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3] 参见第58节手记注释。[324] 参见第58节手记注释。
[325] 伽斯帕拉·斯塔姆帕(Gaspara Stampa,1523—1554):意大利女诗人,她在26岁时爱上Collaltino di Collalto伯爵,三年后被他抛弃。这段不幸的爱情成为她诗歌和日记的灵感之源。
[326] 冯·第伯爵夫人(Grafinvon Die):13世纪初波蒂埃(Poitiers)的威廉二世的夫人,她爱上了吟游诗人奥朗治的朗波(Raimbaud),保留下来的她的抒情诗中有四首是写给后者的。
[327] 克拉拉·德·安迪兹(Clara d’Anduze):13世纪普罗旺斯女诗人,她的诗只保留下一首。
[328] 路易丝·拉贝(Louise Labbé,1525—1566):文艺复兴时期的法国女诗人。里尔克曾经翻译过她的24首彼得拉克风格的十四行诗。
[329] 马赛琳娜·德波尔德(Marceline Desbordes,1786—1859):法国女诗人,她在诗中记述了自己和演员Prosper Lanchantin的不幸婚姻,以及她对作家Henri de Latouche的无望之爱。
[330] 艾丽莎·梅尔科尔(Elisa Mercour,1809—1835):法国女诗人。
[331] 阿伊斯(Aissé):法国女作家夏洛特·海蒂(Charlotte Haydée,1694—1733),她四岁的时候被M. de Ferriol在君士坦丁堡的奴隶市场买下,后来成为巴黎沙龙的核心人物。她的书信集出版于1787年,里尔克于1908年11月读过此书。
[332] 朱莉·勒斯皮纳斯(Julie Lespinasse,1732—1776):以情诗闻名,她与吉伯特伯爵(Grafe Guibert)的通信发表于1906年,里尔克在1907年6月读过。
[333] 玛丽安娜·德·克莱蒙(Marie-AnnedeClermont,1679—1741):克莱蒙公主,新婚不久其夫丧命于猎鹿途中。
[334] 克莱门丝·德·布尔日(Clémence de Bourges,1535—1561),未婚夫死后,她也因悲伤而死。路易丝·拉贝曾为她写了24首十四行诗。
[335] 扬·德·图尔奈(Jan de Tournes,1504—1564),里昂的印书商,1555年出版了路易丝·拉贝的作品。
[336] 迪卡(Dika)、安娜克托莉亚(Anaktoria)、吉莉诺(Gyrinno)和阿蒂丝(Atthis)都是萨福的女学生。
[337] 里丁格(JohannElisRidinger,1698—1769),版画家。
[338] 盖伦(Claudius Galenos,约公元131—210),著名的古希腊医生。
[339] 指人们对萨福女同性恋身份的批判和谴责。
[340] 这里指的是Eranna,萨福的一个女学生,可能是死于对萨福的爱情。
[341] 1901年8月17日新婚不久的里尔克在给Emanuel v. Bodman的信中写道:“我感觉,婚姻不是要通过拆除、毁掉所有边界去迅速建立共性,好的婚姻毋宁是这样的,其中每个人都委托另一个做他的孤独的守卫者,对其表现出他能给予的最大信任。两个人在一起是不可能的,表象上的同在是一种约束,是剥夺其中一个甚或两个人的完整自由和发展才达成的一致。最亲近的人之间依然无限遥远,在意识到这个前提后,倘若他们能爱上他们之间的距离,倒可以毗邻而居。”
[342] 威尼斯特有的尖船。
[343] 参考里尔克1908年初夏的诗《威尼斯的晚秋》:如今这城市再也不象钓饵/捕捉每一个露头的白昼。/你目光所逮,玻璃的宫殿/发出的声音更欠柔和。 片片花园上空的夏神,/宛如一群疲惫、被害的倒悬木偶。/然而从古老森林的骨骼里/意志拔地起、昂着首:好像海军大将一夜之间/就在这警觉的武库中/使苦役船的数目翻了一个跟斗,为了用一条船队给次日清晨的空气抹上焦油。/这船队舵桨飞快,迎着狂风奋勇向前,/升起所有旗帜迎接黎明,闪闪发光,令人忧愁。(选自《里尔克传》,第147页)
[344] 本尼迪克特·冯·克瓦伦(Benedicte Reventlow,本姓为von Qualen,1774—1813):丹麦作家巴格森曾写给她大量情书,但现存只有她的写于1797年7月4日的一封回信。
[345] 里尔克解释:“当你对于我太多的时候,我不把你交给别人,却可以把你换成某种东西,风和大海的声音,一种香气。你是千变万化的,这样我就可以独自一人而不失去你。”
[346] 里尔克的这首歌词写于1909年12月,背景可能与上文中提到的本尼迪克特·冯·克瓦伦与巴格森的恋情有关。
[347] 及物性是指动词支配直接宾语的性质。“爱”作为及物动词需要搭配确定的宾语,即具体的爱的对象。不及物的爱则摆脱了所爱的“某人”或“某物”的局限,更强调动词本身,是一种无对象的大爱。
[348] 对于里尔克而言,基督耶稣不是沟通世俗和上帝的中介,而是受苦者,是对象和目标,这种“化身”会危及“不及物的爱”。
