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悲哀”不光是不可信,不光是四下游逛,跟草和葡萄藤说话,她还怀了孕,不久就会有一次分娩,或许,很不幸,这个婴儿不会死。可万一太太死了,该怎么办?她们能求助于谁呢?尽管浸信会的人曾经免费协助老爷修建第二栋住宅及附属小屋,并且愉快地和他一起砍倒白皮松以作篱柱,但他们和他家之间的关系早就冷淡了。一部分原因是太太怨恨他们将她的孩子们关在天堂之外,但莉娜认为,也是因为“悲哀”的鬼鬼祟祟吓坏了他们。几年前,浸信会的人可能会带来一对鲑鱼,或者送一个如今已经用不上的摇篮给太太的宝宝。也可以指望执事拎来一篮篮的草莓、蓝莓和各种坚果,甚至有一次,他送来了一整块鹿的腰腿肉。如今,当然啦,浸信会成员或任何其他人都不会到生水痘的家里来了。连威拉德和斯卡利都不露面了,这本不会让她感到失落,但她当真失落了。他们终归都是欧洲人。威拉德一天天老了,可他依旧在以干活抵偿当年乘船的费用。他说,原先的七年延长到了二十来年,至于奴役时间为什么不断延长,他早已忘记了因由。他笑容满面地记起的事情中都有朗姆酒的参与;其余的就是试图逃跑。年轻的斯卡利骨骼纤细,后背上留有浅浅的疤痕,他倒是有自己的打算。他正在替他母亲完成契约。不错,他是不知道自己还要再干多久,但是,他吹嘘道,与威拉德和莉娜不同,他的奴役期会在死前结束。他母亲是因为“放荡和不驯”被流放到殖民地来的,据他说,这两点全都没有因此而被压制住。她一死,契约就转到了她儿子身上。后来,一个自称是斯卡利父亲的人摆平了欠债,又把这男孩出租给他现在的主人,弥补了一部分花费。租期很快就该结束了,虽然连斯卡利本人也说不准具体多长时间。他曾经告诉莉娜,关于此事有一纸法律文书为证。莉娜猜测,他根本就没见过那文书,就算见过,他也弄不懂。他唯一确切知道的就是,将来他自由时领取的金额总数足够他买一匹马或者在一门行业中立足。莉娜想不出是什么行业。她思忖着,如果那光辉的自由日迟迟未到,他也会逃跑的,而说不定不像威拉德,他会很走运呢。他比这个比他年长的人机灵,且很冷静,兴许会成功的。不过,她仍表示怀疑;她想,他那些关于有偿劳动的梦想不过是梦想而已。她知道,就算目的不在于睡觉,他也并不反对和威拉德躺在一起。难怪既无亲属又无子嗣可指望的老爷在他的庄园中不用男性呢。这是明智之举,除了在非常时期。就像现在,两个伤心的女人,一个卧床不起,另一个怀有身孕,还有一个心碎的女孩在外游荡,而她自己也对一切都心中没底,包括月亮何时升起。
不要死,太太。不要。她本人、“悲哀”、一个新生儿,也许还有佛罗伦斯——三个无主的女人和一个婴儿远在这里,不属于任何人,因而会成为任何人都可以猎取的野物。她们谁都当不了继承人,也没有谁附属于什么教会或是出现在哪本地方性登记簿中。身为不合法的女性劳工,如果在太太死后留下不走,她们就会成为非法闯入、擅自占有财产者,注定要被购买、租用、殴打、劫持、放逐。而农场则会被浸信会索取或通过拍卖获得。莉娜曾经很享受自己在这个小而紧密的家中的位置,如今却看到其愚蠢的一面。老爷和太太相信,他们能够过上安分守己而又能自由思想的生活,然而没有子嗣,他们的一切付出和辛劳还不如一个燕子窝有意义。他们渐渐与外界隔绝,过着一种自私自利的隐居生活,并由此失去了一个群体的庇护和慰藉。浸信会、长老会、部落、军队、家族,这样一些环绕外部的东西是必要的。傲慢,她想。唯有傲慢使他们以为,他们只需要他们自己,他们能够这般生活,就像亚当和夏娃,像那些不知从何而来、除去他们自己的创造对其余一概不闻不问的神一样。她本该警告他们的,但她的忠心提醒她不可无礼。老爷在世时,还容易掩盖这个实情,即,他们不是一家人,甚至不是一个志同道合的团体。他们是孤儿,一个不差地全都是。
莉娜透过小窗起伏不平的玻璃,向外凝视着轻佻的太阳把柔黄色的光倾洒向太太的床脚。远处,小路那端耸立着一片山毛榉林。像往常一样,她对着那些树说起话来。
“你们和我,这块土地是我们的家园,”她轻声说,“可我跟你们不一样,我在这里背井离乡。”
太太此时正含糊地说着话,给莉娜或她自己讲着某个故事,她的眼睛急速扫视着,说明那是件极其重要的事。莉娜不明白,什么事如此生死攸关,以至太太要动用她长满脓疮的嘴里那片动转不灵的舌头。她抬起那双裹在绷带里的手,挥动着。莉娜转过头去看那双眼睛对准的地方。那是一个太太用来珍藏漂亮饰品——一些老爷送的不见天日的礼物——的箱子。一个蕾丝花边衣领,一顶你不会看到贵妇人戴的帽子,上面的孔雀羽毛已经被压断了。在几段丝绸料子上头,放着一面镶有精美边框的小镜子,银制部分已经发乌了。
