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涅朵琦卡;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你问得这样快,我有点儿心慌。这是因为你问得太快的缘故……请你相信。不过,你听着,我的孩子,我要你实话回答我:你有没有这样的心事,如果别人也这样猝不及防地向你问起这事,你同样会感到心慌?”
“没有,”我毫不含糊地正视着她答道。
“那很好!你恐怕想象不出,我的朋友,听到这样干脆的回答我是多么感激你。倒不是我怀疑你可能存什么歹念,——绝对不是!即使是一点点猜疑的影子,我也不会原谅自己的。不过,你听我说:我收养你的时候,你是个孩子;可现在你十七岁了。你自己也看到:我身体不好,我自己象个孩子,还需要别人照看。我不可能完全代替你的亲生母亲,虽然我心中对你的爱是绰绰有余的。如果说我为此而忧心忡忡,那当然不是你的过错,而是我的过错。原谅我刚才提的问题,原谅我也许出于无奈没能履行我从爸爸家里。把你接来时向你和他许下的全部诺言。现在我为这件事心中非常不安,过去我也时常放心不下,我的朋友。”
我搂住她哭了起来。
“哦,感谢您,感谢您为我所做的一切!”我说着让眼泪洒在她的手上。“不要这样对我说话,不要撕碎我的心。您对我胜过母亲;你们二位——您和公爵——为我这个无依无靠的可怜的孤儿做了这么多,为了这一切,愿上帝赐福给你们!我可怜的、亲爱的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
“好了,涅朵琦卡,好了!好好搂住我,对,就这样,搂紧些,更紧些!我想告诉你,天知道为什么缘故,我觉得你这是最后一次和我拥抱。”
“不,不,”我象个小孩子似地放声大哭道,“不,决不是这样!您会得到幸福的!……来日方长,相信我,我们会幸福的。”
“谢谢你,谢谢你这样爱我。现在我身边已没有多少人;大家都离开我了!”
“究竟哪些人离开您了?他们都是谁?”
“以前我周围也有另一些人;你不知道,涅朵琦卡。后来他们都离开了我,全走了,仿佛过去都是幽灵。我曾经巴巴地等待他们,等了整整一辈子;算了,让上帝保佑他们吧!你瞧,涅朵琦卡,秋已深,很快就要下雪;到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也要死了,——是的;但我并不伤感。别了!”
她的脸苍白、憔悴;每一侧面颊上各有一块预兆不祥的血色红斑,她的嘴唇在哆嗦,而且给内热烤焦了。
她走到钢琴前弹了几个和弦;这时,有一根弦嘣的一声断了,在一个长长的颤音中凄楚地呻吟……
“听到没有,涅朵琦卡,听到没有?”她忽然若有所悟地指着钢琴说。“这根弦绷得太紧,它经不起锤击,所以死了。你听,这临死的声音多么凄苦!”
她费力地说着。脸上反映出她内心的隐痛,眼睛里挤满泪水。
“别谈这些吧,涅朵琦卡,我的朋友;够了;你去把孩子带来。”
我把他们带到她屋里。她瞧着两个孩子,似乎缓过一口气来;一小时后让他们离去。
“安涅塔,我死了以后,你不会撇下他们不管吧?是不是?”她说得很轻,好象怕有人偷听我们的话。
“别说了,您把我的肠子都快绞断了!”我说不出旁的话来回答她。
“我不过是说说笑话,”沉默片时后她微微一笑说。“你就相信了?有时候天知道我会胡说些什么。现在我跟小孩子一样;对我什么都不能计较。”
这时,她胆怯地望着我,好象有什么话不敢说出口。我等待着。
“你得注意别让他吓着,”她终于眼睛朝下、脸上微泛着红晕说,声音之轻我几乎听不清楚。
“谁?”我惊奇地问。
“我丈夫。你慢慢儿把一切都告诉他。”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我愈来愈诧异地连声问道。
“也许,不告诉他也罢,反正这是将来的事!”她回答时尽可能调皮地看着我,不过,她的嘴唇上仍挂着憨直的微笑,脸上的红斑愈来愈扩大。“别谈这些了;我只是闹着玩儿的。”
我的心给愈攥愈紧,愈来愈疼。
“不过,我死了以后,你会爱他们的,——是吗?”她认真地、重又带着有些神秘的表情附加说,“就象爱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你说是不是?要记住:我一向把你当亲生女儿看待,同自己的孩子不加区别。”
“是的,是的,”我答道,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眼泪和窘困憋得我顺不过气来。
我的手感到好象被什么烫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往回缩,就有一个火热的吻在上面燃烧起来。我惊讶得开不出口。
“她怎么啦?她在想什么?他们昨天发生了什么事?”一连串的疑问在我头脑里闪过。
过了一会,她开始抱怨精神疲乏。
“我早就有病,只不过不愿吓着你们俩,”她说。“我知道你们俩都爱我,——难道不是吗?……再见,涅朵琦卡;你去吧,不过晚上一定得来看我。你来不?”
