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粗话而不是粗鲁的行为?”朱迪丝问。
“都一样。”她回答。
她们这时都安定了下来,并急于试探她们的邻人。多萝西娅脱下一只鞋,把脚趾从长袜上的破洞中伸出来扭动了一番。随后,她小心地拽着羊毛袜,把脚趾下磨损的地方折叠起来。重新穿好鞋后,她便笑容可掬地望着安妮。
“是你做了什么让家人把你送出海的吗?”多萝西娅大睁着眼睛,扮出一副无知的神情向安妮忽闪着她的眼睫毛。
“我是要去看望我的叔叔和婶婶。”假如从头顶上敞开的舱口射进来的光线再亮些,她们就会看到她双颊上阵阵的绯红了。
“我猜,你还给他们带去了一件礼物。”莉迪亚咯咯笑着。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多萝西娅抱起了双臂。
“贱人!”安妮吼道。
笑声更响了,以致惊动了背后的动物,它们与这些女人仅隔着一层木板。一名船员,大概是奉命前来的,站在她们上方关闭了舱口。
“浑蛋!”她们被投进黑暗中时,有人高声喊了一句。多萝西娅和莉迪亚趴在地上四下摸索,总算找到了唯一一盏可用的灯。一经点燃,那团小小的火光便把她们拢得更紧了。
“阿比盖尔小姐哪儿去了?”帕蒂问道。离启航还有好几个小时,这小女孩就占好了左舷边一个中意的位置。
“让船长挑走了。”她母亲说。
“走运的妓女。”多萝西娅咕哝着。
“别胡扯。你又没见过他。”
“是没见过,可我想象得出他的餐桌。”多萝西娅叹息着,“浆果、葡萄酒、羊肉、馅饼……”
“这可真折磨人。别提了。打住。也许那骚娘儿们会派人给我们送来一些呢。他是不会让她走出他的视线的。那头猪……”
“刚从母牛乳房里挤出来的新鲜牛奶,上面没有灰尘也没有苍蝇,优质黄油……”
“住口!”
“我有些奶酪,”丽贝卡说,她奇怪自己的嗓音听起来怎么会像孩子的,便咳了两声, “还有饼干。”
她们顿时都转向她,一个悦耳的声音响起:“哦,太棒了。咱们喝茶吧。”
油灯噼啪作响,威胁着要把她们重新抛进一种只有坐过统舱的乘客才知晓的黑暗中。一刻不停地左右摇晃,尽量在赶到便盆之后再呕吐,跪着比站着更安全——只要有哪怕巴掌大的一点儿亮光,这一切就都还可以勉强忍受。
女人们都向丽贝卡靠过来,并且突然之间,在没有人极力要求的情况下,她们开始模仿起她们心目中女王特有的举止。朱迪丝把她的披巾在一个盒盖上铺开。伊丽莎白从她的行李箱里取出一只水壶和一套汤匙。杯子各式各样——白镴的、白铁的、陶制的。莉迪亚用手拢着火苗,把壶里的水加热。没有一个人带了茶叶,朱迪丝和多萝西娅却在她们的包袱里藏着朗姆酒,但这并没有令大家感到吃惊。那二人以管家式的精心,把朗姆酒倒进了微温的水里。丽贝卡把奶酪放到披巾中央,并在四周摆上饼干。安妮做了餐前祷告。她们敛气凝神地呷着兑了酒的温水,用力嚼着陈饼干,优雅地掸去碎屑。帕蒂坐在她母亲的两膝之间,而莉迪亚则用一只手端着杯子,另一只手梳理着女儿的头发。丽贝卡回忆起,她们每个人,包括那个十岁的小女孩,是如何翘起小指又弯弯地钩着。她还想起大海是怎样拍击着航船,夸大了那种寂静。或许她们和她一样都暂时忘却了自己逃避了什么,又在等待着什么。她们蜷缩在这个环境恶劣的空间里,但还好这里一片空白——往昔没有在此萦绕,未来也没有在此召唤。女人是属于男人并为男人而存在的,但在那些短暂的时刻,她们二者皆非。最后,灯光终于熄灭,她们被束缚在黑暗之中,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们忘掉了头顶的脚步声,忘掉了身后牲畜的叫唤,就那样不惊不动地待着。她们看不到天空,对她们而言,时间不过是滚滚流动的大海,没有标记,无止无休,亦无足轻重。
上岸之后,她们没有假言再聚。她们心里明白,从此再不会谋面,因此分手时她们麻木而不动感情,各人匆匆收拾行李,扫视人群,找寻自己的未来。确确实实,她们再未相见,病榻上的丽贝卡仅于幻觉中见到她们来访。
他要比她想象的高大。她之前认识的男人都矮小,硬朗但矮小。伐尔克先生(过了些时日她才改口叫他雅各布)摸了摸她的脸蛋,笑了笑,之后就把她的两只箱子都从地上提了起来。
“你摘掉帽子,笑了。笑了又笑。”丽贝卡以为自己回应了新郎的笑意,但当进入他们俩初次见面的场景时,她干焦的嘴唇几乎动也没动。那一刻她觉得,他整个生命的意义就在于千回百转后终于与她相见,只因他如此明显地表现出宽慰和满意。她跟在他身后,长达几个星期的海上颠簸让她简直不能适应陆地了。她在木板道上绊倒了,扯破了裙子的褶边。他没有转身,于是她匆忙抓起一大把裙摆,把卧具放在臂下夹紧,一路小跑着奔向马车,他伸手扶她上车,她拒绝了。这是一桩盖了章的交易。他不会娇惯她的。就算他要这么做,她也不会接受。对于摆在前面的工作,他们可谓是完美的一对。
“室内举行婚礼”,咖啡馆门边的招牌上如是写道,下面是一行小字,将警告和推销合而为一:“私欲既怀了胎,就生出罪来。”(参见《新约· 雅各书》)年老的牧师虽不大清醒,但办事还算麻利。几分钟后他们就回到车里,沉浸在对崭新而又丰富的生活的憧憬之中了。
