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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托妮·莫里森 当前章节:1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16

这是我的女儿简,寡妇说。那些鞭打或许能救她的命。

天色晚了,寡妇伊玲说。天亮之前,他们不会来了。她关上百叶窗,吹灭油灯,跪在那张简陋的小床旁。女儿简回到了她的草垫上。寡妇低声祷告着。这里比那间牛棚中还黑,比那片森林还深浓。没有一丝月光从哪怕一个缝隙中透进来。我躺在那个病重的小孩和壁炉旁,在她们的说话声中忽醒忽睡。长长的沉默之后,她们交谈起来。我能分辨出是谁在说话,不仅仅靠声音的方向,同时也因为寡妇伊玲讲话的方式和她女儿不同。那是一种更像歌唱的方式。因此我知道,是女儿简说,我怎么能证明我不是魔鬼呢;是寡妇说,嘘,那得由他们定夺了。沉默。沉默。随后她们又你一句我一句地交谈起来。他们渴望得到的是牧场,妈妈。那为什么不是我呢?下一个可能就是你。至少有两个人说他们看见过那个黑巨人(原文为The Black Man ,在中世纪及近代早期的西欧,被用来指代魔鬼。),还说他……寡妇伊玲停下来,好一阵儿没再吱声,随后又说天一亮我们就知道了。他们会认为我是,女儿简说。她们同时说着话。认知属于他们,真相属于我,真相属于上帝,那么,什么样的凡人能够审判我呢。你讲话像个西班牙人,听着,求你听着,老实点儿,以免主听到你。主不会抛弃我。我也不会。可你抽得我血肉模糊。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魔鬼不流血。

你从来没跟我讲过这个,知道这个可是件好事。我妈妈要是没死,她或许会教给我这些事情。

我认为我是唯一入睡的人,我醒来时满心羞愧,因为屋外的动物们都已经在叫唤了。羊叫一样的细微声音来自那小孩,寡妇把他抱进怀里,走出屋门去喂牲畜。回来后,她打开了那两扇百叶窗,并让门大敞着。两只鹅摇摇摆摆地进了屋,后面跟着一只昂首阔步的母鸡。另一只母鸡从一扇窗户飞了进来,加入了觅食的队伍。我获准使用挡在一条麻布帘后面的便桶。完事后走出来时,我看到女儿简把脸埋在双手里,而寡妇正在给她把腿上的伤口复原。一条条新血痕夹在干血痂之间闪闪发亮。一只山羊走进来,移到草垫跟前,一点点地咬着,女儿简低声呜咽着。把那血淋淋的活计做得合自己意之后,寡妇把那只山羊赶出了屋。

在放有酸奶酪和面包的早餐桌旁,寡妇和女儿简低头合掌,喃喃细语。我也照做着,低声诵着祷词,那是神父教给我的早祷,不过夜里妈妈也会和我一起一遍遍地重复。我们的天父……最后当我举起手去碰前额时,发觉女儿简正在皱眉。她摇着头默默地说不,于是我假装自己是在整理帽子。寡妇把果酱舀到酸奶酪上,我们俩吃了起来。女儿简不肯吃,所以我们就把她不愿吃的那份也吃掉了。之后,寡妇走到壁炉前,把水壶吊到火上。我把碗和勺从桌上拿到壁橱那儿,里面的一条窄凳上放着一盆水。我仔细擦洗着每一件餐具。气氛很紧张。吊在壁炉中的壶里的水烧开了。我转过身,看到蒸汽碰撞着石头弯曲盘旋,构成不同的形状。其中一个看上去像一只狗的头。

我们都听到了从小路上传来的脚步声。我还在壁橱这边忙活着,虽说看不见谁进了屋,但我听得到谈话。寡妇请来客们坐下。他们拒绝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说,这只是预审,但有好几位见证人。寡妇打断他,说她女儿的那只眼睛斜视是因为上帝就那样造的,并没有什么特异功能。瞧瞧,她说,瞧瞧她的伤。上帝的孩子在流血。我们流血。魔鬼从不。

我走进屋里。那里站着一个男人、三个女人和一个小女孩,那小女孩让我想起我妈妈打发我走时的自己。当她尖叫着躲到其中一个女人的裙后时,我心里正想着,她看上去多么可爱啊。这时,每个访客都转过头看向我。女人们喘着气。那个男人的手杖敲得地面咔咔响,惊得那只还留在屋里的母鸡一边咯咯叫,一边拍着翅膀乱跑。他收回手杖,用它指着我说,这是谁?其中一个女人捂住眼睛说,上帝保佑我们。小女孩尖声哭叫着,来回摇动。寡妇挥着双手说,她是夜里前来投宿的客人。我们接待了她,我们怎么能把她拒之门外呢,我们还给了她吃的。那男人问哪天夜里。她答说就是刚刚过去的这一夜。一个女人开口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黑的人。另一个说我见过,这个人和我见过的其他那些人一样黑。她是非洲人。是非洲人,而且黑得多,又一个说。看看这孩子,第一个女人说。她指着身边那个又是呻吟又是发抖的小女孩。听到了吧。听到了吧。那就没错,另一个说。魔鬼就在我们当中。这是他的奴仆。那小女孩怎么都哄不好。被她紧紧抓着裙子的那个女人把她带到了屋外,在外面她很快就安静了。此时我什么都不明白,只知道正如那个狗头预示的那样,我正处于危险之中,而太太是我唯一的保护。我喊道,等等。我喊道,求求您了,先生。我想听到我能说话让他们吃了一惊。让我给你们看看我的信,我稍稍平静了下说。它能证明除去我家太太,我不是任何人的奴仆。我以最快的速度脱下靴子,褪下长袜。女人们都大张着嘴,那男人移开目光,然后又慢慢转了回来。我取出太太的信,拿给他们,可是没人肯碰它。那男人命令我把信放在桌上,可他不敢拆开封蜡。他叫那寡妇去拆。她用指甲刮去封蜡。信拆开后,她打开那张纸。纸太厚,自身没法保持平展。连女儿简都从床上坐了起来,所有人都倒盯着墨迹,很显然,只有那男人识字。他用手杖另一头抵到信纸上,把信转正,并将它固定在那里,仿佛信会在他眼皮底下飞走或是不经燃烧就变成灰烬。他弯下腰,仔细检查了一番。然后他把信拿起来,开始大声朗读。

