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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奥地利- 莱内·马利亚·里尔克 当前章节:154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57

这种情况下,我简直惊讶于自己没有更放松地看待此事。虽然每次我的感觉都事先提醒了我。本是要充分用好这种感觉的啊。别怕,我应该对自己说,现在它来了;我也知道,我从来没出过错。但也许正是由于我让自己说出了事实;自从知道这些事情,我变得更容易受惊。他读书的时候右眼睑总是不由自主地垂到眼上合拢,正是这个缓慢无声的小动作触发了那种声响,[196]这几乎让我觉得鬼魅般阴森。这件小事是他故事的关键。他屡次考试未过,自尊心变得很敏感,而家里的人似乎每次写信都在催逼。除了振奋起来还能怎样呢?可考试前最后的几个月出现了这个毛病;这不成体统的轻微的疲倦如此可笑,就像窗帘不肯呆在上面。我确定,有好几个星期,他都认为一定能控制住。否则我也不会想到把我的意志让给他。[150]因为有一天,我突然明白了,他的意志用没了。从此以后,每当感觉到它来了,我就站在墙的这一侧,请他拿去用。渐渐地,我知道他接受了。也许他不应该这样做,特别是想到这根本于事无补。就算能让事情稍有起色,他是否能真的好好利用我们这样争取到的时间,仍然是个问题。至于我的支出,我已感到力不从心了。我知道,我在自问能否这样继续下去,而就在那个下午,有人到了我们这层楼。在这个小旅店里,上楼的时候总会有很大的声响。过了一会儿,似乎有人走进了隔壁的房间。我们的门是走廊尽头的两扇,他的门是横向的,紧挨着我的。那时候我知道他偶尔有朋友来访,但我已说过,我对他的事儿一点也不感兴趣。可能他的门又开过几次,有人从外面进来又出去。不过这真的与我无关。

当天晚上比平时更严重。还不是很晚,但我累了,已经上了床;我想我可能是睡着了。但我却突然惊醒,好像有人碰了碰我。然后它马上就开始了。它跳着,滚动着,跑过某处,摇晃着,啪嗒啪嗒地响。跺脚声很可怕。此时楼下有人清楚而愤怒地敲起了天花板。新来的租客自然也受到了打扰。现在:一定是他的门了。我十分清醒,虽然他极度小心,我想我还是听到了他的门在响。他似乎靠近了。[151]他一定是想知道在哪间屋子。让我奇怪的是他过分夸张的谨慎。他早就该意识到,这栋房子是静不下来的。他到底为什么要放轻脚步?我想他在我的门边停了一会儿,接着我听见,毫无疑问,他走进了隔壁。他直接进去了。

现在(是的,我应如何描述?),现在一片静寂。静得仿佛疼痛停止了。一种感觉特殊的、发痒的静寂,仿佛伤口在愈合。我本可以睡了;我可以喘口气,入睡。可惊讶让我清醒。有人在隔壁说话,但这也是静寂的一部分。这种静寂必须亲历,它无法再现。外面的一切也似乎平和了。我坐起来,听着,就像在乡下。亲爱的上帝啊,我想,是他的母亲来了。她坐在灯边劝慰着他,也许他把头轻轻放在了她的肩上。她马上就会让他睡下,现在我明白了外面走廊里轻柔的走动。啊,还有这个。在这个人面前,门也投了降,和在我们面前全不一样。是的,现在我们可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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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几乎已经忘了我的邻居。我明白自己对他并非怀有真正的同情。有时候经过楼下时我会问一问可有他的消息,是什么。如果是好事,我就很高兴。但我夸张了。其实我无需知道这些。有时候我会突然有种想走进隔壁去的冲动,但这已与他无关。[152]从我的门到另一扇只有一步之遥,房间也没锁。我很好奇这间屋子到底是怎样布置的。随便想象一个房间轻而易举,通常也大致差不多,可偏偏隔壁的那间总是与想到的不同。