起初他似乎有些害羞,因此她认为,他不曾有过和八个人挤在同一间小阁楼里的经历,不曾像习惯小贩的叫卖声一样习惯清早那些激情的小声叫喊。那件事完全不同于多萝西娅的描述,也没有为莉迪亚所耻笑的种种技巧,亦不像她父母那种迅速而愤怒的交欢。事实上,她并没有如她所强烈期望的那样被占有。
“我的北极星。”他这样称呼她。
他们进入相互了解的漫长阶段:改变某些爱好,又养成一些习惯;意见不合但不发脾气;多年的夫妻关系靠的是相互信任和一种无言的交流。丽贝卡那种曾经激怒了母亲的淡漠的宗教倾向对他来说无关紧要。他不在乎这个,因为在入教这件事情上他本人也在对抗来自各方面的压力,但只要她情愿,他也乐于让人家劝服她。在最初去过几次教堂后,丽贝卡决定不再前往,他的满意写在了脸上。他们俩从头到脚都彼此依靠。他们自给自足,无需任何外人。或者说他们自认为如此。当然,这是因为他们会有孩子。而且他们的确有了。在帕特丽仙之后,每逢分娩,丽贝卡都忘记了之前断奶期还遥遥无望,哺乳期便被早早中止了。忘记了还在溢奶的乳房,过早龟裂、碰不得内衣的乳头。也忘记了从摇篮到棺材之间的旅程有多么快。
随着三个儿子的夭折和岁月的流逝,雅各布逐渐确信,农场可以持续但无利可图。他开始经商和外出。不过,他每次归来都满载快乐,带回各种各样的新闻和惊人见识:当一名牧师被某个土著部落的武士们射落马下一命呜呼时,市民们那种喧闹而致命的愤怒;一家店铺的货架上堆满了一卷卷的丝绸,那些颜色他只在自然界看见过;一名被捆在一块木板上的海盗在赴绞刑台的路上用三种语言诅咒着那些逮捕他的人;一个屠夫因售卖病肉而遭鞭笞;礼拜天,雨中飘着唱诗班令人不安的歌声。他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听得她激动不已,但也坚定了她对外部世界的看法:混乱且险恶,而只有他才能为她提供保护,使她远离那一切。如果偶尔他给她带回来一个少不更事的助手,他同时也会把礼物带回家。一把更好使的菜刀,一个给帕特丽仙的摇摆木马。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后,她开始注意到,故事越来越少,礼物却越来越多,且变得不实用,甚至怪诞。一套当即就给搁置一边的银茶具;一只因使用不当很快就成了碎片的瓷尿壶;一把他只有躺在床上时才会看到的做工精美的发刷。这里一顶帽子,那里一个花边衣领。四码长的丝绸。丽贝卡把疑问咽在心里,笑而不语。等她终于开口问他钱是从哪里来的时候,他说是“新交易”,并随手递给她一面镶银边的镜子。当看到在取出那些对一座农场而言毫无用处的宝贝时他眼中一闪一闪的亮光,她就该预料到某天,他会雇几个人手帮他把位于一座小山脚下的一大片土地上的树木清理掉。他在建一栋新宅。一栋既不适合农场主,甚至也不适合商人,而是与一名乡绅相匹配的宅子。
我们是普通百姓,她心想,在这样一个地方,这种要求不止是自命不凡,而且令人迷失,甚至可以说是自吹自擂。
“我们不需要另一栋住宅,”她对他说,“至少肯定用不着这种规模的。”她当时正在给他刮脸,刮完时她说。
“需要并不是原因,老婆。”
“那什么才是原因呢,请问?”丽贝卡清理掉刀片上的最后一团肥皂沫。
“一个人的价值在于他留下了什么。”
“雅各布,一个人的价值在于他的名声。”
“瞧着吧。”他从她手中接过毛巾,擦了擦下巴,“我会有的。”
于是就变成了这样。劳工、手推车、一个铁匠、木料、麻绳、几锅沥青、锤子以及挽马——其中一匹曾经踢破了她女儿的头。建房的热情火一般地燃烧着,以致她疏忽了那真正的烧,而正是这烧把他送进了坟墓。他刚一垮,消息就传到了浸信会教徒那里,来自农场的所有人,尤其是“悲哀”,一概不准到他们中间去。劳工们带上他们的马匹和工具走了。那个铁匠也早不在了,而他的作品却还在闪闪发光,如同一扇通往天堂的大门。丽贝卡照雅各布的吩咐把女人们召集起来,和她们一起挣扎着把他从床上抬起来,又放到低处的一条毯子上。他一刻不停地用嘶哑的声音叫喊着快,快。由于没有气力协助她们,咽气之前他显得死沉死沉的。她们在冰冷的春雨中艰难前行。裙子拖到了泥里,披巾散开了,雨水穿透帽子淋湿了头皮。然后她们在大门口遇到了麻烦,不得不把他放到泥地上,由两个人解开绞链,接着打开房间的门。雨倾泻在他的脸上,丽贝卡尽量用自己的脸为他遮着。她小心地用衬裙最干燥的部分为他擦拭,避免碰疼脓包。终于,她们进了厅堂,把他安置在离吹进窗户的雨很远的地方。丽贝卡俯身凑近他,问他要不要来点苹果酒。他动了动嘴唇,却没有作出回答。他的目光掠过她的肩头去看某样东西或者某个人,并这样保持着,直到她为他阖上眼。四个女人——她、莉娜、“悲哀”和佛罗伦斯——都坐到了地板上。某个人或者所有人都觉得其他人在哭,不然她们面颊上流淌着的便是雨滴。
