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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奥地利- 莱内·马利亚·里尔克 当前章节:1541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57

我心中完整保留下来的,似乎是我们每天傍晚七点聚餐时的大厅。我从未在白天见过这间屋子,我一点也记不起它是否有窗,窗开向何处;每一次,全家人一进去,枝形烛台上就燃起蜡烛,几分钟后我就忘了白昼和外面见过的一切。这间高高的、我猜是有拱顶的屋子比一切都强大;它模糊的高度,它从不曾被看清的角落,从人的身体里吸走所有的画面,却不给他任何清楚的替补。人坐在那,就像溶解了;没有任何意志,任何知觉,没有兴致,也没有抵抗。人就成了虚空。我记得,这种毁灭性的状态最初几乎让我有种晕船似的恶心,我撑不住,只能伸出腿,用脚碰了碰坐在对面的父亲的膝盖。后来我才意识到,他似乎理解了、或至少容忍了这奇怪的行为,虽然这样的举动在我们之间那种近乎冷漠的关系里无从解释。正是这轻轻的触碰,给我了熬过漫长晚餐的力量。拼命挨了几个星期之后,我以孩子那种几乎无限的适应力习惯了聚餐时的阴森,无需挣扎[26]就能在桌旁坐上两个小时;现在时间甚至过得相当快了,因为我忙着观察在座的人。

外祖父称之为家庭,我也听过其他人使用这个专横的名称。虽然四个人之间有远亲关系,但他们绝非同类。坐在我身旁的舅舅是个老人,他坚硬焦黑的脸上有几块黑斑,据我所知是火药爆炸的后果;他阴沉而幽怨[45],以少校身份退伍,现在在古堡中一间我不知道的屋子里尝试炼金,听仆人说,他还和一家监狱有往来,每年有人从那给他送一两具尸体,他就把自己和尸体关在一起,没日没夜地切割,用秘方处理它们,以防止腐烂。他对面是马蒂尔德·布拉赫小姐的位子。她是那种没有明确年龄的人,是我母亲的远房堂妹。她与一个叫做诺尔德男爵[46]的奥地利招魂师频频通信,完全听命于他,不论多小的事情都要先征求他的许可,抑或是他的恩赐,除此之外,我对她一无所知。那时候她特别胖,那松软而慵懒的肥胖浇注进同样漫不经心的宽大的浅色裙子里;她的动作疲惫而模糊,总是泪眼朦胧。然而,她身上有某种东西,让我想起我柔弱而纤瘦的母亲。[27]每一次久久地观察她,我就能在她的面庞上找到所有那些母亲去世后我再也记不清楚的微妙而温和的线条;直到那时,每日见到马蒂尔德,我才知道死者有怎样的相貌;是的,也许那是我第一次知道。直到那时,成百上千个细节才在我体内聚集成处处与我同在的死者的面容。后来我才明白,布拉赫小姐的脸上的确存在所有那些决定了母亲容貌的细节——只不过这些细节扩散开来,就像其中插入了一张陌生的脸,它们扭曲了,彼此再无瓜葛。

这位女士身旁坐着一个表亲的小儿子[47],他大概与我同岁,但比我矮,比我瘦。他细细的苍白的脖子从打着细褶的领口中伸出,又消失在长长的下颌。他薄薄的嘴唇紧闭着,鼻翼微微翕动,他那双漂亮的深棕色眼睛只有一只能动。有时它安静而忧伤地看我一眼,另一只眼睛则永远盯着同一个角落,好像它已经被卖出去,不在考虑之内。

长桌上首赫然立着外祖父的那把大沙发椅,一个再无他事可做的仆人把它推到他身下,而白发苍苍的老人也只占用一点点空间。有人称这位重听、霸道的老先生为阁下或者御前大臣,还有人叫他将军。他自然拥有过这些头衔,但是他任职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这些称谓几乎不可理解。[28]我甚而觉得,没有哪个固定的称号能安在他那某些时刻格外鲜明、却又总是不断化掉的性格上[48]。我永远下不了决心叫他外祖父,虽然他有时对我很和蔼,还会用一种逗笑的声调叫我的名字、把我喊到他身边去。面对伯爵,全家人都敬畏交杂,只有小小的埃里克才和这位白发苍苍的一家之长有某种亲昵。他那只会动的眼睛时不时默契地飞快看他一眼,而祖父也同样快速地回应;漫长的午后,有时候能看到他们出现在幽深的画廊尽头,他们手牵着手,不说话,沿着昏暗的古画走来走去,显然,那是另一种默契。

我几乎整天都待在公园里,在外面的山毛榉树丛里,或是在原野上。幸好乌尔内克罗斯特有狗,可以陪着我;或这或那有一户佃农或者管家的院落,在那里我能拿到牛奶、面包和果子。我相信我曾无忧无虑地享受过我的自由,至少后来的几个星期我没有因为晚上的聚餐担惊受怕。我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因为独处是我的快乐;偶尔和狗简短地说几句:我们相处得十分融洽。再说,沉默也是家族的特性;我是从父亲那儿了解这点的,晚餐时鸦雀无声我也不会惊奇。

