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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奥地利- 莱内·马利亚·里尔克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57

没有人会惊讶我把所有的东西都拖出来,让它们垂在光里;拿这件或那件在身上比量、披上;我匆匆穿上一件多少有点合适的戏服,好奇又兴奋地跑到相邻的客房去,站在由一块块不等大的绿玻璃拼成的细长柱形镜子前。啊,镜子里的人会怎样颤抖,如果它就是他,那会多么迷人。[89]有什么东西从昏暗中出来、走近,走得比他慢,因为镜子好像不相信它,镜子太困了,不愿意立即重复他说的话。然而,最后,镜子当然得重复。现在,它是让人极其惊异的、陌生的东西,与他的所想截然不同,是某种突兀而独立的存在,为了能随即认出自己,他迅速地扫了一眼,并非毫无讽刺,而那一丝嘲弄差点毁掉所有乐趣。可如果他马上开始讲话、鞠躬,如果他对自己眨眼,不断向后看着离开,再果断且昂扬地回来,那么只要他愿意,骄傲的就是他。

那一次,我领教了某一件特殊衣物能产生的直接影响。几乎还没穿好一件,我就得承认,它掌控了我;它已事先规定好我的动作,我脸上的表情,甚至是我的想法;有花边的硬袖口一次次翻落到手上,它绝非平日里我的手;它如演员般动作,是的,我想说它在观察着自己,虽然这听上去如此夸张。这些装扮从未过分到让我感觉自己陌生;相反,愈是多变,我愈是对自己深信不疑。我越来越大胆;把自己抛得越来越高;我很灵巧,能接住自己,这毋庸置疑。我没有意识到,在这迅速增长的安全感中有一种诱惑。离灾难只有一步之遥,直到有一天,我一直以为打不开的最后一个柜子妥协了,它交给我的,并非某些特殊的服装,[90]而是形形色色的模糊面具,它们幻影般的朦胧让我的血冲上面颊。无法一一列举那里所有的东西,除了一个我能想起的包塔面具[130],还有不同颜色的化妆舞衣,有缝着硬币清脆作响的女裙,有让我觉得傻里傻气的小丑服,多褶的土耳其裤子和波斯软帽,装樟脑的小口袋从里面滑出,还有冠状头饰,镶着无表情的冥顽的石头。所有这些都难入我的法眼;它们蹩脚的虚假,像剥下来的皮,惨兮兮地挂在那,拖到光里就松松垮垮地摊在一起。让我心醉神迷的是宽大的斗篷、布块、围巾、面纱,所有那些柔顺的、未使用过的大块织物,它们绵软且谄媚,或者光滑得抓不住,或者轻盈得像风一样从身边飞过,或者干脆是沉甸甸的,带着它的全部负担。在它们之中,我才看到真正自由、无限灵动的可能性:一个被出售的女奴,圣女贞德,老国王或魔术师,一切都在我手中,特别是还有面具,那些恐怖或是惊人的大脸,它们有真正的胡须,浓密或高扬的眉。我之前从未见过面具,但我立刻意识到面具必须存在。想起我们曾有过一条看上去就像戴着面具的狗,我不禁笑起来。我想像着它真诚的眼睛,它们好像总是从多毛的脸后面看出来。打扮的时候我还在笑,彻底忘了我到底想演什么。现在,打扮好之后,到镜子前才能判定出角色,这新鲜且充满悬念。[91]我戴着的那张脸闻上去有种古怪的空洞,它牢牢地罩在我脸上,但我可以不费事地看出去,戴上面具后我又选择了各种各样的布料,像穆斯林的头巾那样缠在脑袋上,这样一来,下缘插在黄色大斗篷里的面具上面和侧面也完全被包住了。直到再也缠不上,我想裹得已经够好了。我还抓起一根大棍子,尽量伸开手臂,在身旁拖着它走向客房中的镜子,虽然不轻松,但我自以为威严十足。

可真是出人意料地气派。镜子刹那间就把它映照出来,它太有说服力了。根本不需要动来动去,即便什么也没做,那表象也是完美的。但需要知道我究竟是什么,所以我微微转过身,最后举起了双臂:那是驱魔般的宏大动作,我已经意识到,这就是唯一合适的。可就在这庄重的时刻,我听到身边传来闷响,那是被我的装扮缓冲了的混杂噪声;我大吃一惊,丢下对面的那个人不再看它,十分扫兴地发现我弄翻了一张小圆桌,天知道上面有什么,大概是十分易碎的物件。我尽可能弯下腰,证实了我最坏的预感:看来所有的东西都碎了。两只多余的绿紫相间的磁鹦鹉显然都摔烂了,以各自不同的糟糕方式。从一个罐子里滚出的糖果[92]就像被纱茧缚住的昆虫,罐子盖甩出去很远,罐身也只能看到一半,另一半则彻底消失了。最可气的是一只碎成了几千片的香水瓶,某种古老精油的残液从中飞溅而出,在明净的木地板上形成一块样貌恶心的污渍。我很快地用身上垂下来的什么东西擦干了它,但它只是变得更黑、更讨厌了。我真的绝望了。我站起来,寻找着能弥补这一切的东西。但什么也没有。我不方便看,每个动作都受阻,面对这种掌握不了的荒唐处境,我勃然大怒。我扯着身上的一切,它们却缠得更紧了。斗篷的带子勒住了我,我头上的东西重重压下来,好像越来越多。这时空气也浑浊起来,好像泼出来的液体挥发出的腐败气息让它发了霉。