丽贝卡怀疑自己会受感染。她父母那边的亲戚中没人死于瘟疫;他们夸耀说,他们的房门上从未给涂上一个红叉,尽管他们看到成千上万的狗被杀掉了,马车拉着成车成车的死人,吱吱嘎嘎地碾过公共用地。因此她感觉,漂洋过海来到这个干净的世界,这处清新的新英格兰,嫁给一个健壮、结实的男人,之后,紧随他故去的脚步,在一个美好的春夜,生脓包躺在床上,这一切仿佛是个玩笑。祝贺你,撒旦。这是每逢航船上升、随意抛扔她们的身体时那个女扒手常说的一句话。
“亵渎!”伊丽莎白高喊道。
“实情!”多萝西娅回应。
此刻,她们有的在门口徘徊,有的跪在她的床边。
“我已经死了,”朱迪丝说,“没那么坏。”
“别跟她说那个。太可怕了。”
“别听她的。她如今是牧师的妻子啦。”
“你想喝点儿茶吗?”
“我嫁给了一名水手,所以总是独自在家。”
“她还赚钱补充他的收入。问问她是怎么挣的吧。”
“有法律禁止那个。”
“不错,可要是他们不需要那些法律,就不会用它们。”
“听着,我给你们讲讲我的事吧。我遇到了这个男人……”
就像当年在船上时那样,她们的话音彼此冲撞。她们原本是来安慰她的,但如同所有在场的幽灵,她们只对她们自己饶有兴致。不过,她们讲的故事,她们的说长道短,倒也给丽贝卡提供了把注意力分散到别人生活上去的机会。她心想,好啊,这才是约伯三友(参见《旧约· 约伯记》。约伯受试炼,一天之内,产业、儿女,一切都没有了。而且他自己也从头到脚长了毒疮。事发后,约伯的三个朋友前来安慰他。结果却适得其反,经过三轮讨论,约伯觉得越发痛苦了。)的真正价值。他躺在那里,深受疼痛的折磨,陷于精神的绝望之中;他们跟他讲他们自己的事,而当他更感痛苦时,他从上帝的言语中得到了一个回答:你以为你是谁?怀疑我?让我给你点儿颜色瞧瞧,让你知道我是谁,我知道什么。有那么一会儿,约伯一定很羡慕和他一样脆弱、一样被误导的人类的那些自我本位的冥想。不过,窥探一下神的所知所能并不比最终博得上帝的关注更重要。丽贝卡推断,这才是约伯一贯只想要的。不是为了证明主的存在——他从来没怀疑过这个。也不是为了证明主的权能——人人都承认这个。他只是想引起主的注意。不在于被认为是高尚或可鄙,而是要作为一个生命个体被制造和毁弃生命的那个主注意到。不是要达成某种协议;而仅仅是为了看到一线神迹的光亮。
但约伯终究是个男人。对男人们而言,看不见是无法忍受的。一个女约伯会有胆量提出什么抱怨呢?即使她那样做了,并且主也肯屈尊前来提醒她是多么软弱和无知,可这又有什么新奇的呢?那个使约伯感到震惊,从而变得谦卑且更加忠诚的启示,一个女约伯会在她一生中的每分每秒都知晓并聆听到。不。虚假的安慰总比没有强,丽贝卡想,于是便认真听着同船女友们的话。
“他拿刀捅我,血到处都是。我撑住腰,心想,别!别晕倒,我的丫头。稳住……”
当那些女人逐渐淡出,只剩月亮像一位惦念的朋友,从有着贵妇的舞会礼服般质地的天空中回眸望过来。莉娜在床脚边的地板上轻声打着鼾。很久以前,雅各布还没去世的时候,曾经让她无比兴奋的宽敞自在的空间,在某些时刻会变得空空荡荡的。一种居高临下给人以压迫感的缺失。她从中认识到孤独的错综复杂:令人战栗的颜色,无声的吼叫,以及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熟悉物体的威胁。当雅各布外出的时候。当无论是帕特丽仙还是莉娜都不足以提供慰藉的时候。当当地浸信会教徒们那些永不越出自家篱墙、否则便一路上达天堂的谈话听得她精疲力尽的时候。在她看来,那些女人似乎都单调乏味,她们深信自己无罪并因而是自由的;她们安全,因为她们去教堂;她们坚韧,因为她们还活着。一群在时间一样古老的容器里被重造的新人。换句话说,一群孩子,只是没有孩子般的欢欣与好奇。她们对上帝喜好的定义甚至比她父母的还要狭窄,在她们(和那些赞同她们、与她们同属一类的人)之外,就再没有人得到拯救。尽管如此,除去含(《旧约·创世记》和《古兰经》中的人物,挪亚的次子,相传是非洲人与亚洲人的祖先。)的子孙们,机会对大多数人还是敞开的。此外,还有天主教徒和犹大部族,对他们以及其他固执地活在错误中的形形色色的人们而言,救赎是被拒绝的。不考虑这些在一切宗教中都不陌生的限制或说排斥,丽贝卡对她们还怀有一种更加个人化的怨恨。她们的孩子。每当她的一个孩子夭折时,她都告诉自己,她发怒是因为她们拒绝给她的孩子洗礼。但事实是,她无法忍受自己身旁围着她们那些活着的、健康的孩子。不仅仅是忌妒,她更感到每一个带笑的红扑扑的脸蛋都是对失败的控诉,对她自己的孩子的嘲讽。无论如何,她们都称不上是好同伴,对那在雅各布外出时毫无征兆地袭涌而来并将她俘虏的孤独毫无帮助。她可能正俯身在一小片萝卜地里拾野草,那熟巧劲儿就像一个酒馆老板娘将硬币扔进自己的围裙里。是喂牲口的草。随后当她站在炽热的阳光下,把围裙的几个角拢到一起时,农场中那些怡人的声响便沉落下去。寂静会像雪花一样飘落在她的头和肩上,向外蔓延至被风吹动却不声不响的叶子、悬摆的牛铃、手持斧头的莉娜在附近的劈柴声。她的皮肤先是泛红,随后变得冰冷。声响终会返回,但她的孤寂却可能持续好几天。直到在此期间,他骑马而归,高声叫喊:
“我的星星在哪里?”
