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床上,五层楼高,没有什么打断我的白天,它就像没有指针的表盘。就好像某一件丢失已久的东西,一天早上回到了原位,它被照顾得很好,几乎比丢掉时更新,简直就像是被送到某个人那里保养了起来——:童年时丢掉的东西就这样落在我的被子上,像新的一样。所有丢掉的恐惧都回来了。
怕被子边缘刺出的一小根线太硬,硬且尖,像钢针;怕睡衣上的小扣子会大过我的头,大且重;怕现在从床上掉下的面包渣脆碎地摔到地上,深恐它终究会砸烂一切,一切,永远;怕撕破的信边是无人应看到的禁物,是无法描述的贵重的东西,小屋内无一处对它足够安全;怕我睡着时会吞掉炉前的煤块;怕某个数字开始在我脑中长大,直到身体里再无空间;怕我躺在花岗岩上,灰色的花岗岩;怕我会叫起来,怕人们都跑到我的门前、最后破门而入,怕我会泄露自己,说出我恐惧的一切,怕我什么都说不出,因为一切都不可说——还有其他的恐惧,恐惧。
[58]我曾祈求童年,它回来了,我感到它仍像当时那么重。变老,也无济于事。
21
昨天我的烧好了些,今天像春天一样开始了,画里的春天。我试着出去,到国家图书馆找我的诗人,我很久没读过他了,也许之后我会慢慢地穿过花园。也许风会吹过大池塘,那里有真正的水,孩子们会来,放进去带有红帆的船,盯着看。
今天我未料到它,我勇敢地走出去,好像那是最自然、最简单的事。可还是有什么在那,它把我像纸一样揉成团、扔掉,那是我闻所未闻的事。
圣米歇尔大道[85]空荡且宽阔,走在它微倾的斜坡上很是轻松。上方的窗扇清脆地打开,闪光白鸟般飞过大街。一辆轮子淡红的马车驶过,远远的低处有人拿着浅绿色的东西。马套着亮晶晶的挽具,跑在喷成深色的干净车道上。起风了,新鲜,温和,一切都升起来:气味,呼唤,钟声。
我走过一家咖啡馆,晚上穿红衣服的假吉普赛人在里面演奏。彻夜未眠的空气内疚地从敞开的窗子爬出,头发梳得光亮的侍者们在门前扫洒。一个人弯腰站着,将一把把泛黄的沙撒到桌下。[59]一个路人推了推他,指着下面的路。满脸通红的侍者紧盯着那看了一会儿,笑容在他没有胡须的脸上散开,好像是被泼上去的。他向其他侍者招了招手,为了叫来所有人、自己也不错过什么,他的笑脸很快地左右转了几次。现在所有人都站过来往前看着、找着,他们笑起来,或是因为没发现可笑之处而恼火。
我感到身体里开始了一点点恐惧。某个东西催促我走到另一边;但我只是开始快走,不由自主地扫了一眼前面的几个人,没有觉察到什么特别。然而我看到一个系着蓝围裙的小仆役,他肩上扛着空篮子,在盯着什么人看。看够了,他就朝房子原地转过身来,向对面一个笑着的侍者做了一个所有人都熟悉的动作,他在额前摆了摆手。然后他的黑眼睛闪着光,心满意足地朝我摇晃着走来。
我想,一旦眼睛有了空间,就能看到一个醒目的怪人。可走在我前面的,只有一个干瘦的高个子男人,他穿着深色大衣,苍黄的短发上是一顶黑色的软帽。我确定,不论是衣着还是举止,这个人都没什么可笑的,我已经想忽略他、朝大道前方看过去,这时候,他在什么东西上磕绊了一下。因为我跟在他后面,[60]就留了心,可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根本没有。我们两人继续往前走,他和我,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变。现在到了一个人行通道,这时,我前面的那个人用不平衡的腿跳下通道楼梯的台阶,就像有时候小孩子高兴起来蹦蹦跳跳地走路。到对面的楼梯,他干脆一个大步跨上去,但还不等走到上面,他就微微缩起一条腿,用另一条腿跳了一下,紧接着一下又一下。如果让自己相信那里有点小东西,果核,湿滑的果皮,或是随便什么,就满可以把这突然的动作再一次看成是磕绊。可奇怪的是,好像那人自己也相信障碍物的存在,因为他每次都用此时人们常有的那种半是恼怒半是责备的目光四下搜寻着那让人难堪的地方。再一次,街道对面的一个警告召唤起我,但我没听,继续待在这个男人后面,我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他的腿上。大概有二十几步,那种蹦跳没再出现,我得承认,这让我莫名其妙地放松下来。可是,当我抬起眼睛,才发觉这个人又有了麻烦。