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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奥地利- 莱内·马利亚·里尔克 当前章节:154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57

[119]乔治彻底忘记房子已经不在了,那一刻,对我们所有人而言,房子仍旧还在。我们爬上通往旧阳台的露天楼梯,惊讶的只是四周漆黑一片。突然,在我们背后左下方打开了一扇门,有人喊:“这里”,一点微弱的光亮摇晃着举了起来。父亲笑了:“我们像幽灵一样在这里走来走去”,他帮我们沿阶返回。

“可刚刚确实有房子在那啊”,妈妈说,她无法立即适应笑着跑出来的热心的弗杰拉·舒林。现在当然要马上进屋去,别再想那栋房子了。在一间狭窄的前屋脱下外套,旋即就进入了灯下的大厅,温暖扑面而来。

舒林家是独立女性的大家族。不知道是否有男丁。我只记得三个姐妹:最年长的曾与一个那不勒斯的侯爵结婚,经过漫长的数次诉讼之后已与之离婚。然后是佐伊,据说她无所不知。特别是还有弗杰拉,温暖的弗杰拉;天知道她成了什么样子。伯爵夫人出身于纳瑞什金家族,其实她应该是第四个姐妹,某种意义上也会是最小的那个。她什么也不懂,必须不断地被她的孩子们教导。善良的舒林伯爵就像娶了所有人,他走来走去,亲吻眼前的每个人。

握手前他大声笑着,仔细地问候我们。我被送到女人中间,被她们抚摸、提问。但我已经下定决心,[120]这边一结束,就想法溜出去找找那栋房子。我确信它今天仍然在那。走出去并不太难;我像狗一样从大家的裙子下面爬了出去,开向前屋的门没锁。但外面的大门不想妥协,那里装置重重,情急之下我弄不好那些链子和门栓。可它却突然开了,但发出了很大的声响,我还没跑出去,就被抓住拉了回来。

“别动,这可溜不掉”,弗杰拉开玩笑地说。她向我俯下身来,我决定对这个温暖的人守口如瓶。见我不说话,她不加考虑就认为我是因为内急才去了门口;她抓起我的手就走,半是亲切、半是自负地想把我带到某处去。这亲密的误解让我极度委屈。我挣脱开,生气地看着她:“我要去看那栋房子,”我骄傲地说。她不懂。

“外面楼梯边上的大房子。”

“小笨蛋,”她故意这么说,抓住了我,“那没有房子啦。”我却固执己见。

“那我们白天去吧,”她让步着提议,“现在不能在那边钻来钻去。那有好多洞,后面紧挨着爸爸的鱼塘,还没上冻呢。你会掉进去,变成鱼。”

就这样她又把我推回到明亮的客厅里。他们都坐在那里谈话,我一个个地看着他们:房子没了,他们当然只能勉强过下去,我轻蔑地想;[121]如果妈妈和我住在这,房子就会一直在那。其他人都在说话,妈妈看上去却心不在焉。她一定在想着那栋房子。

佐伊坐到我身边,问我问题。她有一张匀称的脸,时不时表现得很通情达理,好像她总能领悟到什么。父亲稍稍右倾地坐着,听大笑的侯爵夫人讲话。舒林伯爵站在妈妈和他的妻子之间说着什么。但我看到,伯爵夫人在句中打断了他的话。

“不,孩子,那是你想象的”,伯爵温和地说,他从两位女士上方探出头来,脸上却猛然变得同样不安。伯爵夫人坚持着她那所谓的想象。她看起来十分紧张,就像人不想受到干扰时的样子。她用那戴着戒指的柔软的手做了一个反驳的小动作,有人嘘了一声,瞬间一片寂静。

从老房子里搬出来的庞大物件从人身后挤进来,挤得太近了。沉重的家传银器闪闪发光,隆成拱状,好像是透过放大镜看到的样子。父亲诧异地四下环顾。

“妈妈在闻味”,弗杰拉·舒林在他身后说,“这时我们必须得绝对安静,她用耳朵闻”,说话时她自己站在那,高高地挑起眉毛,聚精会神,只剩下鼻子。

大火之后,舒林家在这方面就变得有点古怪。无论何时,只要这间过热的狭仄小屋中出现了一种气味,他们就会研究它,每个人都说出自己的看法。佐伊在火炉旁做事情,客观而科学,伯爵走来走去,在每个角落他都停下来等一小会儿;然后说:“不在这儿。”[122]伯爵夫人站起来,不知道该在哪里找。父亲慢慢地转过身,好像那气味就在他身后。侯爵夫人马上猜到那是种难闻的味,她掏出手帕挡着,一个一个人看过去,看气味是否扩散到了那里。弗杰拉时不时地喊:“这里,这里”,好像她已经找到了。每个词周围都包绕着诡异的静寂。至于我,我也努力一起去闻。可突然之间(房间里太热或者是强光离得太近),平生第一次,某种鬼魅般的恐惧向我袭来。我清楚,所有这些明显成年的人,刚刚还有说有笑,现在却都弯着腰走来走去,一心在找某个不可见之物;他们承认有种他们看不到的东西。它比他们所有人都更强大,这太可怕了。