“在北边这里。”她回应道,这时他会把一卷印花布扔到她脚下或是将一个小针线盒递到她手里。而最最美好的时刻是,他取出他的笛子,让那些自以为独享黄昏的鸣禽都羞红了脸。一个还活着的婴儿坐在她的膝头。帕特丽仙待在地板上,嘴大张着,眼睛炯炯发亮,此时他正召唤着他从未见过也永不会见到的玫瑰园和牧羊人。有他在身边,那种离群索居、被教会排斥在外的生活的代价便没有那么高了。
一次,感到心满意足的她抑制着她的充裕感和她那过度的幸福感,同情起莉娜来。
“你从未认识过一个男人,对吗?”
她们当时正坐在那条小河中,莉娜抱着宝宝,往他背上泼着水,听着他笑。在炽热的八月暑天中,她们来到河流中没有成群的苍蝇和毒蚊光顾的地方洗衣服。除去远处紧贴河岸行驶的一叶轻舟,没人看得到她们。帕特丽仙跪在近旁,观察着她的灯笼裤怎样在涟漪中浮动。丽贝卡穿着内衣坐着,正用水冲洗颈臂上的肥皂沫。莉娜和怀中的婴儿都光着身子,她把他不断举起又放下,看着他的头发在气流中不断变化着形状。然后,她将他扛在肩上,把清水洒向他的后背。
“认识,太太?”
“你明白我的意思,莉娜。”
“是明白。”
“那么?”
“瞧——”帕特丽仙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叫,同时指点着。
“嘘——”莉娜轻声说,“你会吓着它们的。”但太迟了。那条雌狐和它的幼崽们迅速跑开,到别处饮水去了。
“那么,”丽贝卡重复道,“有过吗?”
“一次。”
“如何?”
“不好。不好,太太。”
“为什么呢?”
“我可以走在后面。可以为他收拾摊子。但我不愿被抽打。不。”
莉娜把婴儿交给他妈妈,站起身,向木莓树丛走去,她的替换衣服挂在那里。穿好衣服后,她挎上洗衣篮,向帕特丽仙伸出一只手。
单独和孩子们当中最讨爸爸喜欢的宝宝待在一起时,丽贝卡那天又一次品尝起她自己那神奇的好运气来。打老婆是常事,这她知道,但那些限制——不能在晚九点之后,且要有理有据而非出于愤怒——是为妻子们且只为妻子们着想的。莉娜的情人是个土著吗?恐怕不是。是个富人?或是一名普通士兵或水手?丽贝卡怀疑是富人,因为她认识一些善良的水手,而基于自己当厨娘的短暂经历,她只看见过上等人的阴暗面。除去她母亲,从来没有人打过她。而现在都过了十四年了,她仍不知道她母亲是否尚在人世。有次她接到一个从雅各布认识的一位船长那儿传来的口信。在委托他去打听情况的十八个月后,他回报说,她家搬走了。搬到了哪里,没人说得清。丽贝卡从小河里起身,把儿子放在暖和的草地上,自己穿戴起来,其间她一直在想,她母亲现在会是什么模样。头发苍白,弓腰驼背,满脸皱纹?她那双犀利、黯淡的眼睛里还会流露出丽贝卡所痛恨的那种精明与猜疑吗?或许岁月与疾病已使硬朗的她变得慈祥,她的怨恨也失了牙齿。
如今卧床不起,她的问题改变了方向。“而我自己呢?我成了什么模样?此时此刻横卧在我眼里的又是什么?骷髅头和两根交叉放置的骨头?狂怒?屈服?”突然之间她想要它——雅各布给她的那面镜子,她重新把它包好后收起来了。好不容易才使莉娜明白,但当她终于弄懂她的意思,把镜子固定在她的手掌间时,丽贝卡却畏缩了。
“对不起,”她咕哝着,“实在对不起。”她的眉毛已成记忆,双颊那粉扑扑的红如今也堆成一骨朵一骨朵的火焰红。她的目光缓缓移动,审视着自己的面容,温柔地道着歉:“眼睛,亲爱的眼睛,原谅我。鼻子,可怜的嘴唇。可怜、柔美的嘴唇,对不起。相信我,皮肤,我真的很抱歉。求你。原谅我。”
莉娜没法把镜子拿开,只好恳求她。
“太太。够了。够了。”
丽贝卡拒绝了,她紧紧抓着镜子。