我答应一定来;但这时急于离去。我再也无法忍受。
可怜哪,真是可怜!你将被怎样的猜疑送入坟墓?你的心又在遭受怎样一种新愁的伤害和蛀蚀,而你连一个字也不敢提及?我的上帝啊!这长时间的苦痛现在我已经了如指掌。这是怎样一种暗无天日的生活,这是怎样一种羞涩的、无所需求的爱!甚至到了现在,几乎在临终的病榻上,心即将给痛苦撕成两半,她仍象犯了什么罪恶似地不敢有半句怨言,——刚刚在想象中臆造出一种新的哀愁,她便已经向它认命,安之若素!……
傍晚,乘莫斯科来的奥弗罗夫不在,我走进暮霭沉沉的藏书室,打开柜子开始在书堆里翻寻,想挑一本书念给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听。我想给她解解闷,所以准备挑一本内容轻松愉快的……我翻了很久,可是思想不太集中。暮色愈来愈浓;我的忧愁也愈来愈深。我手中又出现了司各脱的《圣罗南之泉》,我把它翻到可以清晰地看到信的痕迹的那一页上;那封信从此一直藏在我怀里,这个秘密标志着我的一生的转折和新的起始,它向我透出一阵阵寒气,还包含着那么多神秘莫测、凶多吉少而且从现在即已对我虎视眈眈的未知数……“我们将来会怎么样呢?”我在想。“我在那里一直感到温暖舒适的一隅将变成空屋子!守护着我的青春期的纯洁、光辉的天使即将离我而去。往后怎么办?”我出神地站着回味此刻显得如此可爱的往昔,力图看透那未知的、威胁着我的未来……现在我回忆起当时在藏书室里的心情,犹如此时此刻的感受,可见它在我的记忆中刻得有多深。
我手里拿着那封信和翻开的书,眼泪湿透了我的面庞。突然,我吓得打了个寒噤:我身旁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与此同时,我感觉到信已从我手中被夺走。我惊呼一声回过头来:在我面前站着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他紧紧抓住我的一只手不让我动弹;他用右手将信移至向光处,力图看清最初的几行……我叫喊起来;我宁死也不愿让信落到他的手里。从那得意洋洋的笑容我看得出,他已经弄清楚头几行字句的意思。我正在失去理智……
转瞬间,我几乎昏头昏脑地向他扑去,把信从他手中夺了过来。这一切发生得如此迅速,我简直连自己也还没弄清楚,信怎样又回到了我的手中。但我发现他又想第二次来夺,我急忙把信藏在怀里,倒退三步。
我们四目对视有半分钟之久。我惊魂未定,还在发抖;他面色灰白,颤动不已的嘴唇气得发青。
“够了!”他首先打破沉默,不过由于激动而声音微弱。“您想必不希望我使用武力吧;还是自愿把信交给我的好。”
我这才恢复思维的活动,屈辱、羞愧、对暴力的愤慨使我呼吸急促。热泪顺着我发烫的腮颊直淌。我激动得浑身发抖,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您听见没有?”他说着向我逼近两步……
“不许碰我!”我叫喊着竭力躲开他。“您的行为是卑下的、不道德的。您忘了自己的身份!……放我走!……”
“怎么?这是什么意思?您干了这样的事……居然还敢如此放肆……拿出来,我命令您!”