我的恐惧越来越强烈。似乎他们在找的东西会像疹子那样从我身体里爆发;他们看见它,就会对我指指点点。我极其绝望地向妈妈看过去,她特别笔直地坐在那,我觉得她是在等我。一走到她身边,我就感觉到,她内里在颤抖,我就知道,现在那房子又消失了。

“马尔特,胆小鬼”,某处有人笑起来。是弗杰拉的声音。但我们没有分开,我们一同承受着这些;妈妈和我,一动不动,直到房子再次彻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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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理解的经验最多的时候,却是生日。人尽皆知,生活喜欢不做区分;但这一天,起床时就伴随着一种快乐的权利,不容置疑。[123]可能这种权利感在人很小的时候就形成了,那时候孩子们什么都伸手去抓,也什么都能得到,他们用坚定不移的想象力强化刚刚抓紧的东西,使之升华为主宰他欲望的原色。[165]

后来突然到了那些奇怪的生日,由于执迷于这种权利意识,他看到别人都变得不可靠。很想和以前一样被穿戴好,再迎接其他一切。但还不等醒来,外面就有人嚷嚷,蛋糕还没到;或者,在隔壁布置放礼物的桌子时,却听到什么东西打碎了;或者,有人走进来,敞开着门,于是在应该看到之前看到了一切。那一瞬间就像做了一个手术。一个剧痛的小手术。可操作的那只手熟练且坚定。转眼就过去。刚一挺过,就不再想自己了;要做的是拯救生日,观察别人,抢在他们犯错之前行动,强化他们的想象,让他们以为一切都圆满无缺。这并不简单。事实证明,他们笨得无出其右,简直是愚蠢。他们竟然会拿进来某个给别人的包裹;于是在迎着他们跑过去之后,却要做出不为什么、只是跑进房间里活动一下的样子。他们想让你惊喜,表面上装出期待,打开玩具箱的最下层,里面却空空的只有木棉;[124]那时就得减轻他们的尴尬。如果收到了什么小机械,他们第一次上发条就会把它拧坏。所以最好及时练出本领,把拧坏的老鼠那类东西不知不觉地用脚踢走:这样通常可以骗过他们,帮他们摆脱羞愧。

即使没有特别的才能,这一切也能如愿完成。只有努力之后才需要天赋,天赋能带来一种快乐,重要且善意,远远地就知道这是别人的快乐,是完全陌生的快乐;根本不知道它适合谁:它太陌生了。

44

讲述,真正的讲述,一定是在我之前的事情了。我从未听谁讲述过。那个时候,阿贝罗娜对我说起妈妈的年轻时代,可结果她并不会讲述。老布拉赫伯爵或许还会。我要写下她知道的事情。

还是个十分年轻的姑娘时,阿贝罗娜一定有过一段特殊的、极其善感的时光。当时布拉赫一家住在城里布雷德伽德大街[166]上,社交广泛。深夜上楼回房时,她觉得自己像别人一样疲惫。可一旦感觉到窗子,如果我理解正确,她就能面对黑夜伫立数小时之久,她想:这和我有关。“我站在那,像一个囚徒”,她说,“星星就是自由。”那时她不费劲就能睡着。沉入睡眠这个说法并不适用于少女时代。[125]睡眠是和人一同上升的东西,时不时睁开眼就躺在了新的表面上,但远非最顶端的那一层。她在天亮前醒来;甚至是其他人都睡眼惺忪,很晚才出来吃早餐的冬天。晚上天黑时,点着的总是所有人的灯,公共的灯。而那两支在清晨初生的昏冥里点起的蜡烛却属于自己,随着它们一切重新开始。它们站在低矮的分叉烛台上,透过画着玫瑰的椭球形小灯罩安静地亮着,要时不时补蜡。这也无妨;首先是因为根本不着急,再说在写信或日记的时候得间或抬头看一下,想一下,日记早就开始了,用的是另一支笔,写得谨慎而美。

布拉赫伯爵活得与女儿们很是疏离。有人宣称要与其他人分享生活,他认为这是幻觉。(“嗯,分享——”他说)但如果人们向他讲起女儿们的事情,他也乐得其中;他认真地听,好像她们生活在另一个城市。

一次早餐后,他竟然一反常态地向阿贝罗娜挥了挥手:“看起来我们好像有同样的习惯,我也在清晨写东西。你可以帮我。”阿贝罗娜记忆犹新,就像是在昨天。

第二天一早,她就被带到父亲那间公认为无法入内的小屋。她无暇打量,因为她立刻就被安排坐在父亲对面的写字台边。她觉得书桌像一片平原,一叠叠书和一捆捆笔则仿佛村庄。

伯爵口授着[167]。那些宣称布拉赫伯爵在写回忆录的人并非毫无道理。只不过,并非是人们好奇期待的那样,他写的不是政治或军事往事。如果有人和他谈到这些,老先生就简短地说:“我忘了。”他不要忘记的,是他的童年。他坚守着童年。那段十分遥远的时光现在在他这儿占了上风,他认为理应如此,它就在那,只要把目光转向内部,它就仿佛在北欧明亮的夏夜里,清晰无眠。