[349] 马格德堡的麦希蒂尔德(Mechthild,1210—1282/83):德国神秘主义者,《流溢的上帝之光》(Das flieende Licht der Gottheit)的作者。
[350] 阿维拉的特莱莎(Therese von Avila,1515—1582):西班牙神秘主义者,1622年称圣。
[351] 利马的圣罗莎(Selige Rose von Lima,1586—1617):秘鲁神秘主义者,1671年称圣。是利马、秘鲁及南美洲的主保圣女。
[352] 上文提到的神秘主义者与里尔克理想中的“伟大的爱者”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353] 里尔克对Inga Junghanns解释说:“是的,基督就是‘上帝的宽慰’,由于他,通向上帝变得容易,太容易了,对于那些没有他也能抵达上帝的人而言这太过轻松。”
[354] 指基督耶稣。
[355] 写于手稿边缘。
[356] 阿玛莉·伽利卿(Amalie Galitzin,1748—1806):18世纪的文化名人,曾在明斯特举办沙龙,哈曼(Hamann)也是其中的常客。
[357] 这一节手记是里尔克对圣经中浪子故事(新约·路加福音15,11—32)的改写,圣经原文如下:耶稣又说:“一个人有两个儿子。小儿子对父亲说:‘父亲,请你把我应得的家业分给我。’他父亲就把财产分给他们。过了不多几天,小儿子把他一切所有的都收拾起来,往远方去了。在那里,他任意放荡,浪费钱财。他耗尽了一切所有的,又恰逢那地方有大饥荒,就穷困起来。于是他去投靠当地的一个居民,那人打发他到田里去放猪。他恨不得拿猪所吃的豆荚充饥,也没有人给他什么吃的。他醒悟过来,就说我父亲有多少雇工,粮食有余,我倒在这里饿死吗?我要起来,到我父亲那里去,对他说:‘父亲!我得罪了天,又得罪了你,从今以后,我不配称为你的儿子,把我当作一个雇工吧。’于是他起来,往他父亲那里去。相离还远,他父亲看见,就动了慈心,跑去拥抱着他,连连亲他。儿子对他说:‘父亲!我得罪了天,又得罪了你,从今以后,我不配称为你的儿子。’父亲却吩咐仆人:‘快把那上好的袍子拿出来给他穿,把戒指戴在他指头上,把鞋穿在他脚上,把那肥牛犊牵来宰了,我们来吃喝庆祝;因为我这个儿子是死而复活,失而复得的。他们就开始庆祝。’” “那时,大儿子正在田里。他回来,离家不远时,听见奏乐跳舞的声音,就叫一个僮仆来,问是什么事。僮仆对他说:‘你弟弟回来了,你父亲因为他无灾无病地回来,把肥牛犊宰了。’大儿子就生气,不肯进去,他父亲出来劝他。他对父亲说:‘你看,我服侍你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违背过你的命令,而你从来没有给我一只小山羊,叫我和朋友们一同快乐。但你这个儿子和娼妓吃光了你的财产,他一回来,你倒为他宰了肥牛犊。’父亲对他说:‘儿啊!你常和我同在,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可是你这个弟弟是死而复活,失而复得的,所以我们理当欢喜庆祝。’” 里尔克1905年在马尔堡大教堂中看到一幅壁毯的时候初次产生了运用这个素材的想法。1907年里尔克读到安德烈·纪德(AndréGides)的小说《浪子回家》(Le retour de l’enfant prodigue1907),并于1913年将它译为德语(出版于1914年,莱比锡)。
[358] 海盗岛(Tortuga):位于海地北海岸多岩石的岛屿,是历史上著名的海盗基地。1630年左右由于在中美洲和南美洲海岸劫持西班牙商船而被法国政府驱赶的海盗就定居于此。
[359] 原文法语:Bucanier。
[360] 坎佩切(Campêche):墨西哥东南部的一个州。
[361] 维拉科鲁兹(Vera-Cruz):位于墨西哥东南沿海坎佩切湾的西南岸,是墨西哥东岸的最大港口。
[362] 德奥达·冯·戈丛(Deodat von Gozon):圣约翰骑士团骑士,违禁杀龙后谦卑地服从了大首领的审判。
[363] 在圣经原文中,浪子离家是为了“任意放荡,浪费钱财”(路加福音15,13)。但在里尔克笔下这个人物离家的动机显然不是为了满足低级的感官欲望。圣经原文中宽容的家人,在此处却成了面目模糊的软弱庸人。
[364] 圣经原文中是放猪。
[365] 雷堡(Les Baux):也译为波城,是普罗旺斯小镇,位于阿尔勒山脉核心区域,教皇城阿维尼翁南部的军事重地。里尔克1909年9月22日至10月8日在阿维尼翁期间曾到此地游玩。1909年10月23日里尔克在写给莎乐美的信写道:“这是雷堡。是一座城堡,绕其四周的房屋并非堆造而成,而是在石灰岩层上挖出的空洞。”同年10月23日给莎乐美的另一封信中,里尔克描述他的雷堡之行:“吃过早饭,我很快摆脱了监管和店主。之后只和一个话少的牧羊人打交道。我们只是并排站着,两个人都一直看着一个地方。羊群散开,在疏阔的地上,吃着草。”1925年给胡莱维奇的信中,里尔克说:“雷堡:普罗旺斯的风景胜地,牧区,时至今日依然以波城王子的宫殿遗迹著称,在14和15世纪,这个家族以英勇无畏、以男人的伟岸和女人的美貌而闻名[……]。牧场广阔:因此把牧人放到这里来,紧邻奥朗日剧场的此处,还有雅典卫城。他带着羊群,柔和,永恒,就像云,飘过那些大起大落后依然躁动着的地方。”