他的大衣领子立了起来,他想把它放下来,一会儿用一只手,一会儿用两只手,但不论怎样努力都做不到。发生这种事我没有不安。但很快,我无比吃惊地意识到,这个人上上下下的手上有两个动作:[61]一个隐蔽而迅速,他用这个动作鬼使神差地竖起衣领,另一个应该弄好衣领的动作细致持久,好像被夸张地分解了。这个观察让我不知所措,两分钟之后我才辨认出,在这个男人高高的衣领和烦躁挥动着的手之后,他脖子上的正是那个刚刚离开他双腿的可怕的两节拍跳动。这一刻起,我和他有了关联。我明白这个跳动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试图在一些地方冲出去。我理解了他在人前的恐惧,我自己也开始小心翼翼地检查路过的人是否注意到什么。他的腿突然微微抽搐了一下,我背后猛地一冷,但是没有人看见。我想,若有人发现,我也会轻轻绊一下,这个方法会让好奇的人相信路中间有一个不明显的小障碍,我们两个人都不小心踩了上去。然而,当我还在考虑帮忙的时候,他自己已经找到了很好的新出路。我忘了说,他拿着一根手杖;它是一根简单的深色木手杖,有一个弯成圆形的朴素手柄。在摸索着的恐惧里,他想到先用一只手(谁知道第二只手还得做什么呢?)把手杖直直的靠在脊柱上、撑住后背,一端紧紧抵住腰骶,圆杖柄一端塞进领子里,这样很牢靠,就好像颈椎和第一节脊椎后有了一个支撑。[62]这是个不显眼的动作,最多有点放肆,却可以因为不期而至的春天得到谅解。没有人转过头看,这就行了。好极了。在下一个人行通道又出现了两次跳动,两次轻微的、克制住大半的跳动,这无关紧要;一次的确能看出来的跳动则很巧妙,也无须担心(刚好有一只喷水管横在路面上)。是的,一切都很好;时不时的,第二只手也会抓住手杖,把它按得更紧一点,危险也就马上过去了。然而,我的恐惧依然在增长,我没法应付它。我知道,他走着路,不尽挣扎,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淡然闲散,与此同时那可怕的抽搐却在他体内积聚;他恐惧地感到它不断增长,我也有同样的恐惧,当他的身体里开始震动时,我看到他怎样死死地抓住手杖。这双手表现得那样生硬无情,我竟一心希望他会有强大的意志。可意志又是什么。必然会到某个时刻,他耗尽气力,再也无法继续。而我,我走在他后面,心脏剧烈地跳动,像凑钱那样积攒起一点点力量,我看着他的手,请求他,如果需要,请拿走。
我想,他拿走了。可只有这一点点,我又能如何。
圣米歇尔广场上有许多车,急匆匆的人来来往往,我们常常是在两辆车之间,那时他就会喘口气,随它去,像是在休息,它于是轻轻跳一下,点点头。[63]也许这是被囚禁的疾病想要战胜他的诡计。意志在两个地方崩溃了,在着了魔的肌肉里服从留下轻柔且诱人的美,还有那强制性的双节拍。手杖仍在原位,手看上去邪恶而愤怒;我们就这样走上桥,不错。不错。现在行走中出现了某种不稳定的东西;他跑了两步;他站住了。站住。左手轻轻松开手杖,手举了起来,举得那么慢,我看得见它在空气中颤抖;他向后推了推帽子,擦了一下额头。他轻轻转着头,目光游移,划过天空、房子和水,却什么都抓不住。然后,他投降了。手杖不见了,他展开双臂,好像要飞翔,它从他体内冲出,如同自然之力,使他弯下腰,将他扯回来,让他点头、俯身,把跳舞的力量从他体内甩到人群中。已经有许多人围住他,我看不见了。
再去某处还有什么意义呢,我空了。像一张空荡荡的纸,我沿着房子,漂浮着回到大道上。
22[86]
我试着给你写信[87],虽然无奈分别之后根本没有什么。我还是试着写,我想,我得这样做,因为我在先贤祠看到了圣人,那个孤独神圣的女人[88],屋顶,门,里面光圈稀薄的灯,对面睡着的城市,河流,月光里的远方。圣女守护着睡着的城市。我哭了。[64]我哭了,因为一切都太出乎意料。我因此而哭,不能自已。
我在巴黎,听说的人都很高兴,大多羡慕我。他们是对的。它是个大城市,很大,充满稀奇的诱惑。至于我,我得承认,在某些方面我被打败了。我想,只能这样说了。我没有经受住诱惑,这导致了某些变化,如果不是我性格中的,就是我世界观里的,无论如何是我生命的变化。在这些影响下,我心里逐渐脱胎出另一种全然不同的对万物的观想,某些差别前所未有地将我和其他人分开。一个改变了的世界。一种充满新意义的新生活。眼下我有点为难,因为一切都太新了。我是我境遇里的起步者。
有无可能看一次海?