此信的签署者,来自米尔顿的丽贝卡·伐尔克太太为其持有者担保。她属我所有,可以从她左手掌上的一道烧痕认出她。烦请允许她平安通过,万一需要,希望能助她一臂之力。我们以及我在这尘世的生命,均指望她速归。

丽贝卡·伐尔克太太亲署,米尔顿

1690年5月18日

除去女儿简发出了一丝声音之外,所有人全都沉默着。那男人看看我,又看看信,再回头看看我,又回去看看信。又一次看我,再一次看信。您瞧,寡妇说。他没理睬她,而是转向那两个女人,在她们耳边悄声低语。她们指着一扇通往一间储藏室的门示意我进去,当我站在几个马车厢和一架手纺车当中时,她们叫我脱掉身上的衣服。她们并不碰我,只是告诉我做什么。给她们看我的牙齿,我的舌头。看到我手掌上被烛火烧伤的印记,就是你用嘴吮着冷却的那个,她们皱了皱眉头。她们看我胳膊底下,看我两腿之间。她们围起我,弯下腰去检查我的脚。赤身裸体地接受她们的检查,我想看看她们眼中都有些什么。没有憎恨,没有恐惧,也没有厌恶,可她们隔着远远的距离看着我,看着我的身体,没有一丝一毫的认可。猪崽从食槽中抬起头看我时,都带着更多的认同。女人们把目光从我眼前移开,就像你教给我对付熊的办法那样,你说这样它们就不会靠近来表达喜爱或和我玩耍了。最后,她们叫我穿衣服,同时离开了那间屋子,并关上了身后的门。我穿上衣服。我听到争吵声。那个小女孩回来了,这会儿没再哭,只是说着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一个女人的声音问,会不会是撒旦写了一封信。另一个说,路西法(此处即指撒旦。)诡计多端。但是一个女人的生命危在旦夕,寡妇说,那么接下来主会惩罚谁呢?那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们会把这事转告给其他人,他说。我们要研究,商讨,并为此做祷告,然后带着我们的答案回来。看起来,我到底是不是魔鬼的奴仆并不清楚。我走进屋里,那小女孩尖叫着,两只胳膊也不由地乱动起来。女人们围住她,走了出去。那男人说,别离开这所房子。他随身带走了那封信。寡妇随他走上了小路,一再求告。

她回来说,他们需要时间商讨。因为有那封信,她还抱有希望。女儿简放声笑了。寡妇伊玲跪下祈祷。她祈祷了好长时间,然后站起身说,我得去见一个人。我需要他的见证和帮助。

谁啊,女儿简问。

治安官,寡妇说。

母亲离开时,女儿简在她背后撇着嘴。

瞅着女儿简处理她腿上的伤口,我害怕得要死。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寡妇还没有回来。我们等着。渐渐地太阳慢了下来。女儿简煮了几个鸭蛋,放凉后用一块布把它们包了起来。她叠起一条毯子,递到我手里,用一根手指示意我跟着她。我们离开那所房子,急匆匆地绕到屋后。各种各样的家禽咯咯叫着从我们脚下飞开了。我们跑过牧场。母山羊转过头来看。公山羊却不理睬。一个坏征兆。我们从篱笆的板条中间钻出去,跑进了树林。此刻我们走着,脚步轻盈,女儿简在前领路。太阳腾空了自己,把余下的光和热透过树叶倾洒下来。鸟儿和小动物们一边觅食,一边互相叫唤着。

我们来到一条几乎干涸、到处都是烂泥的小溪边。女儿简把那几个用布包着的鸭蛋递给我。她向我解释怎么走、可以把我引向那条驿道的小路在哪里,说那条驿道就会把我带到我希望你在那里的那个小村子了。我说谢谢你,拉过她的手亲吻。她说不,谢谢你。他们盯着你,就把我忘了。她吻了吻我的前额,然后看着我走下去进入那干涸的河床。我转过身,抬头望向她。你是魔鬼吗,我问她。她那只令人捉摸不透的眼睛定住了。她微微一笑。是的,她说。哦,是的。赶紧走吧。