有时候他跳起来对着蜡烛讲话,火光摇摆不定。或者整句话都得删掉,然后他就激烈地来回走动,尼罗河绿色的绸缎衬衣随之飘起。发生这一切的时候还有一个人在场,伯爵的老仆从朱特人斯特恩,他的任务是,外祖父一跳起来,他就迅速地用手压住那些散放在桌上写满笔记的活页。他的主人有种幻觉,好像今天的纸一无是处,太轻,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它飞走。而斯特恩也抱有同样的怀疑。只能看到他长长的上身,仿佛他坐在自己的手上,被光刺瞎,严肃得像一只夜里的鸟。

这位斯特恩用星期日下午读斯威登堡[168],仆人里谁也不愿进入他的房间,因为据说他能招魂。斯特恩家族向来与鬼魂打交道,斯特恩更是十分特殊地注定要通灵。生他的那天夜里,有什么东西在他母亲面前现了形。[127]他长着又大又圆的眼睛,看人时目光的末端总是落在人身后。阿贝罗娜的父亲经常过问他鬼魂的事情,就像平时向随便某个人打听亲属的近况:“他们来了吗,斯特恩?”他和善地问,“要是他们到了就好了。”

笔录进行了几天。可后来,阿贝罗娜不会写“Eckern-forde”。这是个专有名词,她从未听说过。伯爵做出很生气的样子,其实他早就在找借口不想继续写了,对他的回忆而言这进行得太慢。

“她不会写,”他尖刻地说,“别人就不会读。他们究竟能不能看到我在这说了什么?”他怒气冲冲地嚷个不停,盯住阿贝罗娜不放。

“他们能看到他吗,这个圣-日耳曼[169]?”他对她吼道。“我们说的是圣日耳曼吗?划掉,写:贝尔马勒侯爵。”

阿贝罗娜划掉重写。但伯爵说得太快,她跟不上。

“他忍不了孩子,这个卓越的贝尔马勒,但却把我抱在膝上,我那么小,想去咬他的宝石扣子。这让他很开心。他笑起来,把我的头抬高,直到我们能看到彼此的眼睛:‘你有口好牙,’他说,‘能做点事情的牙……。’——我却注意到了他的眼睛。后来我东奔西走,见过各种眼睛,但你相信我:这样的我再未见过。这双眼睛不需要任何东西存在,一切都在它们之内。你听说过威尼斯吗?好,我告诉你,这双眼睛曾经在这间屋子看到威尼斯城内,仿佛威尼斯像桌子那样就在那。[128]有一次我坐在角落里,听到他向我父亲描述波斯,有时我仍然觉得,我能从手上闻到波斯的味道。我父亲很器重他,亲王大人[170]简直就像他的学生。当然也有很多人生他的气,因为他只相信在他之内的过去。他们理解不了,那点破烂之所以有意义,只是因为人是随它一起降生的。”

“书是空的”,伯爵吼道,对着墙壁做了一个愤怒的手势,“重要的是血,一定要会读它。他的血中有诡谲的故事和怪异的图像,这位贝尔马勒;他能随心所欲地翻开任何一页,里面总是写着东西;他的血里没有一页可以被忽略。如果有时候他决定独自翻翻看,就会看那些关于炼金、石头和颜色的地方[171]。为什么里面不会有这些东西呢?它们一定存在于某处。”

“这个人,如果他独自一人,会与他的真理一起活得很好。但与真理独处并非小事。他也不是那么没品位,不会邀请人们去拜访与真理相伴的他;真理不可言说:在这一点上他太东方了。‘再见,女士’,他如实地对真理说,‘下一次吧。也许一千年以后我会更强大,更有定力。您的美还在形成中,女士。’他说,这不是单纯的礼貌。说完他就走开,在外面为人们布置他的动物园,一种陈列弥天大谎的动植物园[172],那些谎言我们从未见过,长满夸张的棕榈室,存放假秘密的小而整洁的无花果馆[173]。[129]于是人们从四面八方前来,他则穿着带宝石扣子的鞋走来走去,一心照应着客人。”

“一种表面的存在?怎么会?说到底对于他的那位女士[174]这可是骑士风度,而这样做他也能把自己保养得不错。”

老人忘了阿贝罗娜,已经有好大一会儿没再对她讲话。他急速地来回走动,向斯特恩投去挑衅的目光,仿佛斯特恩应该在某一个时刻变成那个他正想着的人。可斯特恩还是毫无变化。

“一定要看到他”,布拉赫伯爵继续忘我地说,“有一段时间他是完全可见的,虽然他在某些城市收到的信没有收件人,上面除了地点什么也没有。但我见过他。”

“他不漂亮,”伯爵古怪地匆匆笑了一下。“也不是人们所说的显赫或者高雅:他身边总是有更高雅的人。他很有钱:但在他身上这只是个偶然,也靠不住。他长得壮,可其他人保养得更好。我那时当然无法判断他是否有才智,是否有这种或那种受人重视的东西——:但他,是的。”

伯爵颤抖着站住,做了一个动作,好像把什么东西放进了未被占用的空间中。

这一刻,他觉察到阿贝罗娜。

“你看到他了吗?”他厉声质问阿贝罗娜。他突然抓过一支银烛台,明晃晃地照亮了她的脸。

阿贝罗娜记得,她看见了。

接下来的几天,阿贝罗娜被按时叫过去,这个小插曲之后,笔录进行得平静多了。[130]伯爵根据各类文件把他最早在贝恩斯托夫伯爵社交圈子里[175]的记忆整合在一起,他的父亲在其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现在阿贝罗娜已经对她工作的特性了如指掌,如果谁看见这两个人,会很容易把他们为达到目的而具备的共性当作是真正的亲密。