他又向我跨近一步,但是朝我望了一下之后,看到我眼睛里充满了决心,不得不停下来考虑考虑。
“好!”最后他干巴巴地说,象是作出了决定,但还在勉强克制自己。“这件事慢慢再说,我先问您……”
说到这里,他向四周看了一下。
“是谁让您进藏书室来的?为什么这柜子开着?您哪来的钥匙?”
“我不回答您,”我说,“我不能告诉您。放我走,放我走!”
我向门口走去。
“且慢,”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说,“您不能这样一走了之!”
我默默地使劲抽出被他拉住的一只手,重又向门口走去。
“好哇。但是我决不允许您在我家里接受您的情人的书信……”
我惊骇地大叫一声,望着他茫无所措。
“因此……”
“住口!”我喝道。“您怎么可以?……您怎么能对我说这样的话?……我的上帝啊!我的上帝!”
“什么?什么?!您还想威胁我?”
我在绝望中面如土色地望着他。我们之间的这场冲突达到了我无法理解的最激烈的程度。我通过眼神恳求他不要再继续下去。我可以不计较对我的侮辱,只要他停止施加压力。他注视着我,看来思想有些动摇。
“不要把我逼急了,”我在惊恐中喃喃地说。
“不,这种状况必须结束!”他考虑过后终于说。“我不妨向您承认,您的眼神一度使我动摇,”他面露奇怪的笑容附加这几句。“但遗憾的是事情本身很说明问题。我已经读了信的开头。这是一封情书。您不可能说服我改变看法!不,您休想!如果说,我曾经产生短时间的怀疑,这只能证明,在您所有的美好品质中间,我必须添上一条出色的撒谎本领,因此我重申……”
他愈是往下说,便愈是因恼恨而变得面目全非。他的脸呈灰白色,嘴唇扭曲而且发颤,因此最后那几句话他说得很吃力。天在黑下来。我孤立无援地面对着一个不惜欺侮女子的人。何况一切迹象都对我不利;我羞愧难当,茫然若失,无法理解此人为何这样狠心。我没答理他,在极大的恐怖中失魂落魄地冲出藏书室,直至站在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的起坐室门口才定下神来。紧接着,他的脚步声也从后面传来;我已经准备走进去,突然象遭到雷击似地止步不前。
“她会怎样呢?”这个念头在我脑中一闪。“这封信!……不,任何后果也比往她心中捅这最后一刀来得好些,”于是我又往回跑。但是来不及了:他已经站在我身旁。
“到哪儿去都可以,就是不要在此地,此地不行!”我抓住他的一只手低声说。“饶了她吧!我愿意再到藏书室或者……任何地方都可以!否则您会要了她的命!”
“您才会要她的命!”他答道,一边想把我推开。
我的一切希望都成了泡影。我感觉到他恰恰要把这一场冲突搬演到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面前去。
“看在上帝份上!”我说着拚命拉住他。但就在这个当儿,门帘掀开了,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已出现在我们面前。她愕然望着我们。她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她几乎站也站不住。看得出,她是听到我们的声音后费了极大的力气才走到门口来的。
“谁在这里?你们在这里谈什么?”她极度骇异地望着我们问。
冷场持续了若干秒钟,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的面容惨白如纸。我扑过去紧紧抱住她,把她扶回到屋里去。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跟在我后面走进来。我把自己的脸埋在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胸前,愈来愈紧地搂住她,屏息待变。
“你怎么啦,你们是怎么回事?”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再一次问。
“您去问她。昨天您还那样护着她,”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说着在一把圈椅里颓然坐下。
我把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愈来愈紧地搂在自己怀里。
“可是,我的老天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惊骇异常地问。“您在发那么大的脾气;她又吓得眼泪汪汪。安涅塔,你告诉我: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请让我先讲,”说着,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走到我们跟前,抓住我的手把我从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身边拉开。“您站在这里,”他指着房间中央说。“我要当着替代您母亲的人来审判您。”然后,他让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在圈椅里坐好,向她说:“您先坐下来,不要激动。我痛心的是不得不让您参加这一番不愉快的质询;但质询是必要的。”
“我的天!你们到底要做什么?”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一边说,一边无限郁闷地时而看看我,时而望望丈夫。我扭绞着双手,预感到致命的时刻迫在眉睫。我已经不指望他发善心。