我独自走着,只有那些眼睛一路相随。那些认不出我的眼睛,那些仔细检查我的身体以寻找一条尾巴、一个多出来的奶头、一根夹在我两腿之间的男人的鞭的眼睛。那些疑惑地盯着我看,判断着我的肚脐长的位置对不对,我的膝盖是不是像狗的前腿一样向后弯曲的眼睛。她们想看看,我的舌头是不是像蛇一样是分叉的,我的牙齿是不是为了将她们嚼碎而被锉得尖尖的。想知道我会不会突然从黑暗中跳出来撕咬他们。在内心里我开始退缩了。我在一棵棵树的注视下沿着河床向上爬,明白自己已经不一样了。每迈一步我都在失去某种东西。我能感觉到这种流失。某种宝贵的东西正在离我而去。我是个单出来的东西。有那封信,我就有归属,就是合法的。没有那封信,我就是个被牧人抛弃的虚弱的小牛犊,一只没有壳的海龟,一个没有易认标志的奴仆——除了那种与生俱来的黑,外在的,的确,不过内在也是,而且内在的黑幼小、长着羽毛、露出牙齿。这是我妈妈所知晓的吗?她为什么选择让我离开她呢?并不是因为我和悯哈妹,我们共有的外表的黑,而是因为我们不曾共有的内在的黑。所以,只有我会感觉到这种死亡吗?这个长着羽毛的张牙舞爪的东西是我体内仅有的生命吗?你会告诉我的。你外表也是黑的。当我看到你并爱上你时,我知道自己是活着的。突然间,我不像从前那么害怕了,此刻我一无所惧。太阳渐渐离去,把黑暗丢在后面,而那黑暗就是我。是我们。是我的家。

他们叫她“悲哀”已有很长时间了,而“双胞”却一直用她的真实姓名称呼她,对此她并不介意。很容易弄混的。有时,是主妇或锯木工或儿子们需要她;其余时候则是“双胞”想找个伴儿一起聊天、走路或游戏。有两个名字就很方便,况且其他任何人都看不到“双胞”。因此,要是在洗衣服或放鹅的时候听到船长曾对她使用的称呼,她就知道那是“双胞”了。而如果有哪个声音在叫“悲哀”,她便知道等着她的是什么了。当然,她最喜欢“双胞”从磨坊门那里喊她,或是紧贴着她的耳朵悄声唤她。这时,她会扔下手中的任何杂务,追随另一个自己而去。

她们是在那艘被劫掠的船上外科医生的吊床下相遇的。所有人都离开或被淹死了,若不是由于鸦片的麻醉作用而在船上的外科手术室里沉沉睡去,她恐怕也会难逃厄运了。她是因脖子上生了疖子才被带到那里去的,她喝下医生说的一种可以免除疼痛的混合物。所以船沉时她并不知情,要是哪个水手或乘客幸运逃生,她也不知道。她只记得从吊床里摔到下面的地板上醒过来时,只剩下她孤身一人。船长,她的爸爸,不见了。

在来到锯木工家之前,“悲哀”从没在陆地上生活过。如今,对那艘船,也就是她关于家的唯一记忆,仿佛和船上的那些货物——成捆的布匹,成箱的鸦片、弹药,成桶的糖浆,还有马匹一起被盗走了。甚至连船长留下的痕迹都变得模糊了。在苦苦寻觅幸存者和食物未果之后,在用手指将洒在甲板上的糖浆直接送进嘴里之后,在聆听着寒风的呼啸和海浪的拍打声度过了无数黑夜之后,“双胞”来到了吊床下,她们从此形影不离。她们沿折断的船桅爬下来,迈步走上多石的海岸。一路上她们吃着死鱼碎肉,越来越口渴难忍,而当看到两具在海浪中摇晃的尸体时,她们顿时忘记了这一切。正是尸体那肿胀和摆动的样子使她们都没有注意到涨潮了,恰恰在这时从岩石带涉水进入一个环礁湖。她们都给冲到了深水里;她们拼命走了一段时间,直到冻得失去知觉才开始游,不是向着陆地,而是朝着海平线。运气还算好,她们撞到一股冲向海岸的小潮,给带进了远处的一条河里。

“悲哀”醒来时全身赤裸,只盖着一条毯子,额头上蒙着一块热乎乎的湿布。木屑的气味势不可挡。一个白发女人正盯着她。“真惨啊,”那女人摇着头说,“瞧你这副惨样儿。不过我觉得你还算强壮,足够做个女仆了。”她把毯子往上拉到小可怜的下巴处,“从你的衣服看,我们本来还以为你是个男孩呢。不管怎么样,你没死。”

这可是个好消息,因为“悲哀”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直到“双胞”出现在小铺床脚,咧嘴笑着,用双手捧起她的脸。得到安慰后,“悲哀”就又睡着了,不过这次有 “双胞”偎依在身旁,她睡得很舒适。

第二天早晨,她在刺耳的锯木声和愈发浓重的木屑的气味中醒过来。锯木工的妻子走进屋子,手里拿着一件男人的衬衫和一条男孩的马裤。

“眼下就只好先这样凑合了,”她说,“我得花时间给你做几件更合身的衣服,因为村里什么都借不到。另外,一时间也没有鞋子给你穿。”

“悲哀”感到头重脚轻,身体打晃,她穿上干的男孩衣服,接着就嗅到食物的香气。吃完一顿奢侈的早餐后,她就清醒得足以说话了,但却不足以回忆。他们问她名字时,“双胞”低声说了声“别”,她于是耸了耸肩,并从此找到了一个方便的姿势,对记不起来或假装记不起来的信息都如此应付了。

你住在哪儿?

船上。

对,不过不是一直吧。

是一直。

你的家人在哪儿?

耸肩。

船上还有谁?

海鸥。

我是问还有什么人,丫头。

耸肩。

船长是谁?

耸肩。

那么,你是怎么上岸的呢?