是的,考虑一下吧,我想象你会来。也许你能告诉我是否有医生?我忘了打听。不过现在我也不需要了。
你记得起波德莱尔那首不可思议的诗《腐尸》[89]吗?有可能我现在理解了。他是对的,除了最后一节[90]。一旦遭遇到,他又能做什么?他的任务是,从恐怖中、从看似只能憎恶的东西中,看到一切在者中的在者。没有选择和拒绝。福楼拜写了他的圣朱利安[91],你以为这是偶然吗?在我看来决定性的是:是否有勇气[65]躺到麻风病人身边,以爱夜里的心之暖温暖他,这只会是好的结局。
图1 皮埃尔·皮维·德·夏凡纳:《圣·日南斐法的一生》
千万别以为我在这里因失望而痛苦,相反。有时让我吃惊的是,我多么愿意为了真实放弃一切期待,哪怕真实是丑恶的。[92]
我的上帝啊,但愿这能分享。可那还会是它吗,还会是吗?不,唯以孤独为代价,它才是。
23
空气的每个成分里都有可怕的存在。你吸入时它是透明的,却在你体内凝聚,变硬,在器官之间长成尖锐的几何形状;因为与痛苦和恐怖有关的一切——在审判场、刑讯间、疯人院、手术室,在晚秋的桥拱下——一切都有种坚韧的不朽,它们嫉妒所有在者,冥顽地黏附于可怖的真实。人们想要忘掉许多;他们的睡眠轻柔地锉着脑中的这些沟壑,梦却把睡眠挤开、补画上纹路。于是他们醒来,喘着气,让烛光在黑暗中融化,像糖水一样喝下这半明半暗的慰藉。然而,唉,这安全感又能在哪个棱角上坚守。只需一个最轻微的转动,目光就离开了熟悉和友好的东西,刚刚还是那么令人安心的轮廓却更清晰地成了恐怖的边缘。当心光,它会让房间更加空洞;别四处望,说不定影子会在你身后主人般站起。[66]也许留在黑暗里更好,你那尚无界限的心会试着成为万物之心,无别而沉重。现在你全神贯注于自己,你看见自己终止于面前的双手,你时不时以不精确的动作抚过脸庞。你体内几乎再无空间;即便是闻所未闻之事也得内化进来、按比例限制自己,你却太狭小,容不下庞然大物,这几乎让你平静下来。可是外面,外面无法逆料;倘若它在外面升起,那它也就填入你,但并非填入那些由你部分掌权的动脉,也并非你那冷漠器官的黏液:它在毛细血管里长大,向上虹吸入你枝枝蔓蔓的此在最远端的桠杈。它在那里升高,超出你,高过你的呼吸,而那里却似乎是你能最后逃去的藏身之所。然后去哪,去哪?你的心把你赶出去,你的心在你身后,你几乎已站在自己之外,再也回不去。就像被踩的甲虫,你也从自己体内流出,你那一点点表面的坚硬或调整毫无意义。
哦,没有对象的夜;哦,晦暗的外窗;哦,小心锁起的门;古已有之的陈设,被接受、被公认,却从未被彻底理解。哦,楼梯间的静寂,隔壁屋子的静寂,高高的天花板上的静寂。哦,母亲[93]:你是唯一挡住了静寂的人,在很久以前的童年。你把它承担下来,说:别怕,是我。为了那害怕着的,为了那因恐惧而颓丧了的,你有勇气在深夜里成为这静寂。你点了灯,那声音就是你。[67]你把灯举在面前说:是我,别怕。你把它放下,缓缓地,无疑:是你,你是笼在常用的贴心物品上的光,它们存在着,没有言外之意,善良,单纯,明确。如果某处的墙壁躁动起来,或是门厅里响起脚步,你就只是微笑,在明亮的背景中笑入那探寻着你的惊恐的脸,好像你就是那隐约的声响,好像你和它有共同的秘密,有约定,有默契。统治尘世的力量有哪个能和你相比?看,国王们躺着,呆望着,讲故事的人也无法让他们散心。恐怖在情人极乐的乳房上追到他们,让他们瑟瑟发抖,灰心丧气。可是,你来了,把那庞然大物挡在身后,完完全全地遮住它;你不是能随时被掀开的帘幕。不,似乎有个召唤需要你,你就战胜了它,你已经领先于一切将会出现的,背后只有你匆匆赶来,是你永恒的路,是你爱的飞翔。
24
我每天经过的那家造型店[94]门前挂着两张面具。一张是溺水而死的年轻女人的脸[95],人们从验尸房[96]取样塑模,因为这张脸很美,因为它在微笑,因为它笑得那样幻灭,好像它都知道。下方是他卓具识见的脸[97]。在那些聚集起官能的坚硬结节上,总想要蒸发掉的音乐无情地自我浓缩了。这是他的面庞,上帝关上他的听觉[98],因此天地寂然,除了他自己的鸣响。因此他不会惑于声音的颓靡无常。他内里的,是它们的清明长久;因此,唯有无声息的感官为他输入世界,[68]万籁俱寂,一个紧张等待的世界,它尚未完成,在音调被创造之前。
圆满世界者:化为雨落在地上、水中,漫不经心地落下,偶然地发生,——越发不可见,依律而喜,于一切中重生,升高,漂浮,形成天空:如是,我们沉降下的东西又升起,从你中出现,音乐的穹庐笼盖世界。
你的音乐:它应该为世界存在,而不是为了我们。应在底比斯[99]为你造一架锤击钢琴;将有天使带你穿越荒野中长眠着国王、情人[100]和隐士[101]的重峦,到那孤独的乐器前。他会高飞并离开,他忐忑着,怕你开始。
你就会奔涌而出,是奔涌者,无止无息。把只有天地能承受的归还天地。迷信的贝都因人[102]在远方[103]被你追上;商人却倒在你音乐的边缘,仿佛你是风暴。只有几头狮子,夜里远远地绕你徘徊,它们被自己吓到,受到它们澎湃的血的威胁。