有一次,在阿贝罗娜已经想要回去的时候,这位老先生向她走过来,他背着手,好像藏着一个惊喜:“明天我们要写一写尤莉亚·雷文洛夫[176],”他斟酌着字句:“她是一个圣人。”

也许是阿贝罗娜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是啊,是的,这一切都还在,”他用命令的语气坚持说:“什么都有,阿贝尔伯爵小姐。”

他拿起阿贝罗娜的手,像翻书那样打开它们。

“她有圣痕[177],”他说,“在这儿和这儿。”他用冰冷的手指在她的手掌上又快又狠地敲了两下。

阿贝罗娜不懂圣痕这个说法。会其义自现,她想;她真的等不及,想听听这位父亲见过的圣女的事。可是,她再也没有被叫过去,第二天早上没有,以后也没有。

“雷文洛夫伯爵夫人倒是经常在你们家里被提起”,当我请求她再讲一点的时候,阿贝罗娜简短地结束了谈话。她看起来很累;她还声称大部分事情都忘了。“可是有时候我仍然能感觉到那个地方”,她不禁微笑起来,几乎是好奇地看着她空白的双手。

45

还在父亲去世之前,就已经事事不同了。乌尔斯戈尔德不再归我们所有。父亲死在城里,[178]

在一层让我感到敌意和陌生的公寓房中。[131]那时我已经出了国,去得太迟了。

他的灵床安放在厅堂中两排高高的蜡烛之间。花香难解,仿佛许多同时作响的声音。他的眼睛已经被合上,漂亮的脸上有种似乎在殷勤回忆的表情。他被穿上猎骑兵长的制服,但不知为何铺上的是白色绶带而非蓝色。他的双手并未合拢,而是交叉斜放着,看上去虚假且荒诞。有人匆匆告诉我,他受过很多折磨。但看不出来。他的面容已经被收拾干净,就像人走后客房里的家具。我似乎已多次见过死去的他:这一切都那么熟悉。

只有环境新得让人不堪。新的是对面有窗的压抑房间,那大概是别人的窗。新的是希弗森会时不时走进来,却什么也不做。希弗森老了。我该去吃早饭了。我已经被叫过好几次。但这一天我根本不想吃。我没有意识到,他们是想让我走开。因为我没走,希弗森最后还是说了出来,医生到了。我不明白为什么。还有点事要处理,希弗森用她红肿的眼睛紧张地看着我。接着两位先生有点急不可耐地走进来:是医生们。前面一位猛地低下头,好像他长着角,想顶过来,要越过他的眼镜把我们瞪走:先是希弗森,然后是我。

他学生般死板地欠了欠身。“猎骑兵长先生还有一个愿望未了。”他说话和进门时一样,让人再次感觉到他急不可耐。我总归还是迫使他的目光透过眼镜看了过来。他的同事是一个肥胖、薄皮肤、金发的人;我注意到他很容易被人弄得脸红。接着沉默了一下。猎骑兵长现在还有愿望,这有点怪。

我不由得再次向那张漂亮、匀称的脸看去。于是我知道了,他想要的是确定性。其实这也是他一直希求的东西。现在他会得到它。

“二位到这是为了刺穿心脏[179]:请吧。”

我躬身退下。两位医生同时欠了欠身,立刻开始讨论工作。还有人把蜡烛移到了旁边。但年长的那位又向我走了几步。他在近处停下,探过身来,免得走最后一段路,他生气地盯着我。

“没必要,”他说,“就是说,我认为也许您最好……。”

他节制而草率的态度让我觉得他麻木不仁。我又鞠了一躬;事已至此,我应该一再鞠躬。

“谢谢,”我干脆地说,“我不会打扰的。”

我知道我能忍下来,没有理由逃避这种事情。注定如此。这也许就是整体的意义。我还从未见过一个人怎样被穿膛破肚。当离奇之事发生得自然且必然,就不应该拒绝这样的经历。[133]其实那时候我已经不再相信会有失望;也就是说,没什么可怕的。

不,不,在这世界上人,什么也想象不出,哪怕是最微小的事。一切都是由许许多多不容小觑的细节共同组成的。想象忽略了细节,意识不到缺失了它们,因为人太快了。真实却是缓慢的,细致得无法描述。

比如,谁会想到这种抵抗呢?宽阔挺拔的胸膛一袒露出来,那个急匆匆的小个子男人就已经找出了动手的位置。但迅速投入使用的器械却插不进去。我有种感觉,似乎突然之间,所有时间都离开了这屋子。我们就像身处于一幅画中。但接下来,随着一种轻微滑动的声响,时间倾泻而来,比用过的更多。某处猛地响起敲击声。我从未听过这样的敲击:两次温暖沉闷的叩响。我的听觉把它传达下去,同时我看到,医生一刺到底。但过了好一会儿,这两种印象才在我内部会合。就这样,我想,现在就这样结束了。从节奏上听,那叩响几乎是幸灾乐祸的。