“给我。”太太说。
莉娜拿起小镜,心想,不,千万别照。哪怕在你健康的时候也绝不要去找寻你自己的面容,以免那映像吸走你的灵魂。
“快——点儿。”太太哼哼道,带着孩子般恳求的语气。
莉娜无法不听命,只好把镜子拿给太太。她把它放到那似是戴着连指手套的两只手中间,现在她确定太太要死了。而这种确定对莉娜本人也意味着一种死亡,因为她自己的生命以及一切都取决于太太能否活下去,而后者的存活就靠佛罗伦斯的了。
第一眼看到在雪地里颤抖的她,莉娜便爱上了她。这个吓坏了的长脖孩子好几个星期都没有说话,而终于开口时,她那轻柔的、诵经般音调的嗓音听起来十分悦耳。不知怎的,那孩子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莉娜对自己曾经拥有的那个家细微而又抹不去的思念,在那个家里,人人拥有一切,但无人占有一切。或许是因为她自己不能生育,她才更强烈地想要去爱,去奉献。不管怎样,莉娜就是想要保护她,让她远离堕落,而对于“悲哀”那样的人,堕落是再自然不过的了。最近,莉娜打定主意要充当佛罗伦斯和铁匠之间的壁垒。自从他到来之后,那女孩便有了一种欲望,莉娜认出来,那和她自己曾经有过的一样。那是一种超越理智、不计道德的嗷嗷待哺的欲望。年轻的身体以其独一无二的语言表达着它在世界上存在的唯一理由。他到达时——太闪耀,手段太高明,既自负又老练——只有莉娜看出了危险,但没人会听她抱怨。太太幸福得发晕,因为她丈夫在家,而老爷则像亲兄弟一般对待那铁匠。莉娜曾见过他们俩一起低头讨论画在泥地上的线条。还有一次,她看到老爷在削一个青苹果,他的左靴抬起来蹬在一块石头上,嘴巴和双手同时动着;铁匠则点着头,专心地看着他的雇主。随后,老爷极其漫不经心地,用刀尖挑了一片苹果,递给那铁匠,而铁匠也那样漫不经心地接过来,放进了嘴里。于是,莉娜明白了,她是唯一对那种悄悄接近他们的破裂有所警觉的人。唯一预见到一个自由的黑人将会造成的分崩离析的人。他已经毁掉了佛罗伦斯,因为她拒不正视自己渴望得到的是一个连再见都不屑于跟她说的男人的事实。当莉娜试图启发她,说“你是他树上的一片叶子”时,佛罗伦斯摇摇头,闭上眼,答道:“不,我是他的树。”而莉娜唯一可以希冀的一次沧海巨变却不是这一切的终点。
佛罗伦斯原本是个安静而羞怯的女孩。那是在被毁掉之前。犯下罪孽之前。男人出现之前。莉娜曾一度在帕特丽仙周围徘徊,与太太争夺这小女孩的喜爱,但这个在帕特丽仙夭折后接踵而至的孩子,可以是,也将会是她自己的。而且她会成为与那个不可救药的“悲哀”截然相反的人。佛罗伦斯已经会读写了。已经不需要有人反复告诉她哪件杂活该怎么干了。她不仅一贯值得信赖,而且还对每一分关爱、每一次的轻拍脑袋和每一个赞许的微笑都深怀感戴。多少个令人难忘的夜晚,她们躺在一起,佛罗伦斯开心而又不厌其烦地听着莉娜讲的故事。恶毒的男人砍掉忠贞妻子的头颅的故事;红衣主教们带着好孩子的灵魂去一个时间本身也很年幼的地方的故事。尤其吸引她的是那些母亲们从狼口和自然灾害中拼命抢救她们的孩子的故事。莉娜的心都要碎了,她回忆起佛罗伦斯最喜爱的一个故事,以及总是紧随其后的那段小声的对话。
故事说,有一天,一只鹰在孵蛋,它的巢很高很高,远离觊觎那些蛋的蛇和兽爪。母鹰的眼睛午夜般漆黑,而在监视敌人时却闪闪发光。一片树叶的颤动,任何其他活物的气味,都会使它眉头深蹙,脑袋猝然一动,浑身的羽毛悄悄地竖立起来。石头上的鹰爪变得尖利;它的喙犹如某位战神的长柄镰刀。它异常凶猛地保护着即将出壳的幼雏。可是有一样东西它无法防御,那就是人类的邪念。一天,一个旅行者爬上附近的一座山。他站在峰巅欣赏着四下的景色。碧绿的湖,永恒的铁杉,飞入被彩虹划破的云朵中的椋鸟。旅人对着美景开怀大笑,说:“完美极了。这是我的。”这个字眼膨胀着,雷鸣般轰隆隆进入山口,掠过一片片锦葵和报春花。动物们纷纷走出洞穴,想知道它的含义。我的。我的。我的。鹰蛋壳抖动着,有一个甚至裂开了。母鹰转动着头,想找出这奇怪、陌生的雷鸣,这令它费解的声响来自何方。刚一看到旅人,它立刻俯冲而下,它要撕碎他的笑声和他那不自然的声响。但受到攻击的旅人举起他的手杖,使出全力击打鹰翼。它尖叫着,下落,下落。掠过碧绿的湖,穿过永恒的铁杉和被彩虹划破的云朵,向下落去。它尖叫着,尖叫着,被代替翅膀的风带走了。
这时,佛罗伦斯会悄声说:“它现在在哪儿?”