哦,她曾经那么幸福。那么健壮。雅各布在家,忙着规划新宅。晚上,他累得筋疲力尽,她用手指把他的头发捋得整整齐齐;早晨,她又帮他把头发扎起来。她喜爱他狼吞虎咽的胃口和他对她厨艺的骄傲。那个把她和雅各布之外的所有人都搅得忧心忡忡的铁匠,像一只船锚一样把这两口子系泊在危险的水域中。莉娜害怕他。“悲哀”如猎犬般感激他。而佛罗伦斯,可怜的佛罗伦斯,她被彻底击败了。在这三个人当中,只能指望她去找他。莉娜本应恳求不让她去,但因为她自己不忍撇下她的病人,当然,不过更重要的原因是,她鄙视他,所以只好作罢。而怀孕的傻“悲哀”没能力去做这件事。丽贝卡对佛罗伦斯充满信心,因为她机灵,且有充分的理由成功。此外,她觉得自己对她颇有几分爱怜,尽管培养这份感情花了一段时间。雅各布大概以为,给她一个与帕特丽仙年龄相仿的女孩,会让她开心。可事实是,这侮辱了她。什么都无法取代,亦不应取代最初的那一个。因此,在她到来时,她几乎都不怎么看她,而且后来也没那个必要了,因为莉娜把那孩子完全置于她的保护之下。渐渐地,丽贝卡态度缓和,心情放松,甚至被佛罗伦斯那种对认可的无限渴望所逗乐。“做得好。”“还不错。”无论多么轻微,只要是对她流露出的任何善意,她都会像兔子似的大口咀嚼。雅各布说,她妈妈不在乎她,丽贝卡认定,这解释了她为什么如此需要认可。也解释了她为什么如此迷恋铁匠,她一有机会就小跑着向他奔去,惊慌失措地正点把他的饭食拿给他。是雅各布消除了莉娜眼中的愤怒和佛罗伦斯脸上的喜悦:铁匠很快就要走了,他说。没什么可忧虑的,除去不该放走这么一个有技能、有价值的人——这当然不是因为一个女孩对他神魂颠倒。毫无疑问,雅各布是对的。那铁匠是无价之宝,无论“悲哀”因何病倒,他都能治愈她。祈求上帝,愿他能重现那奇迹。祈求上帝,愿佛罗伦斯能够说服他。她们把她的双脚塞进一双结实的靴子里。雅各布的靴子。并在里面放了一封澄清事宜的授权委托书。还对她一路的行程作了清楚说明。
六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正如无儿无女的阴云与孤独的袭击终会像这场雪预示的那样融化、消失。正如雅各布要在这世上崛起的信念不再会烦扰她。她断定,永不知足并非贪婪,其乐趣不在于事物本身,而在于过程的愉快。不论事实为何,也不论雅各布看起来多么急功近利,他曾经就在那里。和她在一起。与她共枕同眠,在她的身旁呼吸,甚至在酣睡时也会伸手去够她。然后一下子,他不在了。
那些再洗礼派教徒是对的吗?幸福是撒旦的诱惑,是引逗人的骗局?她的虔诚如此脆弱以致仅仅是个诱饵?她那执著的自给自足完全是一种亵渎?难道这就是在她最心满意足时,死神再次将目光转向了她的原因?并对她微笑?不过看起来,她那些同船的伙伴们对此倒是应付自如。她从她们的造访中得知,无论生活如何捉弄她们,也无论她们面对怎样的险阻,她们都控制着形势向对她们有利的方向发展,并信任她们自己的想象。而浸信会的女人们把她们的信仰放在了别处。与她那些同船的伙伴们不同,她们既不挑战也不反抗生活的变幻无常。相反,她们挑战死亡。怂恿死亡去消灭她们,佯装这一现世生活就是一切;在此之外一无所有;没有对受苦的承认,当然也没有赏赐;她们拒绝无意义无目的,拒绝纵酒取乐。使她那些同船伙伴们感到兴奋和刺激的一切,在这些虔诚的女人眼里却变得令人毛骨悚然,两类人彼此都认定对方有着深刻而危险的缺陷。尽管互相毫不认同,但她们在一件事上却完全一致:关于男人的承诺和威胁。她们都承认,这里安全与风险并存。且都接受了这个事实。有的人,譬如莉娜,曾在男人手中体验过释放和毁灭,退缩了。有的人,譬如“悲哀”,显然没有受过其他女人的指导,成了他们的玩物。而如她同船伙伴们那一类人却与男人抗争。另外一些人,那些虔诚的,则服从他们。还有一些,像她这样,在经历了一场相互爱恋的关系后,当男人不在了,就变得跟孩子似的。没有了来自男人的肩膀和身份,没有了家庭或朋友的支撑,一个寡妇实际上就不合法了。然而难道不该是这样的吗?先有亚当,后有夏娃,而且,对自己的角色感到困惑的夏娃,才是第一个罪人?