我看着那个已经认识很久了的男人。不,他完全镇定自若:一位工作敏捷务实的先生。他得马上继续下去。他工作时没有任何享受或满意的迹象。只是几根头发出于某种古老的本能从他左侧的太阳穴上竖了起来。他小心地抽回器械,伤口就像一张嘴,接连两次从中喷出血,[134]仿佛它说了一个双音节的词。那位年轻的金发医生用一个优雅的动作,很快地把血吸到棉花上。现在伤口平静下来,仿佛一只闭上的眼睛。

想来,我可能在恍惚中又鞠了一躬。至少,发现我独自一人时,我吃了一惊。有人重新理好了制服,白色绶带像之前那样铺在上面。可现在,猎骑兵长死了,且不止他自己。现在心脏被刺穿,我们的心,家族的心。现在过去了。这就是打碎了头盔[180]:“今日的布里格永远不再”,我内里有什么东西这样说着。

我没想到自己的心。后来突然想起此事,我才第一次十分确凿地知道,我的心不在考虑之内。它是一颗单独的心。它早就准备好,从开始从头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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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不能马上再次上路是我一厢情愿。我反复对自己说,一定要等一切都安顿下来。想要安顿什么,我却不清楚。几乎无事可做。我在城里四处乱走,发觉它变了。我从投宿的旅馆走出来,看到现在这是一个为成年人而在的城市[181],它为我紧张起来,简直就是在面对陌生人,这让我舒服。所有东西都变小了一点,我散步走出朗格利恩大街,走到灯塔,再回来。到了阿马利恩伽德大街[182]一带,随处都会冒出某个曾让我赞叹多年的东西,试图再现它的力量。那里当然有街角的橱窗,有拱门或路灯,[135]关于我它们知道得太多,并以此威胁。我直视它们,让它们感觉到我住在“凤凰”旅店,可以随时离开。但我并非心安理得。我心中生出怀疑,这些影响和关联从未被真正克服。有一天我悄悄地离开,它们却尚未完结。某种程度上,只要不想永远放弃童年,就依然要在某种程度上成就它。当我明白失去它的时候,却同时感到,再不会有什么其他东西能证明自己了。

每天我都在德罗宁根的特瓦拉伽德街[183]待上几个小时,像所有有人死在其中的出租房一样,那些狭仄的小屋子看上去备受侮辱。我在书桌和巨大的白色瓷砖壁炉之间走来走去,烧掉猎骑兵长的文件。我开始把捆在一起的信件扔到火里,但那小小的一包包信扎得太紧,只烧焦了边缘。我勉强散开它们。大部分信件都有种强烈的令人信服的气味,它扑面而来,似乎也想唤起我心中的回忆。可我没有回忆。也会滑出照片,它们比其他东西重,烧起来慢得不可思议。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象其中一定有英格博格的肖像。但看过去,却只是成熟、大气、的确漂亮的女人,她们立刻让我想起别的事情。这也表明,我并非毫无记忆。正是那种眼睛,有时候我会在其中找到成长中的自己,[136]那时我与父亲一起走过大街,她们会从马车里用一种无法逃离的目光围住我。我现在知道,当时她们在比较着他和我,这种比较不会偏向我。当然不会,猎骑兵长从来不害怕比较。[184]

也许,现在我知道了,他怕着什么。我想说说我是如何推测的。在他信夹的最里层有一张折了很久的纸,折痕处已经脆碎不堪。烧掉之前我读过它。是用他最好的笔体写成,稳重,工整,但我立刻看出,它只是一份抄件。

“他死前的三小时”,故事这样开始,讲的是克里斯蒂安四世[185]。我当然不能逐字重复内容。死前的三小时,他渴望站起来。医生和男仆沃尔弥乌斯帮助他起了身。他站得有点不稳,但毕竟是站着,他们为他穿上夹棉的睡衣。他却突然前倾,坐倒在床尾。他说了什么,但听不懂。医生还握着他的左手,以防国王后倒在床上。他们就这样坐着,国王时不时艰难而含糊地说一句听不懂的话。最后医生开始和他讲话;他希望能逐渐猜出国王想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国王打断了他,一下子十分清楚地说:“哦,医生,医生,他叫什么?”医生努力地想。

“斯佩尔灵,仁慈的国王陛下。”[186]

可答案是什么真的无所谓。国王听到他懂了,[137]就立刻睁大他还能看见的右眼,用整张脸说出了那个他的舌头塑造了几个小时的词,那个唯一还在的词:“Doden”,他说“Doden”。[187]

纸上就写了这些。烧掉前我读了好多遍。我突然想起,父亲最后受过很多折磨。人们就是这样告诉我的。

47

此后,对于死亡的恐惧,我想了很多,也把某些我个人的经验考虑了进去。我想,我可以说自己感受过它。在拥挤的城市里,在人群之中,它常常莫名其妙地向我袭来。可起因也通常是日积月累而成的;比如,有人在长椅上死去,所有人都围着他看,他早已不再害怕:于是我就有了他的恐惧。或者那时在那不勒斯:电车上,一个坐在我对面的女人死了。最初看上去像是晕厥,我们甚至又往前开了一会儿。随后却毫无疑问,我们必须停车。身后的车辆停下、堵住,似乎这个方向上再也走不通。那个苍白的胖姑娘本可以靠在她旁边的人身上,安安静静地死。但她的母亲不允许。她想尽办法刁难。把她的衣服弄乱,往她再也装不下的嘴里灌东西。她用别人递过来的液体擦拭她的额头,只要眼睛稍稍动了一下,她就开始摇晃她,想让她的目光再次向前看去。她对着这双什么也听不见的眼睛大喊大叫,[138]她在整个人身上又撕又扯,像在摆弄布娃娃,最后,为了不让她死去,她用尽全力挥手扇了那张胖脸一个巴掌。那时,我怕了。