“还在下落,”莉娜会这样回答,“它永远在下落。”
佛罗伦斯几乎无法呼吸。“那那些蛋呢?”她问。
“它们自己孵化。”莉娜说。
“它们活了吗?”她低低的声音变得急切。
“我们活下来了。”莉娜说。
佛罗伦斯这时会叹口气,把头靠在莉娜的肩上,直到睡着了,小姑娘的嘴角依然挂着微笑。想为人母及想有母亲的渴望使她们俩晕眩,莉娜知道,这渴望至今仍很强烈,它还在骨头中游走穿行。随着佛罗伦斯一天天长大,由于学得很快,她急于懂得更多,要是她不那么崇拜铁匠,没有因此而变得心智不全该多好,那她就会是去找他的最佳人选。
当太太非要盯着镜中的面容而使她自己精神错乱时,莉娜闭上了眼睛,不去看那对厄运不计后果的引诱,随后便离开了房间。还有一大堆杂活等着去干呢,而且一如既往,看不到“悲哀”的踪影。不管怀没怀孕,她至少该打扫一下那些畜栏吧。莉娜走进牛棚,瞥了一眼那个破雪橇,天冷的时候,她和佛罗伦斯就在那上面睡觉。看到从滑刀到橇身结的蛛丝,莉娜叹了一口气,随后屏住了呼吸。雪橇下面放着佛罗伦斯的一双鞋,就是十年前她给她做的兔皮面的那双——孤零零、空荡荡的,像两口耐心等候的棺材。她战栗着离开了牛棚,然后在住宅门口站住了。往哪儿去呢?她无法忍受那种驱使太太引诱恶灵的自怜,于是便决定到下边的河岸去找“悲哀”,她经常去那里跟她死去的婴儿说话。
太阳缓缓西下,像一位不愿离开婚礼的新娘,河水在阳光下熠熠闪亮。到处都不见“悲哀”的影子,但莉娜嗅到了火的怡人气味,便循味而去。她小心翼翼地向着发出烟味的地方移动,不久听到了说话声,是好几个人,声音被故意压得很低。她蹑手蹑脚地向那声音走了一百码左右,然后看到了被深藏在地下的一小堆篝火照亮的身影。一个男孩和几个成年人在两株山楂树下的鹿蹄草地上宿营。一个男人在睡觉,另一个在削木头。三个女人,其中有两个是欧洲人,像是正一边清理饭后的残迹——坚果壳、玉米皮,一边重新打包其他物品。没有武器,应该是安全的,莉娜走近时心想,而她刚一现身,他们便一跃而起——所有人,除去那个熟睡的男人。莉娜认出他们是那天和佛罗伦斯一起搭乘那辆马车的人。她的心收紧了。出了什么事?
“晚上好。”削木头的那个男人说。
“晚上好。”莉娜回应道。
“这是你的土地吗,女士?”他问。
“不是。不过,欢迎你们到这里来。”
“哦,谢谢你。我们不会多待的。”他和其他人都放松了下来。
“我记得你们,”莉娜说,“你们坐过那辆马车,去哈特基尔的。”
他们沉默了好一会儿,考虑着如何作答。
莉娜接着说:“有个女仆和你们一起,我送她上的车。”
“没错。”那个男人说。
“她出了什么事?”
女人们摇摇头,耸耸肩。“她下了马车。”其中一个说。
莉娜把一只手放在喉咙下方。“她下了车?为什么?”
“说不准,我认为她进了那片树林。”
“就她自己?”
“我们劝她跟我们走,她不肯。像是很匆忙。”
“在哪儿?她在哪儿下的车?”
“和我们一样,在那家旅馆。”
“我明白了。”莉娜说,其实她并不明白,但她心想最好还是别逼问下去,“要不要我给你们拿点什么来?农场离这儿不远。”
“心领了,不过不必,谢谢你。我们要在夜间赶路。”
这时那个睡觉的男人醒了,他谨慎地看着莉娜,而另一个此刻似乎正专心地盯着那条河。他们收拾完他们仅有的一点必需品后,其中的一个欧洲女人对别的人说:
“我们最好到那边去。他不会等的。”
他们默默地同意了,便迈步朝河边走去。
“再见。”莉娜说。
“再见,祝福你。”
这时,先前第一个男人回过身说:“你从来没见过我们,是吧,女士?”
“是的。我从来没见过你们。”
“非常感激。”他说,用手轻触了一下帽沿。
莉娜往回朝农场走,尽量避免去看哪怕一眼那栋新宅子。她松了口气,因为到眼下为止,佛罗伦斯还没遇到什么倒霉事,可同时她又比之前更害怕她会出什么事。那些逃跑的人有一个目的;佛罗伦斯有另一个目的。莉娜没有走进宅子,而是向那条路遛达去。她朝路两边看了看,然后仰起头,嗅了嗅即将到来的天气。春天一如既往地三心二意。五天前,被她嗅到的雨下得比往常更大、时间更长;她认为那场倾盆大雨加速了老爷的去世。随后是个大热天,清新的树木在明亮的阳光下泛着银光,仿佛被染上了一层浅绿的氤氲。随之突降的大雪又使她大惊失色,因为佛罗伦斯要在雪中赶路。现在,得知佛罗伦斯已加紧前行,她于是想弄清天空和微风里正孕育着什么。平静,她判断;春天正在扎稳,生长的季节就要来临。她放宽了心,便走回病房,听到太太正在那里含糊地说着话。还在自怜自哀吗?不,这次她没有向自己的脸道歉。此时此刻,居然,她在祈祷。为了什么,又是在向什么祈祷,莉娜不得而知。她感到既惊讶又不安,因为她一向以为,太太即使不算对宗教怀有敌意,对基督教天主也只是礼敬而已,并不真的感兴趣。唉,莉娜若有所思地自语道,死亡的气息真是个一流的创造者,一个伟大的思想改变者以及各种情感的收集者。弥留之际所作的任何决定有多么强烈,就有多么不可信。在危急时刻鲜有理智可言。然而,佛罗伦斯怎么样了?看看发生突变时她的做法吧:别人刚一偷偷离开,她立刻就选择了走自己的路。正确,勇敢。可是她能办到吗?孤身一人?她有老爷的靴子,有信件和食物,有去见铁匠的迫切需要。她会回来吗,无论是和他一起,在他之后,或是独自一人,还是根本就一去不复返了呢?