[29]我们刚到的那几天,马蒂尔德·布拉赫格外健谈。她向父亲询问早年国外的熟人,她回忆着遥远的印象。想到死去的女友和一个年轻人,她动容而泣。她暗示说他爱着她,对他那份恳切而无望的爱慕,她却无以回报。父亲礼貌地听着,间或点头同意,只做出最简要的回答。桌子尽头的伯爵垂着嘴角,一直在微笑,他的脸显得比平时大,好像是戴了个面具。有时他自己也会插句话,他的声音与任何人都无关,虽然很轻,却能在整个大厅听到,就像钟表那种稳定而超然的运行;周遭的静寂似乎有它独特的共鸣,抹平每个音节,空空荡荡。

布拉赫伯爵认为和父亲谈论他的亡妻、我的母亲,是对他以礼相待。他称她为希比拉女伯爵[49],他每说完一句话都好像在询问她。不知何故,我甚而觉得,随时会有一个穿白衣的年轻女孩加入我们。我还听过他用同样的声调说起“我们的小安妮·索菲”。当我有一天问起这位似乎外祖父格外喜欢的小姐,才得知他指的是大首相康拉德·雷温特洛[50]的女儿,她曾是弗里德里希四世并不门当户对的妻子,已在罗斯基勒大教堂[51]长眠了差不多一个半世纪。时间顺序对他毫无意义,死亡只是他完全无视的一个小小的插曲,[30]但凡进入他的记忆,人就存在着,死亡也改变不了什么。这位老先生去世若干年后,人们都在传说,他怎样以同样的固执把未来当作眼下[52]。有一次他和一位年轻的女人说起她的几个儿子,还特别说到了其中一个人的旅行,而这年轻的女士才刚怀孕三个月,她坐在滔滔不绝的老人身旁,吓得几乎晕掉。

事情开始的时候,我在笑。我大声笑着,静不下来。那个晚上,马蒂尔德·布拉赫缺席了。几乎失明的老仆人走到她的位子上,恭敬地递过去菜肴。他就那样站住不动,过了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又郑重其事地走开,就好像一切都照常继续着。我观察着这个场面,看的时候一点也不觉得好笑,但过了一会儿,正当我把一小口食物放进嘴巴里,笑声突然在我脑中腾起。它来得那么快,我呛住了,发出巨大的噪声。虽然我十分尴尬,虽然我极力让自己严肃下来,笑意却反复袭来,完全控制了我。

似乎是为了掩饰我的行为,父亲用他缓慢低沉的声音问道:“马蒂尔德病了吗?”外祖父以他的方式微笑着答了一句话,但我自己正手忙脚乱没有留意,那句话大概是:她只是不想见克里斯蒂娜。[31]我身旁黝黑的少校站起身来,含混地嘟哝一句抱歉,向伯爵鞠了一躬,离开了大厅,我也没看出这是那句话产生的效果。我仅仅留意到,在房主背后门口的地方,少校突然转过身,对小埃里克,让我大吃一惊的是,也对我,眨了眨眼、点了点头,似乎让我们跟他出去。我惊讶地止住了折磨我的大笑。我平素从未注意过少校,我不喜欢他;我发现小埃里克也不怎么重视他。

晚餐像平时那样没完没了,吃到甜点时,半明半暗的大厅深处发生了一个动作,我的目光被攫住、朝那看了过去。那扇我以为是永远紧锁的、据说是通向夹楼的门,缓缓地打开了。那一刻我又惊又怕,以全然的新鲜感盯着那里,开启的门口昏暗中,一位穿着浅色衣裙的瘦高女士走了进来,并慢慢地走向我们。我不知道我是否动了一下或是叫了一声,椅子翻倒的声响把我的目光从那个诡异的身影上扯开,我看到父亲跳了起来,正脸色死白、垂着紧握的拳头,迎向那位女士。而她,毫不为这情境所动,一步步向我们走来,快到伯爵的位子时,后者一跃而起,抓住我父亲的手臂,把他拉回到桌边,[32]紧紧不放,而那位陌生的女士,悠然而冷漠,穿过没有障碍的空间,一步一步地,穿过只有杯子在某处微微颤抖的、无法描述的静寂,消失在门对面大厅的墙壁里。那一刻,我注意到,小埃里克深深鞠着躬,在陌生女人身后关上了门。

还坐在桌旁的,只有我,我在椅子里沉重不堪,似乎再也无法自己站起来。好大一会儿,我看着,却看不见。接下来我注意到父亲,发现老人还一直抓着他的手臂。父亲怒气冲冲,满脸通红,外祖父笑着他面具般的微笑,手指像苍白的利爪死死地握着他。我还听到他说了什么,听到了一个个音节,却听不懂他的话。可是,它们都深深地落入了我的听觉,两年前的某一天,我在记忆底层找到了它们,那时起,我就懂了。他说:“你太冲动了,总管,这不礼貌。你怎么能不让人做他们自己的事?”“那是谁?”父亲喊道。“她有权在这里。不是陌生人。克里斯蒂娜·布拉赫。”——彼时又出现了那种古怪的、稀薄的静寂,杯子又开始微微颤抖。然后,父亲猛地挣脱,冲出了大厅。

我听见他整夜在房间踱步;因为我也睡不着。快到早上的时候,我突然从某种类似睡眠的状态中惊醒,看到床边坐着一个白色的东西,恐惧让我从心底瘫痪。[33]最终,绝望给了我力量,我把头伸出被子,因害怕和无助哭了起来。我哭泣着的眼睛突然清亮了;为了什么都不看,我在泪水下紧闭着它们。可是,一个很近的声音在对我说话,它在我脸旁温柔而甜蜜,我听出:那是马蒂尔德小姐。我立刻平静下来,虽然已经彻底安了心,我却继续让自己被她安抚着;我觉得这种亲昵过于女性化,可还是享受着它,且认为这理所应当。“阿姨”,我终于说出话,并试图在她洇开的脸上集中起母亲的轮廓:“阿姨,那位女士是谁?”