但我早就恐惧过。比如在我的狗死去的时候。那条永远不会原谅我的狗。他病得很重。我一整天都跪在他身旁,他突然叫起来,叫得短促有力,就像平时有陌生人走进屋子时那样。在我们之间这样的叫声仿佛是一种约定,我不由自主地向门看去。可它已经进入了他的身体。我不安地寻找着他的目光,他也在寻找我的;但并不是为了告别。他冷酷而陌生地盯着我。他责怪我让它进来。他确信我本可以挡住它。显然,他一贯高估我。没时间向他解释了。他陌生而孤独地盯着我,直到结束。

或者,秋天第一个霜降的夜晚之后,苍蝇到了室内,在温暖中再一次缓回生命时,我会害怕。它们干瘪得不可思议,被自己的嗡嗡声吓到;可以看出它们已不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它们停在那几个小时,听之任之,直到突然想起自己还活着;就盲目地飞到某处去,不明白要到那里做什么,我听见它们又掉下来,在那边,在随便什么地方。最后它们四处乱爬,慢慢地在整个房间里死去。

然而,即便是独自一人,我也会害怕。我为何要装作不曾有过那些夜晚呢?[139]那时我因恐惧死亡而坐起,唯一的指望是,坐着起码还是活的:死者不会坐。总是在某一间这样偶然的屋子里,我过得不好,它们就弃我而去,好像它们怕被盘问,怕被卷入我的倒霉事。我坐在那,也许看起来很可怕,没什么东西有勇气为我辩护。连那盏我刚刚亲手点起的灯,也不想与我有任何瓜葛。它就那样自顾自地燃烧着,仿佛在一间空屋子里。我最后的希望总是在窗户上。我想象着外面可能还会有点属于我的东西,即便是现在,即便在这突如其来的死亡的贫瘠之中。但还没看过去,我就又希望窗子是堵死的,像墙那样。因为我知道,外面也一样无动于衷,除了我的孤独,外面什么都没有。那是我自食其果的孤独,它与我心的大小根本不成比例。我想起那些人,我曾从他们之中走出,我不明白怎么会离开他们。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如果这样的夜还会来临,至少留下一个我有时会琢磨的念头。那时我这样祈愿,却也并不荒谬;因为我知道,思想来源于恐惧,因为我的恐惧那样庞大。我还是小男孩的时候,他们扇我的脸,说我是胆小鬼。因为我的恐惧还很拙劣。但后来,我以真正的恐惧学会了恐惧,产生它的力量越来越强,它自己也越来越重。[140]除非在自己的恐惧中,我们根本想象不到这种力量。因为它完全不可理解,并彻底与我们敌对,一旦挣扎着要去思考它,大脑就在那里土崩瓦解。然而,这一段时间,我却相信,它是我们自己的力量,所有那些对于我们来说过于强烈的、自己的力量。的确,我们不认识它,但我们所知极少的,不正是那些最本身的东西吗?有时我思考,天堂是怎样出现的,还有死亡:是因为我们移走了最宝贵的东西,因为之前还有许多其他事情要做,因为在我们这些忙忙碌碌的人之中它并不安全。现在,时间在琐事中流走,我们已习惯于蝇营狗苟。我们认不出自己的东西,并因它极度庞大而惊恐不安。不会如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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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我现在也很理解,为何多年来他一直在信夹最里层随身带着这段对死亡时刻的描写。它甚至都不是特意找到的;所有的死亡时刻都有某种近于奇异的东西。比如说,难道不会想象,有人会为自己抄下来菲利克斯·阿尔弗尔斯[188]是怎样死去的吗。那是在医院里。他死得温和而从容,修女或许认为他早已远去,事实上还没到那个程度。她大声下着命令,喊出各种东西能在哪里找到。她是个没怎么受过教育的修女,从未见过Korridor(走廊)这个词怎么写,而眼下却免不了要说出它;也许她自以为是地说出了“Kollidor”。于是阿尔弗尔斯推迟了死亡。他似乎认为有必要先把它解释清楚。他变得十分清醒,与她争论说是“Korridor”。[141]然后他死了。他是诗人,憎恶不准确;或许在他看来这关系到真理;或者,世界竟能如此敷衍了事地继续下去,这让他懊恼,他不想把它当作最后的印象一起带走。没法断定是哪个原因。只是不应把这看作迂腐。否则神圣的胡安迪奥[189]也会遭受同样的责难,他临终时跳了起来,刚好及时赶到园子,切断一个正要被绞死的人身上的绳索,此人的消息神迹般渗入他垂死时封闭的挣扎。对于他这也只关系到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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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种完全无害的人,当他进入你的视线时,你几乎觉察不到,又马上就忘掉。可一旦他以某种看不到的方式进入听觉,就在那长大,仿佛孵化了出来,也看到过他侵入脑内的情况,还在这个器官里毁灭性地壮大,就像从鼻子钻到狗身体里的肺炎球菌。