夜色深浓,四处都不见星星,但突然之间,月亮动了。松针扎得我周身好疼,而且在那里根本就没法休息。我于是爬下来,寻找一处更好的地方。依靠月光我找到了一段空心木头,心里很高兴,可那上面爬满了蚂蚁,它们像波浪一样起伏涌动。我从一棵小冷杉树上折下一些嫩枝和小枝,把它们堆在一起,然后爬到下面。没那么扎了,而且也不用怕会掉下去。地面又湿又冷。夜鼠来到跟前,嗅了嗅我,接着飞快地跑开了。我警惕着怕有蛇从树上徐徐而下,爬过地面,尽管莉娜说,它们并不喜欢咬我们或者把我们囫囵吞下。我一动不动地躺着,尽量不去想水,而是去想另一个夜晚,另一处湿漉漉的地面。不过当时是夏天,潮湿来自露水而非落雪。你在给我讲关于做铁匠的事。当找到离地面那么近、那么易于开采的矿石时,你有多么高兴。把金属做成各种形状的物体给你带来的荣耀。你父亲干这行,你父亲的父亲也干这行,一代代往前推,一直可以追溯到一千年前。那时用白蚁丘做熔炉。而且你知道,祖上认可你,因为就在你说出他们名字的那一瞬,两只猫头鹰出现了,于是你就明白,那是他们在为你祝福。瞧,你说,瞧它们怎样把头转来转去。你告诉我,它们也认可你。我问,那它们也为我祝福吗。你说,等等。等等看。我觉得它们也为我祝福了,因为我这会儿来了。我在向你走来。
莉娜说,有一些圣灵关照着武士和猎人,还有另一些圣灵守卫着处女和母亲。而我哪个都不是。神父说,领圣餐是最灵验的祈愿方式,其次是祈祷。这附近没有圣餐,而当我所要的一切都不讨圣母喜欢时,我羞于向她祈祷。我觉得太太在这个问题上无话可说。她总是躲避着浸信会的人和那些去教堂的村妇。尽管如此,当我们三个,我、太太和“悲哀”,去卖两头牛犊时,她们还是惹恼了太太。她们在后面一路小跑追我们乘坐的马车。太太谈价钱的时候,我们在一边等候。这时“悲哀”跳下马车,走到那商贩的摊位后面,在那儿,一个村妇扇了她好几个耳光,还朝她厉声尖叫。等太太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时,她和那个村妇的脸都气红了。“悲哀”不顾众目睽睽在那场子里撒尿。生意谈成,卖掉牛之后,太太就驾车带我们走了。走了一阵儿,她拉住马停下来。然后转向“悲哀”又抽了她几个耳光,还骂她傻。我惊呆了。太太从来不打我们。“悲哀”没哭也没答话。我想太太又对她说了点别的话,稍稍温和些的话,可我只看到太太眼里的神情。我和莉娜在等奈伊兄弟的马车时,那些路过的女人就是那样打量我们两个的。她们的眼神没有让人感到恐惧,只是那里面有一种伤人的东西。但我知道,太太心眼比她们好。某年冬季的一天,那时我还小,莉娜问她能不能把她死去的女儿的鞋子给我穿。那是双黑鞋,每只上都有六个纽扣。太太同意了,可看到我穿上那双鞋时,她突然一屁股坐到雪地上,开始号啕大哭。老爷走过来,把她扶起,抱着她进了屋。
我从来不哭。哪怕那女人偷了我的斗篷和鞋子,让我在船上冻僵了,我也没流眼泪。
想到这些,我很伤心,于是我让自己去想你。你说你在这世上的行当有力而美丽。依我看,你也是一样。我不需要什么圣灵。也不需要圣餐和祈祷。你就是我的保护者。只有你。你能保护我,因为你说你是从新阿姆斯特丹来的自由人,而且你从来都是自由的。不像威尔或斯卡利,倒像老爷。自由或不自由,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也不懂那意味着什么。但我记得一件事。老爷的大门做好后,那么久不见你踪影,我有时就走着到处去找你。在新宅子和土坡后面,翻过那座山。我看到一排排的榆树间有一条小路,便走了进去。脚下是杂草和泥土。没一会儿,小路就离开了榆树林。在我的右手边,岩石拽拉着地面急降而下,左手边则是一座山。很高,高极了。我向上爬去,爬呀爬,在很高很高的高处,我看见了以前从未见过的猩红色的花。它们的叶子塞满了每个角落。气味芳香,我正要把手伸进花丛,去采几朵盛开的花。这时,我听到身后有东西,转过身我看到一只牡鹿正沿着岩石那边向上移动。它又高又大。而且很雄壮。站在那散发着诱人芳香的花墙和那牡鹿之间,我在想也许这个世界在向我展示别的什么东西。就好像自己不受束缚,选择什么,牡鹿,花墙,就可以去做什么。我对这种宽松有点害怕。这就是自由的感觉吗?我可不喜欢。我不想被你松开,因为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是活着的。等我作出选择,并且说了声早上好,那牡鹿便跳跃着离开了。