我气急败坏地冲到镜前,透过面具吃力地看我的双手如何工作。这正中了镜子的下怀。它复仇的时刻来了。当我在无限增长的憋闷中挣扎,要逃离包裹我的衣物,镜子却逼迫我抬头看它,我不知道它用了什么花招,图像操纵着我,不,那是一种现实,一种陌生的、不可捉摸的、怪物般的现实,我被它彻底浸透,违背自己的意志:因为现在它是强者,我是镜子。我盯着面前这个巨大而可怕的陌生者,和它独处令我不寒而栗。但就在我想到这的那一刻,[93]发生了最可怕的事:我丧失了所有知觉,我彻底失灵了。那一秒钟我有一种不可名状的、痛苦而徒劳的渴望,我渴望着我自己,可那里只有它。除了它什么都没有。

我跑开了,但跑着的是它。它横冲直撞,不认识这栋房子,不知道去哪;它从一段楼梯上摔下,摔到走廊里的一个人身上,后者喊叫着挣脱了。一扇门打开了,几个人走出来:啊,认出他们可真好啊。那是希弗森,善良的希弗森,还有女佣和管理银餐具的仆人:现在就要见分晓了。但是,他们没有跑过来救我;他们的残酷无边无际。他们站在那笑,我的上帝,他们竟能站在那笑。我哭了,可面具让泪水流不出来,泪水在里面流过我的脸,马上干了,再流下来,再干掉。最后我跪在他们面前,从未有人那样下跪过;我跪下,向他们举起我的手,乞求说:“让我出去吧,如果可以,留下我。”但他们听不到;我失声了。

直到死前希弗森都在讲着我怎样慢慢倒下,他们还在继续笑,以为这也是其中的一部分。他们已经习惯我这样。但我却一直躺着,不作声。他们终于发现我昏过去时,大吃一惊。我躺在那,像所有布料中的一块,真的就像一块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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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快得无法估量,一下子就又到了请牧师耶斯伯尔森博士来做客的时候。那顿早餐对所有人而言都辛苦难熬。[94]他习惯了那些很虔诚的邻居们总是因他而不知所措,在我们这他简直就是离水之鱼,可以说他躺在陆地上,嘴巴开开合合。他在自己身上练成的腮式呼吸难以为继,吐出气泡也并非万全之策。较真起来看,根本就没什么可说的;最后一点零头以难以置信的价格出让了,所有的库存都结算成了现金。在我们这,耶斯伯尔森博士得限制自己做一个凡夫俗子,可他偏偏从来都不是。按照他的想法,他是在灵魂领域执事。灵魂是他要维护的公共机构,而他也绝不会玩忽职守,甚至和妻子打交道也不例外,正如拉瓦特尔有一次说过,她是“他的朴素、忠诚、因生育而神圣的丽贝卡。”[131]

(至于我父亲,他对上帝的态度毫无瑕疵,礼貌到无可指摘。有时候在教堂里,他站在那,等待着,鞠着躬,我会觉得他真就是上帝的猎骑兵长。反之,在妈妈看来,有人居然能对上帝以礼相待,这几乎让她受到伤害。如果她也要用明确且详细的礼俗投入到一种宗教里,那么对她而言数小时之久的长跪、俯地、在胸前和两肩之间划标准的大十字,就是至高无上的幸福。其实她从未教过我祈祷,[95]但我愿意跪下合拢双手,这对她确是一种安慰。有时我屈指交叉,有时两掌合十,这要看当下哪种姿势让我觉得更有表现力。我无忧无虑,很早就经受过一列度化,可是很久之后,在绝望的日子里,我才将这些度化与上帝联系在一起,这关联发生得如此猛烈,几乎在形成的刹那同时崩毁。显然,此后我必须全部从头开始。有时在那样的起点,我会觉得需要有妈妈在,虽然独自经历一切当然更为正确。况且那时她早已死去。)[132]

面对耶斯伯尔森博士,妈妈几乎有点淘气。她加入一些他认为严肃的谈话,当他喋喋不休起来,她却听够了,突然就忘了他,好像他已经走了。“他怎么能”,有时她提起他:“在人临死的时候,突然过来探望。”

他也是在这种境况下来看她的,但她当然再也看不见他了。她的官能死去了,一个接一个,首先是视觉。那是秋天,本应该搬到城里,可她恰在那时候病倒,或者毋宁说,她立刻开始了死亡,从整个表面,缓慢而荒凉地,一点点死去。医生们来了,某一天他们全都在那,占领了整个房子。几个钟头之久,好像它只属于内阁大臣和他的助手们,好像我们再也无话可说。但很快,他们就失去了所有兴趣,纯粹出于礼貌才零星地来几个人,拿一支雪茄或喝一杯波尔图葡萄酒。这时妈妈死了。

要等的只是妈妈唯一的哥哥克里斯蒂安·布拉赫伯爵,我还记得他有一段时间在土耳其服役,[96]总有传闻说他在那里表现极为出色。一天早上,他在一个外国仆人的陪同下到来,我吃惊地看到他比父亲还高,看起来也更老。两位绅士立刻说了几句话,我猜是关于妈妈的。一阵沉默。然后父亲说:“她脱相了。”我不明白这个词,听到时却不寒而栗。我有种感觉,好像父亲说出来之前也挣扎过。但也许,承认此事,首先受到伤害的,是他的自尊。