美人鱼。我是说,鲸鱼。

那主妇就是在这时给她起的名字。第二天,她给她换了一身粗麻布衣,用一顶干净的帽子盖住她那一头不可思议又有些吓人的头发,叫她去照管那些鹅。给它们撒谷粒,把它们赶到水里去放,盯着别让它们走远。“悲哀”的一双赤脚与陆地上那令人痛苦的重力斗争着。第一天在池塘边,她跌跌撞撞,不停绊倒,以致当两只小鹅遭到一条狗的攻击,随后引起一阵混乱时,她怎么都无法使四散的鹅聚拢起来。她这样努力坚持了几天,直到那主妇举手认输,又把简单的清洁活计交给她——结果也没一项令人满意。不过,斥责一个不称职的仆人带来的愉悦胜过了看到她把一件杂活干好时的那丝满意,每每发现没打扫到的角落、没生旺的火、没擦洗干净的罐子、花园里没除掉的杂草、鸟禽身上没拔净的毛,那主妇都会快乐地大发一通火。“悲哀”把心思全放在如何于吃饭时间及干活间歇或期间偷偷溜走,与“双胞”一起散散步或玩耍一阵儿的窍门上了。除“双胞”外,她偶尔也有别的神秘伙伴,但都不如“双胞”好,因为她是她的安全保障,是她的快乐所在,是她的向导。

主妇告诉她,那是月经,是所有女人都有的麻烦,“悲哀”相信了她,但到下一个月、再下一个月、再再下一个月,那东西却再也没有来。“双胞”和她谈论了这个,说那次出血其实会不会是在那堆隔板后边发生的那事的结果,那兄弟俩当时都参与其中,而并非是主妇说的那个原因。因为是腿裆外面而非里边疼,而主妇说的是里边疼很正常。直到锯木工请求老爷把她带走,说是他老婆没法养活她时,那地方还在疼。

老爷问:“她在哪儿?”“悲哀”于是被叫进了磨坊。

“多大了?”

锯木工摇摇头,“悲哀”却开了口:“我认为自己有十一岁了。”

老爷咕哝了一声。

“别管她的名字,”锯木工说,“你想怎么叫她都行。我老婆叫她‘悲哀’,因为她是个弃儿。你看得出来,她血统有点儿不纯。不管怎样,反正她干活可是任劳任怨。”

他说这话的时候,“悲哀”看到了他脸上的窃笑。

她骑在马背上老爷的鞍子后行了数英里,路上停过一次。由于这是她头一回叉开腿骑马,那灼痛感逼得她落了泪。摇晃,颠簸,拽紧老爷的上衣,终于她还是嘴里一涌,吐到了那上面。他于是勒住马,把她抱下来,让她休息,一边用一片款冬叶擦他的上衣。她接过他的水袋,可第一口就连同胃里的残余物一起喷了出来。

“悲哀,一点儿没错。”老爷咕哝道。

快到他的农场时,他把她抱下马,让她步行完剩下的路,对此她感激不尽。每走几弗隆(英制长度单位,一弗隆等于八分之一英里。),他都要回头看一看,担心她跌倒或是又吐了。

当她们瞥见那座农场时,“双胞”一面微笑一面拍起手来。一路上骑在老爷身后,“悲哀”一直惊恐地四下张望,若不是受着恶心和疼痛的折磨,她还会更害怕的。数英里长的路上,高大的铁杉犹如柚木船的船桅一样耸立着,而当它们渐渐退去,大教堂般的巨松又在他们头顶投下团团阴影。马背上的路程有多么漫长,那树荫就有多么厚密,不论怎么努力,她始终看不到树梢,就她所知,那些树高得刺破天空。不时有满身毛发的庞然大物矗立在树木中间看着他们骑过。一次,一头驼鹿从他们前面的小路上横穿而过,老爷不得不突然转向,马绕了四圈,才得以继续前进。因此,当她跟在老爷的马后进入一片洒满阳光的空地,听到鸭子嘎嘎的叫声时,她和“双胞”都感到无法更舒心了。与那位主妇不同,太太和莉娜的鼻子都小而挺直;太太的皮肤像蛋白,而莉娜的像褐色的蛋壳。在做任何事,吃饭或休息之前,莉娜坚持要先给“悲哀”洗头。不光是因为藏在她帽子下面的细枝和小片稻草让她心烦,还因为她害怕虱子。这让“悲哀”感到诧异,在她看来,虱子和蜱虫、跳蚤或身体上任何其他寄生虫一样,更多的是令人讨厌而没有什么危险。莉娜却不以为然,洗完头,她又将这丫头全身擦洗了两遍,才让她进屋。随后,她一边左右摇着头,一边把一块浸过盐水的破布递给她,让她清洗牙齿。

握着帕特丽仙的手,老爷宣布她晚上必须睡在屋里。太太问原因,他说:“别人告诉我她总是四下游荡。”

在当日的寒夜里,“悲哀”蜷缩在壁炉旁的一块草垫上,睡了醒,醒了睡,“双胞”为了哄她入梦,不停地在她耳边描述着成千上万个男人走在海浪上无声地歌唱的情景。他们的牙齿比他们脚下的白色泡沫还要闪亮。当天色转暗,月亮升起,他们如黑夜般漆黑的皮肤边缘会泛起银光。成熟而又肥沃的土壤的气味让全体船员的眼睛炯炯发亮,却使那些走在海浪上的人高声哭喊。在“双胞”的声音和莉娜给她下身涂的动物油脂的安抚下,“悲哀”几个月来第一次陷入了甜美的睡眠。