“唉,”布拉赫小姐叹了口气,那叹息让我奇怪,她回答说:“一个不幸的女人,我的孩子,那是个不幸的女人。”

那天早上,我在一间屋子里看见几个忙着打包的仆人。我想我们要走了;现在离开,也合情合理。也许这也是父亲的打算。我却永远无从得知,在那样一个夜晚之后,是什么让他继续留在乌尔内克罗斯特。我们在那幢房子里又待了八九个星期,忍受着它诡异的压力,又见过克里斯蒂娜·布拉赫三次。

那时,她的故事我一无所知。我并不知道,很久很久以前,她在第二次分娩时死去,生下了一个命运多舛、经历残酷的男孩——我不知道,她是死人。[34]但是父亲知道。那个情感强烈,看重因果关系和明确性的他,故作镇定,不去过问,是想强迫自己忍受这奇遇吗?我看到,却不了解他如何挣扎。我经历过,却不明白他最后怎样战胜了自己。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到克里斯蒂娜·布拉赫。这次马蒂尔德小姐出现在桌旁。但不同于往常,她像我们刚到的最初几天那样滔滔不绝,讲话没头没尾、乱七八糟。她身上有种不安,使她不停地摆弄头发和衣服——直到最后,她突然大声地叹了口气,出人意料地起身离开了。

就在那一刻,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那扇门看去,真的:克里斯蒂娜·布拉赫走了进来。我身旁的少校急遽地动了一下,这个动作也在我身体里蔓延开来,但他明显已经无力起身了。他棕色、苍老、长斑的脸转向一个又一个人,他张着嘴巴,舌头缩在坏掉的牙齿后;然后,这张脸突然不见了,他灰白的脑袋垂在桌上,手臂断掉了一样一上一下,一只枯萎的、长斑的手不知从哪里伸出来、颤抖着。

克里斯蒂娜·布拉赫走了过去,一步一步地,像病人一样缓慢,穿过无法描述的静寂,似乎只有一条老狗的呜咽在作响。这时,从那只插满水仙花的银质大天鹅花瓶左侧,突然挤进来老人那带着灰色微笑的大面具。[35]他把酒杯举到父亲面前。我看到,当克里斯蒂娜·布拉赫刚好从他的椅子后面走过时,父亲拿起杯子,仿佛那是极重的东西,把它举起来,离桌面一掌之高。

那天夜里,我们离开了。

16.国家图书馆[53]

我坐着,读一位诗人[54]。大厅里人很多,却感觉不到。他们都埋头在书里。有时候他们在书页间移动,就像睡着的人在两个梦境之间辗转。停留在阅读的人群中多好啊。他们为什么不会永远这样?你可以走向其中一个人,轻轻碰碰他:他什么也感觉不到。如果你起身时撞了谁一下,向他道歉,他就对着听到声音的那边点点头,他的脸转向你,却看不见你,他的头发就像睡梦者的头发。这多舒服啊。我坐着,有一位诗人。那是怎样的命运。现在大厅里可能有300个在读书的人;但不可能每个人都拥有一位诗人。(上帝知道他们拥有什么。)没有300位诗人。只消看一看,那是怎样的命运。我,或许是这些阅读者中最穷的,一个外国人:我拥有一个诗人。虽然我穷。虽然我每天都穿的外套已经开始在几个地方破损,虽然我的鞋子有这点或那点可以诟病,但我的领子干净,内衣也是。像我这样,就能随便走进一家糕点铺,甚至是大街上的一家,放心地把手伸进蛋糕盘拿点什么。[36]这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不会有人斥责我、把我赶出去。毕竟那是一只体面人的手,一只每天洗上四五次的手。是的,指甲下面干干净净,写字的手指上没有墨水,特别是指节,无可指摘。穷人不会洗得那么干净,这尽人皆知。因此可以从整洁上推知某些事情。人们也确实是这样做的。在商店里。但也有几个人,例如圣米歇尔大道[55]或是拉辛街[56]上的那几个,他们不上当,他们对指关节不以为然。他们看看我就心知肚明。他们知道,我其实是他们之中的一员,我只是在耍小花招。那时是狂欢节。他们不想坏了我的兴致,只是微微冷笑,眨了眨眼睛。没有人看到。此外,他们像对待绅士那样对待我。如果近旁有人,他们甚至点头哈腰,就好像我穿着皮草、身后跟着马车。我间或给他们两个苏,却担心他们不要;可他们收下了。如果他们没有那样微微冷笑着眨眼,一切就完美了。这些人是谁?他们想从我这得到什么?他们在等我吗?他们从哪里认出了我?的确,我的胡须看起来没怎么精心护理,能让人略微想到他们那种总让我印象深刻的病态、苍老、褪了色的胡须。但是,难道我没有权利疏忽吗?许多忙忙碌碌的人也不在乎,却从没有人会想到因此把他们当作渣滓。我知道,他们是渣滓,而不仅仅是乞丐;[37]不,根本就不是乞丐,一定要区别开。是废物,是命运呕吐出的人的皮囊。他们沾着命运的唾液,湿漉漉地粘在墙上、灯笼上、广告柱上,或者,他们慢慢地在小巷中流淌,身后留下浑浊的污迹。这个不知从哪个洞里钻出来的老妇,她拿着床头柜的抽屉,几枚扣子和几根针在里面滚来滚去,她究竟想从我这要什么?她为什么一直走在我旁边观察我?她好像企图要用流脓的眼睛认出我,她充血的眼睑看起来就像被病人吐入了绿色的黏痰。还有那个灰白头发的矮小女人,她为什么在橱窗前和我并立了15分钟?她从她败坏的、握紧的手中无限缓慢地抽出一支长铅笔给我看,我装作在看陈列的商品,装作什么也没有察觉。但她知道,我看见了。她知道,我正站在那里想,她到底要做什么。我很明白,这一定和铅笔无关:我感到这是个暗号,是知情者的暗号,是渣滓们熟悉的暗号;我猜她在示意我去某个地方或做点什么。最奇怪的是,我再也摆脱不掉这种感觉,这个暗号确实属于某个既存的约定,而归根结底,那场景也正是我所期待的[57]。