现在,谁把你从纵欲的耳中接回?谁把那些可买卖的、淫而不育的贫瘠听觉从音乐厅赶走?精液射出,他们却妓女般取乐玩弄;他们躺在不作为的满足[104]里,就像奥南[105]的精液洒在他们之间。
在哪里啊,主,将有未受污的处女的耳朵躺在你的音调旁:她将死于极乐,或她将娩出无限,她受孕的脑定会因这纯粹的生育破裂。
25
[69]我不低估此事。我知道这需要勇气。但我们想一下,假如一个人有这种奢侈的勇气[106]去追踪他们,就会永远(谁又能再忘掉或弄错呢?)知道,他们后来钻去了哪里,他们如何开始其余的许多天,他们夜里是否睡眠。特别要查明这个:他们是否睡眠。但只有勇气还不够。因为他们来来去去,并不像那些太容易跟随的普通人。他们在那儿,又消失,像铅兵那样被摆好,又被拿走。找到他们是在几个偏僻但不隐蔽的地方。灌木丛后退了,小路微微地从草地边绕过,他们就站在那,周围有大片透明的空间,好像站在玻璃罩下。你可能会把他们当作沉思的散步者,这些不显眼的男人是处处卑微的小人物。但你错了。你看那只左手,看它怎样探入旧大衣歪斜的口袋里寻找着什么;找到了,掏出来,把那个小小的东西笨拙而醒目地举在空气里。不出一分钟,就来了两三只鸟,几只麻雀好奇地蹦过来。如果那个人成功地符合它们对静止的确切理解,就没有理由不再靠近一点。终于第一只麻雀飞起来,紧张地在那只手的高度上扑腾了一会儿,那只手(上帝知道)用无求的、明显放弃了的手指递出一小块破碎的甜面包。他身旁聚起了人,当然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人越多,他就越与众不同。他站在那,就像一架即将燃尽的烛台[70],残余的烛心闪烁着,十分温暖,一动不动。这许多小小的笨鸟根本无法判断他在如何招引,如何诱惑。如果不是有观众,如果让他站得够久,我确信总归会有个天使过来,屈尊吃下枯萎的手中那一口古老的甜食。现在,人们挡住了天使的路,历来如此。他们关心的只是鸟儿的到来;他们认为这就够了,他们宣称他等待的也无非就是这个。他还能等什么呢?这些被雨浇坏了的老木偶倾斜着插在土地上,就像家中小花园里的船偶[107];他们保持这个姿势,是否因为某次,某处,在生命最动荡的时候,他们也站在前方?如今他们这样暗淡,是因为他们曾经斑斓吗?你想问他们吗?
只是,若看到女人在喂食,什么也别问。甚至能跟上她们;她们边走边喂;这很容易。随她们去吧。她们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们突然在手袋里有了许多面包,她们从薄薄的面纱下拿出一大块,咬过一点的、湿润的一块。让唾液浅浅地经历世界,小鸟们带着她的滋味飞来飞去,即便它们很快就忘掉,这也让她们愉快。
26
那时我坐在你的书旁,固执者[108],试着让它们有意义,就像其他人一样,他们拆散你,选择他们关心的部分,就心满意足。因为那时,我还没有领会,名誉是对生成(das Werden)的公开损害,它大量闯入生成的工地,挪走了后者的石块。
[71]年轻人[109],不论在哪,心中出现了让人发抖的东西,利用好无人认识你的机会。即使认为你一无是处的人反对你,即使你与之打交道的人放弃了你,即使他们因你可爱的想法意欲铲除你,可这些让你内心振作的粗暴危险,比起以后名誉狡诈的敌意又算得了什么。名誉让你涣散,你因此再无法为非作歹。
不要请求任何人谈论你,哪怕是鄙薄地谈起。时间走过,如果你发现你的名字在人群中流传,别去在意,就像你从他们口中听到的其他一切,这并不值一提。你要想:这个名字坏了,扔掉它。用一个别的,随便哪个,这样上帝才能在夜里呼唤你。千万藏好它[110]。
你这孤独者,你这怪人,他们怎样用名誉收买了你。是多久之前,他们还彻彻底底地反对你,现在他们和你打交道却像对待自己人。把你的话放入他们自负的牢笼,随身带到广场上展览,挑衅它们,因为他们是安全的。你所有可怕的猛兽。
那时我才读到你,当它们从我中冲出,在我的荒原上袭击我,那些绝望的困兽。就像你自己临终时那样绝望。你,所有的地图都画错了你的轨迹。你道路的无望曲线,它跳跃般穿过天空,唯有一次与我们擦身而过,又惊骇地离开。你在乎什么?一个女人是留是走,一个人眩晕,另一个疯狂,死了的活着,活着的却装死:你在乎什么?[111]对于你,这一切都太自然;于是你走过去,[72]就像穿过前庭,并不停留。但在那,你停住,弯下了腰,我们的事件在那里沸腾,冷凝,变色[112],在里面。比任何有人去过的地方更深;一扇门为你弹开,现在你就在火光中的烧瓶[113]旁。那里,你从未带人去过,你这多疑者,你坐在那分辨一个个转化。因为你生性是要揭发,不是建造,也不是述说,于是在那儿,你做出可怕的决定,要独自一人,立刻放大那些你自己最初只能透过玻璃瓶发觉的细微,使它在千万人前,在一切之前,无比巨大。你的戏产生了。这几乎不占空间的、被千百年挤压成液滴的生活,你不能等它被其他艺术找到,逐渐为几个人所见,一点点聚集出观点,最后要求这尊贵的谣言被证实普遍可见,就好像在人前展开了一幕戏。你等不了[114],你在那,你必须确定、留住那几乎不可测的:一份升高半度的感情,一种几乎无重量的意志,你在极近处读出了它指针的角度,一滴嫉妒里稀薄的浑浊,一个信赖的原子里微乎其微的色差;因为现在这些过程里竟然是生活,是滑入内部的我们的生活,它退到里面,退得那么深,深到从未被想过。
