他额上刻下一道道皱纹,把他的双眉挤在一起。目光深沉地藏到眼镜后面,——总之,才一眨眼的工夫,他象听到口令似地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记得当时我一个小孩子由于害怕理解我所看见的现象而吓得直哆嗦,从此以后,一个非常不痛快的印象便留在我心里再也出不去。他照了约莫一分钟镜子,低下头来,拱起背脊,装出通常在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面前显现的神态,蹑手蹑脚向她的起坐室走去。这就是使我震惊的一桩回忆。

当时同现在一样,他也以为没有旁人,他也是站在这面镜子前。同那时一样,我怀着不友好、不愉快的心情与他狭路相逢。但我听到了这歌声,实在感到太意外了(要知道任何类似的举动在他身上都是绝对不可思议的,更何况是唱歌),竟在原地站住了呆若木鸡;与此同时,相似的局面又使我想起我童年时代几乎一模一样的一刹那,——那时,我无法表达我的心给怎样一种辛辣的印象猛戳了一下。我周身的神经都为之震颤,这不祥的歌声竟引起我纵声大笑,而倒楣的歌手也惊叫起来,从镜子前倒退两步,象一个被连赃拿获的罪犯面无人色地望着我,恐怖、惊愕、狂怒之状一览无余。他的目光激起了我病态的反应。我冲着他发出一阵神经质的、歇斯底里的狂笑,一路笑着从他旁边擦身而过,走进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的起坐室后哈哈之声依旧不绝。我情知他站在帘幔后面,也许他在犹豫要不要进来,也许恼怒和胆怯把他在原地钉住了,——我抱着挑战性的焦躁情绪等待他作出决定;我敢打赌说他不会进来。果然给我猜中了,他过了半个小时才进来。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在极度的诧异中对我看了半天,一再问我是怎么回事,可是毫无结果。我答不上来,一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她明白我在发歇斯底里症,所以对我格外关注。我喘过一口气来以后,抓住她的双手连连吻着。这时我才改变主意,这时我才想到,要不是遇见她的丈夫,我简直会把她置于死地。现在她在我眼里等于是一个复活的人。

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走了进来。

我向他瞥了一眼;他装做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照例是那样道貌岸然、阴沉冷漠。但是看他苍白的脸色和微微翕动的嘴唇,我猜到他在竭力掩饰内心的激动。他冷淡地招呼了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在老位子上默然坐下。当他拿起茶杯的时候,手在发颤。我预感到山雨欲来,一阵莫名的恐惧兜上心头。我本想离去,但不敢撇下望着丈夫自己脸上变色的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她也感觉到某种不祥的预兆。后来,我忧心忡忡地预测的情况终于发生了。

在一阵深沉的静默中,我举目一看,正好遇上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的一副眼镜直盯着我瞧。我猝不及防,不禁打了个寒战,差点儿喊出声来,急忙垂下双目。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注意到了我的举动。

“您怎么啦?您为什么脸红?”我听到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在问,他的声音刺耳,语气粗暴。

我不吭声;我的心跳得使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为什么要脸红?为什么她动不动就脸红?”他放肆地指着我向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问道。

愤怒几乎使我气闭。我把恳求的目光投向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她会意了。她苍白的两颊顿时燃烧起来。

“安涅塔,”她用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坚定的声调对我说,“你到自己房间里去;我过一会去找你,晚上我们俩在一起过……”

“我在问您,您听见了我的话没有?”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把嗓门拔得更高,根本不理会妻子在说话。“为什么您看到我就脸红?回答!”

“因为您迫使她脸红,同样也迫使我脸红,”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激动得有些结结巴巴地答道。

我惊异地望着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她居然顶得这样厉害,一开始我完全不能理解。

“我·迫使您脸红,我·?”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应道,看来他也大惑不解,在我·字上特别加强语气。“您·是为了我·脸红?难道我·会迫使您·为我·脸红?难道您以为,应该您·为我脸红而不是我·为您脸红?”

这句话对于我是如此明白无误,又是以如此狠心、刻毒的讥刺口吻说出来的,我吓得大叫一声扑向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她那死灰色的脸上反映出惊愕、痛苦、责备和恐怖。我望着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十指交叉作哀求状。看起来他自己也觉失了分寸,但促使他吐出这句话来的暴怒尚未过去。不过,他发现了我无声的哀求后,显得有些尴尬。我的手势说明他们之间迄今秘而不宣的事情有许多我已经了解,说明我清楚地懂得他话中的含义。

“安涅塔,您到自己房间里去,”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微弱、但是口气坚决地又说了一遍,“我要和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谈谈……”

表面上她相当镇定;但这种镇定比任何激动更叫我担心。我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依旧待在原地一动也不动。我聚精会神地竭力想从她脸上看清此刻她内心的活动。我觉得,她既没有领会我的手势之所指,也没有明白我的叫喊的意思。

“这是您一手造成的,太太!”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抓住我的手,指着妻子说。

我的上帝啊!我从未见过此时在这张全无人色的脸上看到的那种绝望。他拉住我的手把我带出房间。我向他们看了最后的一眼。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用胳膊肘撑在壁炉架上,双手紧紧捧住脑袋。她整个身体的姿势显示着难以忍受的痛苦。我抓住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的一只手拚命地握着。

“看在上帝份上!看在上帝份上!”我气急败坏地说。“可怜可怜吧!”

“不用担心,不用担心!”他说,一边异样地看着我。“这是旧病复发,不要紧的。您走吧,走吧。”

我走进自己的房间,倒在沙发上,双手捂住面孔。我在这种状态下足足度过三个小时,却等于走遍了整个地狱。后来,我终于沉不住气,便通过别人去问,我可不可以去见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回音是廖塔尔太太带来的。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派她来说,一阵发作已过,目前没有危险,但是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需要安静。我直到凌晨三点以前始终没有就寝,老是在想,一边在房间里来回走着。我的处境比任何时候更为耐人寻味,但我的心情却比较平静,也许因为我觉得自己的过失比谁都大。我躺下睡觉时巴不得明天早晨尽快来临。

可是到了第二天,使我悲哀而又诧异的是:我发现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的态度难以解释地冷淡。起初我以为,昨天我在无意间目击了她跟丈夫之间发生的这场冲突之后,这个心地纯洁高尚的女人不好意思和我待在一起。我知道,这个天真的孩子会在我面前赧颜,也会请求我原谅,因为昨天那不幸的一幕或许伤了我的心。但我旋即注意到她另有挂虑和烦恼,那是以极不自然的方式表现出来的:她向我答话时而生硬、冷淡,时而可以从她的话里体味到特殊的涵义,时而她又忽然对我亲热起来,似乎为那种不可能发自她内心的疾言厉色表示懊悔,她的亲切、温和的话语听来象是责备。后来,我直截了当地问她觉得怎么样,有没有话要对我说?我这样单刀直入的提问使她略感窘迫,但她马上举起一双娴静的大眼睛,现出温柔的笑容望着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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