[366] 里尔克对此处的解释是,这个家族源起于东方三王中的巴尔退则(Balthazar),因而氏族纹章中有伯利恒马槽上的星星。这颗星有16道光芒。但迷信之人认为16是不祥的数字,他们试图以吉数7对抗16,他们拥有城市、村庄和修道院的数目均是7或7的倍数。”参考1925年里尔克给胡莱维奇的信。
[367] 奥朗日的凯旋门,建造于公元前1世纪,为纪念古罗马将军恺撒的战功。
[368] 阿利斯康(Allyscamps):阿尔勒的罗马墓地遗址。里尔克本人为《致奥尔甫斯的十四行诗》中的第十首作注时写道:“是关于阿尔勒附近著名的古墓地阿利斯康的,在《手记》中也曾谈到此处。”这段诗文如下:向你们问好,你们这我梦萦魂绕/古色古香的石棺石坟,/罗马时代的小溪象一支变化的歌谣/欢唱着流贯你们全身。 还有那些绽裂的石棺石坟/好似牧人苏醒,欢乐地睁开眼睛。/里面一派宁静,长满荨麻,/心醉神迷的蛾蝶飞出坟茔。 向你们问好,一切人们从怀疑手里夺来的东西,/这些再度张开的嘴唇/它们已经知道,什么叫做沉默无声。 朋友们,我们对此知还不知?/两者都在人类的面容上/刻出了踌躇的时辰。(译文选自《里尔克传》,第154页)
[369] 原文法语:sa patience de supporter une ame.这句话可能出自圣特蕾莎(die heilige Theresa von Avilla),参考1925年里尔克给胡莱维奇的信。
[370] 罗丹的雕塑《祈祷》(Prière),又名《浪子》。里尔克在Rodin-Monogra-phie(1902)中写道:“那不是一个在父亲面前下跪的儿子。这种姿势需要的是一位上帝,作动作的人是一切需要上帝的人。这块石头包含着天地,在这个世界上茕茕独立。”
附录
附录一
[217]手记开头初稿[1]
起初我相信他的脸是最为难忘的,可我觉得它无法描述。他的手也很特别,但我也无话可说。他的性格、声音、某些出人意料的小动作的方式——这一切都消散殆尽,一如他本人影踪全无。或许,这些印象(曾经十分深刻)会再回来,当我老了,变得更平静、更耐心。
倘若现在我强迫自己回想这个人——有段时间他和我一起生活,某一天又从我的生命中离开,轻轻地,就像离开剧院,走过开放的舞台——能想起的唯有那些晚上,那时他这个沉默的人说起话来,越过我不停地说着,好像在我们偏僻房屋的静寂中出现了一个问题,而他一定要去回答。是的,他作答似的讲述着,如果物品会提问,大概就要那样作答;有时候我以为听到了他对自己生命的回忆(我对此一无所知),更多的时候他却似乎掺杂、混淆着不同的生命,可正因如此,他的话才最为可信。
如今多年过去。我住在别处,再未听过他的声音,似乎所有使之颤抖的事情都是我在书中读到的。然而我知道,这本书并不存在,因此,在这些孤独的日子里,它应该被写出来。
附录二
[218]手记开头二稿[2]
最后几年一个秋天的晚上,马尔特·劳瑞茨·布里格十分意外地拜访了一位他在巴黎为数不多的熟人。那是一个沉重、湿润、仿佛在不断陷落的晚上;人们打着寒颤,却根本说不出冷在哪里,因为空气暗而温和。将两把靠椅移到炉火边是很舒服的。火漫不经心,慵懒地烧着;它一直躺在木柴上,似乎迫于内在的不安才抬起身,试图再次伸展开来,半睡半醒地扭来扭去。火光在布里格的手上来来回回,那双手以某种疲惫的庄严并列放在一起,就像墓穴板上国王和配偶的肖像。火光的跳动似乎感染了这双安息着的手,坐在对面只能看到这双手的人甚至会觉得它们在工作。马尔特·劳瑞茨·布里格的脸却在一切之外,隐于暗中,他开始自顾自地讲话时,语句从不确定的远处传来。“今天,”他缓缓地说,“今天我明白了。澄明来得如此古怪,向来出人意料。上公交车的时候,坐下来读手里菜单的时候,侍者在身旁看着别处等待的时候,它就来了——;突然就看不到菜单上有什么了,甚至想不起来要吃东西:因为此刻一种澄明到来,就是此刻,当你以一种疲惫的、不疼不痒的重要性[219]读着食谱、读着酱汁和菜名的时候,它就在此刻走进来,好像灵魂不知道我们在某一个确定的时刻该做什么。今天,在卡波辛大道[3],这种澄明找上了我,当时我正想走过湿漉漉的车道,穿过络绎不绝的车辆去黎希留路[4],这时,就在过道中间,我恍然大悟,有一秒钟如此明亮,我不仅看到了十分遥远的回忆,也看到了某些奇特的关联,通过它们,从前我童年中看似无足轻重的事情与我的生命联系在了一起。它们甚至以某种特殊的优势从所有其他回忆中脱颖而出;我似乎觉得,今后我所有生命之门的钥匙都在其中,那是我尘封的矿藏的咒语,是总能呼唤来帮忙的金号角。似乎当时我被给予了生命中最重要的暗示,一种劝诫,一种教义——如今一切流离失所,只是因为我没有遵从教诲,因为我没有理解这个暗示;因为我没有学会,在它们出现、走过的时候不要站起来,它们本不该来,它们无法解释。父亲还能做到,他挣扎过,我看到他如何竭力不再跳起来,——最终他做到了;他一直坐在桌旁,可他的确没有我外祖父那种优雅的从容;它们经过时,他从来吃不下东西;他双手颤抖,面孔歪曲,陌生而可怕。可他毕竟是个坚强有力的人,各地的奇迹[220]都像女人或动物似的,被他的勇气、他的美和坚毅所吸引,找上门来。”