再洗礼派教徒对这一切毫不困惑。亚当(如同雅各布一样)是个好男人,但(不同于雅各布)他受到伴侣的唆使和侵扰。他们也明白,可接受的行为和正直思想都是有界线的。换句话说,罪分等级,民族也有优劣之分。例如,土著人和非洲人可以获得宽恕,但不能进入天堂——一个他们熟悉得如同自家花园一样的天堂。来世不光是极美好的;它还令人激动得浑身震颤。不是二十四小时都能听到颂歌的有着蔚蓝天空和金色光芒的乐园,而是崭新、有趣的真实生活,在那里,一切入选者都完美无缺,且得到完美呈现。与她交谈的那个女教徒是怎么描述的来着?那里会有音乐和宴会;可以去野餐,乘装满干草的马车出游。嬉戏。梦想成真。而如若一个人当真坚定不移,一贯虔诚,或许上帝会怜悯她的孩子,允许他们进入他的领域,即便他们还太小,无法接受全浸式洗礼。然而最最重要的是,有时间。充足的时间。可以随时与被拯救者们交谈,和他们一起欢笑。甚至在冻结的池塘上滑冰,上岸后在噼啪作响的篝火旁暖手。马拉雪橇叮当响,孩子们有的造雪房子,有的在草地上滚铁环,因为天气会随着你的愿望而变。想想吧。只是设想一下。没有疾病。永远都没有。没有痛苦。也不会变老,不会有任何形式的脆弱。没有失落,没有悲伤,没有眼泪。显然,也将再也没有死亡,即使当群星化为尘埃,月亮仿佛海底沉尸一般瓦解。
她只须去相信,不必再思考。丽贝卡口中干燥的舌头像只迷路的小动物一样乱窜着。尽管意识到自己的思绪杂乱无章,但她同时又坚信其清晰无比。以前,她可以和雅各布就这些话题谈论和争辩,而正是这一点,让他的离去变得令人难以忍受。无论他的脾气秉性如何,他始终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伴侣。
如今,她心想,只剩下仆人了。最好的丈夫一去不返,被他撇下的女人们把他埋葬了;孩子们化作了天空中玫瑰色的云彩。“悲哀”在为我死后她自己的未来担忧,一个被一条鬼船上的生活扭曲了的反应迟钝的姑娘,怎么可能不担忧呢?只有莉娜坚定如常,不为任何大灾大难所动,仿佛她已见识过一切,并于这一切中存活了下来。就像那次,在雅各布外出的第二年,下了一场姗姗来迟的暴雪,她、莉娜和帕特丽仙被困了整整两天,差点就要饿死。大路小道都不通了。尽管在地面上的一个土坑里,可怜巴巴的一点儿粪火噼噼啪啪地响,帕特丽仙还是浑身发青。是莉娜裹上兽皮衣,拿起一只篮子和一把斧头,勇敢地踏入齐大腿高的积雪,顶着吹得人头脑发僵的寒风,来到了河边。她从冰层下捞出足够多筋疲力竭的鲑鱼,带回来供她们食用。她把能捞到的都捞了上来,装了满满一篮子,再将篮把系到她的辫子上,以免双手在艰苦跋涉回来时冻僵。
这就是莉娜。或者这就是上帝?此时陷在死亡的深渊里,她怀疑,来到这片土地的旅程,家人的相继死去,以及她的整个生命,实际上就是一条通往启示的道路上的一些驿站。或者是通往地狱?她如何会知道?而此刻,死神嘴唇翕动,呼唤着她的名字,她又该向谁求救?一个铁匠?佛罗伦斯?
需要等多久,他会在那儿吗,她会不会迷路,会不会有人强暴她,她会回来吗,他会吗?是不是已经太迟了?对于拯救。
我睡着了随后又被一丝响动惊醒了。之后我梦到樱桃树朝我走来。我知道那是在做梦,因为树上长满了叶子和果实。我不知道它们想要什么。看一看?摸一摸?一棵树弯下腰来,我醒了,嘴里轻声尖叫着。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那些树上并没有结满樱桃,也没有离我更近了些。我安静下来。比起悯哈妹和她的小男孩站在近旁,这算是个不错的梦了。在那些梦里,她总是想要告诉我些什么。她拉长眼睛,使劲动着嘴,而我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接着,我便沉沉地睡去了。
唤醒我的并非鸟鸣而是阳光。雪全都不见了。我好不容易才把自己从树枝下弄出来。随后我就向北走,我认为,可也说不定是向西。不,是向北,直到我来到一处地方,那儿的灌木丛死死地缠住我,我几乎迈不动步。在小树间蔓延的荆棘丛铺了好大一片,长得齐我腰那么高。我拼命向前挤,挤了很长一段时间,倒是还算好,因为一片开阔的草地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小草在阳光和火的气味中疯狂地生长着。这是一片记得自己燃烧过的地方。脚下是新生的小草,浓密,茂盛,柔软得好似小羊身上的毛。我弯腰去摸,想起莉娜多么喜欢解开我的头发。这么做让她开怀大笑,她说这证明我的确是只小羊羔。我问她,那你呢。她回答是一匹马,还甩了甩她的鬃毛。我在这片阳光明媚的田野里走了好几个小时,渴得要命,几乎要晕过去。我看到远处有一片亮晃晃的白桦树和苹果树林。嫩叶茂密,绿荫成片。到处都有鸟儿在唧唧喳喳地闲聊。我急于走进去,因为那儿可能有水。