34

几年之后我才再次听人说起克里斯蒂安伯爵。那是在乌尔内克罗斯特,马蒂尔德·布拉赫很喜欢谈论他。那时我确定,她随心所欲地夸大了每一桩轶事,关于舅舅,社会上永远是流言蜚语,谣言甚至也渗到家里来,他却从不辩驳,因此他的生活也能被无限阐释。乌尔内克罗斯特现在是他的产业,但无人知晓他是否住在那,也许他还在一如既往地游荡;也许从最遥远的某处正传来他的死讯,讣闻还在路上,由那位外国仆人手写,用的是蹩脚的英文或某种未知的语言。也许有一天,这个人会独自隐遁,悄无声息。也许他们两个人早已经消失,只存在于某艘下落不明的游船的名单上,而上面写着的亦非他们的本名。

[97]当然,如果那时有车驶入乌尔内克罗斯特,我总是盼望能看见他走进来,我的心会异常地跳动。马蒂尔德·布拉赫宣称:他的特点就是,总在最让人料想不到的时候突然到来。他从未来过,但我几个星期里都在忙着想象他,我有种感觉,仿佛我们之间亏欠着某种关联,我很想了解一些他的真实情况。

不久后,我的兴趣变了,当我由于一些事情[133]彻底关注起克里斯蒂娜·布拉赫时,却奇怪地并不想知道她的生活境况。让我不安的念头反而是,长廊中是否有她的肖像。要查明此事的愿望越来越强烈,它如此偏执、如此折磨人,以至于我几夜不眠,直到那个晚上,十分意外地,上帝知道,我竟然起了床,带着一盏似乎心惊胆战的灯,走了上去。

至于我,我没有想到恐惧。我根本没想,只是走着。高高的门游戏般对我投了降,穿行而过的房间鸦雀无声。我终于觉察到那拂面而来的深邃,它告诉我已经到了长廊。我感觉到右侧是伴着深夜的窗,那么左侧一定是画了。我尽量举高了灯。是的:那就是画。

最初我只想找女士们的肖像,可后来我辨认出一个又一个人,乌尔斯戈尔德也挂着类似的画。当我从下面照上去亮,他们就活动起来,想要靠近光,我至少也应该等一等,否则显得太无情了。总是有克里斯蒂安四世[134],[98]他宽阔的、慢慢隆起的脸颊旁编着漂亮的辫子。那些估计是他的妻子们,我只认识克里斯蒂娜·蒙克;突然,穿着寡妇丧服的艾伦·马尔斯文夫人[135]不信任地盯住了我,她高高的帽檐上还是那同一串珍珠。那些是克里斯蒂安皇帝的子嗣们:他的新夫人们给他生出源源不断的后代,“无与伦比”的丽昂诺拉[136]骑在前行的白马上,那时她风华正茂,尚未惹祸上身。吉尔登吕夫家族,汉斯·乌尔里克[137],他面赤如血,以至于西班牙女人认为他给自己画了脸,乌尔里克·克里斯蒂安[138]则令人难忘。几乎有乌尔菲尔特全家。一只眼睛涂得乌黑的大概是亨利·霍洛克[139],他三十三岁时成为帝国伯爵和陆军元帅,是这样的:在迎娶处女希勒博格·克拉夫泽(Hilleborg Krafse)的路上,他梦到被赐予了一柄无鞘的箭,而非新娘:他遂将此事放在心上,掉头返回,开始了短暂而莽撞的一生,最后死于鼠疫。这些人我都认识。连奈梅亨[140]国会的大使们我们在乌尔斯戈尔德也有,他们长得有点雷同,因为都是一批画下来的,每人都有肉欲的、几乎是在观察的嘴巴,上面是修剪过的稀疏胡须。我当然能认出乌尔里克大公[141],还有奥托·布拉赫(Otte Brahe),克劳斯·达(Claus Daa)和斯特恩·罗森斯帕尔(Sten Rosensparre),他们是这个家族的最后成员;因为所有这些人的肖像我都曾在乌尔斯戈尔德的大厅里见过,或者我曾在旧文件夹中找到过描绘着他们的铜版画。

但也有许多我未见过的人;女士不多,还有小孩子。我的手臂早就累得抖了起来,但是为了看那些小孩,我还是一再地把灯举高。[99]我理解她们,那些手上擎着鸟、却把它忘掉的小姑娘。有时候,她们脚下坐着一只小狗,一个球躺在那,旁边的桌子上有水果和花;后面的柱子临时挂上去小小的格鲁伯家族纹章(Wappen der Grubbe)、一把凿石斧或一串念珠。人们在她们周围堆了那么多东西,好像数量能弥补什么。她们却只是站在裙子里等着;看得出,她们在等。于是我又想到女士们,想到克里斯蒂娜·布拉赫,不知我是否会认出她。

我想快跑到长廊尽头,从那里回头再找,但却撞到了什么东西。我猛然转过身来,惊得小埃里克跳到一旁,他小声地说:“当心你的灯。”

“你在吗?”我屏住呼吸问,我不清楚这是好是坏,或是糟糕透顶。他只是笑着,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的灯闪烁不定,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在这里,也许并不太好。但这时他靠近了说:“她的像不在那,我们也正在上面找呢。”他用压低了的声音和那只能动的眼睛向上示意着,我明白他指的是阁楼。突然间我有了个奇怪的念头。

“我们?”我问,“她在上面?”