“总之,”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往下说,“我希望您和我一起来处理。您一向(我不明白原因何在,反正这是您的一个怪癖),您一向认为,例如昨天您还说过……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讲;一想起那些凭空的猜测,我就感到脸红……总之,您护着她,您非难我,指责我过于严厉;您还暗示说我这种过分的严厉乃是另一种感情引起的;您……我不明白,为什么一想起您的凭空臆测,我总是抑制不住汗颜、羞赧;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不能当着她的面把这些臆测公开讲出来……总而言之,您……”
“哦,您不能这样做!不,您不能讲出来!”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叫了起来,她激动得胸部起伏不已,羞得无地自容。“您饶了她吧。这都是我胡思乱想的结果!现在我一点也不怀疑。原谅我的臆测,请原谅。我有病,对我必须原谅,可不要对她讲,不要讲……安涅塔,”她走过来对我说,“安涅塔,你不要待在这儿,走吧,快走!他是在开玩笑;都怪我不好;这是失了分寸的玩笑……”
“总而言之,您为我吃她的醋,”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不顾她忧虑地阻之再三,竟狠心地抛出这句话来。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大叫一声,面色煞白,好容易扶住一把圈椅才没有倒下。
“求上帝宽恕您!”过了半晌她才用微弱的声音说。“我代替他请你宽恕,涅朵琦卡,原谅我;一切都怪我。我有病,我……”
“但这是专横、无耻、卑劣的行为!”我狂怒地喊道,这下我全明白了,原来他要在妻子心目中败坏我的名誉是为了这个缘故。“这太可鄙了;您……”
“安涅塔!”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嚷着满怀恐怖抓住我的双手。
“荒唐至极!纯粹是一出闹剧!”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说,一边激动得难以形容地向我们走近。“我对您说,这纯粹是一出闹剧,”他面露狞笑注视着妻子,一面继续说,“在整个这出闹剧中受愚弄的只有您一个人。请相信,我们,”他气咻咻地指着我说,“并不害怕这样的对质;请相信,我们已不是那么天真无邪的嫩面皮,要是对我们谈起这等事来,我们已不会见怪,不会脸红,不会捂住耳朵。对不起,我是实话实说,也许流于粗俗,但不得不如此。太太,您可确信这位……小姐的品行是端方正派的?”
“上帝啊!您是怎么啦?您太放肆了!”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吓得目瞪口呆,手脚冰冷。
“请不要用过头的字眼!”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不屑地打断她的话。“我不爱这一套。目下这件事简单、明了、庸俗到了极点。我在问您关于她的品行的情况;您是否知道……”
但我不再让他说下去,我抓住他的双手,使劲把他拖到一边。只差短短一分钟的工夫,可能一切都完了。
“不要提起信的事!”我说得很快,声音很轻。“您会当场把她置于死地的。对我的责难同时也就是对她的责难。她不可能对我进行审判,因为我全知道……您懂吗,我一·切·都了解!”
他以无比好奇的目光注视着我,一时竟惶惑起来;只见血往他脸上直涌。
“我一·切·都了解,一·切·!”我再说一遍。
他还拿不定主意。一句问话已经到了他微微翕动的嘴边,可是我赶在他前头,没让他说出来。
“是这么回事,”我急忙向正用忧惧的目光愕然望着我们的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说。“都是我不好。我已经瞒了您四年。我拿走了藏书室的钥匙,四年来一直在偷偷地读那里的书。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正好撞见我在读一本书……这本书按说不可能、不应该落到我手中。他为我大起恐慌,便在您眼里故意夸大危险!……但我并不打算为自己辩护,”我注意到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嘴角浮起一丝讥笑,赶紧说,“因为一切都是我的过失。我抵挡不住诱惑,一旦做了坏事,又不好意思承认错误……您问我们之间出了什么事情,这就是全部经过,其他几乎什么也没有了……”
“哦呵,好利索!”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在我身旁低声说了一句。
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十分注意地听我说完;但是她脸上明显地反映出不相信的态度。她看看我,又看看丈夫。三个人谁也不作声。我勉强喘过气来。她低头垂到胸前,一只手捂住眼睛作思考状,显然在玩味我说的每一句话。最后,她抬起头来凝视着我。
“涅朵琦卡,我的孩子,我知道你不会撒谎,”她说。“事情是否就是这些,确实就是这些?”