一阵沉默。布里格来拜访的那个年轻人知道,他可能不会再说什么了,虽然很想听他解释、补充已说过的话,他却没有提任何问题,甚至没发出任何声音。可以说,为了不以任何方式影响或干扰他的客人,他努力打消了他心中滋长出的想要听下去的愿望。这时马尔特·劳瑞茨·布里格向前欠了欠身,他的脸探入火光,明明灭灭;现在,另一个人看着这张他从未如此见过的脸。他受到指引,看出这张脸上有着怎样的可能性:许多宏大且奇特的命运的面具从脸型中凸显出来,又再次隐退,沉入无人知晓的生命深处。这些面具上有华美虚浮的特质,但在无尽且迅速的表情变化中也会出现坚硬、闭锁、拒斥的线条;一切都那么强劲紧凑,那么意味深长,观察者几乎大吃一惊地看到了这张脸的舞台内部,他现在明白了,直至此日,他认识的只是这个舞台上堆叠得一成不变的帷幕。
那一刻,炉火灭了,布里格的嘴巴模糊起来,他说:
“那年我十二岁,或至多十三岁。父亲带我去了乌尔内克罗斯特。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他去拜访岳父。[221]这两个人自从母亲去世已多年未见。布拉赫伯爵晚年搬回去住的那座古堡,父亲也从未自己去过。外祖父过世后,那幢奇怪的房子落入他手,我之后再没有见过。我在童年的记忆里找到的,不是一幢房子,它已在我身体里七零八碎;屋子这一间,那一间,走廊不能把它们连接起来,走廊被保存下来,只是一段自在自为的残章。就这样在我体内散落着——房间,楼层,凌乱不堪,各居一隅,另外还有一些狭仄的陡梯,在它们的昏暗中行走,就像血液在静脉里流动。一间间塔屋,高悬的观阁,从小门挤入则不期而至的阳台:——这一切都还在我体内,也永远不会消失。仿佛这房子的景象从无限高处坠下,冲入我,并在我心底碎裂开来。我的每一个器官里都有一块房子,最大的那块在我心中。在那里完整保留下来的,似乎是我们每天傍晚七点聚餐时的大厅。我从未在白天见过这间屋子,我一点也记不起它是否有窗,窗开向何处;每一次,全家人一进去,枝形烛台上就燃起蜡烛,几分钟后我就忘了白昼和外面见过的一切。那高高的、我猜是有拱顶的房间比一切都强大;它以它模糊的高度,以它从不曾被看清的角落,从人的身体里吸走所有的画面,却不给他任何明确的替补。[222]人坐在那,就像溶解了;没有任何意志,任何知觉,没有兴致,也没有抵抗。人就成了虚空。我记得,这种毁灭性的状态最初几乎让我有种晕船似的恶心,我撑不住,只能伸出腿,用脚碰了碰坐在对面的父亲的膝盖。后来我才意识到,他似乎理解了、或至少容忍了这奇怪的行为,虽然这样的举动在我们之间那种近乎冷漠的关系里无从解释。正是这轻轻的触碰,给了我熬过漫长晚餐的力量。拼命挨了几个星期之后,我以孩子那种几乎无限的适应力习惯了聚餐时的阴森,无需挣扎就能在桌旁坐上两个小时;现在时间甚至过得相当快了,因为我忙着观察在座的人。外祖父称这是家庭,我也听过其他人使用这个专横的名称。虽然四个人之间有远亲关系,但他们绝非同类。坐在我身旁的舅舅是个老人,他坚硬的焦黑的脸上有几块黑斑,据我所知是火药爆炸的结果;他阴沉而幽怨,以少校身份退伍,现在在古堡中一间我不知道的屋子里尝试炼金,听仆人说他还和一家监狱有往来,[223]每年有人从那给他送一两具尸体,他就把自己和尸体关在一起,没日没夜地切割着,用秘方处理它们,以防止腐烂。他对面是马蒂尔德·布拉赫小姐的位子。她是那种没有明确年龄的人,是我母亲的远房堂妹。她与一个叫做诺尔德男爵的奥地利招魂师频频通信,完全听命于他,不论多小的事情都要先征求他的许可,抑或是他的恩赐,除此之外,我对她一无所知。那时候她特别胖,那松软而慵懒的肥胖浇注进同样漫不经心的宽大的浅色裙子里;她的动作疲惫而模糊,总是泪眼朦胧。然而,她身上有某种东西,让我想起我柔弱而纤瘦的母亲。每一次久久地观察她,我就能在她的面庞上找到所有那些母亲去世后我再也记不清楚的微妙而温和的线条;直到那时,每日见到马蒂尔德,我才知道死者有怎样的相貌;是的,也许那是我第一次知道。直到那时,成百上千个细节才在我体内聚集成处处与我同在的死者的面容。后来我才明白,布拉赫小姐的脸上的确存在所有那些决定了母亲容貌的细节——只不过这些细节扩散开来,就像其中插入了一张陌生的脸,它们扭曲了,彼此再无瓜葛。这位女士身旁坐着一个表亲的小儿子,他大概与我同岁,但比我矮,比我瘦。[224]他细细的苍白的脖子从打着细褶的领口中伸出,又消失在长长的下颌。他薄薄的嘴唇紧闭着,鼻翼微微翕动,他那双漂亮的深棕色眼睛只有一只能动。有时它安静而忧伤地看我一眼,另一只眼睛则永远盯着同一个角落,好像吓呆了,不敢从那移开。长桌上首赫然立着外祖父的那把大沙发椅,一个再无他事可做的仆人把它推到他身下,而白发苍苍的老人也只占用一点点空间。