“是的,”他点头,紧紧地站在我身边。

“她自己也在一起找?”

“是的,我们在找。”

“有人拿走了?画像?”

“是的,你想想吧”,他生气地说。但我并不明白她想做什么。

“她想看看自己”,他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小声说着。

[100]“是这样啊”,我装作好像明白了。这时他吹灭了灯。我看到他把头伸到光亮里,眉毛高挑着,然后是一片漆黑。我不由退了一步。

“你干什么?”我压低声音喊道,嗓子里干干的。他跟着我跳过来,勾住我的手臂,咯咯地笑着。

“到底要干什么?”我责怪他,想把他甩开,但他却紧紧粘着我。我没法阻止他用手臂搂住我的脖子。

“我应该说吗?”他嘶嘶地说着,唾沫喷到我耳朵上。

“是的,是的,快说吧。”

我不知道我说了什么。现在,他伸直了身体,完全抱住了我。

“我给她带了一面镜子”,他说着,又咯咯地笑起来。

“一面镜子?”

“是呀,反正也没有画。”

“不,不。”我反抗。

他一下子把我拉到远远的窗前,在我的大臂上狠狠掐了一下,我叫了起来。

“她不在里面”,[142]他对着我的耳朵吹气。

我不由地撞开了他,他身上喀嚓一响,好像我把他弄碎了。

“走开,走开,”现在是我自己禁不住笑了,“不在里面,为什么不在里面?”

“你好笨,”他生气地回答,不再小声说话了。他的声音突然变了,好像现在他成了全新的、未使用过的一个。“如果她在里面,”他早熟且严厉地宣称,“就不在这;如果在这,就不能在那里。”

[101]“当然了”,我想都没想,迅速地答道。否则我怕他会离开,留下我一个人。我甚至伸手找他。

“我们会是朋友吗?”我提议说。他没有立刻答应,“我无所谓”,他满不在乎地说。

我试图开始我们的友谊,但我不敢拥抱他。“亲爱的埃里克”,我只说了这一句,轻轻地碰了碰他。我突然十分疲倦。我看了看四周,不明白怎样到了这里,为什么不害怕。我搞不清楚,哪是窗,哪是画。我们离开的时候,他得领着我。

“他们不会对你怎样的”,他大方地说,又咯咯笑起来。

35

亲爱的、亲爱的埃里克;也许你竟是我唯一的朋友。因为我从未有过。可惜,你并不看重友谊。我本可以给你讲一些事情。或许我们会融洽相处。谁知道呢。我记得那时你的肖像被画下来,外祖父请人来画你。每天早上一个小时。我记不起那个画师长什么样子,我忘了他的名字,虽然马蒂尔德·布拉赫时时刻刻都在念叨。

他是否看见你,就像我那样看见你?你穿着青莲[143]色天鹅绒的西装。马蒂尔德·布拉赫十分喜欢那套衣服。但现在这也无所谓了。我只想知道,他是否看见了你。让我们假设,他是一个真正的画家。假设他没有想到,在他画完之前你会死去;他从未伤感地看待此事,他只是在工作[144]。[102]假设你那双不一样的棕色眼睛让他着迷;他从未因那只不会动的眼睛羞愧;假设他懂得分寸,不会在你手边的桌子上添加也许能起点儿支撑作用的东西——。让我们假定好其他一切必要的条件,并让它们生效,那就是一幅肖像,你的肖像,乌尔内克罗斯特长廊上的最后一幅。

(如果走过时看了所有的画,就会看到那还有一个男孩子。等一下:那是谁?一个姓布拉赫的人。你看到黑色背景中的银柱子和孔雀翎了吗?上面还有名字:埃里克·布拉赫。不是有一个被处死的埃里克·布拉赫[145]吗?当然啦,谁都知道。但与他无关。这个男孩以一个男孩的身份死去,不论他死在何时。你看不出来吗?)

36

每次有客来访、埃里克被叫出去的时候,马蒂尔德·布拉赫小姐都会保证说他太像我的外祖母老布拉赫伯爵夫人了,简直难以置信。外祖母应该是一位十分高大的夫人。我不认识她。相反我能很清楚地回忆起我的祖母,她是乌尔斯戈尔德真正的女主人。也许一直都是,妈妈作为猎骑兵长夫人嫁到家里来,她是多么恼火啊。从那时起她就总是做出隐退的样子,每件小事都把仆人打发到妈妈那里,在重大事务上她反倒是稳稳地运筹帷幄,从不向任何人解释。我相信妈妈也乐得如此。她根本不是管理大家庭的料,她完全分不清事物的主次。[103]别人对她说的每件事在她看来都是全部,并因此忘记还有其他事情。她从未抱怨过婆婆。她又能向谁抱怨呢?父亲是个极其恭敬的孝子,而祖父则很少讲话。