现在我在想另一件事。另一只指引方向的动物。老爷每年在五月洗澡。我们把一桶桶的热水倒进浴盆,还采集了些鹿蹄草叶撒进去。他坐上一会儿。膝盖戳出水面,盆沿上方的头发平直而湿润。不久,太太就到了,先拿一块肥皂,再换成一柄短帚。全身被擦洗得红润之后,老爷便站起身。她用一块布裹在他身上,好吸干水。随后她进了浴盆,自己往身上泼水。他没有为她搓澡。他到房间里去穿戴。一头驼鹿从林间空地边的树丛中穿过。我、太太和莉娜,我们都看到了。它独自站在那里张望着。太太双手交叉护在胸前。她睁大眼睛瞪着。她的脸失去了血色。莉娜喊叫着,抛出一块石头。那头驼鹿缓缓转过身,走开了。像个头领。太太依旧战栗不止,仿佛来了某种邪恶的东西。我在想,她看起来多么弱小啊。那不过是一头对她,或对任何人都不感兴趣的驼鹿。太太并没有叫喊,也没接着向身上泼水。她不愿冒险作出选择。老爷走出来。太太站起身,向他奔去。她赤裸的皮肤上沾着鹿蹄草。莉娜和我看向彼此。我问,她怕什么呢?莉娜说,没什么。那她干吗要向老爷跑去呢?因为她能够,莉娜回答。黑压压一片麻雀突然从天而降,落到了树上。那些树似乎长出了这么多鸟,而没有一片树叶。莉娜指点着。她说,我们从来都没有造就这个世界。这个世界造就了我们。刹那间,那些麻雀无声无响地飞走了。我不懂莉娜的话。是你造就了我,还有我的世界。已经完成了。不需要再选择。
多久她才能回来,他会在那里吗,他会来吗,某个游民会不会强奸她?那时她需要鞋,一双合脚的鞋,来换掉包着她两只脚的脏兮兮的破布,而直到莉娜给她做了一双鞋后,她才开口说了话。
丽贝卡思绪杂乱,把事件和时间都混淆了,除了人物。吞咽的需要,吞咽时的痛苦,恨不得把皮肉从骨头上撕下来的强烈冲动,只有当她没有知觉时才稍稍停歇——不是睡觉的时候,因为就梦的内容而言,和醒着时是一样的。
“我在陌生人当中吃喝拉撒了六个星期才来到这片土地上。”
她把这件事跟莉娜讲了一遍又一遍。只剩下莉娜一个人了,丽贝卡信赖她的理解力,重视她的评判。正如此刻,在春夜深蓝色的幕布下,比太太睡得还少的莉娜一边低声细语,一边在床周围摇动着一根羽状树枝。
“在陌生人当中,”丽贝卡说,“除去像鳕鱼一样挤在甲板间,没有别的办法。”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莉娜——此时她已经扔掉了她的魔杖,跪在了床边。
“我认得你。”丽贝卡说,她觉得对方在微笑,尽管并不确定。其他熟悉的面孔偶尔在眼前徘徊,随后就又离开了:她的女儿,那个帮她搬箱子、系紧扎带的水手,绞刑架上的一个男人。不,这个面孔是真实的。她认出了那双焦虑的黑眼睛,那黄褐色的皮肤。她怎么会不认得她唯一的朋友呢?为了向自己证实这一时刻的清晰,她说:“莉娜,你记得吗?那时我们没有壁炉。天气很冷。冷极了。我以为她要么哑要么聋,你知道的。血黏糊糊的。不管多少,从不流走……”她的声音紧张而隐秘,像是在揭露一个秘密。随后她陷入烧热与记忆之间的某处所在,静默了。
在这世上什么都不能使她适应那被水包围、一切都与水有关的生活;她对它又憎又爱。看着它,她既感着迷又觉厌烦,尤其是在正午时分,当女人们被允许在甲板上再多待一小时的时候。那时她便对着大海说话:“老老实实地待着,别碰我。不,动吧,动吧,刺激我吧。相信我,我一定保守你的秘密:你的气味如同新鲜的经血;你拥有全球,陆地只是后来为了讨你开心才添加的;你下面的那个世界既是墓场又是天堂。”
一上岸,丽贝卡就为自己在丈夫方面交到的大好运感到震惊。已经十六岁的她,深知父亲会把自己用船送给任何一个肯给她订船票并免除他养育她之责的人。她父亲是个船夫,私下从同行口中听到形形色色的新闻,当一名船员传言说一位大副正在打听寻求一个健康、贞洁且愿意嫁到国外的妻子时,他不失时机地主动献出了他的大女儿——那个顽固执拗、问题太多、管不住自己嘴巴的女儿。丽贝卡的母亲反对这种“出售”——她这么叫是因为未来的女婿强调了对衣服、花费以及一些生活必需品的“补偿”——并不是出于爱惜或需要自己的女儿,而是因为这位准丈夫是生活在野蛮人中的非教徒。宗教,就丽贝卡从她母亲那里得来的体会,是由某种奇妙的憎恶点燃并维持的一团火焰。她的父母无论对待彼此还是子女都表现得麻木而冷漠,而把火一般的热情全都留给了宗教事务。对陌生人的点滴宽容都威胁着要浇灭那团火焰。丽贝卡对上帝的理解十分模糊,在她看来,他不过是个更大的王而已,不过,如此想当然地认为倒也平息了她内心因不够虔诚而生的羞愧。他怎么也超不出教徒们的想象,不会比那更仁慈、更高高在上了。肤浅的教徒只需要一个肤浅的神。