像你这样,生来就要展示,永恒的悲剧诗人,你必须在反掌之间把毛细血管转化为最可信的手势、最实在的物品。[73]于是你开始了作品中史无前例的暴行,在可见中寻找内心所见的等价物[115],越来越急躁,越来越绝望。那是一只兔子,一间阁楼,一个大厅,里面有人走来走去:那是隔壁一只玻璃杯的声响,窗前的大火,那是太阳。那是教堂,山谷中教堂般的石崖。但不够;最后塔楼也得进来,还有整列的山脉;还有埋葬风景的雪崩淹没了舞台[116],为了不可捉摸之事而堆满实物的舞台已不堪重负。此时你无法继续了,你折在一起的两端彼此弹开;你疯狂的力量源于有弹性的棍棒,你的作品什么也不是。
否则谁又能理解,你临终前不愿离开窗前,如你一贯的固执。你要看路人;因为你想到,倘若某一天决定开始,是否也能让他们变成什么[117]。
27
那时我第一次注意到,关于一个女人,他们什么也说不出;我意识到,他们讲述她时却省略了她[118],他们提到并描写其他那些环境、地点、物品,直到某一个位置,以围绕她的那条从未被画下的淡淡的轮廓为界,一切都停止了,停止得轻柔又似乎小心翼翼[119]。她是怎样的?我接着问。“金发,差不多像你这样”,他们说,又列举了其他所知的种种。但她仍然模模糊糊,我再也想象不出什么。[74]唯有妈妈讲起那个我总想听的故事时,我才能看到她——
——那时,每次讲到狗的那一幕,她总会闭上眼睛,把她缄默却处处明亮的脸哀求似的支撑在抚着太阳穴的冰冷双手中[120]。“我看到了,马尔特”,她信誓旦旦地说:“我看到了。”我从她那听说此事,已是她最后的几年。那段时间她再也不想见任何人,不论去哪,甚至是途中,她都随身带着一只厚实的银质小滤网,过滤她所有的饮料。她再也不吃有固定形状的食物,独自一人时,她把饼干或面包弄碎,像小孩子那样一点点吃下碎屑。那时,对针的恐惧完完全全地控制了她。为了请求谅解,她只是对别人说:“我吃不下任何东西了,可是千万别妨碍你们,我感觉非常好。”但她会突然转向我(那时我已经有点长大了),强笑着说:“有那么多针啊,马尔特,到处都是,想想吧,它们多容易就掉下来……”她故意说得像是在开玩笑;但想到所有那些没固定好的针随时随地可能掉下来,她就不寒而栗。
28
可讲起英格博格,她就平静无事;她不再谨小慎微;她大声地说着,回忆起英格博格的笑,她也笑起来,我就能看到英格博格有多美。[75]“她让我们所有人开心,”她说,“你父亲也是,马尔特,真真正正地开心。但后来,虽然看上去她只是得了小病,却必死无疑。我们所有人都避而不谈,隐瞒此事。有一次她从床上坐起来自顾自地说话,就像一个人想听听什么东西的声响[121]。她说:‘你们不要这样小心;我们都知道,你们放心我,顺其自然很好,我别无他求。’想像一下,她说:‘我别无他求’;那个让我们所有人都开心的她。你长大后会有一天明白吗,马尔特?以后你要想一想,也许你会想起来。如果有人明白这些事情就好了。”
一个人的时候,妈妈就忙着“这些事情”。而最后的那几年,她总是独自一人。
“我永远达不到,马尔特”,她有时说,带着她特有的无畏的笑,那种微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笑过就圆满。“但没人有兴趣搞明白它;如果我是男人,是的,只要我是个男人,我就会思考,真正有条有理地思考,从头开始。总要有一个开始,可抓得到它的时候,它却总已经是什么别的东西了。唉,马尔特,我们就这样走过去,我觉得走过去的时候所有人都漫不经心,忙忙碌碌,从未真正留意。就好像一颗流星落下,没有人看到,没有人许愿。永远别忘了许愿,马尔特,不应该放弃愿望。我相信,没有满足,但有长久的愿望,一生之久,根本等不到满足。”
[76]妈妈让人把英格博格的小写字柜放到楼上她的房间里。我可以直接推门进去找她,所以常常能看见她在小柜子前面。我的脚步完全消失在地毯中,但是她感觉到了我,就把一只手从另一侧的肩上递给我。那只手没有一丁点重量,吻上去几乎就像晚上入睡前递过来的象牙受难像。低矮的写字柜桌板被打开,她坐在一旁就像在乐器边。“里面有那么多太阳”,她说,真的,黄色的旧漆让里面不可思议地明亮,漆上画着花,总是一朵红一朵蓝。在三朵花并列的地方,中间那朵就成了紫罗兰色,隔开其他两朵。这些颜色和细长水平涡纹的绿色均已变暗,底色有多耀眼,它们就有多惨淡,一点也不清晰了。色调间出现了一种朦胧的关系,它们彼此暗自关联,却从不说出口。
妈妈抽出空空荡荡的小隔板。