我能想起的玛格丽特·布里格夫人向来都是一位身材高大、无法接近的老妇人。只能认为,她比宫廷总管老得多,我想不出其他可能。她生活在我们之中,却从不顾及他人。她不依靠我们任何人,身边总是有一位类似女伴的上了年纪的奥克斯伯爵小姐,祖母不知用怎样的好处把她无限期地留在自己身边。这一定是唯一的例外,因为行善向来不是她的风格。她不喜欢孩子,附近也不能有动物。我不知道此外她还喜欢什么。据说,她还是很年轻的姑娘时和英俊的菲利克斯·利齐诺夫斯基[146]订了婚,后者却在法兰克福暴亡。事实上,她死后还有一幅亲王的肖像,如果我没弄错的话,这幅画被还给了他的家人。现在想来,也许是在乌尔斯戈尔德年复一年的乡居生活让她越来越孤僻,因此错过了另外一种璀璨的生命:她的本性。很难说她是否为此哀叹。也许她蔑视辉煌,因为它从未来过,辉煌和她失之交臂,她没有机会用灵性和天赋去经历。她把这一切都放到心里,在外封上壳,许多脆硬的、金属般微微闪烁的壳,每一个表面看起来都崭新且冷漠。[104]有时她却通过天真的不耐烦泄露出自己没有得到足够的关注;那个时候,她吃饭时会突然以某种露骨且复杂的方式呛到,这能确保她得到所有人的同情,使她至少在那个瞬间成为焦点、为人瞩目,那大概是她本应成为的状态。可是,我猜,父亲是唯一把这过于频繁的意外当真的人。他看着她,恭敬地探过身去,能看出他似乎在想象中把自己功能正常的气管拿出来随她用。宫廷总管自然也同样停下来不再吃了;他会喝一小口酒,一言不发。

唯有一次,吃饭时,他对抗着夫人坚持了自己。那是很久以前了;可这个故事仍在暗地里被幸灾乐祸地讲下去;几乎到处都有还没听过的人。据说在某个时期,总管夫人会因为不小心弄在台布上的酒渍大发雷霆;不论何种原因出现的污渍她都能发现,几乎可以说是在她过激的谴责下被曝光出来。有一次家里来了几位有名望的客人。几块并无大碍的污渍被她夸大,成了她讥讽指控的对象。祖父试图用小动作或开玩笑的话提醒她,但不论怎样努力她仍然喋喋不休地责骂着,然而说到一半她却不得不停下来。因为发生了一件前所未有、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103]宫廷总管接过来正在传着的红酒,专心致志地给自己斟酒。可奇怪的是,他不停地倒酒,酒杯早就满了,四周越来越静,他继续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倒着,直到向来控制不住自己的妈妈笑了出来,笑过之后整个事情也就过去了。因为现在所有人都轻松起来,宫廷总管抬头看了看,把酒瓶给了仆人。

后来另一个怪癖在祖母那占了上风。她无法忍受家中有人生病。有一次厨师受了伤,她偶然间看到她包扎的手,就宣称整个屋子里都闻得到碘酒味,这种事情之后居然还不解雇她,这让祖母难以置信。她不愿意想起疾病。倘若有人在她面前不小心表现出有点不舒服,就无异于是对她的侮辱,她会对此久久地耿耿于怀。

妈妈去世的那个秋天,总管夫人干脆把苏菲·奥克斯和自己一起锁进屋子里,拒绝和我们有任何往来。连她的儿子也不见。的确,这场死亡发生得太不合时宜了。屋子冰冷,炉子冒着烟,老鼠钻进房子,不论在哪都躲不开它们。但不止如此,玛格丽特·布里格夫人勃然大怒,因为妈妈死了;这件事已经是既成的事实,她却拒绝谈起;一个年轻的女人居然敢抢先于她,[106]她还没想好要在哪个约定的日期死去呢。她常常想到,她一定会死的。但她不愿死得匆匆忙忙。她当然会死,不过要在她愿意的时候,那时她就安安稳稳地死去,之后才是妈妈,如果她等不及了。

因为妈妈的死,她从未彻底原谅我们。接下来的冬天,她迅速衰老了。走路时她依然高大,在靠椅上却缩了下去,她的听力越来越差。别人可以坐着盯住她几个小时之久,她却无知无觉。她在她内里的某处;只是偶尔才回到空空的知觉里来,而且只是一瞬间,她已经不在其中了。那时她就对递过来披肩的伯爵小姐说点什么,用那双刚刚洗干净的大手提起裙子,好像它溅上了水,或者我们不太干净。

快到春天的时候,她死了,在城中,夜里。苏菲·奥克斯开着门,却什么也没听到。早上发现时,她已经冷得像一块玻璃。

之后,宫廷总管那场宏大而可怕的病马上就开始了。[147]仿佛他一直在等着她的终点,以便自己能肆无忌惮地死去,他必须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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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死后的那一年我才注意到阿贝罗娜[148]。阿贝罗娜一直都在。这重重地伤害了她。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我很早就确定阿贝罗娜并不讨人喜欢,却从未认真地审视过这个看法。直到那时,过问阿贝罗娜的情况在我看来几乎有点荒唐。阿贝罗娜在那,[107]谁都能随便使唤她。但我突然自问:阿贝罗娜为什么在?我们每个人存在都有注定的意义,即使并不总是像奥克斯小姐那样有显见的用途。可阿贝罗娜为何在?有段时间人们传言她得散散心。但这很快又被忘记了。没人帮阿贝罗娜散心。根本看不出她在散心。