我停住了。我听到了马蹄声。一伙骑马人从树林间向我逼进。全都是男人,全都是土著,全都很年轻。有的看上去比我年纪还小。他们的马背上都没有放马鞍。一个都没有。我为此感到吃惊,也为他们那炫目的皮肤,可我也害怕他们。他们勒着缰绳走近。围成一圈。他们微笑。我在发抖。他们穿着软底鞋,但他们的马都没有钉掌,小伙儿们和马匹的鬃发都像莉娜的一样长,一样不受约束。他们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大笑着。一个人把他的手指头伸进嘴里,拿出来,反复地伸进拿出。其他人笑得更厉害了。他本人也是。随后他把头仰得高高的,大张开嘴,用一只手的拇指指向嘴唇。我在痛苦和害怕中跪了下去。他下了马,走近我。我闻到他头发的香味。他的眼睛歪斜着,不像莉娜的又大又圆。他咧嘴笑着,从胸前的一根绳子上取下一只小袋,把它递向我,可我抖得太厉害,没法去够,于是他喝了一口小袋中的水,然后又递给我。我想接,我渴死了,可我动弹不了。我能做的就是把嘴张大。他走得更近了些,把水倒出,我大口地吞咽。其他人当中有一个像山羊羔似的咩咩叫着,他们都大笑起来,一边拍着大腿。那个倒水的人扣好他的水袋,看着我擦了擦下巴后,又把它挎回肩上。随后他伸手从垂在腰间的一条带子上抽出一根深色的细条,递给我,用力咬着牙。那东西看起来像皮鞭,但我还是接了过来。我一接住,他就跑回去,跳上了马。我惊呆了。你能相信吗。他在草地上跑,飞身跨到马上。我只一眨眼,他们就全都无影无踪了。他们先前停马的地方一下子空了。只有渴望发芽生叶的苹果树和小伙儿们回荡的笑声。
我把那深色的细条放到舌头上,一点儿不错,就是皮子。不过,那又咸又辣的味道给了你的女孩些许安慰。
我再一次把目标对准北方,远远地跟着那些小伙儿留在身后的马蹄印穿行在树林里。天气暖和,而且越来越热了。可是地面却被凉凉的露水弄得更加潮湿了。我让自己忘掉我们曾经是怎样待在潮湿的地面上却想着高高的干草里的萤火虫的。天上的星星那么多,地面亮得像是大白天。你用手捂着我的嘴,这样就没人能听到我那把母鸡从睡梦中惊醒的快活。安静。安静。除去莉娜,一定没人知道。当心,她对我说。我们躺在吊床里。我刚从你身边回来,心里既因罪恶而痛苦,同时又期盼着还会再有。我问她那是什么意思。她说,这里只有一个傻瓜,但不是她,所以要当心。我困得答不了话,而且也不想答。我更愿意想着你下巴底下的那个地方,在那儿你的脖颈与锁骨相接,形成一个小小的凹窝,深得足以容下舌尖却又不比一个鹌鹑蛋大。我一边听她说话,一边陷入了睡梦。朗姆酒,我告诉自己,是朗姆酒。第一次只是朗姆酒的缘故,因为像他那样有学问又在镇上有一定地位的人,清醒时绝不会干有损名誉的事。我明白,她说,我明白,而且为他守口如瓶。当他来会所时,我从不看他的眼睛。我只是找他嘴里的那截稻草,她说,或是那段他插在大门合页里的树枝,那是我们晚上约会的暗号。困意离开了我。我坐起身,把腿搭在吊床边。绳子吱吱地响,晃了起来。她的声音中有某种东西刺痛了我。某种陈旧的东西。某种尖锐的东西。我看着她。无论是闪耀的星星,还是明亮的月光,都足以让我看到她的面孔,却又都不足以让我弄清她的表情。她的辫子松开了,一缕缕头发从吊床的网眼里漏了出去。她说,她没有了部落,生活在某个欧洲国家的统治下。第二次没有朗姆酒,再下一次也没有,她说着,但他那两次生气的时候用了他的手掌,一次是因为她把灯油洒在了他的马裤上,另一次则是因为他在炖菜里发现一条小虫。之后有一天,他先用了拳头,后用了皮鞭。那枚西班牙硬币从她围裙兜磨破的地方掉出去丢了,再也没找到。他不能原谅这件事。她说,我已经十四岁了,应该更明白点儿才对。她说,如今,我懂了。她告诉我她是怎样一边用手抹掉鼻子上的血,一边走过镇上的那些街巷,因为她的眼睛几乎睁不开,脚下磕磕绊绊,人们以为她和许许多多土著人一样是喝醉了酒,并这样告诉她。长老会的人盯着她的脸和她抹在衣服上的血,却什么也没说。他们去找那个印刷工,提出把她卖掉。他们不再让她待在他们的会所里,因此,好几个星期她能在哪儿睡就在哪儿睡,从他们给她留在门廊的碗里吃东西。像一条狗,她说。像一条狗。再后来,老爷就买了她,不过这之前,她早就悄悄溜开,拧断了两只公鸡的脖子,并在她情人的两只鞋里各放了一只鸡头。从那时起,他每迈一步,就会离永恒的毁灭更近一步。
听我说,她说。我那时和你一般大,只有对肉体的渴望。人有两种渴望。鸟儿的喙可以梳理羽毛但也会啄咬。告诉我,她说,等他把这里的活儿干完后会怎么样呢。她说,我想知道他会不会带你一起走。
我不想知道这个。当时不想,从来都不想。我知道你不能偷走我,也不能娶我。两条路都违法。我只知道,你一走,我就枯萎了,而当太太派我去找你时,我又变得笔直了。这是去办美差而非逃跑。
心里想着这些,让我一直向前走,没有躺倒在地让自己睡上一觉。我累得要命,好想喝水。