不过,第二天早晨,她刚咽下早餐就又全吐了出来。太太给她喝了点儿蓍草茶,便打发她去菜园里干活了。在地里拔晚熟的萝卜时,她听得见老爷在远处的一块田里破石的声响。帕特丽仙蹲在菜园边吃着一个黄苹果,看着她。“悲哀”挥手。帕特丽仙挥手回应。莉娜来了,催促小女孩离开。从那一刻起, “悲哀”,不然就是“双胞”便看清了,凡是老爷和太太不管的事情,都由莉娜做主。即使到处都不见她的踪影,她的目光也仍无处不在。她在公鸡打鸣前就起床,然后摸黑走进屋里,用她鹿皮鞋的鞋尖碰一碰睡觉的“悲哀”,并在添柴等火烧旺期间在屋里逗留一会儿。她挨个儿检查篮子,一一揭开罐盖查看。“悲哀”觉得,她是在检查里面储存的东西。但“双胞”说不是,她是在查看你有没有偷吃食物。

莉娜很少跟她说话,连“早安”都不问,除非她要说的事情十分紧迫。因此,正是她告诉“悲哀”她怀孕了。当时莉娜从“悲哀”手中夺过一篮小米,然后冷冷地盯着她的眼睛,说:“你知道你怀了小孩吗,小孩?”

“悲哀”张口结舌。然而想到一个真实的人,一个她自己的小人儿,正在她体内生长,她于是又高兴得涨红了脸。

“我该怎么办呢?”她问。

莉娜只是瞪了她一眼,便把篮子挎到腰间,走开了。要是太太知道了,她也从不说什么,或许是因为她自己也怀有身孕吧。“悲哀”的分娩来得太早,莉娜告诉她,以致婴儿难以存活,但太太却生下一个大胖小子,所有人都为之振奋——至少有六个月是如此。他们把他埋在了屋后那座小山脚下,他哥哥的身旁,并做了祷告。虽然“悲哀”认为她看到了自己的新生儿打哈欠,可莉娜却用一块粗麻布把婴儿包了起来,放到那条河流中水面最宽且远在那座河狸坝下方的位置,任其漂流。婴儿没有名字。“悲哀”哭了,但“双胞”叫她别哭。“我永远和你在一起。”她说。这多少算是点儿安慰,然而 “悲哀”一直想着她的宝宝在莉娜的手掌下呛水的样子,好几年后这幅画面才从她脑海中渐渐褪去。由于没个可以说话的人,她越来越依赖“双胞”了。和她在一起,“悲哀”从不缺少友谊或交谈。即使他们让她睡在屋里,她总还是有故事可听,而且白天她们俩可以一起偷偷溜出去,在树林中漫步、嬉戏。那位执事还会给她樱桃果和核桃吃。但她必须保密。有次他给她带来一条围巾,而她却给里面包满石子,扔进了那条小河,因为她清楚,这么漂亮的一条围巾会惹莉娜生气,也会惊动太太。尽管太太的又一个男婴夭折了,帕特丽仙倒一直很健康。有一小段时间,莉娜似乎被说服了,也相信几个男婴的死不该归咎于“悲哀”,但当一匹马踢破了帕特丽仙的脑袋后,她又改变了想法。

随后佛罗伦斯就来了。

当佛罗伦斯在那个严冬到来,看到来了新人,“悲哀”感到既好奇又高兴,她微笑着准备走上前去,只是摸一摸那小女孩的一只粗辫子。但“双胞”挡住了她,她贴近“悲哀”的面颊,喊道:“别!别!”“悲哀”觉察到 “双胞”的忌妒,便躲开了脸,只是不够迅速。莉娜已经摘下她自己的披肩,披到了那孩子的肩上,然后把她抱起来,进了牛棚。从那以后,那小女孩就属于莉娜了。她们一起睡觉、一起洗澡、一起吃饭。莉娜给她做衣裳,还用兔皮给她做了双小巧的鞋。每当“悲哀”靠近,莉娜就命令她“走开”,或是打发她去干急需要干的活,她的眼中总是闪烁着不信任的光,与此同时,她还要确保其他人和她一样地不信任“悲哀”。“悲哀”记得,当老爷让她睡在屋里时,那双眼睛是怎样眯起来又一闪一闪的。尽管莉娜在她分娩的整个过程中一直帮助她,但“悲哀”永远都忘不了她的宝宝,每日每夜地呛着水,漂过这世上的一切溪流向下而去的情景。就像原先和帕特丽仙那样,“悲哀”与这个新来的小女孩之间被迫保持着距离,从此她便表现得一如往常——以一种沉着的冷漠对待任何人,除去“双胞”。

多年以后,那个铁匠来了,这地方的气氛就变了。永久地变了。“双胞”最先注意到这点,她说莉娜害怕那铁匠,还设法告诫太太当心他,但却收效甚微。太太毫不在意。她太幸福了,顾不上提防,因为老爷不再四处奔波。他总在那里,一心扑在新房上:管理材料运送,立桩拉线,与铁匠就大门的设计密切交谈。莉娜担惊受怕;太太满足地哼着小曲儿;老爷兴致勃勃。当然,最心烦意乱的要数佛罗伦斯。