那是两个星期之前。现在几乎每天都不乏这样的遭遇。不只是在黄昏,正午最熙攘的街道上,[38]会突然出现一个小个子的男人或一个老妇人,他们点点头、给我看点东西,就消失了,似乎那就算做完了必要的一切。有可能,某一天他们会想到去我的小屋,他们一定知道我住在哪,也会做好安排不让看门人拦住。但是这里,我的亲爱的们,在这里我是安全的。得有一张特殊的卡片才能走进这个大厅。我比你们多的正是这张卡。我如你们所想的那样,战战兢兢地穿过大街,最终站在玻璃门前,打开它,就像回了家。我在下一个门口出示了卡片(一如你们给我看你们的东西,不同的只是,他们理解我,明白我的意思——),然后就到了书中间。摆脱掉你们,如同我已死去,坐下来,读一个诗人。

你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一个诗人?——魏尔伦[58]……没什么?没印象?没有。在你们认识的人当中你们辨认不出他?你们不做分别,我知道。但我读的是另一位诗人[59]他,在山中有一幢安静的房子。他听起来像纯粹空气里的钟声[60]。他是幸福的诗人,述说着他的窗子和书橱的玻璃门,它沉思般映照着可爱而孤独的远方。我想成为的,正是这样的诗人;关于少女,他了解得那么多;我也想了解得同样多。他了解生活在百年之前的少女,就算她们死去也无妨,因为他知道一切。这是最重要的。他说出她们的名字,那些在细长的字母中、用旧式的曲笔轻轻写就的纤瘦的名字,[39]还有她们年长的女伴们长大了的名字,命运已在其中隐约可闻,还有一点点失望,还有一点点死亡。也许,在他硬红木书桌的一个隔层里,躺着她们褪了色的信函和日记的散页,上面有生日,夏天的聚会,生日。或者,也可能在他卧室深处鼓腹的衣橱里,有一个抽屉存放着她们春天的衣裙;是复活节第一次穿起的白裙,是有圆点的白纱裙,它本属于夏天,她却等不及了。哦,那是多么幸福的命运。继承一幢房子,在其中一间幽静的小屋里坐下,坐在全然安详的、扎根此处的什物中,听外面轻薄浅绿的花园里初啼的山雀,听远处乡村的钟鸣。坐下来,看着一束午后温暖的阳光,了解昔日的少女,做一位诗人。想一想,我也愿成为这样的诗人,只要我能在哪里住下来,世界上随便哪个地方,在一间紧锁的、无人问津的村舍。我只需一个房间(山墙里明亮的房间)。我会带着旧物、家人的肖像和书,生活在里面。我会有一把靠椅,有花和狗,还有一支结实的手杖,去走满是石子的小路。再无他求。只需一本用泛黄的、象牙色皮面装订的本子,带着有过时花纹的附页:我会在里面写字。我会写很多,因为我有许多想法,因为我有许多回忆。

[40]然而事非如此。上帝才知道为什么。我的旧家具在仓库里腐烂[61],我只能把它们放在那。而我自己,是的,我的上帝,我上无片瓦,眼睛里下起了雨。

17[62]

有时我走过一些小铺子:比如塞纳街[63]上那些卖老物件或旧书的小贩,或是把橱窗摆得满满的铜版画商。从来没有人走进去,看来他们没什么生意。向里面看看,他们就那样坐着,坐着读书,无牵无挂;不担心明天,也不害怕成功。有条狗坐在身前,怡然自得,或是一只猫,它贴着一排排书轻轻走过,好像要抹掉书脊上的名字,就这样,它放大了静寂。

啊,这就够了:有时我渴望,买这样一个满满的橱窗,和一条狗坐在后面,坐上20年。

18

大声讲出来是好的:“什么也没有发生。”再来一遍:“什么也没有发生。”有用吗?