有人称这位重听的、霸道的老先生为阁下或者御前大臣,还有人叫他将军。他自然拥有过这些头衔,但是他任职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这些称谓几乎不可理解。我甚而觉得,没有哪个固定的名字能安在他身上,他那种在某些时刻格外鲜明的个性总是随时又化开、散掉。我永远下不了决心叫他外祖父,虽然他有时对我很和蔼,还会用一种逗笑的声调叫我的名字、把我喊到他身边去。面对伯爵,全家人都敬畏交杂,只有小小的埃里克才和这位白发苍苍的一家之长有某种亲昵。他那只会动的眼睛时不时默契地飞快看他一眼,而祖父也同样快速地回应着他;漫长的午后,有时候能看到他们出现在幽深的画廊尽头,他们手牵着手,不说话,沿着昏暗的古画走来走去,显然,那是另一种默契。[225]我几乎整天都待在公园里,在外面的山毛榉树丛里,或是在原野上。幸好乌尔内克罗斯特有狗,可以陪着我;或这或那有一户佃农或者管家的院落,我能拿到牛奶、面包和果子。我相信我曾无忧无虑地享受过我的自由,至少后来的几个星期我没有因为晚上的聚餐担惊受怕。我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因为独处是我的快乐;偶尔和狗简短地说几句:我们相处得十分融洽。再说,沉默也是家族的特性;我是从父亲那了解这点的,晚餐时鸦雀无声我也不会惊奇。我们刚到的那几天,马蒂尔德·布拉赫格外健谈。她向父亲询问早年国外的熟人,她回忆着遥远的印象。想到死去的女友和一个年轻人,她动容而泣。她暗示说他爱着她,对他那份恳切而无望的爱慕,她却无以回报。父亲礼貌地听着,间或点头同意,只做出最简要的回答。桌子尽头的伯爵垂着嘴角,一直在微笑,他的脸显得比平时大,好像是戴了个面具。有时他自己也会插句话,他的声音与任何人都无关,虽然很轻,却能在整个大厅听到;它就像钟表那种稳定而不知疲倦的滴答声;[226]只要它响起来,静寂就似乎有了一种低沉的共鸣:听得到每一个音节的来和去。布拉赫伯爵认为和父亲谈论他的亡妻、我的母亲,是对他以礼相待。他称她为希比拉女伯爵,他每说完一句话都好像在询问她。不知何故,我甚而觉得,随时会有一个穿白衣的年轻女孩加入我们。我还听过他用同样的声调说起“我们的小安妮·索菲”。有一天当我问起这位似乎外祖父格外喜欢的小姐,才得知他指的是大首相康拉德·雷温特洛的女儿,她曾是弗里德里希四世并不门当户对的妻子,已长眠在罗斯基勒大教堂差不多一个半世纪了。时间顺序对他毫无意义,死亡只是他完全无视的一个小小的插曲,但凡进入他的记忆,人就存在着,死亡也改变不了什么。这位老先生去世若干年后,人们都在传说,他怎样以同样的固执把未来当作眼下。有一次他和一位年轻的女人说起她的几个儿子,还特别说到了其中一个人的旅行,而这年轻的女士才刚怀孕三个月,她坐在滔滔不绝的老人身旁,吓得几乎晕掉。”
这里停了一下。马尔特·劳瑞茨·布里格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向外看去,年轻人则困惑地坐在椅子里沉思着,直到炉火熄灭成急遽颤抖的红光,他想起来要添柴了。[227]在木头的噪声里,布里格转过身:“我要继续讲下去吗?”他说。
“您讲得累了——”另一个跪在炉火旁答道。
布里格走来走去。他的熟人再次坐下时,他在屋子深处站住,匆匆地说:
“事情开始的时候,我在笑。我大声笑着,静不下来。那个晚上,马蒂尔德·布拉赫缺席了。几乎失明的老仆人走到她的位子上,恭敬地递过去菜肴。他就那样站住不动,过了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又郑重其事地走开,就好像一切都照常继续着。我观察着这个场面,看的时候一点也不觉得好笑,但过了一会儿,正当我把一小口食物放进嘴巴里,笑声突然在我脑中腾起。它来得那么快,我呛住了,发出巨大的噪声。虽然我十分尴尬,虽然我极力让自己严肃下来,笑意却反复袭来,完全控制了我。似乎是为了掩饰我的行为,父亲用他缓慢低沉的声音问道:“马蒂尔德病了吗?”外祖父以他的方式微笑着答了一句话,但我自己正手忙脚乱没有留意,那句话大概是:她只是不想见克里斯蒂娜。我身旁黝黑的少校站起身来,含混地嘟哝一句抱歉,向伯爵鞠了一躬,离开了大厅,我也没看出这是哪句话产生的效果。我仅仅留意到,在房主背后门口的地方,[228]少校突然转过身,对小埃里克,让我大吃一惊的是,也对我,眨了眨眼、点了点头,似乎让我们跟他出去。我惊讶得止住了折磨我的大笑。我平素从未注意过少校,我不喜欢他;我发现小埃里克也不怎么重视他。晚餐像平时那样没完没了,正吃到甜点时,半明半暗的大厅深处发生了一个动作,我的目光被攫住、朝那看了过去。那扇我以为是永远紧锁的、据说是通向夹楼的门,缓缓地打开了。那一刻我又惊又怕,以全然的新鲜感盯着那里,开启的门口昏暗中,一位瘦高的、穿着浅色衣裙的女士走了进来,又慢慢地走向我们。我不知道我是否动了一下或是叫了一声,椅子翻倒的声响把我的目光从那个诡异的身影上扯开,我看到父亲一跃而起,正脸色死白、垂着紧握的拳头,迎向那位女士。