这种人是邻居。

自打我孤身一人四处游荡,到现在已有过无数邻居;上面和下面的,右边和左边的。有时候四面同时有人。我满可以写写邻居们的故事;那将会是我毕生的事业。当然故事更多的是,他们在我这里制造出各种病症;病症与这类人的共性是:他们只能通过某些在身体组织中造成的紊乱得以证明。

我的邻居们有的捉摸不透,也有的十分循规蹈矩。我曾经守株待兔,试图找出前者的规律;显然,[142]就连他们也有律可依。如果守时的人某一天入夜未归,我就会幻想他们可能遭遇到什么,我一直点着灯,像年轻的妻子一样忐忑不安。我的邻居们有的正在仇恨,也有的被卷入汹涌的爱;或者,我也曾经历过,爱与恨在深夜骤变,那就自然别想再睡了。于是就会观察到,睡眠根本不像我们想的那样常见。比如我在彼得堡的两位邻居就不怎么在乎睡眠。其中一位站着拉小提琴[190],我敢说他拉琴的时候一定远眺着那些在虚幻的八月之夜过度清醒、彻夜通明的房子。我也知道,右边的另一位在躺着;我住在那的期间他从未起过床。他甚至还闭着眼睛,但不能说他睡了。他躺着背诵长诗,普希金和涅克拉索夫[191]的诗,声调就像有人要求小孩子背诗时那样。虽然有左邻的音乐,在我脑中做茧的却是背诗的那位,如果不是一个时时拜访他的大学生有一天走错了门,上帝知道会从茧中孵化出什么。后者给我讲了他这个熟人的故事,结果,在某种程度上,他让我安了心。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字面上没有歧义的故事,我那些猜想的蠕虫因之绝迹。

有一个星期日,隔壁这位小公务员突发奇想,要去完成一个奇怪的任务。他假设自己能活很久,[143]就算五十年吧。他对自己表现出的慷慨让他精神大振。但现在他要超越自己。他考虑到,可以把这些年兑换成天、小时、分钟,只要能坚持下去,甚至能换成秒,他算了又算,结果出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大数目。这让他眩晕。他得休息一下。他总是听人说,时间是宝贵的,让他惊异的是,他拥有这么多时间,而人们居然不来保护他,他多么容易被偷啊。可随即,他那种好的、几乎是兴高采烈的心情又回来了。为了看上去更伟岸富贵,他穿上皮衣,把所有这些匪夷所思的资本当作礼物送给了自己,他还有点居高临下地对自己说:

“尼古拉·库斯米什,”他友善地说,想象着另外还有一个没穿皮衣的自己,单薄且寒酸地坐在马毛沙发上,“我希望,尼古拉·库斯米什,”他说,“您不会因财富而自大。您要时刻想到,这不是最重要的东西,也有十分可敬的穷人;甚至还有破落的贵族和将军的女儿们沿街叫卖。”这位行善者又列举出种种在全城人尽皆知的例子。

另一位坐在马毛沙发上的尼古拉·库斯米什,那位受馈者,看上去一点也不骄傲,可以推测他将会很理智。事实上他并没有改变简朴而规律的生活习惯,现在他用星期日打理账目。但几个星期之后他就注意到,他的开销大得不可思议。我得节约了,他想。[144]他起得更早,不再那么仔细地洗漱,站着喝茶,跑去办公室,总是到得太早。他处处争分夺秒,可到了星期日却什么也没省下来,于是他明白自己上当了。我不应该兑换时间,他对自己说。一年多长啊。可这些无耻的小钱不知如何就用光了。那个丑恶的下午,他坐在沙发角落里等着那位穿皮衣的先生,想从他那要回他的时间。他要把门闩上,不交出来就不让他走。“我要十年的纸币”,他想说。四张十年的,一张五年的,其余的他可以留下,以魔鬼的名义。是的,他准备好了,只要不产生麻烦,就把其余的送给他。他焦虑地坐在马毛沙发上等着,但那位先生没来。而他,尼古拉·库斯米什,几星期前还轻而易举地看到自己坐在这,现在,当他真地坐着,却想象不出另一个穿皮衣的、慷慨的尼古拉·库斯米什。天知道他怎么了,大概有人发现他诈骗,把他关在了什么地方。当然不会只有他一个人遭殃。这样的骗子总是大宗作案。

他想到,一定会有一种国家机构,一种时间银行,他至少能在那里换掉一部分卑鄙的秒。毕竟它们是真的。他从未听说过这样的部门,但地址簿里一定找得到此类东西,在字母Z之下[192],但也可能叫作“银行-时间”,这样的话就能轻易在B下面找到[193]。[145]还得留意字母K,因为也可能是一个皇家组织[194],这符合它的重要性。

后来,尼古拉·库斯米什总是在保证,虽然那个星期日晚上他不免心情压抑,但一点酒也没喝。下面这件事——只要讲得出来——发生的时候他十分清醒。也许他在角落里朦朦胧胧地睡着了,毕竟这也是情有可原的。起初这一小觉让他非常放松。我和数字打过交道,他劝说着自己,可现在,我还是一点也不懂。但显然不能太重视数字;它们只是一种国家设定的惯例,无非是为了秩序。从来没有人在纸面之外见过它们。比如,根本就不可能在社交场合遇到7或者25。它们根本就不存在。纯粹是因为心不在焉才会发生这种小小的混淆:就好像时间和钱彼此分不开一样。尼古拉·库斯米什几乎要笑了。能及时看透花招,这很好,重要的是,要及时。现在可不一样了。时间,是啊,它是个让人尴尬的家伙。可只有他受到折磨吗?就算别人不知道,时间在他们那不也是一秒秒地走过,正如他发现的那样?