我的炉子又冒烟了,我得出去,其实这也不是坏事。我觉得虚弱,着凉了,这也不意味什么。整天在巷子里闲荡,是我自己的错。我本也可以坐在卢浮宫里。但是,不,我不能去。那里是一些想取暖的人,他们坐在天鹅绒长椅上,脚并排搭在暖气的栅栏上,看起来像是空荡荡的大靴子。他们是极其贫寒的人,如果穿深色制服、带着许多勋章的勤杂工人容忍了他们,他们就感恩戴德。[41]但我进去的时候,他们却窃笑起来。窃笑着点点头。然后,如果我在画前走来走去,他们就盯住我不放,一直盯着,用他们转来转去、目光汇聚到一起的眼睛盯着我。所以,还是不去卢浮宫为好。我总是在路上。天知道走过了多少座城,多少个市区、墓园,多少座桥和走廊。在某处,我看到了一个推着菜车的男人。他喊着Chou-fleur[64],chou-fleur,fleur中间有个特别模糊的eu。他身边走着一个嶙峋而丑陋的女人,她时不时推他一下。她一推他,他就叫卖起来。有时候他也会主动喊上一声,但那是白费力气,马上他又得再喊,因为到了一个买菜的人家前。我有说过他瞎了吗?没有?好吧,他瞎了。他瞎了,叫卖着。如果我这样说,就是在撒谎,因为我对他的车避而不谈,我装作没发觉他喊的是花菜。但这重要吗?就算重要,不是也要看整个事情对于我是怎样的吗?我看到一个老人,他瞎了,在叫卖。我看到了。看到了。

有人相信存在这样的房子吗?不,你会说,我撒了谎。这次是真相,什么也没删去,当然,什么也没添加。我又能添加什么呢?你知道我穷。你知道的。房子?为了准确起见,是已经不在了的房子。是已经从上到下被拆掉了的房子。还在的,是其他的房子,是隔壁那些高耸的邻屋。自从近旁的一切都被清空,它们也明显岌岌可危了;[42]一整具用涂满焦油的长杆搭成的支架斜着倒在瓦砾遍布的地面,从侧面撞坏了光秃秃的墙。我不知道是否说过,我指的是这堵墙。然而可以说,它不是眼前那些房子的第一堵墙(你一定是这样想的),而是老房子的最后一堵。能看到它的内侧。看到不同楼层房间的内壁,上面还贴着壁纸,偶尔还会有地板或棚顶的起点。除了房间内壁,沿墙还残留着一间肮脏的白色屋子,开裂的厕所排水管锈迹斑斑,以极其令人作呕的、蛆虫般绵软的、消化似的蠕动,爬行着穿过房间。煤气管路在天花板边缘留下灰色蒙尘的痕迹,它们左右扭曲,出人意料地转着弯,绕进彩色的墙壁,钻入恣意裂开的黑洞。最难忘的是墙壁本身。这间屋子坚韧的生命不会被踩死。它还在那,黏在残留的钉子上,站在一掌宽的地板块上,蜷缩着蹲在角落衔接处尚存的一隅室内空间里。能在年复一年、缓慢变化着的颜色中看到它:蓝色成了霉绿,绿成了灰,黄色成了衰老变味的白,它腐烂着。然而,它也停在镜子、画、柜子之后那些留下来的更新鲜的地方;它一次又一次地勾画着轮廓,这些如今暴露出来的藏匿之处也布满着蛛网和灰尘。[43]它在每一条擦破的纹路上,它在壁纸下缘潮湿的气泡中,它在碎布里摇晃,它从久已有之的丑陋的污渍中分泌而出。坍塌的隔墙残段界定着这些曾经是蓝的、绿的、黄的墙,生命的气息也从中升起,那坚韧、缓慢、发霉的气息从未被风吹散。那里是中午、疾病、咽气,是经年的烟,是腋下渗出的、让衣服变重的汗,是嘴巴里的寡淡,是发酵的脚上烈酒的气味。那里是尿臊的刺鼻,是煤炱和灰色的蒸土豆的灼烫,是陈年油脂沉重而光滑的臭气。无人照管的婴儿甜蜜而绵长,他们的气味在那里,还有上学的孩子们身上的恐惧,还有即将成人的少年床铺的湿热。也加进去了许多东西,那些从下面来的,从雾蒙蒙的巷子深处,另外一些随着城市上空并不干净的雨从上面掉下来。有一些是房子里的风带来的,它孱弱而驯顺,永远留在同一条街上。更多的,是那些不知来自何处的。我说过吧,所有的墙都拆掉了,只留下最后这一堵——?现在我一直在说这堵墙。你会说,我在它前面站了好久;但我愿意对此发誓,一认出它来我就夺路而逃。因为,认出它,这就是可怕之处。我在这儿认出一切,它因此不由分说地闯入我:它在我里面安了家。

[44]这一切之后,我有点累了,可以说是身心俱疲,可他偏偏还要等着我,对我来说这太过分了。他在我想去吃煎蛋的小食铺[65]里等着;我饿了,一整天都没吃上东西。但现在我还是不能吃;蛋还没好,我就又被迫出去,大街上浓稠的人流迎面扑来。因为是狂欢节,是晚上,人们有的是时间,他们四处游荡,接踵摩肩。他们脸上涂满流动舞台的光,笑声从口中滚出就像裂口中涌出的脓。我越是不耐烦地试着往前走,他们就笑得越响、挤得越紧。一条女人的围巾不知怎地钩到我身上,我挂着它往前走,人们拦住我笑起来,我觉得我也应该笑,但我笑不出。有人在我的眼睛里撒了一把五彩纸屑,灼痛得就像挨了鞭笞。人被紧紧地楔入街角,相互推搡,移动不了,只是轻柔地上上下下,好像他们在站着交配。虽然他们站住了,虽然我在车道边发狂似的跑向人群中出现的裂隙,可事实上,是他们在前移,而我则原地未动。因为什么都没变;抬头看去,总是那几座房子在这边,流动舞台在那边。也许一切都是固定的,是我和他们的眩晕,使一切都看似在转动。我没时间想这些,我流着汗,沉重不堪,[45]一种让人麻木的疼痛在我身体里盘旋,仿佛我的血液在推动某种过于庞大的东西,它走到哪,就把那儿的血管撑开。此外,我觉得早就没有了空气,我只是一再吸入被呼出的,它让我的肺停了下来。