然而阿贝罗娜有一个好处:她唱歌,就是说,有时候她唱歌。她内部有种有力且坚定的音乐。如果天使真的是阳性的,那么就可以说,她的声音里有某种阳性的东西:一种灿烂的、天空般的阳性。从小就不信任音乐的我(并不是因为它比一切都更有力地把我高举到我自己之外,而是因为我发觉,它不会把我放回之前它找到我的地方,而是更深的、根本没有完成的某处)能忍受了这种音乐,我能随着它笔直上升,越来越高,直到我以为大概已经在天上待了一会儿。我未想到,阿贝罗娜还为我打开另一片天空。

最初我们的往来是她给我讲妈妈的少女时代,她很看重让我相信妈妈曾经多么勇敢年轻。她保证说,当时妈妈跳舞和骑马无人能比。“她是最大胆的,从不疲倦,后来突然结了婚,”阿贝罗娜说,这么多年之后依旧为此惊讶不已。“太出人意料了,没有人能真正理解这件事。”

我好奇阿贝罗娜为什么没有结婚。对我而言她很老了,我也从未想过,她仍有可能结婚。

“没人”,她简单地说,回答的时候变得好美。阿贝罗娜美吗?我吃惊地自问。后来我离开家去贵族学校[149],开始了一段可恶且残酷的日子。但当我到了索伦,独自站在窗棂里,别人不怎么干扰我时,我就看着外面的树,在这些瞬间,还有夜里,我就会从心里确信:阿贝罗娜是美的。我开始给她写信,所有那些长长短短的信,秘密的信,我以为我在其中说的是乌尔斯戈尔德,是我的悲伤。可现在看来,也许那些就是情书了。终于到了姗姗来迟的假期,像是约定好了一样,我们重逢时,没有其他人在。

我们什么也没有约定,但车一拐进园子我就忍不住下了车,也许只是因为我不愿意像一个陌生人那样坐车过去。已是盛夏。我跑上一条小路,跑向一株金莲花。阿贝罗娜就在那。美丽的,美丽的阿贝罗娜。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怎样看着我。你凝眸如是,那观望停留在你向后仰起的脸上,仿佛是某种不固定的东西。

啊,难道天气竟丝毫未变?难道我们所有的温暖没有让乌尔斯戈尔德周遭柔和起来?难道现在园子里零星的玫瑰不会开得更久,一直开入十二月?

[109]关于你,阿贝罗娜,我什么都不想说。并不是因为我们对彼此失望:不是因为你爱着一个人,即使在那时,你也从未忘记他,你这在爱的人;而我:我爱所有女人。因为,言说只会出错。

38

这里有毯子[150],阿贝罗娜,壁毯。我想象着,你在。有六张壁毯,来吧,让我们慢慢走过去。可是先退一步,一起看看它们。它们多么安宁,不是吗?其中变化不多。永远是那座椭圆形的蓝色的岛,漂在缄默的红色背景上,开满花,住着专注于自己的动物。只有那,在最后一张毯上,岛微微地升高,好像变轻了。岛上总是有一个人,一个穿着不同衣服的女人,然而总是她。有时她身旁有一个小一点的人,是侍女,总是有带着纹章的动物,巨兽,同在岛上,同在情节里。左边是狮子,右边,浅色的,独角兽;它们举着同样的旗,高举在头顶:三条蓝色带子上的银月亮在红色的背景中升起。你看见了吗?你愿意从第一张看起吗?

她在喂鹰[151]。她的衣服多么庄严。鸟儿在戴着手套的手上静立着。她看着它,手伸入侍女递过来的碗中给它取食。右下方的裙摆上守着一只毛色如缎的小狗,它向上仰望着,希望人能想起它。你注意到了吗,一排长满玫瑰的矮栅在后面隔住了岛。带纹章的动物威严地立起。纹章像斗篷一样裹住它们。一枚漂亮的搭扣[152]将其系紧。斗篷飘动着。

[110]看到下一张毯子上她那么全神贯注,就不得不轻轻地走过去,不是吗:她在用鲜花编花环,一只小小的圆形头冠。她串起丁香花,若有所思地从侍女端着的浅盆中挑选下一朵的颜色。后面的长椅上有一只未用过的装满玫瑰的篮子,一只猴子打开了它。这次要用丁香花。狮子不明就里;但右边的独角兽心领神会。

这静寂中不是一定要有音乐吗?不是已经隐约可闻了吗?她装扮得庄重娴静,走到那架小巧的风琴前(多慢啊,不是吗?),站着弹起来。侍女在另一侧拉着风箱,她们被声管隔开。她从未如此美丽。两条别致的发辫被拉到前面,在头饰上束起,辫梢短翎般翘出发髻。狮子克制着吼叫,百无聊赖地忍受着乐音。独角兽却美得仿佛在浪中穿行。

岛变宽了。搭起了一个帐篷。蓝色锦缎和金色火焰花纹。动物们支起它,她身着华服,却几乎是谦逊地出现了。和她本人相比,她的珍珠算得了什么。侍女打开了一只小箱子,她取出一条项链,那是永远被锁起的沉重而炫目的珠宝。小狗坐在她旁边备好的一个高高的位子上,看着。你发现帐篷上缘的箴言了吗?上面写着:“致我唯一的渴念。”[153]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小兔子在下面跳起来?为什么一下子就看到它在跳?一切都那么紧张。狮子无所事事。[111]她亲自举着旗。还是她靠在旗上?她另一只手抓住独角兽的角。是哀悼吗?哀悼会这样笔挺?丧服会如这打摺的墨绿天鹅绒一般沉默?