而她,毫不为这情境所动,悠然而冷漠,一步一步地,穿过没有障碍的空间,穿过只有杯子在某处微微颤抖的、无法描述的静寂,又消失在门对面大厅的墙壁里。[229]那一刻,我注意到,小埃里克深深鞠着躬,在陌生女人身后关上了门。还坐在桌旁的,只有我,我在椅子里沉重不堪,似乎再也无法自己站起来。好大一会儿,我看着,却看不见。接下来我注意到父亲,发现老人还一直抓着他的手臂。父亲怒气冲冲,满脸通红,外祖父笑着他面具般的微笑,手指像苍白的利爪死死地握着他。我还听到他说了什么,听到了一个个音节,却听不懂他的话。可是,它们都深深地落入了我的听觉,两年前的某一天,我在记忆底层找到了它们,那时起,我就懂了。他说:“你太冲动了,总管,这不礼貌。你怎么能不让人做他们自己的事?”“那是谁?”父亲喊道。“她有权在这里。不是陌生人。克里斯蒂娜·布拉赫。”——彼时又出现了那种古怪的、稀薄的静寂,杯子又开始微微颤抖。然后,父亲猛地挣脱,冲出了大厅。我听见他整夜在房间踱步;因为我也睡不着。快到早上的时候,我突然从某种类似睡眠的状态中惊醒,恐惧让我从心底瘫痪,我看到床边坐着一个白色的东西。最终,绝望给了我力量,我把头伸出被子,因害怕和无助哭了起来。我哭泣着的眼睛突然清亮了;为了什么都不看,我在泪水下紧闭着它们。可是,一个很近的声音在对我说话,它在我脸旁温柔而甜蜜,[230]我听出:那是马蒂尔德小姐。我立刻平静下来,虽然已经彻底安了心,我却继续让自己被她安抚着;我觉得这种亲昵过于女性化,可还是享受着它,且认为这理所应当。“阿姨,”我终于说出话,并试图在她洇开的脸上集中起母亲的轮廓:“阿姨,那位女士是谁?”“唉,”布拉赫小姐叹了口气,那叹息让我奇怪,她回答说:“一个不幸的女人,我的孩子,那是个不幸的女人。”那天早上,我在一间屋子里看见几个忙着打包的仆人。我想我们要走了;现在离开,也合情合理。也许这也是父亲的打算。我却永远无从得知,在那样一个夜晚之后,是什么让他继续留在乌尔内克罗斯特。我们在那幢房子里又待了八九个星期,忍受着它诡异的压力,又见过克里斯蒂娜·布拉赫三次。那时,她的故事我一无所知。我并不知道,很久很久以前,她在第二次分娩时死去,生下了一个命运多舛、经历残酷的男孩——我不知道,她是死人。但是父亲知道。那个情感强烈,看重因果关系和明确性的他,故作镇定,不去过问,是想强迫自己忍受这奇遇吗?我看到,却不了解他如何挣扎。我经历过,却不明白他最后怎样战胜了自己。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到克里斯蒂娜·布拉赫。这次马蒂尔德小姐出现在桌旁。但不同于往常,她像我们刚到的最初几天那样[231]滔滔不绝,讲话没头没尾、乱七八糟。她身上有种不安,使她不停地摆弄头发和衣服——直到最后,她突然大声地叹了口气,出人意料地起身离开了。就在那一刻,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那扇门看去,真的:克里斯蒂娜·布拉赫走了进来。我身旁的少校急遽地动了一下,这个动作也在我身体里蔓延开来,但他明显已经无力起身了。他棕色的、苍老的、长斑的脸转向一个又一个人,他张着嘴巴,舌头缩在坏掉的牙齿后;然后,这张脸突然不见了,他灰白的脑袋垂在桌上,手臂断掉了一样一上一下,一只枯萎的、长斑的手不知从哪里伸出来、颤抖着。克里斯蒂娜·布拉赫走了过去,一步一步地,像病人一样缓慢,穿过无法描述的静寂,作响的似乎只有一条老狗的呜咽。这时,从那只插满水仙花的银质大天鹅花瓶左侧,突然挤进来老人那带着灰色微笑的大面具。他把酒杯举到父亲面前。我看到,当克里斯蒂娜·布拉赫刚好从他的椅子后面走过时,父亲拿起杯子,仿佛那是极重的东西,把它举起来,离桌面一掌之高。那天夜里,我们离开了。
附录三
手记结尾初稿[5]
倘若上帝在,那么一切都已完成,我们只是悲哀的、多余的幸存者,无所谓以何种假象的情节终了。我们看不到吗?那个伟大的怕死的人,毁掉了他天性中被赐福的土壤,难道不正是因为他越来越斤斤计较地接受了一位现存的、共有的上帝?当初他抗争一切、发现了他的转换工作[6]时,上帝曾怎样鼎力相助啊。不正是在工作中,在极乐的辛劳中,他才开启了他唯一可能的上帝,而那些在他的书中有此经历的人,不也是个个都急不可耐,要从自己心里开始吗?接着却有诱惑者来到他面前,让他看到他所做的微不足道。可依旧自负的他想做大事。引诱者又来了,说服他不要负责,他描写的是想象者和发明者的命运,现实的人却无法掌控命运。最后,诱惑者日日夜夜留在亚斯纳亚(Jassnaja)的乡间别墅[7],壮大了起来。他像一个益发错愕的迷途者,甘愿离开自己心上的事业,绝望地做起所有他不会的行当。在这点可怜的机巧之后,生活对于受惑者缩减为企图。他再也不能明白,生活是不可理解的;他想像读文本那样逐字逐句地分析。不能马上清楚的,他都排除在外,很快一切可以到来的都被划掉,大半个过去都被判处了死刑。而这个时辰,[234]当他弯腰坐下摆弄一只并不想被他制作的鞋子,这个可怜的沉重的时辰就像是最后一刻。鸻鸟在背后潮湿的树丛中鸣叫之时,死亡就在眼前了。