“啊,玫瑰”,她说,身体稍稍前倾,进入那不绝如缕的气味中。还不止如此。她总是想像着,会按到某个秘密的弹簧,就能突然在无人料及的暗格中找到什么。“它会一下子跳出来,你会看到的”,她认真且不安地说,匆匆拉开所有的隔板。真的留在隔层中的纸张却被她小心地收起、锁好,并不阅读。“我反正读不懂,马尔特,那对我一定太难了。”[77]她确信一切对于她都太复杂。“生活中没有初学者的班级,它总是要求马上就开始最难的。”有人向我保证,在她的姐姐、女伯爵于勒伽尔德·斯基尔惨死之后,妈妈才变成这样。女伯爵是被烧死的,那是舞会之前,她在烛台边的镜前,想用另一种方式把花插在头发里。但似乎,妈妈临终前最难理解的,是英格博格。
现在我写下这个故事,就像我恳求时妈妈讲述的那样。
“那是仲夏,英格博格葬礼后的星期四。从喝茶的阳台空地上,能看到大榆树之间祖宅的山墙。桌上摆放得刚刚好,仿佛从来没有另一个人在这里吃过东西,我们也均匀地围坐着。每个人都带了点东西,一本书或是一只手工篮子,所以甚至还有点挤。阿贝罗娜(妈妈最小的妹妹)倒着茶,所有人都在忙着递东西,只有你的外祖父在靠椅中向房子看去。那是等邮件的时辰,平时总是英格博格带过来,她要安排食物,会在室内待得久一点。在她生病的几个星期里,我们有足够的时间习惯她不来;因为我们也知道,她来不了。但那个下午,马尔特,她真的再也不会来的时候——她来了。也许是我们的错;也许是我们把她叫来的。因为我记得,我一下子坐在那,拼命地想,[77]现在到底哪里不对劲儿。我突然说不出是什么;我全忘了。我抬起头,看到所有其他人都转向房子,不是以特别的、引人注目的方式,而是那种确实很平静的、日常的等待。这时我几乎——(想到这,马尔特,我很冷)但,上帝保佑我,我几乎脱口而出‘她在哪?’——就在那一刻,加弗利尔已从桌下冲出、迎着她跑了过去,就像平时那样。我看见了,马尔特,我看见了。它跑向她,虽然她没来;对它来说,她来了。我们明白,它向她跑去。它回头看了我们两次,好像在询问。然后向她奔去,像平时那样,马尔特,完全像平时那样,跑到她身旁;因为它开始绕着圈跳,马尔特,围着一个不在那的东西,然后扑到她身上舔她,直直地站着。我们听到它因喜悦而呜咽,它就那样窜到空中,迅速地连续跳了好多次,你真的会以为是它的跳跃挡住了她。但突然一声吼叫,它在空中、在自己的跳跃里转过身,冲了回来,意外地笨拙,然后十分奇怪地平趴下来,一动不动。另一边,仆人拿着信从房子里走出。他犹豫了一会儿;显然,正对着我们的脸走过来并不十分容易。你父亲也已对他摆了摆手,让他别动。你父亲,马尔特,不喜欢动物;但那时,他却走过去,在我看来,很慢地,在狗身旁弯下腰。他对仆人说了什么,一个很短的单音节的词。我看到,仆人急忙跑过来要去抬起加弗利尔。但那时你父亲自己抱起了狗,带它走进了房子,仿佛他清楚地知道要去哪。”
29[122]
有一次,讲完这个故事时,天快黑了,我刚想给妈妈讲讲那只“手”:那一刻我还讲得出。我已经松了一口气想要开始,就在这时我突然发现我多么理解为什么那个仆人不敢正对着他们的脸走过去。如果妈妈看到了我看到的东西,即使天色昏暗,我也会害怕她的脸。我很快又深吸了口气,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几年之后,经历过乌尔内克罗斯特画廊的那个奇怪的晚上[123],我好几天都在打算向小埃里克吐露秘密。然而,我们夜谈完,他就再次对我封闭起来,他躲着我;我觉得他看不起我。正是因此我才想和他讲讲那只“手”。我自以为,如果我能让他明白我真的经历过那件事,就能赢得他的敬意(出于某种原因我急切地希望如此)。可是埃里克太机灵,总能躲开我,我没成功。很快我们也就离开了。所以,也够怪的,这竟是我第一次讲出这件尘封在童年里的往事(而且居然是讲给我自己的)。
当时我跪在靠椅中画画,这样才能舒服地达到桌子的高度,这也能看出我当时多小。那是晚上,冬天,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是在城中寓所里。桌子在我的房间的两扇窗之间,屋子里只有一盏灯,照着我的画和小姐的书;小姐[124]坐在我身边稍稍靠后的地方读书。她读书的时候,就很远。我不知道[80]她是否沉浸在书里;她能读上几个小时,却不怎么翻页,我有种印象,好像书页在她眼下越来越满,好像她一边读一边添进去某些对她必不可少、却不在书中的词。我画画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感受。我画得很慢,没有明确的打算,如果画不下去,我就微微向右转一下头,盯着看所有的东西;这样我总能很快地想到还缺什么。那是在战场上骑着马的军官,如果他们正在战斗中可就容易多了,因为只需要画出笼罩着一切的烟尘。可妈妈总说我画的是小岛,一座有大树、宫殿、台阶、岸边有花的岛,它还应该在水中反射出倒影。但我觉得那是她虚构的,或者那是后来的事了。