我对自己说,诱惑我的正是这种情况。但我也心知肚明,有一个铁皮做的东西在等我。我设想它真的是一只盒盖,当然也可能搞错。这也无妨。把事情归结于一只盒盖,这确实符合我的性格。可以想,他没有带走它。可能已经收拾过,盖子被放在盒上,一如它应有的样子。于是二者共同形成了盒子这个概念,确切地说是圆形的盒子,一个人尽皆知的简单概念。我仿佛想到它们立在壁炉上,这两个构成盒子的东西。是的,它们甚至是立在镜子之前,于是后面又出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虚幻的盒子。我们不会重视它,但,比如说一只猴子,就会伸手去抓它。对,甚至会有两只猴子去抓它,因为一到壁炉前,猴子也成了双。[197]就是说,现在等着我的,就是这只盒盖。

让我们在这一点上达成共识:一只盒盖,一个健康的盒子的盖子,盒子边缘的弧度与盖子毫无二致,这样的一只盖子一定只想安身于它的盒子上,此外再也别无他求;这一定是它能想象到的极限;[153]一种无法超越的满足,是它所有愿望的实现。被耐心而轻柔地旋入,平稳地栖身于突起的细小螺纹之上,从内部感觉嵌合的棱线,富有弹性,且如二者分放时一样在边缘切肤分明,这也真的是理想之事吧。唉,可懂得欣赏此事的盖子多么少啊。这也正表明,与人打交道,多么混乱地影响了物。因为人,如果暂时用盖子打比方,人是极其不满、极其恶劣地坐在他的天职上。部分是由于太仓促,没找对地方;部分由于他们被放歪了,怒气冲冲;部分由于本应匹配的两个边缘各自弯曲成不同的弧度。我们直话直说吧:归根结底他们想的只是,一旦能自己做点什么就跳下去,滚动起来,叮当作响。否则何来这些所谓的消遣和由他们发出的噪声呢?

若干世纪以来,物就看着这些。如果它们堕落,丧失了对天然而宁静的自身意义的品味,想要像它们在周遭看到的那样耗竭此在,那也不足为怪。它们千方百计逃避自己的使用,变得倦怠而冷漠,即使抓到它们放纵不羁,人们也毫不吃惊。这一点人从自己身上就了解得到。他们生气,是因为他们是强者,因为他们自以为更有权变变花样,因为他们感觉到被模仿;但他们听之任之,就像他们对自己随随便便。如果某处有人洁身自律,[154]比如一个孤独者,日日夜夜,他只愿真正圆满地安于己身,那么他就是在挑衅,会引起那些堕落的器物的反对、嘲讽和憎恨,它们在邪念里再也无法忍受任何专注于己、追求自身意义的存在。它们联合起来,打扰他、恐吓他、迷惑他,它们知道做得到。于是它们相互眨着眼睛,开始了诱惑,诱惑越来越大,直至无法衡量,万物乃至上帝都被拉拢过来反对那个人,或许他坚持了下来:即成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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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多么理解那几幅惊人的画[198]啊,画中那些用途有限的日常物品放纵恣肆,在几近淫乱的浪荡中颤抖着,好奇地引诱彼此。那只四处乱走的沸腾的水壶,那个有了思想的烧瓶,挤到一个窟窿里取乐的无所事事的漏斗。还有被嫉妒的虚无抛起的手足四肢混迹其中,在里面呕吐的热气腾腾的脸,和讨它们喜欢的吹气的屁股。

圣人蜷曲着缩成一团;但他的眼睛里还有一种知其然的目光:他看了过去。他的欲望已经从清澈的灵魂溶液中析出。他的祈祷已经枝残叶败,枯木般从口中伸出。他的心打翻流光,尽失于晦暝之中。鞭笞在身上无力得如同赶苍蝇的尾巴。他的性器再次勃起,倘若一个女人袒露着丰满的乳房,穿过混沌笔挺地走来,它就手指般向她指去。