可还有一场庆典,无人受邀。此处没有期待。一切都在。一切永恒。狮子几乎是威胁着四下环顾:谁也不许来。我们从未见她疲惫;她累了吗?或是只因举着重物她才坐下?可以认为那是一个圣体匣。但她的另一只手臂却伸向独角兽,它谄媚地用后腿站起,向上,撑在她的膝间。她拿的是一面镜子。你看:她在让独角兽看它的镜像[154]。——

阿贝罗娜,我想象着,你在。你懂吗,阿贝罗娜?我想,你一定懂。

图2 《独角兽旁的夫人》挂毯1(味)

图3 《独角兽旁的夫人》挂毯2(嗅)

图4 《独角兽旁的夫人》挂毯3(听)

图5 《独角兽旁的夫人》挂毯4(致我唯一的渴念)

图6 《独角兽旁的夫人》挂毯5(触)

图7 《独角兽旁的夫人》挂毯6(视)

39

现在,《独角兽旁的夫人》[155]挂毯也已经不在布萨克的古老宫殿里[156]。到了一切都离开家的时候[157],家里什么也留不住。危险变得比安全更确凿。再没有乐·维斯特[158]家族的人走在我们身边,无人还有这血脉。他们都逝去了。无人能说出你的名字,皮埃尔·德·奥布松[159],你这远古世家的伟大骑士团首领,也许这些图像正是因你的意愿而织就,它们赞美一切,什么也不抛弃。(唉,诗人写起女人总是另一番情形,更字面化,像他们认为的那样。这是安全的,除此之外我们不应该知晓其他。)在随机人群中偶然地来到挂毯前,几乎因未受邀而至大吃一惊。还有其他人走过去,即使从来不多。年轻人很少停下,除非他们有某种专业需要,起码要看过这些东西,从中找到这个或那个明确的特征。

有时却能在挂毯前看到年轻的姑娘。因为博物馆里有许多从什么也留不住的家中出走的年轻姑娘。她们站在挂毯前,有一点忘我。她们总是觉得,曾经有过这种姿态缓慢、从未彻底启蒙的轻柔生活,她们隐约记起,甚至有一段时间她们以为这会是自己的生活。然而她们却迅速抽出本子,开始随便画点什么,一朵花或是一只快乐的小动物。有人告诉过她们,是什么不重要。真的不重要。关键是要画:因为她们正是为此在某一天出走,十分强硬。[113]她们出身于好家庭。但现在当她们画画时抬起手臂,就会发现她们衣裙后面的扣子没有系上或没系好。有几枚扣子她们够不着。因为做裙子的时候还根本谈不上她们会突然独自离开。家里总是有人去系这些扣子。可这里,亲爱的上帝啊,谁会在如此大的城市里关心这些。要是有个女友就好了;可女友们也是相同的处境,结果不过是她们相互拉好裙子。这很可笑,让人想起不愿想起的家。

也免不了,画画时偶尔去想,是否也有可能留在家里。如果能够虔诚的话,与其他人同步地、发自内心地虔诚。但试着和别人一样,这显得太荒唐了。不知怎的路就变窄了:家不再通向上帝。留下的只有其他不得不共有的东西。然而,若均分,则每个人得到的太少,以至于成为羞辱。若分割时欺诈,就会产生龃龉。不,画画真的更好,随便画什么。逐渐就像了。一点一滴得到的本领倒是真的值得羡慕。

这些年轻的姑娘们,忙着她们一心想做的费神工作,头也不抬。她们未意识到,不论怎么画,无非只是把不容改变的生活压抑到心中,[114]在她们眼前的织画上,这种生活正以其无尽的不可言说性熠熠生辉。她们不愿意相信它。如今那么多东西都变了,她们也要改变。她们即将放弃自己,把自己想成那个样子,就像她们不在时男人们所谈论的女人。在她们看来这是她们的进步。她们几乎确信,若不想以某种愚蠢的方式失去生活,就要不断找乐,一份又一份,另一份更强烈的乐趣:生活正在于此。她们已经开始四下环顾、寻找;而她们擅长的却是,永远会被找到。

至此,我想,是因为她们累了。几百年之久,她们承担起全部的爱,她们总在上演完整的对话,亦问,亦答。因为男人只是在学舌,而且很糟。他们很难学会,因为他的心不在焉,因为他的冷漠,因为他的猜忌,这也是一种冷漠。她们却仍旧日夜坚守,让爱和痛不断加重。在无尽苦难的重压下,从她们之中走出强劲的爱者,她们呼唤他时,就胜过了男人;倘若他不再来,她们就超越他,就像伽斯帕拉·斯塔姆帕或那个葡萄牙女人[160],她们不曾放弃,直到她们的痛苦转化成苦涩而冰冷的圣洁,再也无法遏止。我们知道这一个个女人,因为有奇迹般被保存下来的书信,因为有如诉如怨的诗集,或是画廊中透过泪水凝视着我们的肖像,画家之所以成功,因为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还有无数的她们;有些人烧掉了信,其他人没有力量去写。[115]硬化了的老妇人,把一颗精致的内核藏在体内。不像样子的胖女人因精疲力竭而肥胖,让自己变得像她们的丈夫一样,内里却迥然不同,在那里,她们的爱曾经在昏冥中开动。从不愿生育的产妇,最终死于第八次分娩,她们却曾有过因爱而喜的少女的姿态和轻盈。而那些女人,她们留在暴徒和酒鬼身旁,因为她们找到了方法,在内心与他们远而又远;若她们走到人群中,就不由粲然闪耀,仿佛她们一直与圣灵为伴。谁能说出她们有多少,是哪些?似乎她们早就毁灭了那些能描述她们的话语。