无论“悲哀”还是“双胞”都没有打定主意该如何去想那个铁匠。他似乎尽善尽美,似乎对自己的影响毫无察觉。莉娜真的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种危险吗,或者她的害怕只是出于忌妒?他到底是老爷盖房的完美搭档,还是对佛罗伦斯的一个诅咒,使她的一言一行由公开变为偷偷摸摸?当“悲哀”在从河边提着一桶水返回途中,于建房工地附近昏倒,又是发烧又是战栗时,她们都还未拿定主意。真是万幸,铁匠刚好就在那儿,看到她倒下去。他把她抱起来,放到他睡觉的草铺上。“悲哀”的脸和胳膊上满是一道道的伤痕。铁匠摸了摸她脖颈上的疖子,接着大叫不止。老爷把头从门框里伸出来,佛罗伦斯朝这边奔跑。太太到了,铁匠向她要醋。莉娜取来后,他就往“悲哀”的疖子及她的脸和胳膊上浇,疼得她一阵痉挛。就在女人们吸着气,老爷紧皱眉头的当儿,铁匠将一把刀烧热,用它划开一处肿胀的皮肤。他们静静地看着他把 “悲哀”的血滴进她自己的嘴里。所有人都认为现在最好别让她待在屋里,于是“悲哀”就整日整夜地躺在一张吊床上发着汗——不准吃喝——与此同时,女人们轮流给她扇扇子。她们不断扇出的微风召来了风帆和手握舵柄的船长。她还没看见他就已经听到他的声音了。大笑着。响亮,粗嗄。不。不是笑。是尖叫。和别的尖叫声混杂在一起。那些尖叫声高低不一,且很遥远,在包围她的白色云团的另一端。还有马匹。蹄声嗒嗒。从下面传来。跨跃过一袋袋粮食,踢踹着一个个木桶,直到桶板破裂,一股甜腻腻、稠糊糊的黑色浆液涌了出来。然而,她还是动弹不得,也扯不开那云团。推着推着,她摔到了地上,云团一时间覆盖遮蔽了她的全身,使她确信那些尖叫声来自海鸥。她醒过来,看到一双眼睛——形状、颜色均与她自己的相同——向她打招呼。肿胀的云团,此时仅剩下丝丝缕缕,漂了开去。

“我在这儿,”那个与她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的女孩说,“我一直在这儿。”

有“双胞”在,她不再那么害怕,两人开始搜查那艘沉默、倾斜的船只。慢慢地,慢慢地。窥视一下这里,聆听一下那里,除去一顶女帽和一群正在啄食一匹小马的残尸的海鸥,什么都没有找到。

在摇动的扇子下,周身汗湿的“悲哀”忆起了船上那日复一日的严寒。除去冰冷的风,一切都凝固了。船尾处是大海,船头是一片岩滩,岩滩处于一座灌木丛生的石崖下。“悲哀”从未踏上过陆地,她怕极了离船上岸。陆地之于她,犹如海洋之于绵羊一般陌生。是“双胞”让一切变得可能。她们下船时,陆地——吝啬、坚硬、厚实、可恨——使她感到震惊。正是在那一刻她懂得了船长让她一直待在船上的良苦用心。他没有把她当作女儿而是当作一名未来的海员去抚养。肮脏,穿裤子,既狂野又驯顺,身怀一项重要的技能,那便是缝补船帆。

太太和莉娜同铁匠争论着要不要强迫她进食或喝水,但他意志坚定,坚持不让她吃喝。被他那套热刀滴血疗法所震服,她们于是听从了他的意见。只消扇扇子和用醋泡疖子。到第三天结束时,“悲哀”的烧退了,她哀求着要水喝。铁匠托着她的头,让她从一只干葫芦瓢里呷水喝。她抬起眼,看到“双胞”正坐在吊床上方的树枝上冲她微笑。不久,“悲哀”就说她饿。在铁匠的照顾和佛罗伦斯的护理下,渐渐地,疖子干瘪了,肿胀消失了,她的体力也恢复了。现在,她们作出明确判断:铁匠是个救星。然而,莉娜却面目可憎地竭力使佛罗伦斯远离病人和医者,她小声咕哝说,以前她还是个孩子时就曾见过这种病,说它会像霉菌一样扩散到他们所有人身上。然而在与佛罗伦斯的战斗中,她败下阵去。到“悲哀”康复时,佛罗伦斯患上了另一种病,时间拖得更长,而且更加致命。

那天,“悲哀”正躺在林边的牧草地里,听“双胞”讲一个她最爱听的故事,关于一群长着珍珠眼睛、墨绿色海草头发的美人鱼,骑在一队鲸鱼背上互相追逐的故事,她第一次看到了铁匠和佛罗伦斯互相缠绕在一起。“双胞”刚讲到海鸟们被如流星一样尾随鲸鱼队的泡沫所刺激,也加入到追逐当中的时候,“悲哀”突然将一根手指放到唇上,又用另一根指了指。“双胞”合上嘴,直勾勾地看着。铁匠和佛罗伦斯正来回摇动,与农场上发情的母畜不同,她并没有在雄性的重量和抽插下静静地站着不动。那边在一棵山核桃树下的草地中正在发生的事,与“悲哀”那种在一堆木头后无声地顺从于一种缓慢进程或是在一条教堂长凳上匆忙了事的体验都不一样。这里,女人伸展着四肢,脚后跟不停蹬踏,脑袋左右来回猛烈摆动。这是一场舞蹈。佛罗伦斯滚动着,从下面扭转到上面。他把她提举起来抵住那棵山核桃树,她低下头抵在他肩上。一场舞蹈。一会儿躺,一会儿站。

“悲哀”一直看到他们完事;看到他们像疲惫的老人那样跌跌撞撞地穿起衣服。最后,铁匠抓住佛罗伦斯的头发,拽着她的头向后仰着,把他的嘴放到了她的嘴上。接着他们俩就分头走了。看到这一幕,她大为惊奇。在她所经历的所有这类事中,从来没有人吻过她的嘴。从来没有。

刚埋葬了老爷,太太就病倒了,派人去请铁匠是自然的事。他来了。独自一人。下马前他端详了一会儿那栋宏大的新宅。随后他瞥了一眼“悲哀”的肚子,又看了看她的眼睛,然后才把缰绳递给她。他转身面向莉娜。

“领我到她那儿去。”他说。

拖着沉重的身子,“悲哀”尽可能快地拴好马,便冲回来追上去,他们三人一道进了屋。闻到那气味,他站住脚,朝那口盛放着炖烂的艾蒿以及莉娜的其他酿造物的锅里看了看。

“她卧床多久了?”