但现在过去了,我挺了下来。我坐在房里的灯旁;有点冷,因为我不敢再点炉子了;如果它再冒起烟,我就又得出去,那怎么办呢?我坐着想:如果我不穷,我会租另一个房间,里面的家具不会这么破旧,不会像这里充满过去租客的气息[66]。最初我真的难以把头枕在靠椅上;绿色椅套上那个油腻腻的灰色的凹陷好像适合所有人的脑袋。很久以来我都需要小心地把手帕垫在头发下面,可现在我太累了;我发现这样也过得去,那个微微凹陷的地方像量身定做的一样,刚好合适我的后脑。但是,如果我不穷,我会先买一个好炉子,烧山里坚硬的纯木,而不是这种令人绝望的碎煤块[67],它烧出来的烟让我无法呼吸、头昏脑涨。也一定会有人不那么大声地清扫房间,会按我的需要烧火;我经常得跪在炉子前煽风足足十五分钟,离火太近,额头的皮肤绷紧,睁开的眼睛灼烫,这就耗尽了我一整天的力气;之后我再到人群里去,自然敌不过他们。[46]如果有时候人太多太挤,我就会乘车从他们身旁开过,我会每天在杜瓦尔餐厅[68]吃饭,再也不会缩在小食铺里……他也会在杜瓦尔吗?不。他不可能在那等我。人们不会让临死之人进去。临死之人?我现在坐在我的小屋里,可以试着平静地回想我遭遇到了什么。不让任何事情模糊是好的。我走进去,起先只看到我平时总坐的那张桌子被人占了。我向小柜台打了招呼,点了餐,在旁边坐下。但是我感觉到了他,虽然他没有动。正是因为他纹丝不动,我才感觉到,才一下子明白了。我们之间产生了关联,我知道他是吓呆了,我知道在他的身体里发生了什么,吓着了他,惊得他动不了。也许有一根血管裂开了,也许他担忧很久的毒恰在此时进入了他的心室,也许一大片溃疡像太阳似的在他脑中升起,改变了他的世界。我难以描述地挣扎着,强迫自己朝他看过去,因为我仍还希望这只是想象。但我却跳起来冲出门去:我没弄错。他坐在那,穿着冬天厚厚的黑大衣,他灰色的紧绷的脸低垂在羊毛围巾里。他紧闭着嘴巴,好像承受着巨大的冲击,但没法说他的眼睛是否在看:蒙着雾气的烟灰色镜片挡在前面,微微颤抖着。他鼻翼张开,一切都从太阳穴被掏走,盖在上面的长发好像在极高的热度里枯萎了。[47]他又长又黄的耳后有巨大的阴影。是的,他知道,现在他远离了一切,不仅仅是远离人。只需一个刹那,一切都会丧失意义,桌子、杯子和他抓住的椅子,一切日常的和身边的东西都将变得无法理解,陌生而沉重。因此他坐在那,等着这结束。再也不反抗了。

我还要反抗。反抗,虽然知道我的心已经掉了出去,虽然知道即使现在折磨我的放过了我,我也活不了多久。我对自己说,什么都没发生,可是我之所以能明白那个人,正是因为我的身体里也发生了什么,它开始让我远离一切、与一切隔绝。每次听到垂死者说:他谁都认不出了,我就毛骨悚然。我想象一张从枕头上抬起的孤独的脸,它寻找着,找一点认识的东西,找一点见过的东西,但什么也没有。如果我的恐惧不是这么强,我就会安慰自己说,也有可能,看到一切都变了却还是活着。但我怕,我莫名地恐惧着这种变化,我还没习惯这个看起来不错的世界呢。在另一个世界里我会是什么?我喜欢意义,我愿意留在意义之下[69],如果一定要有什么变化,那我至少能和狗生活在一起,它们有相似的世界、有同样的东西。

还有一点功夫,让我能写、能说出一切。[48]但总有一天,我的手会远离我,如果我让它写,它就写下非我所想的句子。别样阐释的时代即将来临,任何词都不会在另一个词上停留,每一个意义都像云一样散掉、像水一样流走。纵然有这一切恐惧,我却像一个站在某种伟大事物前面的人。我回忆起,在开始写作之前,我也经常有类似的感觉。可这次,将被写下来的是我。我是那个将要变化的印象。哦,只差那么一点点,我就能明白一切、赞同一切。只要一步,我深重的痛苦就会成为极乐。但我迈不出这一步,我倒下了,再也站不起来,因为我粉身碎骨。我还一直相信会出现某种帮助。我夜夜祈求的东西,现在就在我面前的手稿中。我把它从书上抄下来,让它贴近我,就好像它出于我自己的手。现在我要再抄写一遍,在这里,跪在我的桌子前写它;如此一来,我就能比读它的时候更长久地拥有它,每一个词都持续下去,都有时间回响。

“不高兴所有的人,也不高兴我自己;我真想在黑夜的静谧与孤独中赎回罪身,自行孤傲。啊!我所爱的人们的灵魂,我所歌颂的人们的灵魂,快来支持我、援助我吧!把世界上的谎言和腐蚀人心的乌烟瘴气给我赶远点吧!您啊!我的上帝!让我写出几句美好的诗句,以此向我自己证明,我并非是卑劣的人;我并不比我所轻蔑的人更低贱。”[70]