那天晚上我画了一个骑兵,一个单独的、非常清楚的骑兵,骑在一匹装配怪异的马上。他五颜六色的,我得经常换铅笔,红色尤其重要,我总是一再用它。现在我又需要它了;它却(我现在还能看到)滚过被照亮的纸、滚到桌边,掉了下去,我还来不及阻止,它就从我身边落下消失了。我真的急需它,爬下去找它实在太讨厌。我不怎么灵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下去;好像是我的腿太长了,我没办法把它们在下面伸开;跪得太久,我的下肢麻了;我不知道什么是我的、什么是椅子的。最后,我有点稀里糊涂地到了地上,[81]发现自己在桌下一张铺到墙角的兽皮上。但这时又有了新麻烦。我的眼睛习惯了上面的明亮,还在为白纸上的色彩兴奋不已,桌子下面什么也看不清,似乎黑暗把我锁了起来,我很怕,不敢去碰。我跪着,左手撑地,另一只手全凭感觉在凉凉的、长绒毛的地毯里摸来摸去,地毯摸上去很亲切,只是找不到笔。我自以为过去了很长时间,正想叫小姐,请她帮我举灯,这时我发现,对于我不知不觉挣扎着的双眼,黑暗一点点透明起来,我甚至能分辨出后面的墙壁,它终止于浅色的地脚线;我找着桌腿;最先认出的是我自己五指张开的手,它有点像水生动物,孤零零地在下面移动,搜寻着地面;我还知道,我几乎是好奇地看着它;它在下面以一种我从未观察过的动作一意孤行地摸索着,我似乎觉得它会一些我从没教过它的东西。我紧紧盯着它,看它怎样向前推进,这很有意思,我已经准备好面对一切。但是,我怎么会相信,突然从墙壁中伸出来另一只手,一只我从未见过的异常枯瘦的大手。它以类似的方式在另一边寻找着,两只张开的手都盲目地移向对方。我的好奇尚未耗尽,但突然就到了尽头,留下的只有恐惧。[82]我感觉其中一只手是我的,它正在参与一件再也弥补不了的事。以我对它拥有的所有权利,我让它停下来,平平地、缓缓地把它收回来,这期间我的眼睛没有离开另一只继续寻找着的手。我明白它不会放弃。我说不出怎样回到了上面。我深深地坐在椅子里,牙齿上下打战,脸上血色尽失,我觉得眼睛里的蓝色也快没了。小姐——,我想说,但说不出,那时她自己也被吓到了,扔下书跪在椅子旁叫我的名字;我相信她还摇了摇我。可我十分清醒。我吞了几口唾沫;因为我想讲出来。
但怎样讲呢?我难以置信地控制住自己,可这无法表达,没人会明白。即使这件事有言语可用,那时我却太小,什么也想不出。突然,恐惧攫住了我,这些言语,它们也可能超越我的年龄一下子出现,那就得说出来,对我而言这似乎比一切都更可怕。我没有力气以另一种变化了的形式,从头开始,再经历一次下面的那种真实;也没有气力去听我将如何陈述它。
有什么东西进入了我的生命,偏偏是我的,我得独自对付它,永远,永远。如果现在我宣称,那时候我就有了此种感受,这当然是幻觉。我看到自己躺在有护栏的小床上,没有睡觉,不知怎地我模模糊糊地预料到,这就是生活:充满极其不寻常的东西,它们只对一个人有意义,且不可言说。[83]当然,我心中渐渐升起了一种悲伤而沉重的骄傲。我想象着将要怎样浪迹四方,内心充实,却沉默不语。我对成年人有了强烈的同情;我佩服他们,我打算对他们说我佩服他们。我打算下次就和小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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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就来了一场这样的病,它意在向我证明,这并不是我第一次独特的经历。高烧在我体内翻腾,从最底部挖出我一无所知的经验、图像和事实;我躺在那,被自己堆满,等待着那个被命令把这一切重新放回我之内的时刻,层层堆放,有条不紊,依次排开。我开始了,但它在我手下生长,它抗拒着,它太多了。这时愤怒攫住了我,我把它一股脑儿地扔入自己,让它们压在一起;可我再也合不拢了。我因此尖叫,半敞开着,我尖叫,尖叫。当我开始从自己向外看去,他们已经围在我床边多时,握着我的手,有一支蜡烛,它巨大的影子在他们身后摇动。父亲要我说怎么了。那是种友好、温和的命令,但毕竟是命令。我不答,他就不耐烦起来。
夜里妈妈从不过来——,或者只来过一次。我叫了又叫,小姐来了,还有女管家希弗森和车夫乔治;但没用。[84]所以最后就派车去找父母,他们在一个大舞会上,我想是在王储那儿。一听到车驶入院子,我就安静了,坐起来看着门。另一个房间里沙沙作响,妈妈穿着她根本不在意的宫廷大礼服走了进来,她几乎是跑过来的,任由白色皮衣掉在身后,用赤裸的手臂抱住我。我从未那样惊喜地摸着她的头发,她保养得很好的小脸,她耳朵上冰冷的钻石和肩膀边缘有着花香的纱绸。我们就那样温柔地哭着、吻着,直到我们感觉到父亲在那,我们必须分开了。“他发着高烧”,我听见妈妈嗫嚅着说,父亲抓过我的手数着脉搏。他穿着猎骑兵长的制服,系着漂亮的水蓝色大象宽腰带[125]。“喊我们回来真是胡闹”,他对着房间说,没有看我。他们答应说若事情不严重就回去。这当然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我在被子上找到了妈妈的舞会卡和我从未见过的白茶花,当我发觉它有多么清凉,就把它放在了眼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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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漫长的是那些病中的午后。