“五天了。”莉娜回答。

他咕哝着走进太太的卧室。莉娜和“悲哀”在门口看着他蹲到病榻旁。

“谢谢你过来,”太太低声说,“你要让我喝自己的血吗?恐怕一点儿都没剩下。没有干净的血了。”

他笑了笑,伸手去抚摸她的脸。

“我要死了吗?”她问。

他摇了摇头,说:“哪里。要死的是病。不是你。”

太太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眼睛呆滞无神,她用一只裹着绷带的手背揉了揉它们。她一再向他致谢,随后吩咐莉娜去给他准备些吃的。他离开房间时,莉娜跟在后面。“悲哀”也随着出来,但在此之前她转身看了最后一眼。于是她正好看到太太掀掉被子,跪到地上。“悲哀”看着她用牙齿松开包着双手的绷带,然后将两只手掌合在一起。她扫视了一圈这间平时不准她进入的房间,注意到湿淋淋的枕头上粘着一簇簇的头发;还注意到太太那从睡袍下露出的苍白的脚底板看上去是多么无助。她跪在床边,头低垂着,仿佛在这世上孑然一身。“悲哀”明白了,无论有多少仆人都无济于事。也无论她们如何照顾与奉献,对她来说都不重要了。太太如今没有一个人可以依靠——一个都没有。除去她正悄声低语的那个对象:“感谢您,我的主,感谢您赐予我宽恕和仁慈。”

“悲哀”踮着脚尖走开了,出屋进到院中,松树的清香抹去了病房的气味。某处,一只啄木鸟正在咚咚啄树。几只野兔跳进那一小片萝卜地,“悲哀”想去赶,但沉重的身子已使她筋疲力尽,她于是决定不去管了,转而坐在了屋阴下的草地上,抚摸着一动一动的突起的肚皮。在她上方,透过厨房的窗户,她能听到铁匠进餐时刀叉的碰撞声和他移动杯盘的声响。她知道莉娜也在那里,但却一声不吭,直到椅子发出刮擦声,这表明铁匠站起了身。跟着莉娜提出了那个太太没有问的问题。

“她在哪儿?她还好吗?”

“当然”。

“她什么时候回来?谁会带她回来?”

一段对莉娜而言显得太久的沉默。

“到现在已经四天了。你不能强行留住她。”

“我为什么要那样做?”

“那么?告诉我!”

“她会在适当的时候回来。”

沉默。

“你要在这儿过夜吗?”

“过一部分吧。感谢款待。”

说着他便离开了。经过“悲哀”身边时,她朝他笑,他也报以微笑,接着就大步走上高坡往新宅那里去了。他缓缓地抚摸着那个铁件,这里的一条弧线,那里的一道焊接,又测试了下镀金的剥落情况。随后他朝老爷的坟墓走去,脱帽站在坟前。过了一会儿,他走进那栋空荡的宅子,并关上了身后的门。

他没有等到日出。“悲哀”失眠而且不舒服,她站在门口,看着他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骑上马,像一匹小马驹似的沉着而快乐地奔腾而去。然而,她很快就看出,莉娜仍旧处于绝望当中。折磨着她的那些问题停驻在她眼中:佛罗伦斯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她是否正在返回的途中?那铁匠可信吗?尽管他心地善良、医术精湛,“悲哀”还是想不好之前是否看错了他,而莉娜是否一直都是对的。作为准妈妈,“悲哀”有着做母亲应有的敏锐和洞察力,因而才有所疑虑。他曾用醋和她自己的血救了她的命;他立刻对太太的状况一清二楚,并当即开出了减少疤痕的处方。莉娜只不过是对插足于她和佛罗伦斯之间的任何人都怀有戒心罢了。除去关照太太的新需求和盯着那条小径仔细搜寻佛罗伦斯的踪影,莉娜没什么时间和心思去顾及别的事。而由于无法弯腰、提重东西甚或不喘粗气走上一百码的路,“悲哀”对于农场正在遭受的一切同样也负有责任。山羊逃出乡村庭院,把两处新种的菜圃都毁掉了。没人记得把盖子盖上的水桶中漂着一层层的虫子。湿衣服在篮子里放得太久,开始长霉,而她们俩谁也不肯去河边重新洗一洗。一切都乱了套。天气渐渐转暖,由于取消了邻家公牛的造访,没有一头母牛产犊。大片大片的土地需要翻耕;放在盘子里的牛奶都凝固了。一只狐狸在鸡圈里随心所欲地捕食,老鼠们肆意偷蛋。太太不会那么快康复,管不了这个一天天跌入麻烦堆的农场。而莉娜这个默默无闻的主劳力,由于宠爱的人不在身边,似乎对一切都丧失了兴趣,包括喂饱自己的肚子。不过十天,衰颓便随处可见。就这样,五月一个凉爽寂静的下午,在无人照管、不久前还为水痘所包围的农场里,“悲哀”的羊水破了,将她的恐慌一下子释放了出来。太太的身体还没有好到可以帮助她,而回忆起那个哈欠,她不再信任莉娜。又由于被禁止进村,她一筹莫展。“双胞”不在,当“悲哀”试着跟“双胞”商量该怎么办、到哪里去时,她要么缺席,要么奇怪地沉默或是不友善。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她想到威尔和斯卡利或许会像平素那样驻扎在他们的渔筏上,于是,在第一次阵痛发作时,她拿上一把刀和一条毯子向河岸走去。她待在那里,无依无靠,不得已时便高声尖叫,之间昏睡片刻,直到身体再次被凶蛮撕裂,呼吸再次加剧。几小时,几分钟,还是几天——“悲哀”说不清过了多长时间,那两个男人才听到她的呻吟,把筏子撑到河边。两人很快就明白了“悲哀”的处境,想必在任何即将生产的人畜面前,他们都会有如此快的反应。他们有些笨手笨脚地开始工作,目标仅限于保住新生儿的命。他们跪在水里,在“悲哀”往外挤的同时,他们连拉带转小心地移动着卡在她腿裆间的那个小不点儿。血和别的东西打着旋儿流进了河里,吸引来一群小鳕鱼。当宝宝,一个女孩,哭出声时,斯卡利用刀割断脐带,把她递给她的妈妈,“悲哀”接过来,给她冲洗身体,轻轻擦拭她的嘴、耳朵和目光茫然的眼睛。那两个男人无比自豪,还主动提出要把母女俩送回农场去。“悲哀”连声说着“谢谢”,婉言拒绝了。她想休息一会儿,然后自己回去。威拉德拍了一下斯卡利的后脑勺,大笑起来。