胆怯的教徒更喜欢怒气冲冲到处复仇的神。尽管父亲迫不及待,母亲却警告她,那些野蛮人或不信国教的异教徒,会在她一上岸就杀死她,因此,当丽贝卡发现莉娜已经在那儿,在她的新郎官为他们盖好的单间小屋外候着时,她便在夜里闩上门,并且不准这个头发乌亮、肤色怪异的姑娘睡在附近的任何地方。她大约十四岁,板着脸,过了一段时间她们俩才彼此信任。或许是因为都是孤身一人,或许是因为都得取悦同一个男人,又或许是因为都对如何经营一座农场一无所知,她们成了彼此的伴侣。不管怎么说吧,和衷共济使她们默契地结为同盟,成了一对。后来,第一个婴儿出生后,莉娜如此温情而又内行地照看起了孩子,想到自己先前那么害怕她,丽贝卡羞愧难当,同时装出一副从来不曾害怕过她的样子。如今,躺在床上,双手被包扎捆绑着以防自残,嘴唇后缩、牙齿外露,只好把命运交付于别人,自己则为一些交织错杂的过去的场景所猎获。在广场上,在快乐的围观人群中间,她第一次见识了绞刑。当时她大概只有两岁,若不是人群那般嘲讽而又享受地观看着那些死人的面孔,她准得吓坏了。还有一次,她和她的家人以及大多数邻居一起目睹了犯人被处以分尸之刑(中世纪英国类似中国古代车裂的刑罚,用以处死犯叛国罪者。犯人先会被吊起来,然后在奄奄一息之际被剖腹,取出内脏,切除生殖器并于其眼前烧毁(一说逼犯人吃下),最后被斩首,尸体亦会被分为四块,分别送往全国的四个地方示众。)的场面,虽说彼时她还太小,记不住那些细节,然而经过父母多年的反复述说和一再描绘,她的这些噩梦便总是那么栩栩如生。当年或现在,她始终都不明白什么是第五王国派(十七世纪英国基督教清教徒中最为激进的一派。),但显而易见,在家人眼里,那次行刑是一场如国王检阅般令人激动的庆典。
吵架斗殴、拔刀相向和绑架勒索在她出生的那座城市简直是家常便饭,以致关于未曾谋面的新世界中会有杀戮的警告,在她眼里就如恶劣天气的威胁一样。就在她下船上岸的那一年,在二百英里外的地方,殖民者与土著居民之间爆发了一场大战,但等她听说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她所听闻的那些人对人、箭矢对炸药、短斧对炮火的小规模冲突,与她自幼就亲眼目睹的那种血染天地、凝而不流的场面根本无法相提并论。成堆的仍在活蹦乱跳的脏腑被置于罪犯本人眼前,然后扔进筐里,抛进泰晤士河;散落的手指抖动着寻找丢失的躯干;一个犯重伤罪的女人的头发在火焰中熠熠发光。与那一切相比,死于船难或在战斧下丧生就显得苍白了。她不晓得附近其他的移民家庭对十分平常的肢解有多少了解,不过,在那次事件过去三个月后,当一场激战、一次绑架或骚乱的消息传来时,她并没有像他们那样忧心忡忡。在局部地区,当地不同的部落或民兵组织之间接连不断的小打小闹,在这样一片辽阔、芳香的土地上,就像一幅遥远而又可控的背景幕。在船上,眼前不见城市、鼻中充满恶臭的感觉把她摇晃得进入了一种醉态,多年之后她才从这种状态中清醒过来,开始自然而从容地呼吸新鲜空气。连雨也呈现出崭新的面目:洁净、无煤烟灰的水从天而降。她双手合拢支着下巴,凝视着比大教堂还高的树木,有那么多木材可以用来取暖,这让她放声大笑,随后又泣不成声,为她的兄弟,为那些在那个被她离弃的城市中受冻的孩子们。她从没见过这样的鸟,从没尝过从白色石头上流淌而过的那般清澈见底的水。在学习烹制她闻所未闻的饭菜以及培养对烤天鹅的兴趣的过程中,不乏新奇而又刺激的经历。哦,不错,这里是有漫天的暴风雪,有时雪堆积得比百叶窗的窗台还高。夏虫成群而行,那鸣唱比教堂的钟声都要响亮。然而,一想到若是她仍委曲求全地待在那些臭气熏天的街巷里,受贵族和娼妓的蔑视,屈膝行礼,屈膝行礼,屈膝行礼,那她的生活会是怎样一副样子,丽贝卡每每感到反胃。在这里,她只需向自己的丈夫应答,礼节性地出席(如果时间和天气允许)该区域内唯一一座教堂的活动。她的父母将再洗礼派教徒以及一切独立派教徒称为恶魔崇拜者,但事实并非如此,正是因为抱有所有那些离经叛道的观点,他们才成为仁慈、宽容的人,而那些观点使他们及可怖的贵格会教徒在他们老家自己的教堂里被打得血肉模糊。丽贝卡对他们并没有刻骨的敌意。连国王都在其中十余人被押赴绞刑场的路上赦免了他们呢。至今她仍清楚地记得,当一场场庆典被取消时,她的父母有多么失望,而对轻易摇摆的君主又是多么愤怒。在那间狭小的阁楼里,他们总是在无休止地争论,总是因妒忌而大发雷霆,因别人与他们不同而生闷气,这一切使她感到很不舒畅,她迫不及待地寻求某种逃脱。什么样的都成。