40

如今,那么多东西都变了,难道不是轮到我们去改变吗?难道我们不能尝试稍稍成长,慢慢地、一点点地担负起我们在爱中的那部分工作?我们曾被免除了一切爱的艰难,它因我们的心不在焉而受苦,就像有时落在孩子玩具箱中的一块真正的花边,欢喜,不再欢喜,最终躺在残布败絮之下,比一切都更惨淡。我们像浅尝辄止的人那样因轻浮的享乐而败坏,却身处于大成者的盛名之中。如果我们不再踌躇满志,如果我们从头开始,去学习总是已经为我们完成了的爱的工作,会是怎样?如果现在,当那么多东西都在变化,我们开始,成为一个初学者,会怎样?

41[161]

现在我仍然知道,妈妈曾如何展开那些细小的花边。她私自占用了英格博格写字柜的一个抽屉。

“我们来看看它们,马尔特。”她说,高兴得好像刚刚才被赠予黄漆小抽屉中的一切。她迫不及待,根本打不开棉纸。每次都得我来做。花边露出来时,我也十分兴奋。它们缠在木轴上,花边太多,根本看不见轴。现在我们慢慢地展开它们,看着图案如何一点点呈现出来,每次当一个图案到了尽头,我们都有点吃惊。它们结束得那么突兀。

起先是意大利镶边,粗硬的布条上是褪色的线,所有图案都在其中不断地重复,清晰得像农民的花园。之后,我们的整列目光突然被威尼斯的针织花边装上了栅栏,好像我们是修道院或是监狱。但又自由了,看向远处越来越造作的花园,直到它温吞吞地到了眼前,仿佛在暖房之中:我们不认识的华丽植物舒展开巨大的叶片,卷须眩晕般交错纠葛,阿朗松花边上[162]怒放的花朵用花粉模糊了一切。刹那间,在极乱极累之时,人走了出来,踏入瓦朗西纳[163]纤长的布幅,是冬天,清晨,有霜。从班什[164]覆雪的灌木丛穿出,来到尚无人迹的广场;树枝奇怪地垂着,大概下面有一座坟,但我们都只字不提。[117]寒气愈发逼人,到达精致小巧的编结花边时,妈妈终于说:“哦,现在我们眼中有了冰花。”确实如此,因为我们的内心很暖。

重新卷回去,我们一同叹着气。那是漫长的工作,但我们不想让别人插手。

“现在只消想一想,如果得由我们做它们”,妈妈说,看起来简直是惊慌失措。我根本想象不出。我突然发觉自己在想着一种小动物,它们不停地编织,人们也不去打扰。不,那当然是女人们。

“做这些花边的人一定到了天上”,我钦佩地说。我记得,当时我注意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询问过天堂了。妈妈叹了口气,花边又卷在了一起。

过了一会儿,当我已经忘了,她十分缓慢地说:“在天上?我相信她们全都在那,这样看来,那很可能是永恒的极乐。可对此我们知道的太少了。”

42

通常,有客人来时,就意味着舒林家要过紧日子了。几年前,那座古老的大城堡被烧毁,现在他们住在狭仄的厢房里,节衣缩食。但好客已深入骨髓。他们无法停止。若有人意外地到访,那他很可能就是舒林家的客人;如果有人突然看了看钟,吃了一惊就要离开,那么一定是在吕斯塔格尔有人等他。

[118]其实妈妈已经足不出户了,但这种事情舒林家理解不了;没有办法,只好再去一次。是十二月,下过几场初雪;雪橇被吩咐三点来,我得一同去。那时我们家出行从不准时。妈妈不喜欢被通报车已经到了,她总是下楼太早,如果谁也找不到,她就总是又能想起点什么早就该办的事情来,于是她开始在楼上某个地方翻箱倒柜,这样一来就又找不见她了。终于人齐了,都站着在等。最后她也收拾好坐上车,却总会发现忘了东西,一定得叫希弗森过来,因为只有希弗森知道它在哪。可是还不等希弗森回来,我们就突然出发了。

那日还没有完全天亮。树立在雾中,仿佛浑然无知,穿行其中就有了某种一意孤行的意味。这时,又开始静静地下起雪,似乎是在白纸上前行,连最后一点残迹也被抹掉。除了铃声什么也没有,说不清它到底在哪。某个瞬间,铃声停下,好似一声绝响;但随即它又汇集、聚拢,再一次全力散播出去。可以想象出左侧有教堂的塔楼。可突然就有了园子的轮廓,高高地似乎就在头顶;到了长长的林荫路上。铃声并未完全消失,一串串地挂在左右的树上。我们掉头转过某处,驶经右侧的某物,停在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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