“就是这些,”我答道。
“真的就是这些?”她转而问丈夫。
“是的,就是这些,”他勉强回答说,“就是这些!”
我松了口气。
“你愿意向我保证吗,涅朵琦卡?”
“我保证,”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但我忍不住朝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瞥了一眼。他听我作出保证后笑了。我刷地红了脸,我的窘态没有躲过可怜的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的眼睛。她脸上现出令人透不过气来的忧伤。
“好吧,”她无可奈何地说。“我相信你们。我不可能不相信你们。”
“我认为这番自供已经足够了,”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说。“您听见没有?不知您有何感想?”
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避而不答。眼前这局面愈来愈使人感到难堪。
“我明天就把所有的书都检查一遍,”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继续说。“我不知道那里还有些什么;不过……”
“她读的是一本什么书?”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问。
“什么书?您自己回答,”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对我说。“您交·代·情·况·比我清楚,”他暗暗带着讥诮的口吻说。
我窘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涨红了脸,目光下垂。冷场持续良久。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悻悻然在屋子里踱来踱去。
“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不好意思地咬着每一个字眼打破静默,“不过,假如事情果真就·是·这·样·,”她继续说,力图使自己的话具有一种特殊的涵义,但在丈夫定睛谛视下已经心慌意乱,虽然自己尽可能不去看他,“假如事情就·是·这·样·,那末,我认为我们没有理由大家都这样灰心丧气。我的过错比谁都大,都怨我,我为此十分内疚。我忽视了对她的教育,一切都应由我负责。我应当请她原谅,我不能、也不敢责难她。但是,我再说一遍,我们又何必懊丧呢?危险过去了。您瞧她,”她愈说愈上劲,一边把探究的目光投向丈夫,“您瞧她:难道她失于检点的行为留下了什么后果不成?难道我对她——我的孩子、我心爱的女儿——还不了解?难道我不了解,她的心地纯洁而且高尚,在这颗招人心疼的小脑袋里,”她把我贴在自己身边爱抚着继续说,“有着清楚的思路、明晰的智慧,而良心是不敢骗人的……够了,我亲爱的!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很可能,在我们的忧闷中间隐藏着别的什么因素;也许,芥蒂的阴影只是在短时间内落到我们身上。让我们用深情、和谐来驱散阴影,消除我们的误会。也许,我们之间还有许多话没有谈透,这首先要归咎于我。我最先把心事瞒着你们,我最先产生种种荒唐的猜疑,其实都是我的头脑出了毛病造成的。不过……不过,既然我们已经部分消除了误会,你们俩都应该原谅我,因为……因为,归根到底,我的猜疑也算不得太大的罪过……”
说完,她红着脸怯生生望着丈夫,怏怏然等他开口。在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听妻子说话的过程中,他嘴唇上渐渐显露嘲弄的笑意。他停止踱步,在妻子正对面站住,双手抄在背后。他似乎在端详、观察、欣赏妻子的窘态;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感觉到丈夫凝神俯视着她,心里着了慌。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静候片刻,好象在等她往下说。她越发慌了。最后,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以一阵轻微、持续的冷笑打破难堪的局面:
“我觉得您实在可惜,可怜的女人!”他住了笑,终于痛心而严肃地说。“您扮演了一个不能胜任的角色。您想干什么?您想挑动我回答,想用新的猜疑来刺激我,其实应该说还是旧的猜疑,您刚才那番话甚至没有好好加以掩饰,难道不是吗?您那番话的意思是,不应该生她的气,她在读了不道德的书以后仍然是好的,我却认为那些书恐怕已经结出了恶果;说到底,您准备亲自替她作保;是不是这样?作了这番解释之后,您暗示说有别的什么因素;您认为我的怀疑和追逼出于另一种什么感情。您昨天甚至向我暗示——请不要阻止我,我喜欢实话实说——您昨天甚至暗示,说有些人(我记得,根据您的见解,这些人多半是庄重、严厉、直率、聪明、坚强的,反正您慷慨起来什么形容词都舍得用上!),说有些人的爱往往通过怀疑和追逼表现出来(天晓得您为什么要臆造这种怪论!),说他们的态度也恰恰是严峻、暴躁、生硬的。这是不是您昨天的原话,我已经记不太清楚……请不要打断我;我对您教养出来的这位小姐相当了解;什么话她都听得,我第一百次向您重申,对她什么都不用忌讳。您被愚弄了。但我不知道您为什么坚持认为我正是这样的人?天知道为什么您非要我穿上这丑角的戏装不可!我的年龄已不适宜同这位小姐谈情说爱;况且,归根到底,请相信我,太太,我知·道·自·己·的·义·务·,不管您何等慷慨大度地原谅我,我仍要说过去说过的话:无·论·您·把·卑·下·的·情·操·捧·到·多·么·崇·高·的·程·度·,罪·恶·终·究·是·罪·恶·,劣·迹·终·究·是·可·耻·、卑·鄙·、不·光·彩·的·劣·迹·!够了!够了!但愿再也不要让我听到这些混帐话!”
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哭了。
“让我来受这份罪吧,我愿意承担!”她哽咽着抱住我说。“就算我的猜疑是不光彩的,应该遭到您如此无情的嘲弄!可是你,我可怜的孩子,为什么要被罚听这样的辱骂?我又无法保护你!我没有讲话的余地!天哪!我不能沉默,先生!我受不了……您的行为悖情逆理!……”
“算了吧,算了吧!”我轻声说,竭力使她激动的心情平静下来,唯恐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老羞成怒。我还在战战兢兢地为她担忧。
“可是,盲目的女人!”他吼叫起来,“您不知道,您看不到……”
他顿了一下。
“离开她!”他冲我说,同时想把我被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握住的一只手硬抽出来。“我不许您碰我的妻子;您会玷污她的;您待在此地对她是一种侮辱!其实……其实我何必保持沉默?我应当讲,必须讲!”他一跺脚咆哮道。“我要讲,我要把一切都讲出来。您说您了·解·一·切·,我不知道您指的是什么,小姐,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您打算用什么来恫吓我。听着!”他转向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继续说,“您听着。”
“住口!”我大叫着向前扑去。“住口,不许说一个字!”
“听着!……”
“住口,凭着……”
“凭着什么,小姐?”他向我看了迅速而尖利的一眼,把我的话头截住。“凭着什么?您听着,”他重又面向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我从她手中夺下了情人写给她的一封信!瞧我们家里在发生什么事情!瞧您身边在发生什么事情!这才是您没有看到、没有发觉的事情!”
我险些昏倒在地。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面如土色。
“这不可能,”她喃喃地说,声音几乎听不出来。
“我看见了那封信,太太;我还拿到过;我读了开头几行,果然不出所料:是情人写给她的。她从我手中把信抢了过去。现在信在她身边,——这是清清楚楚的,确实如此,毫无疑问;如果您还不信,不妨对她瞧瞧,然后再试试看还能不能存半点怀疑的希望。”
“涅朵琦卡!”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叫道,身体向我扑过来。“不,你别说,别说!我不知道这回事,我不知道怎么会有这种事……我的上帝,我的上帝!”
她双手掩面号啕大哭。
“不!这不可能!”她又喊叫起来。“您弄错了。这……这意味着什么,我知道!”她说,同时目不转睛地望着丈夫,“你们……我……不能,你决不会骗我,你不可能欺骗我!把一切都告诉我,什么也不要隐瞒;他弄错了,是不是?他错了,难道不是吗?他看到的不是情书,他眼花了!是不是这样?是不是这样?喂,安涅塔,我的孩子,我的亲骨肉,为什么不把一切都告诉我?”
“回答呀,快回答!”这是站在我身旁的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的声音。“您回答:我看见您手里拿着的是不是一封信?”
“是的!”我激动得气咻咻地答道。
“那是不是您的情人写的信?”