[155]有段时间,我曾认为这些画已经过时了。我不是怀疑它们。我可以想到这种事会发生在急于求成的圣人身上,那时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想直接从上帝开始。我们不再奢望如此。我们意识到,上帝对我们太重了,得推迟他的出现,去缓慢地做那些将我们与他隔开的漫长工作。可现在我知道了,这些工作和神圣如出一辙;任何因这工作而孤独的人身旁都会产生神圣,正如很久以前,在洞穴里,在空旷的栖地中,神圣总是环绕着上帝的孤独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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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说起孤独者[199],总是设定了太多前提。你以为他们知道说的是什么。不,他们不知道。他们从未见过孤独者,只是憎恨他,却不认识他。他们曾是耗尽他气力的邻居,是隔壁引诱他的声音。他们煽动物抗拒他,于是它们喧声大噪,把他淹没。孩子们联合起来反对他,因为他柔软,而且也是个孩子,每次成长他都在更强烈地对抗着成年人。他们在他的藏身之地寻找他的踪迹,如同搜寻一只可捕获的动物,而他漫长的青春从没有过安全的禁猎期。倘若他没有力竭且幸免于难,他们就对出自于他的东西大喊大叫,诋毁它,怀疑它。若他还不停下,他们就变本加厉,吃光他的食物,吸尽他的空气,向他的贫穷吐口水,让他讨厌他们。他们使他声名狼藉,就像在污蔑传染病人。他们用石头砸他,想让他快点消失[200]。他们古老的本能是对的:他真的是他们的敌人。

[156]可是,如果他头也不抬,他们就要想一想了。他们觉察到,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正合他意,他们加深了他的孤独,帮助他永远与他们隔绝。于是他们态度骤变,使出杀手锏,这是最极端的另一种攻讦:名望。在这种噪声中,几乎每个人都会抬起头看看,他就这样涣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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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我又想起那本绿色的小书,还是小男孩的时候我一定拥有过它,不知为何,我把它想成是马蒂尔德·布拉赫的书。得到它的时候我并不感兴趣,许多年之后才读了它,我想是在乌尔斯戈尔德的假期。可从第一眼起它就对我很重要。仅从外表看,它就错综纷繁。封面的绿色颇有意蕴,立刻就能想到书里面也注定如其所是。似乎有过约定,最先出现的是有白色水印的光滑空白页,然后是让我觉得神秘的扉页。看上去书里会有图;但没有,我不得不几乎违心地承认,这样也合情合理。在某个固定的位置找到那条窄细的书带也多少是一种慰藉,它变脆了,有点歪斜,熟悉得动人,依旧是粉色,上帝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它就一直躺在相同的书页之间。也许它从未被使用过,订书的人快速勤勉地把它折进去,未曾好好看过一眼。也许它并非偶然。可能有人读到那停下,再未读下去;可能命运在那一刻敲响了他的门,让他忙碌起来,远离了所有书籍,[157]毕竟书不是生活。无从得知这本书是否被继续读了下去。也可以这样想,只是一遍又一遍翻到了这儿,甚至有时候只有深夜才读。无论如何,我对这两页书有种胆怯,就像怕一面之前有人的镜子。这两页我从未读过。我根本不知道是否通读过整本书。它不是很厚,但里面有许多故事,尤其在下午;下午的书里永远有一个还不为人知的故事。

我还记得两个。我要说一说是哪些:格里高利·奥特列别夫[201]的结局和大胆查理[202]的败落。

上帝知道当时它是否让我印象深刻。可是现在,这么多年之后,我却回想起那些描写:假沙皇的尸体怎样被抛到成堆的死人之间躺了三天,被撕碎、刺烂,脸上带着面具。这本小书当然不怎么可能会再次到我手上。但这个地方一定是奇特的。我也有兴趣再查对一下他和母亲相逢[203]是何种情形。他可能十分有把握,因为他竟然允许她来莫斯科;我甚至确信,那时他极其自信,事实上是他想要召来母亲。而这位从简陋的修道院日夜兼程赶来的玛丽娅·诺盖,只要她同意,就能得到一切。他的不安是否恰好始于她的认可?我宁愿相信,能让他改头换面的力量正根源于,不再做任何人的儿子。

[158](这终究也是所有出走的年轻人的力量。)[204]

拥护他的平民却想象不出一个沙皇,这只能让他在他的可能性中更自由、更无限。可母亲的声明有削弱他的力量,即便那只是有意的欺骗;她把他架空,脱离了创造的丰富;把他限定于疲惫的模仿;把他贬低成他不是的另一个个体:她让他成了骗子。[205]如今又加上这个玛丽娜·姆尼舍克[206],她更是无声无息地销蚀着他,以她自己的方式否定着他,正如后来证实的那样,她相信的不是他,而是谁都信[207]。我当然不能保证在故事里这一切被注意到什么程度。可我觉得应该讲到。