尼古拉·库斯米什有点幸灾乐祸,就算——,他正要想下去,就发生了怪事。突然有东西在他脸旁吹过,擦过他的耳朵,他在手上感觉到了它。他睁开眼睛。[146]窗户紧闭着。他就那样睁大眼睛坐在黑漆漆的屋子里,这时他开始明白,他现在觉察到的,是从身边划过的真正的时间。他从形式上认出它来,所有这些小小的一秒又一秒,它们一模一样地温和,只是太快,太快了。天知道它们还想干什么。他觉得每一阵风都是侮辱,而遭遇此事的,偏偏是他。现在他人坐在那,它就会一直吹下去,吹上一辈子。他预见会因此出现的各种神经痛,不禁勃然大怒。他跳了起来,可怪事还没完。连他脚下也有什么在动,不是一次,而是许多次诡异的混乱的晃动。他吓呆了:是地球吗?当然是地球。它在自转。上学的时候讲到过,他有点草率地学了,以后也甘愿对此避而不谈;谈论这个不合时宜。可现在,他一下子变得这么敏感,竟也感觉到了。别人也能感觉到吗?也许吧,但他们都没表现出来。可能他们也无所谓,这些水手。可恰好在这一点上尼古拉·库斯米什有点谨慎,他甚至连电车都不坐。他在屋子里晃来晃去,仿佛是在甲板上,必须得左右保持平衡。不幸的是,他突然隐约想起,地轴是斜的。不,他没法忍受这些晃动。他觉得自己很惨。躺下,别动,他有一次在什么地方读到过。从此以后,尼古拉·库斯米什就躺着了。

他躺着,闭起眼睛。有时候,就是说那些不怎么晃的日子,他也完全忍得了。[147]于是就想到了诗。这多么有用,真是难以置信。如果慢慢背诵一首诗,同等地重读出尾韵,就会在某种程度上出现一点可以指望的稳定性,不言而喻,是内在的稳定。他知道所有这些诗,这也是种福气。他一直就对文学很感兴趣。他并不抱怨自己的处境,那个认识他很久的大学生对我保证说。只是,对大学生这种能四处走、能受得了地球自转的人,他渐渐地生出一种夸张的敬佩。

这个故事我之所以记得如此清晰,是因为它让我极为宽心。或许可以说,我再也没有过像尼古拉·库斯米什这么可爱的邻居,他一定也会敬佩我的。

50

有了这次体会之后,我决定在类似的情况下要直奔事实。我意识到,相对于猜测,事实多么轻松简单。好像我以前不知道,一切见识都无非只是事后的结论。之后立即开始了新的一页,是相当不同的东西,无法照搬。现在,那几个儿戏般确定下来的事实,在当下的情况中又何益于我呢?如果我会被告知眼下在做的是什么,我就能立刻举出见识的用处:倒不如说它们只能为我本来就窘迫的处境(现在我承认这点)火上加油。

凭名誉说,这些日子里我写了很多;我拼命地写。[148]然而,一走出去,我就不想回家。我甚至会绕一点远路,浪费掉本能用于写作的半个小时。我承认这是弱点。可只要在房间里,我就无可指摘了。我写作,我有我的生活,隔壁则是我无法分享的另一种全然不同的生活[195]:是一名为了考试而学习的医学生的生活。我没有类似的目标,这已经是决定性的差异。此外我们的情况简直是天壤之别。这一切我都心知肚明。直到那一刻,那一刻我知道,它要来了,那一刻我忘了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共性。我听着,心跳得十分厉害。我放下一切,听着。于是它来了:我从未失误。

几乎人人都知道那种铁皮制成的圆形物体发出的噪声,比如铁盒盖子滑落的时候。通常它不会一下子就非常响亮地掉到下面,而是短促地撞击一下,继续沿边缘滚动,转到了头,在停住倒下之前,它摇摇晃晃地四处乱撞,这其实才讨厌。就是这样:这就是整个过程;隔壁一个铁皮的东西掉落、滚动、停住,其间每隔一会儿就有人跺脚。如同一切反复作响的噪声,它也有内在的组成结构;它变化着,从不千篇一律。但这也恰好说明了它的规律性。它可以是猛烈的,柔和的,或忧郁的;可以浪涛般翻滚而过,也能在沉寂之前无限漫长的轻轻滑动。[149]最后的摆动总是让人意外。加进来的跺脚声反而几乎是机械的。它总是以不同的方式截断声响,仿佛这就是它的任务。现在我能更好地回想这些细节,隔壁的房间空了,医学生回到外省家里。他需要休息。我住在最顶层。右边是另一栋房子,楼下还没有人搬进来:我没有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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