我进入一片地方,这里有奶牛在树丛间吃草。既然树林里有奶牛,附近就会有农场或村子。无论老爷还是太太都不会放任他们仅有的那几头牲口像这样乱跑。他们给牧场围上篱笆,因为他们要用粪作肥料,也不想跟邻居们吵架。太太说,老爷说牧场里的草很快就会死光,所以他才要去做别的生意,因为在这种地方经营农场永远都不够赚。不说到处猎食的野畜,光是墨蚊就会抹杀掉一切希望。农场的存亡由昆虫的胃口或气候的兴致定夺。
我看到一条小路,就踏了上去。小路通向一座窄桥,桥下的溪水里有一架沉着转动的水车。吱嘎作响的水轮和奔涌的水流衬托出这里的宁静。母鸡在睡觉,狗都给拴着。我急忙下到岸边,猛喝一气。那水尝起来像烛蜡。我把随着每一口水吞进来的稻草都吐了出去。我需要个遮身之所。太阳正在下沉。我注意到两间农舍。都有窗,可是都不见有灯光透出。更多的是类似小谷仓那样的房子,它们只能在白天吸收点儿从开着的门里照进来的日光。此时没有一扇门开着。空中也没有炊烟。我心想所有人都已经睡了。随后,我看到村外的一座小山上有个小尖塔,于是确定人们都在做晚祷。我决定去敲那栋最大的房子的门,里面应该有个仆人吧。我朝那房子移动,回头却望到更远处有一道光亮。那是从村里唯一亮灯的房子里照出来的,于是我认准那里走过去。每迈一步,石子都会把封蜡狠狠地磨进我的脚底板。雨下起来了。很柔和。雨滴穿过高高的美洲梧桐落下来,本应闻起来甜甜的,但却有股焦糊味,像是烹煮前家禽身上被烫焦的嫩羽的气味。
我刚敲了几下,一个女人就过来开了门。她比太太和莉娜都高出很多,长着一双绿眼睛。要再说的话就是她穿着一件褐色睡裙,头戴一顶白色软帽,帽边露出红色的头发。她面露疑色,还举起一只手,手掌向外,就像我要强行入内一样。她问是谁打发我来的。我说求你了。我说我就一个人。没人打发我来。我只想找个地方歇脚。她向我身后左左右右地看,问我有没有人保护,有没有同伴?我说没有,夫人。她眯起眼,问我是这片大陆上的人还是别处的人?她的脸板着。我说是这片大陆,夫人,我不知道别的大陆了。是基督徒还是异教徒,她问。我说我从来都不是异教徒。我说,虽然我听说我爸爸可能是。她问,他住在哪儿。雨越下越大。我饿得直抖。我说我不认识他,而我妈妈死了。她的脸舒展开了,点着头说,是孤儿呀,进来吧。
她告诉我她的名字,寡妇伊玲,可是没问我叫什么。你得原谅我,她说,这一带有危险。我问是什么危险。邪恶,她说,不过你不必担心。
我设法细嚼慢咽,可是做不到。干面包泡进好看的、热乎乎的大麦粥里,我头也不抬地狼吞虎咽,只在她往我碗里添舀时才抬下头说声谢谢。她在我碗边放了一把葡萄干。我们待的这间屋很宽敞,有壁炉、桌、凳和两处睡觉的地方,一张箱形床,一张简陋小床,还有两扇通往其他部分的门,不过都关着,一个像是壁橱的地方,最里面有一个壁龛,放着罐子和碗盘。饿劲儿被压下去之后,我才注意到箱形床的草垫上躺着一个女孩。头下枕着一个背包。她的一只眼看着别处,另一只则像母狼的眼睛一样一动不动地直瞪着。两只眼睛都如煤炭般漆黑,一点儿不像那位寡妇的。我觉得自己不该开口说话,因此就一直吃,等着那女孩或那寡妇说点儿什么。她的床脚边有一个背篓。里面躺着一个小孩,病得抬不起头,也出不了声。当我吃得只剩下最后一粒葡萄干时,寡妇问我只身出门所为何事。我告诉她,我家太太打发我去办一件差事。她撇撇嘴说,准是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才让一个女的在这种地方冒生命危险。我说我家太太快要死了。我这趟差事能救她的命。她皱起眉,望向壁炉。不是于第一次死亡中救她,她说。或许是于第二次。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我知道只有一次死亡而不是两次,并且死后还有很多世生命呢。记得光天化日之下的那些猫头鹰吗?我们立刻就知道了它们是谁。你知道那个浅色的是你父亲。我想我知道其他几只可能是什么人。
躺在草垫上的女孩用一只胳膊肘撑着抬起身子。或许这就是我们来这里注定要面对的一次死亡,她说。虽然她看起来和我年纪相仿,声音却低沉得像个男人的。寡妇伊玲没有应答,而我再也不想看那双眼睛了。那女孩又说话了。怎样抽打都改变不了这个,她说,尽管我的肉体已被折磨得面目全非。接着她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点着灯的桌子跟前。她把油灯举到齐腰高,拽起裙子。我看到沿着她的两条腿都是黑糊糊的血痂。灯光洒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她的伤口看上去就像天然的黑宝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