他想起那个十三岁时死去的男孩,为什么,凭什么?他想起耶尔(Hyères)残酷的日子,[8]那时他的兄弟尼古拉突然变了,顺从起来,任人照顾。他自己也变了:他会死吗?他有一种空前的恐惧,他意识到,自己唯一的上帝几乎还没有开始;如果现在死掉,他就无法在彼世生存;人们会为他发育不全的灵魂羞愧不堪,会像早产儿那样把它藏在永恒里。攫住他的,是他的骄傲的全部恐惧,在诱惑面前,恐惧或许能催促他更抓紧创造他私密的上帝,只要他还在做。现在他却不给自己时间,每一次内心悸动他都会撞到自己意识中坚硬的驳斥;在绝望的好奇里他反复强迫自己忍受死亡的困境,它来了,相似得能以假乱真;然而更可怕的是,他却无法一并获得将死之人把痛苦的力量据为己有、与其合而为一、甚或达到极乐的果决。这幢变了样的房子里发生过太多冤屈,每个人都颓丧地穿行其中。曾经,那个温柔而不自知的公正者[9],她在楼上小屋里安静的此在就如同这房子的守护,可她已经不在了。她是否以她伟大爱者的清明视界预见出死亡之恐怖的入侵?死前几年,她突然在房间避而不出,请求人们给她一间更差的屋子,以防她的死亡在这间好屋子里意犹未尽,以后毁了它。而后她不是也死得那样谨慎、那样干净。她的没有价值的物品被朴素地摆在一起;看起来就好像她留下了它们,因为她想不出什么属于她。出于对现实的畏惧,她什么也没毁掉;一切都在,甚至那只珍珠缀成的小袋子,里面装着有她旧秘密的纸条[10];纸条在那里,仿佛它也不是她的心收获的所有物,而一定要认真地归还到上帝一丝不苟的财产里。为了不引人注意地秘密实现心的庄严,这位伟大的放弃者克止住她爱的音乐,她是否意识到他是在爱里成长起来,是否预料到克止住他的创作将是他悲剧性的错误?直到最后,她无意识地恳求着的目光难道不是在告诉他,她压抑的不是她的创作,而只是他尘世的虚荣?难道不是在她的小屋里,工作的强大力量一次次袭来,不容他想到反对?当他站起身来,十足热忱地走下楼写作时,难道不曾感到理应如此?当他后来窃贼般忙着从作品中拔掉爱的时候,真的就是一个更好的爱者吗?——那时塔季扬娜·亚历山卓夫娜已经不在了。那时他独自一人;独自带着对他内心危险的无名恐惧;独自带着对他不可能的选择的预感;独自和诱惑者为伴;他如此孤独,以至于他惶惑地决定转向那个即刻就能拥有的现成的上帝,那个不能创造却需要上帝的人们约定出来的上帝。从这里就开始了他命运的漫长战争,对此我们无法忽视。他还活着,命运却不再悬于头顶。[236]命运在某处,在我们心的地平线上,堆聚着、威胁着。我们只能把它作为传说而忍受,关于一个曾经多产、却想变得贫瘠的人的传说。他的绝望之崖在我们面前拔地而起,上面粗暴的浮雕里他的意志扼杀了他的创作。被他据理镇压之物用惶恐折磨着他,这惶恐说起来就像地震:它变得如此巨大,他竟为了自己的安宁扰乱了世界。
我想象着,在某处草木蔽日的公园里有一块我没找到的纪念碑;一根柱子,上面除了六月的一天和年份什么也没有,那时候他再一次被自己击溃,静静地仰望着,写下来:香气是怎样的,草是怎样的;槭树的叶子变得多么惊人,一只蜜蜂探访着黄色的花,在第十三朵之后它带着收获飞走。这样就会有一种把握,此刻他在着。即便他形销骨蚀的身影在没有日期的灾难里永远消失。即便日渐明了的是,他虽然有任意支配上帝天赋的潜在力量,却无法证明拥有上帝,正如那些败坏、虚空的人沉沦于上帝,好像上帝是他们尚能沉沦的最简单、最普遍的放纵。
附录四
手记结尾二稿
我为什么会突然想起那个异乡的五月清晨?这么多年之后,现在我会理解它吗?就算不闭上眼睛,我也知道坐在那辆荒诞的三驾马车[11]里心情如何,我不明白它为什么有时候急速飞驰,却突然之间,没有过度地,行驶得极其缓慢。有时候我来得及分辨出缓山旁紧密簇集的一棵棵勿忘草,然后,再一次,仿佛我们疾驰而过的风能吹翻离路边太近的潦倒茅屋,最后,同样出人意料地,车行柔软了起来,磕磕绊绊的车轮声消失了,只有三驾马车饱满的铃声和鞭响留在听觉里,轻快地蔓延开来。就在此时,草地上的小路猛然陡转,沿缓坡而下,划入谷底由两座粗胖的门塔标记出来的停车场入口。在老公爵手下,这里曾经站着哨兵;如今只有树了,给我留下的印象却并不弱;我跳起来,摇晃着车夫,请求他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停车别走了。带着婚礼上农人的欢呼,贴着近在咫尺的伟大生活,驶近庄园主宅,虽然还看不到,我却感到它像一个庞然大物。我在第一排树下等着,直到马车转弯远去。我需要静寂。现在是静寂的。那是荒芜而幽深的院子里无序的静寂,园中凋败的砧木气味潮湿,因之而微醉的轻柔春天在它上面萌动。我别无所求,只要这园中的一个小时,为此应付出什么?然而,我已经身在这桦树荫蔽的大道上光影的图案里,我向主宅走去,尽我所能地缓慢。如我所愿,树林右侧有什么在开花,从路上辨认不出;我强行而入:那是一丛陌生的灌木。[238]这是最后的借口了。我以此推后了那个时刻,可这一点延迟又多么微乎其微。此刻除了返照在玻璃门上春天空气的光泽,再也没有什么把我和他隔开。是否有那么一秒钟,他的脸穿透了这反光?我觉得它太小,太老,太凄凉了。然而它就在那,在我面前,事实上,那张脸在很短的时间里衰老了太多太多。成堆的衰老,挖不松的衰老。同时,睁得太大的眼睛仿佛白色的探照灯,投下目光凌厉,眼上鼓起的双眉怒气冲冲;宽大的鼻子显现出不同寻常的克制,倾泻的胡须里则有强大的力量。接着,支撑头颅的萎缩的身体背转过去,走到我前面。现在我看到了长及脖颈的头发,它以细小、柔软的弯曲填满耳后凹陷的空间;它有种羞怯、动人的东西,是小屋里的头发,在房间中生长,习惯了枕头的温暖。