糟糕的一夜之后,上午总是在睡着,醒来时以为还早,却已是下午了,一直是下午,没完没了的下午。我于是就那样在清空的床上躺着,或许在关节里长了大一点,太累了,什么都想不出。[85]苹果慕斯的味道久久不散,能做的一切无非是让这味道展开,不由自主地,让纯粹的酸味代替思维在体内盘旋。之后,力气回来了,就在身后垫起枕头,可以坐起来玩锡兵;但在倾斜的床桌上它们太容易倒下,紧接着一排都倒下:而我尚无十足的生命力每一次都从头再来。突然就觉得难以忍受,请人马上把一切都拿走,重新看到不远处空荡荡的被子上只有两只手,这很好。
有时妈妈过来半个小时读童话(真正长时间的朗读是希弗森),却不是为了童话。因为我们两个都不爱童话。我们对奇妙有另一种定义。我们觉得,如果一切都顺其自然地发生,就总是最为奇妙的。我们不太看重在空中飞翔,仙女让我们失望,对于变化成另外一种东西我们所能指望的也只是十分表面的替换。但为了看起来有事可做,我们还是会读一点;有人进来时还得先解释我们在做什么,这让人不舒服;我们尤其要以一种夸张的明确性面对父亲。
只有当十分确定不会被打扰,外面天也黑下来的时候,我们才会沉溺在回忆里,为那些我们俩都觉得很老了的共同回忆笑起来,因为打那以后我们两个都长大了。我们记起,有段时间[86]妈妈希望我是个小姑娘[126],而不是现在这个男孩。不知怎地我猜到了,于是我想出个主意,有时下午去敲妈妈的门。如果她问是谁,我就很高兴,把我的小声音弄得很细弱,喉咙痒痒的,在外面喊“索菲”。接下来我进屋去(穿着我总归要穿的小小的女孩子气的便服,高高地挽起袖子),我就是索菲,妈妈的小索菲,在家里忙来忙去,妈妈得给她编一个小辫子,就算淘气的马尔特回来了,也不会和他弄混。根本不希望他回来,他不在,妈妈和索菲都很舒服,她们的谈话(索菲还继续着那样尖细的声音)主要是列举马尔特的顽皮,再抱怨一下。“唉,这个马尔特呀,”妈妈叹着气说。索菲知道男孩子们通常都有的许多坏处,就好像她认识一大堆男孩。
“我想知道索菲是什么样子了,”回忆时妈妈会突然说。现在马尔特当然给不出答案。但如果妈妈提到她一定死了,他就会固执地反对,恳请她别这样想,虽然这也无法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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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细细思量,我惊异于自己竟然总能从高烧的世界里全身而回,顺从于极其普通的生活,这里人人都处于熟悉的境况中,并愿意受这种感觉支撑,[87]这里人们小心翼翼地在可理解的事态中相处。某种东西被期待着,它来或不来,第三种情况被排除在外。有悲伤的事,万劫不复,有惬意的事,还有许许多多无关紧要。如果有人被给予快乐,那就是快乐的,他要按照快乐行事。说到底一切都非常简单,一旦懂得,就顺理成章。一切也就都会进入这约定好的界限之内;如果外面是夏天,则有漫长而平稳的课堂;一定要用法语描述散步;客人来了就被叫进去,如果你刚好正在悲伤,他们就觉得滑稽,他们拿你取乐,就像在逗弄某些长着独一无二忧郁面容的鸟。当然还有生日[127],那一天请来了许多你几乎不认识的小孩子,难为情的小孩子也让你难为情,或者是粗鲁的孩子抓破你的脸、打碎你刚刚得到的东西,从箱子和抽匣里扯出来一切,乱堆一气,又突然跑开。如果自己玩,像平常那样,就可能意外地走出这约定好了的、大体上无害的世界,陷入全然不同的、绝对无法预料的境遇。
有时候,小姐的偏头痛格外严重,那几天很难找到我。我知道,父亲问起我时,我若不在,他就会派车夫去公园找。我能从楼上的一间客房看见他跑出去,在长长的大道开始的地方喊着我。[88]这些彼此相邻的客房在乌尔斯戈尔德的山墙中,那段时间我们很少有客人,所以它们几乎总是空的。紧挨着它们的是那间对我有着强烈吸引力的角屋。里面除了一尊古旧的胸像什么也没有,我想那是海军上将尤尔[128],四面的墙都被深深的灰色壁橱围着,甚至窗户都安在壁橱上方空空的白墙上。我在一个壁橱的门上找到了钥匙,它能打开所有其他柜子。我就很快地翻了个遍:18世纪宫廷总管的大礼服,织入衣料的银线让它冷冰冰的,还有配套的漂亮的针织马甲;丹麦国旗和大象勋章[129]的特殊服装,最初我以为那是女装,它们那么华丽繁冗,衬里摸起来那么柔软。然后是真正的女礼服,它们被支架撑开,僵硬地挂在那,仿佛是一出大戏里的木偶,戏终究过了时,它们的脑袋被用在了别处。打开旁边的柜子时里面一片昏暗,那是些看上去比其他所有衣服都穿得多的高领制服,它们本来也没希望被保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