“这都是愚顽下贱人的儿女。他们被鞭打、赶出境外。现在这些人以我为歌曲、以我为笑谈[71]。

……筑成战路来攻击我……[72]

……这些无人帮助的,毁坏我的道,加增我的灾……[73]

……现在我心极其悲伤。困苦的日子将我抓住。[74]

夜间我里面的骨头刺我、疼痛不止、好像啃我。[75]

因神的大力、我的外衣污秽不堪。又如里衣的领子将我缠住……[76]

我心里烦扰不安、困苦的日子临到我身……[77]

所以我的琴音变为悲音、我的箫声变为哭声。”[78]

19

医生不理解我,根本不懂,这也很难描述。他想试试电疗。好吧。我拿到一张纸条:一点钟到硝盐院[79]。我去了,得走很长的路,经过形形色色的板棚,穿过几个院子,里面有人戴着白帽,像囚犯一样站在光秃秃的树下。终于走进一个又长又暗、走廊一样的房间,一侧是四扇发绿的、不透明的玻璃窗,窗子被宽宽的黑色隔墙分开。窗前顺放着一条长木凳,长凳上坐着那些认识我的人,他们在等。是的,他们全都在那。适应了房间的昏暗后,我发现,在人们并肩而坐、没完没了的长排里[50]还有其他几个人,是小人物,手艺人、女侍者、运货的马车夫。走廊深处横放着几把特殊的椅子,两个胖女人在上面摊开,说着话,她们可能是看门人。我看了看钟;还有五分钟一点。只要五分钟,就算十分钟吧,就一定轮到我了;所以没那么糟。空气很差,沉闷,充满衣服和呼吸味道。乙醚浓烈且不断加重的寒意从某处门缝里夺路而出。我开始来回走动。我意识到是他们把我赶到这儿,赶到这群人中间,在这个人满为患的普通门诊时间。也就是说,这是我属于渣滓的第一个公开证明;医生从我身上看出来了吗?可我看病时穿的西装还不错,而且递去我的卡片了啊。尽管如此,他总归还是知道了,或许是我自己泄了密。如今,这一旦成为事实,我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人们安静地坐着,并未留意我。有人很痛,为了更容易忍过去,他轻轻地晃着一条腿。形形色色的人都把头埋在摊开的手掌中,另一些熟睡着,带着沉重的、颤抖的脸。一个脖子红肿的胖男人俯身坐在一旁,他盯住地面,时不时啪地一声把痰吐在他以为合适的地方。一个孩子在角落里抽噎,他把瘦长的双腿缩到凳子上,紧贴身体抱着它们,好像即将与之分别。一个矮小、苍白的女人,头发上斜戴着一顶有黑色圆花的绉纱帽,[51]薄薄的嘴唇狞笑着,受伤的眼睑里却不停地涌出泪水。有人把一个小女孩放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她的圆脸干干净净,眼睛外凸,毫无表情;她张着嘴,能看到粘滑的白色牙床上残败的坏牙。还有许多绷带。一圈圈缠在头上,只留下一只不属于任何人的眼睛。隐瞒着什么的绷带,标明着下面东西的绷带。有人打开绷带,里面有一只不再是手的手,好像躺在肮脏的床上;一条包扎着的腿从长队中伸出,它庞大得仿佛是个完整的人。

我来回走着,极力让自己平静。我审视着对面的墙,发现上面有许多单扇门,门高不及顶,没有切断房间外的走廊。我看看钟;我已经来回走了一个小时。过了一会儿,医生来了。先是几个年轻人带着漠然的脸走过,最后终于是那个我去找过的医生,他戴着浅色手套,一顶有八个光面的帽子[80],外套无可指摘。看到我时,他轻轻举了举帽子,心不在焉地微笑。当时我希望会被马上叫到,可又过了一个小时。我不记得是怎样熬过来的。时间过去了。一个系着污渍斑斑的围裙的老人碰了碰我的肩膀,他是护工。我走入相邻房间中的一间。医生和年轻人们围坐在桌旁,看着我,有人给了我一把椅子。[52]好。现在我该讲一讲我到底怎么了。劳驾[81],请尽可能简短。因为这些先生没多少时间。我感觉怪怪的。年轻人坐着,用他们学到的那种冷静、专业的好奇看着我。我认识的那位医生摸了摸他黑色的山羊胡子,心不在焉地微笑。我想我会哭出来的,但我听到自己用法语说:“先生,我有幸把我能说的所有情况都告诉您了。如果您认为这些先生也有必要知情,那么在我们谈过之后,您几句话就讲得清,但这对于我实在太难了。”医生带着礼貌的微笑起身,和助手们走到窗边说了几句话,与此同时他的手水平地晃了晃。三分钟后,一个慌慌张张的近视的年轻人走回桌边,他尽量严肃地看着我说:“您睡得好吗,先生?”“不,很差。”于是他又跳回到那群人中。他们在那又讨论了一会儿,然后医生转向我说,他会让人叫我的。我提醒他我预约的是一点钟。他微笑着,用两只小白手做了几个迅速而跳跃的动作,意思是他非常忙。我于是回到走廊里,空气更闷了,我又开始走来走去,虽然我已经累得要死。聚积起来的潮湿的气味终于让我眩晕;我在入口处停下,开了点门。我看到外面还是下午,还有一点阳光,这让我说不出来地舒服。[53]可是,这样站了不到一分钟,就听到有人喊我。两步之外,一个坐在小桌边的女人对我嘶嘶啦啦地说着什么。谁让我开的门。我说,我受不了这儿的空气。好吧,那是我的事,可门必须关起来。是否可以开一扇窗。不行,那是禁止的。我决定重操旧业,来回走动,这总归是一种麻醉,也伤不着谁。但小桌边的女人现在连这个也讨厌。问我是否有座位。不,没有。不许乱走;一定得找个位子。那边马上就会有一个。女人说得对。在那个凸眼少女旁边真的很快就有了位子。现在我坐在那,觉得这种状态必定会酝酿出什么可怕的事。左边是牙肉腐烂的少女;右侧是什么,我过了好久才认出。那是一大团阴森的静物,它有张脸,一只巨大、沉重、一动不动的手。我看到的侧脸是空的,没有任何特点或记忆,西装就像棺材里尸体身上穿的,这太可怕了。细窄的黑领带以同样无个性的方式松松垮垮地扎在领子上,看得出,大衣是另一个人套在这具无意志的身体上的。有人把那只手放在裤子上,就在它所在的地方,甚至头发也是由清洗尸体的女人梳的,就像动物标本变僵了的毛发。我仔细地观察一切,[54]突然想到,这注定就是我的位子。我想,现在我终于到了生命中那个要停下来的地方。是的,命运走的路总是出人意料。