我再也没有在这样的同时性里体验过同情和畏惧。我站在楼上大厅中,里面没有什么比那些家族肖像更昏暗,我对自己说,我有理由高兴。窗户大敞着,清晨成堆涌入,茶炊的银质在宽阔的家宴席桌布上极度孤独地玩弄着看不见的飘荡的明朗。然而太迟了。如果有人逼迫我,这就是我能说出的全部。我沉浸在肖像里,好像那里有什么必须忘掉的东西,最后我在一幅真正让我全神贯注的画前停下。[239]画的是一个修女,一个女修道院的院长,穿着她严严实实的修会服,可能画于17世纪末,明显出于俄国人之手。画上的一切,连脸都不例外,全都平淡无奇;教规的俗套显然压倒了对象的影响。可突然,在那双手上,发生了奇迹:那是双明确的、十分奇特的手,不对称地交叠成平时祈祷的常用姿势。上帝知道这怎么会发生:质朴的农奴画家放弃了他以前学绘画的手;他突然想到去模仿在眼前现实中看到的,——我必须承认,他惊人成功地达到了它们的真实。他很重视它们,好像除了这双衰老的、合拢的手什么都不存在,好像不忘掉它们对许多事情都至关重要。他渐渐发现了所有的细节,努力把它们全放在轮廓里,因此这双手变得太大了,如今它们在肖像前方,教堂塔楼般高耸着,永永远远。我脑中想,画中女人的命运真的随着这双手会流传下来,然而我同时感到自己和它们纠缠得太久了。我能对这个修女有什么兴趣呢?大概从来没有人知晓她的名字吧。我知道,当时我认为这是我给尴尬找的借口,甚至还在继续看画的时候也没把它当真。然而,绝非如此。如今,过去了这么久,我明白了,这幅画与我休戚相关。[240]一如那些司空见惯的老画,它挂在大厅里,在一个无名女人的表象之下,包含着房子里已存在的灾难。女修道院长无关紧要,或许她的生活对其他人也没有意义。那是她的手,这当然不会让我感动;可在这双怪异的大手上是画家决定性的、摄人心魄的经历,他体察到世界,第一次感同身受地在这双手上尝试他生命的一切幸运和一切艰辛:我在自己心里看到了这些,此刻它正是从内里触动了我。因为,在这幢宅子里一次又一次被压抑下去的,正是如出一辙的经历。这里有一个人,他的心为那双手的精彩而绽放,他却把许多年月消磨于否决自己。他偏执地支配着他的生命,抗拒着,别有所求。他企图不断用新活动扼杀他内心的使命,使命的催促让他充满惶恐,最后这惶恐如此庞大,他竟为了自己的安宁扰乱了全世界。他现在平静了吗?我站在他面前,强迫自己向上看去,我不知道。我不由自主地环顾左右,任何地方都没有证据表明这个在良心上斤斤计较的老人心里停止过斗争。倘若创作的挑战增长得无比巨大,再次在他心中升起,会怎样?若他有权深恐死亡,又会如何?此时终结,他就会像一个最初就停步的人。他害怕死于房子里任何一间屋子。他曾在这里的某处来来回回,想着那个十三岁就死去的男孩,为什么?凭什么?[241]或者他突然想起耶尔残酷的日子,那时他的兄弟尼古拉突然变了,顺从起来,任人照顾。他自己也变了:他会死吗?他有一种空前的恐惧,他意识到,自己的内心几乎还没有开始;如果现在死掉,他就无法在彼世生存;在那里人们会为他发育不全的灵魂羞愧,会像早产儿那样把它藏在永恒里。他看不到,这恐惧是他骄傲的恐惧。为了纯粹地展示爱,他从作品中扯出它,用它向所有人施暴,他没有觉察到这里有多少急躁和虚荣。他想赶走荣誉,却不知道他的新声音只是对荣誉更响亮的呼唤。没有人告诉他。我们追踪着这诱惑的过程,几乎不忍心不去寻找也许曾被需要过的天使的痕迹。可真的在这生命近处发现了那个徒然存在过的伟大爱者的时候,我们还是大吃一惊。虽然那时她已经不在了。孩童时起,他不就凭借全部心的本能跟随着塔季扬娜·亚历山卓夫娜吗?后来,不正是在她的小屋里,创作之力一次次以那样本质的喜悦向他袭来,根本想不到拒斥?她曾以爱者的清明视界预见到一切,这样想是迷信吗?彼时她一定知晓将会闯入房宅的死亡的恐怖,难道不是吗?死前几年,她突然在房间避而不出,请求人们给她一间更差的屋子,以防她的死亡在这间好屋子里意犹未尽,以后毁了它。[242]而后她不是也死得那样谨慎、那样干净。她的没有价值的物品被朴素地摆在一起;看起来就好像她留下了它们,因为她想不出什么属于她。或许出于同一个原因,她什么也没毁掉;她不把任何东西看成心里最后的所有物,她认为一切终究都要归还到上帝一丝不苟的财产里,这是符合她心意的。抑或,在那个珍珠缀成的小袋子里留有她旧秘密的纸条,这竟是她沉重的爱最后的任务?它应该到他的手中吗?只要她还在他就无法理解的东西,他应该去读吗?她所有的放弃都不是要克制她内心的创作,而只是他尘世的虚荣。他读了。他责怪她只是为了他父亲的缘故才爱。他几乎处以她死刑。他再也不会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