“是的!”我回答说。
“您跟他现在还保持往来?”
“是的,是的,是的!”我已经置一切于不顾,对任何问题都给予肯定的回答,唯求结束我们所受的折磨。
“她的回答您该听见了吧?那末,现在您还有什么话说?咳,您这颗善良而过于轻信的心哪,相信我吧,”他握住妻子的手说,“相信我吧,把您病态的想象产生的种种错觉统统抛开。现在您看到了,这位……小姐是怎样一个人。我只想证明您的猜疑是毫无根据的。我对此早就有所察觉,我高兴的是终于当着您撕下了她的面具。过去,看到她在您身边,在您的怀抱里,和我们坐在同一张桌旁,看到她待在我们家里,我一直不以为然。您的盲目性使我愤慨。正因为如此,也仅仅因为如此,我才注意她,对她留神;这引起了您的猜疑,您从这种荒谬绝伦的疑心出发,开始编织更加荒谬绝伦的臆想。但现在局面已经澄清,任何疑问都不再是疑问,所以明天,小姐,明天您就不在我家了!”末了几句他是冲我说的。
“且住!”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说着从椅子上撑起来。“你们演的这出戏我完全不信。您不必这样恶狠狠瞪着我,也不必嘲笑我。我同样吁请您来参加对我的评审。安涅塔,我的孩子,到我这儿来,把你的手给我,对。我们都有罪过!”她用哭得发颤的声音说,眼睛温顺地望着丈夫。“试问,我们之中谁能甩掉谁的手?安涅塔,我心爱的孩子,把你的手给我;我不见得比你高明,不见得比你好;您待在此地不可能构成对我的侮辱,因为我也一样,也·是·罪·人·。”
“太太!”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愕然叫道。“太太!您控制一下自己!不要忘其所以!……”
“我什么也不会忘记。请不要打断我,让我把话说完。您看到她手里拿着一封信;您甚至读了信上的字句;您说,而且她也……承认这信是她所爱的人写的。但这难道可以证明她有罪?难道凭这一点您就可以当着您的妻子的面如此对待她,如此欺负她?难道您对这件事已判断清楚?难道您了解事情的真相?”
“看来我还得落荒而逃,还得求她宽恕。您是不是要我这样做?”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暴跳如雷。“听着您的话,我实在耐不住了!您好好想一想您在说些什么!您可知道您在说些什么?您可知道:您在卫护什么,您庇护的是什·么·人·?我可是什么都看得透亮……”
“您连最起码的事情也看不到,因为愤怒和傲慢妨碍着您的视力。您看不到我在卫护什么和我要说什么。我并不包庇邪恶。您有没有断定,——一旦断定了,就会清楚地看到,——您有没有断定,也许她象婴儿一样纯洁无邪?是的,我并不包庇邪恶!我急于作保留性的声明,可能这是您十分乐于听的。是的;假如她是个有夫之妇,是有了孩子的母亲,却忘了自己的义务,哦,那我会同意您的看法……您瞧,我的话是有所保留的。请您注意这一点,不要责备我!但事实是,她在不知什么是邪恶的情况下收到了那封信:事实是,她陶醉于缺乏经验的感情,又没有人及时拉住她;事实是,我应当负最大的责任,因为我没有照看好她的心;事实是,这是第一封信;事实是,您粗暴地怀疑她,从而伤害了她散布着芳香的处女感情;事实是,您对那封信肆无忌惮地妄下断语,从而玷污了她的想象;事实是,您看不到闪耀在她脸上的那种白璧无瑕的、童贞的羞恶,我现在却能看到,刚才她走投无路,不知道说什么好,无可奈何地承认您狠毒地逼问的每一件事的时候,我也看到了;是的,是的!您刚才的质问太狠毒、太残忍了;我简直无法相信是您干的;这件事我决不原谅您,永远也不!”