突然,就在耳边,响起了一个孩子受惊的、抗拒的叫喊,一声又一声。紧接着是轻轻的被捂住的哭声。当我还在努力寻找声音来源的时候,微弱而克制的叫喊声又抖动起来,我听到问询声、压低了的命令声,接着一台冷漠的机器隆隆地响起,任何事情都与它无关。现在我想起那半面墙,我明白了,一切都是从门后传出来的,有人在那工作。果然,那个系着脏围裙的护工时不时地出来招手。我根本没想到那会是在叫我。是我吗?不。那有两个男人推着一架轮椅,把那一大团东西抬了进去,现在我看到,那是一个瘫痪了的老人,他还有另一面较小的、被生活用坏了的侧脸,上面睁着一只混浊悲伤的眼睛。他们把他推进去,我身旁腾出一大片地方。我坐着想,他们要怎样处理那个痴呆的少女?她是否也会叫喊?门后的机器像在工厂里一样惬意地隆隆响着,没有什么不安的。

突然一切都静了,静寂里我听出一个冷静自负的声音说:“笑啊!”停顿。“笑啊,笑一笑。[82]”我已经笑了。想不通那边的人为什么不笑?机器咔咔作响,[55]马上又沉默了。句子变了,那个有力的声音再次升起,命令着:“说这个词:avant。[83]”拼出来:“a-v-a-n-t。”静寂。“听不到,再说一次……。[84]”

那边就这样温暖而模糊地响着,这时它又出现了,这是许多许多年来的第一次。那时我还是个发烧卧床的孩子,它让我第一次感到深深的惊恐:那个大家伙。他们全都围在我床前,摸我的脉搏,问是什么吓到了我,我一再说:那个大家伙。他们叫来医生,他在那和我说话时,我就请求他,只要那个大家伙走开就没事了。但他和其他人一样。他赶不走它,虽然我那时很小,帮助我本应该很容易。现在它又在那了。后来它再未出现,即使是发烧的夜里它也没再来过,可现在,它就在那,虽然我并没有发烧。现在它来了。现在,它像肿瘤一样从我身体里长出,像第二个头,是我的一部分,虽然它根本不可能是我的,因为它太大了。它在那,像一只死去的巨兽,还活着的时候它曾是我的手或我的胳膊。我的血流过我,也流过它,就像流淌在同一个身体里。我的心脏耗尽气力,才能把血推入那个大家伙:血几乎不够了。血勉强流入那个大家伙,回来时就病了、坏了。但那个大家伙膨胀着在我面前长大,像温暖发青的肿块,它长到我的嘴巴前,它边缘的阴影已盖住我最后一只眼睛。

[56]我不记得怎样从那么多的院子里走出。晚上了,我在陌生的地方迷了路,沿着一个方向走上有无数墙垣的林荫道,如果没有尽头,就折回来走到某个广场。从那走进一条街,另一些我从未见过的街道出现了,一条又一条。有时电车刺眼地停下,又带着坚硬的敲击声从我身旁呼啸而过。站牌上是我不认识的名字。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座城,不知道我是否在这里的某处有一个居所,不知道我得做什么才能不继续走下去。

20

现在又是这种病,它总是那样特异地染上我。我确信人们一定低估了它,正像人们总是夸大其他疾病的严重性。这病没有稳定的症候,它侵袭到谁就沾上谁的特性。它能以梦游般的精准掏出每个人似乎已经过去了的最深的危险,将其再次置于身前,近在咫尺,就在下一个小时。曾在学生时代诱惑过他们的不可救药的恶习又出现在男人身上,少年那可怜而坚硬的手曾是它上当的信徒;或是孩童时已治愈的病再次发作;抑或一个丢掉了的习惯又回来,也许是几年前他们特有的那种犹豫不决的转头。随之而来,泛起了一整团发疯的记忆,就像缠在沉落物体上的潮湿海藻。从未经历过的生活浮出来,[57]混入曾经的真实,挤走人们自以为了解的过去:因为重生的是休息好的新力量,而一直存在的则因频繁的回忆而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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