五
不过,很久以前有过一次拯救,教会学校要挑选四个孩子接受家佣培训,她有幸成为其中一员,事情因而有了转机。然而,在唯一同意接纳她的那个地方,她却不得不跑着逃开主人并藏在门后。她只在那里待了四天。之后就再也没有地方要她了。后来,当她父亲得知一个男人正在寻求一位身强力壮的妻子而非一份嫁妆时,她便有了更好的获救机会。无论是当即被杀的警告,还是婚姻幸福的承诺,她都不予听信。要么是没钱要么是不想,总之她不可能沿街叫卖、开个小摊或是当学徒以换取食宿,她甚至都没有资格进入专为上流社会所设的女修道院,因此她可以指望的只能是做佣仆、娼妓和妻子,虽说关于这几种生涯都有种种可怕的传闻,但最后一条路似乎最为安全。为人妻就会为人母,就有保证得到一些亲情之爱。至于她的未来究竟会怎样,就要取决于作为一家之主的那个男人的品性了。所以,嫁到一片遥远的陆地上,与一个她不明底细的男人结为夫妻,有着显而易见的好处:离开差点被处以浸水椅之刑(英国当时惩戒女人的一种刑罚。如果妻子爱唠叨或是个“泼妇”,丈夫可以向地方官申诉,申诉成功,妻子即会被判此刑:将其绑在椅子上,吊于活动杠杆,然后反复把椅子沉入池塘或河(湖)里又吊起来)的母亲;离开与父亲一起没日没夜地干活,并学着他对曾经帮着抚养自己的姐姐不屑一顾的兄弟们;尤其是逃离任何可能与她擦肩而过的醉酒或清醒的男人斜睨的眼和粗鲁的手。美洲。无论有什么危险,总不会更糟糕吧?
在雅各布的农场上安定下来的初期,她经常去七英里外的当地教堂,在那里认识了一些多疑的村民。他们从一支较大的教派中脱离出来,形成独立的教派,以实践更纯洁的宗教形式,他们认为他们的宗教对上帝更忠诚也更合他的意。在这些人中间时,她说话小心翼翼、温和亲切。在他们的教堂里,她温顺随和、与人方便,当他们谈论他们的信仰时,她便目不转睛地聆听。而在他们拒绝为她的第一个孩子——她乖巧的女儿——洗礼时,丽贝卡转变了态度。尽管她的宗教信仰很淡漠,但他们也没理由不保护一个婴儿使她免下永恒的地狱啊。
渐渐地,正是在莉娜的陪伴下,她的痛苦才从体内一点点渗漏出来。
“我为一件撕破的衬衫责骂她,莉娜,而一转眼我就看到她躺在了雪地里。她的小脑瓜像鸡蛋壳似的破裂了。”
若是在祈祷中提及个人的不幸,若是没有在苦痛中顽强地活着,若是让上帝知晓她对他的关照并不那么感恩戴德,都会让她感到无地自容。可是她生过四个健康的宝宝,却眼瞅着其中三个在不同时候害上这样或那样的疾病,相继死去,接着又眼睁睁地看着她的第一个孩子,活到五岁的帕特丽仙——她曾带来那样一段令丽贝卡难以置信的幸福时光——在她怀里躺了两天后,因头部破裂亦离她而去。她被埋葬了两次:先是在一具盖着毛皮的棺材里,因为土地没法接受雅各布做的这个小箱子,他们只好把她丢在那里面挨冻;第二次是在暮春时节,他们总算在有再洗礼派教徒参加的情况下把她葬在了三个弟弟中间。虚弱,生脓包,还没来得及用哪怕一整天的时间去悼念雅各布,她的悲痛就如救命稻草一样被急急地扯断了。她自己的死才是她现在应该关注的。她听得见马蹄在屋顶上嗒嗒地响,看得见马背上那个披着斗篷的黑影。然而只要眼前的折磨一缓解,她的思绪就会离开雅各布,飞向帕特丽仙那缠结的头发、那块又硬又黑的肥皂,她一遍遍地冲洗,要把每一绺蜜棕色的头发从那可怕的、如同她的大脑一样暗黑下去的血里解救出来。丽贝卡从不去看那具在毛皮下等候雪融冰消的棺材。然而当大地终于解冻,当雅各布能够用铁锹铲出一个小坑,当他们把棺材放下去的时候,她不顾地面潮湿一屁股坐下去,紧紧抱着胳膊肘,凝视着落下去的每一块泥,每一团土。她在那里待了一整天又守了一整夜。雅各布、“悲哀”或莉娜,谁也没法把她弄起来。那位牧师也不行,因为他和他那伙人曾经以他们的信仰剥夺了她的孩子们获得救赎的权利。他们一碰她,她就厉声咆哮,把毯子从肩头甩掉。他们只好不去管她,一边摇头,一边小声祈祷,请求主原谅她。黎明时分,雪花轻撒,莉娜来了,她在坟头摆上珠宝和食品,又撒了些有香味的树叶,告诉她,男孩们和帕特丽仙现在都成了星星或者其他同样可爱的东西:黄黄绿绿的鸟、好玩的狐狸,或是聚在天边的玫瑰色的云彩。不错,这是些异教的玩意儿,但比起丽贝卡从浸信会教众那儿学会并反复听到的“我接受并愿意在审判日见你”之类的祷告词,这些话要让她受用得多。曾经某个夏日,她坐在家门口做针线,说着些亵渎神灵的话,而莉娜在她身边搅拌着锅里煮着的亚麻布。
我认为上帝并不知道我们是谁。要是他知道,我觉得他会喜欢我们的,不过,就我看,他并不了解我们。
可是他造了我们,太太。不是吗?