“您就饶了我吧,可怜可怜我吧!”我紧紧抱着她大声说。“请您发发慈悲,相信吧,不要把我推开……”
我跪倒在她面前。
“归根结蒂,事实是,”她喘吁吁地说下去,“当时我不在她身旁,您用话吓昏了她,于是这可怜的孩子自己也相信她犯了过错,事实是您搅昏了她的良知,扰乱了她的灵魂,破坏了她内心的平静……天哪!您竟要把她从这个家里撵走!您可知道,这是对待什么人的做法?您可知道,如果您把她撵走,那等于把我们俩一起撵走,就是把我也撵走。您听见没有,先生?”
她双目炯炯,胸部起伏不已,精神的亢奋已达到危机的最后阶段。
“我已经听够了,太太!”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终于高声嚷道。“够了!我知道有柏拉图式的感情——不幸的是我对此深有体会,太太,您听见没有?但是,太太,我不能同镀金的邪恶和睦相处!我不懂这一套。必须把漂亮的伪装剥去!如果您自觉有错,如果您问心有愧(这无须我提醒您,太太),说到底,如果您愿意离开我的家……那末,我只须对您说,只须提醒您一点:您不应该忘记实现您的意图,那也是在这个季节,也是在这个时候,此事距今已有……如果您忘记了,我可以提醒您……”
我望着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她用痉挛的手靠在我身上,悲伤耗竭了她的精力,眼睛在无限的痛苦中半开半闭。她在顷刻之间就可能倒下来。
“哦,看在上帝份上,您就饶了她这一回吧!不要把话说绝了,”我喊叫着跪倒在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面前,竟忘了这是违背我自己意愿的。但已经晚了。我的话音未落,只听得一声微弱的叫喊,可怜的亚历山德拉·米海洛夫娜倒在地板上人事不省。
“完了!是您害死了她!”我说。“快去叫人来救她!我在您的书斋里等候您。我有话对您说;我把一切都告诉您……”
“什么事?究竟什么事?”
“回头再说!”
晕厥和发病持续了两个小时。全宅上下惊慌非凡。大夫没有把握地频频摇头。两小时以后,我走进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的书斋。他刚从妻子那里回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把指甲咬得几乎出血,脸色苍白,心烦意乱。我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态。
“您有什么事要告诉我?”他生硬地厉声问。“您不是有话要说吗?”
“这就是您曾经从我手中夺走的那封信。您还认得出来吗?”
“是的。”
“您拿去吧。”
他接过信把它凑到灯光下。我留神注视着他。几分钟后,他很快地翻到第四页上①,读了信末的署名。我看得出,血一下子直往他头脑里涌上来。
〖注释〗① 前文提到此信只有一张纸,大概每一面分成左右两半,四页相当于报纸的四版。〖注释结束〗
“这是什么?”他问我,模样象是发了呆,可见惊讶到什么程度。
“三年前我在一本书里发现了这封信。我料想是别人遗忘在那里的,读了以后才知悉一切。从此,信一直由我保存着,因为我没法把它交给任何人。我不能把信交给她。至于您,您不可能不了解此信的内容,这一悲惨的故事全在其中……您为什么要这样装腔作势——我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暂时还是个谜。我还不能看透您黑暗的灵魂深处。您想保持凌驾于她之上的优势地位,您确实做到了。但为了什么呢?就为了压倒一个女病人紊乱的想象中的幻影,就为了向她证明:她迷失了方向,您比她来·得·正·经·!您达到了目的,因为她的猜疑无非是理智衰竭的头脑里的固定观念,也许是一颗破碎的心对人间判决不公发出的最后的怨诉,而您也参与作出了判决。‘您爱上我,这究竟坏了什么事?’这就是她要说的,这就是她要向您证明的道理。您的虚荣心、您的极端利己主义太残忍了。再见吧!您不必作任何解释!但请您注意,我完全了解您,我把您看透了,这一点可不要忘记!”
我好象处在迷迷糊糊的状态走进自己的房间。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的帮办奥弗罗夫在门口把我叫住。
“我想跟您谈谈,”他彬彬有礼地点了点头说。
我看着他,几乎不明白他对我说的是什么。
“以后再说吧,请原谅,我身体不大舒服,”最后我答道,并打他身旁走过去。
“那就明天吧,”他鞠躬退去,说时脸上现出微妙的笑意。
不过,这可能是我的错觉。这一切仿佛在我眼前浮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