“不错的接生婆,我得说。”

“毫无疑问。”斯卡利说着,两人水回到了他们的渔筏上。

将胎盘排出体外后,“悲哀”用毯子裹好婴儿,断断续续地打了几个小时的瞌睡。在日落前的某个时刻,被一声啼哭惊醒后,她开始挤她的乳房,直到有一个出奶。尽管一生中总是被男人——船长、锯木工的两个儿子、老爷,如今则是威尔和斯卡利——拯救,但她自信她这次独自完成了一件事,一件重要的事。由于专注于女儿,她几乎没注意到“双胞”不在。她当即就知道了该给她起什么名字。该给自己起什么名字。

转眼两天过去了。莉娜在一副平静的面具后隐藏着对“悲哀”的厌恶和对佛罗伦斯的担忧。关于那婴儿太太什么也没说,她只是叫人取来一本《圣经》,并禁止任何人进入新宅。某一刻,在母亲这个新身份正当性的推动下,“悲哀”竟大着胆向太太评说道:“您病危时那铁匠能来帮忙可真好。”太太瞪了她一眼。

“傻瓜,”她答说,“是上帝治好的。人哪有这种能力。”

以前,她们之间总有一些纠缠不清的东西。现在都被割断了。每个女人都禁锢着自己;各自织着思绪的网,不向别的任何人吐露。就仿佛有或没有佛罗伦斯,她们现在都会彼此疏远。

“双胞”走了,无影无踪,唯一认识她的那个人对她没有丝毫留恋。“悲哀”也停止了游荡。如今她开始料理日常杂务,一切围绕着宝宝的需要来安排,对别人的抱怨一概充耳不闻。她曾凝视过女儿的眼睛,在那里面看到当一艘船在大风里航行时,冬季大海上闪泛的那种灰白色的光。“我是你的妈妈,”她说,“我的名字叫完整。”

走向你的旅程艰难而又漫长,而所有疼痛在我看到那院落、那铁匠铺和你住的那间小木屋时,当即烟消云散了。我不再担心在这个世界上可能再也看不到你热忱的微笑,再也尝不到你把我揽在怀里时你肩头的甜香。火和灰烬的气味让我颤抖,而你眼里闪烁的欢喜把我的心都踢翻了。你问我是怎么来的,走了多久,笑话我的衣服和我满身的划痕。但当我回答你为了什么时,你皱起了眉头。我们商定,你去,我同意因为没有别的办法了。你要即刻骑马赶去太太那里,不过要单独去。你说我得在这里等着。我不能跟你去,因为不带我会走得更快。还有一个原因,你说。你转过头。我的眼睛追随着你的目光。

这种事以前发生过两次。头一回是我盯着我妈妈的裙子周围看,希望她伸出一只手,而她从来都只把手伸给她的小男孩。第二回是一个指着我尖叫的小女孩藏在她妈妈身后,紧紧揪着她的裙子。两次都充满危险,而我两次都被赶走了。这时,我看到一个小男孩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玉米皮娃娃。他比我认识的所有人都幼小。你朝他伸出你的一根食指,他握住了它。你说,这就是我不能跟你一起上路的原因。不能单独留下那个你唤作马莱克的孩子。他是个弃儿。他爸爸趴在缰绳上,而那匹马继续赶路,直到停下来去吃小路上的草。村里人来了,明白他已经死了,并发现了那个安静地坐在车里的小男孩。没人知道那个死去的男人是谁,他的行李中也没有能说明身份的东西。你收留了他,等着将来有一天,某个城里人或地方官来安置他,这一天可能永远都不会来,因为那个死人肤色红润,可孩子不是。所以,他可能根本就不是那男人的儿子。想着你是不是想收他当你的儿子,我的嘴发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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