他是造了我们。可他也造了孔雀的尾巴。那活儿恐怕更难吧。
哦,可是,太太,我们能说会唱,孔雀可不行。
我们需要说和唱。孔雀用不着。我们还有什么呢?
我们有思想。有手做东西。
这也好。可那是我们的事。与上帝有什么关系。他在这世上做着一些别的事。他没把我们放在心上。
假如他不是在盯着我们,那他又在做什么呢?
天晓得。
她们直笑得唾沫飞溅,就像藏在马厩后面兴奋地说着危险话题的小女孩们。她说不准帕特丽仙被马蹄子(原文为cloven hoof,可指撒旦或邪恶的象征。)踹那事是责难还是事实胜于雄辩的嘲讽。
此刻躺在床上,勤劳、灵巧的双手给裹在布里以防她把自己抓出血来,她弄不清自己是在说,还是仅仅在想。
“我在一个盆里拉屎……陌生人……”
有时他们围着她的床,这些曾经的陌生人,这些因一起漂洋过海而成为一家人的人。她猜想,这可能是神志昏迷或是莉娜的药的缘故。可是他们不断地走过来,劝告她,说着闲话,放声笑着,或者只是怜悯地看着她。
另外七个女人也被分配到“祈祷”号轮船的统舱。她们转身背对着从海上吹向港口的风,在箱笼、地主管家、上甲板旅客、车辆、马匹、警卫、包裹和哭泣的孩童中间瑟瑟发抖,等候着登船。最后,下甲板旅客终于被招呼上船,在登记姓名、籍贯和职业时,有四五个女人声称她们是仆人。很快,就在人家把她们与男人及中上层妇女分开,领她们到下面一处与一个个关动物的小隔间相邻的黑漆漆的地方的时候,丽贝卡便得知她们所言非真。光和空气透过一个舱口流进来;一个屎尿盆挨着一小桶苹果酒;一个篮子上拴着一根绳用来吊放食物。所有身高超过五英尺的女人四下走动时都得低头弯腰。一旦她们像街头流浪汉一样分隔出各自的地盘,爬行便成了容易些的移动方式。行李、衣物、言谈、举止,一切都清楚地表明了她们是何许人,尽管她们迟迟不愿坦白。有一个叫安妮的,她是被家人不光彩地赶出来的。叫朱迪丝和莉迪亚的那两个是妓女,她们奉命在蹲监与放逐之中任选其一。莉迪亚身旁跟着她的女儿帕蒂,一个十岁的小偷。伊丽莎白自称是一位重要的公司代理人的女儿。另外一个叫阿比盖尔的很快就被转移到了船长室;还有一个叫多萝西娅的,是个扒手,对她的判决与那两个妓女相同。只有丽贝卡是要去出嫁的,也只有她的船票是已经预付过的。其余的则会有亲戚或工匠来接,这些人会为她们出船费——扒手和妓女不在此列,她们的花费和生计要靠年复一年的无偿劳动来抵还。只有丽贝卡与她们不同。直到后来,当一伙人在甲板与各种箱子、盒子以及从吊床上垂下的毯子围成的一堵堵墙之间挤作一团时,丽贝卡才对她们有了更多的了解。那个未成年的还在受训期的女小偷有着天使般的歌喉。那个代理人的“女儿”出生于法国。那两个成年妓女十四岁时就因行为放荡而被逐出了家门。那个扒手有个姑母,她的偷技正是受她传授并得以提高的。她们凑在一起使得旅途轻松了许多;要是没有她们,这一路肯定会不堪想象。她们从小酒馆里带出来的那种机智,那种贬低别人、抬高自己的本领,那种开口就笑的态度,都逗乐并鼓舞了丽贝卡。如果说她曾为自己身为女性有诸多不便,为要只身远赴外国去嫁给一个陌生人而害怕,那么这些女人则消除了她的疑虑。如果说每当想起她母亲的那些警告,她就感觉有夜蛾在胸腔里扑腾,那么有这些被放逐、被赶出家门的女人们陪伴,一切烦扰都被一扫而空。与她最为亲近的多萝西娅尤使她受益良多。她们俩一边夸张叹息、喃喃咒骂,一边分类整理好她们的物品,占用了一块不到门阶大的地盘。当丽贝卡在直截了当的盘诘下承认自己是去嫁人,而且还是平生头一遭时,多萝西娅放声大笑,并将这一发现宣布出来,让听得到的人全都知晓了。“一个处女!朱迪(朱迪丝的昵称。),你听到了吗?我们中间有个没开过苞的姑娘。”
“哦,这么说船上就有两个了。另一个是帕蒂。”朱迪丝挤了挤眼,冲着那小女孩微微一笑,“可别卖得太贱了。”
“她才十岁!”莉迪亚说,“你把我当成什么样的母亲了?”
“两年后我们再看分晓。”
她们三人开怀大笑,直到安妮说:“够了,别说了!这粗鲁冒犯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