即使撇开这些不看,故事也绝对没有过时。现在也可以设想一位叙事者会非常仔细地处理最后的时刻,这也不是没有道理。那些瞬间发生了许多事情:他怎样从沉睡中惊醒跳到窗边,又跳出去落到庭院里的卫兵中间。他无法独自站起;他们得帮他。可能脚摔断了。他靠在两个人身上,感觉到他们相信他。他四下环顾:其他人也相信他,这些高大的卫兵几乎引起他的怜悯,事到如今:他们知道伊凡雷帝的庐山真面目,却仍然相信他。他想向他们解释,可张开口却只有叫喊。脚痛得太厉害,此刻他顾不上自己,除了疼痛他什么也不知。[159]没时间了。他们直逼过来,他看到[208]和他身后的所有人。马上就完了。可他的卫兵却围拢起来,他们没有放弃他。奇迹发生了。这些老兵的信念散布开来,突然再也没有人敢上前一步。舒伊斯基在他眼前绝望地朝着窗户喊去。他没有四下张望。他知道是谁站在那;他明白,将会有一片静寂,没有任何过度的静寂。现在,那个他早就熟悉的声音要出场了;那空洞、虚假、歇斯底里的声音。然后,他听到,沙皇的母亲否认了他[209]。

至此,事情一直自行发展着,可现在,请出现一位叙事者吧,一位叙事者:还空着的几行里,一定得爆发出超越任何矛盾的强大力量。不论是不是讲出来都要坚信,在声音和枪击之间,意志和权力又一次在他内部无限地集聚,成为全部。否则就无法理解这赫然的因果:他们为何要戳穿他的睡衣,在他身上捅来捅去,似乎要刺破人身上最坚硬的部分。死后的三天里,他仍然带着那张他几乎要放弃了的面具。[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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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想来,同一本书里还讲了他[211]的结局,这让我觉得奇怪。他终生如一,花岗岩般坚硬,没有任何变化,越来越沉重地压着所有忍耐着他的人。第戎有一幅他的肖像。人们也知道他矮胖、固执、绝望。想不到的也许只有那双手。那是一双过分燥热的手,总是想要凉一凉,会不由自主地放在冰冷的东西上,[160]五指张开,指间流过空气。血会涌入这双手,就像涌上头,握起拳头来它们就真的像发狂的脑袋,里面翻腾着各种念头。

与这种血共生需要难以置信的谨慎。大公因此把自己封闭起来,有时候,当它压抑沉闷地在他周身流淌,他也会害怕它。连他自己也觉得阴森森地陌生,他几乎对这机敏的、一半是葡萄牙的血一无所知。他常常担忧它会在他熟睡时突然发起进攻,把他撕碎。他装作驯服了它,却永远活在恐惧里。他从不敢爱上一个女人,怕它妒意大发,他滴酒不沾,因为它太过暴烈;他不喝酒,而是用玫瑰露让它镇静下来。可有一次,在洛桑[212]郊外的军营中,格拉松[213]败战,他喝了酒;当时他病了,孤家寡人,喝了很多纯酒。然而那时,他的血睡着了。在他丧失理智的最后几年里,它时不时地陷入这种沉重的动物般的睡眠。那时就看得出他怎样被它控制;它睡着的时候,他就什么也不是。那时他身边的人都不敢入内;他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他那样颓靡,在外国使节面前也无法露面。于是他就坐等它醒来。它总是一跃而起,咆哮着冲出他的心脏。

为了这血,他拖着所有那些和他根本没关系的东西。三块大钻石和各种珠宝;成堆的弗兰德花边和阿拉斯挂毯。他的绸缎帐篷上有金丝拧成的绦带,还有随从的四百个帐篷。画在木头上的肖像,纯银的十二使徒。还有塔伦特亲王,[161]克莱夫大公,巴登的菲利普和吉永堡主。[214]他想说服他的血,他才是皇帝,至高无上:这样它就会怕他。可即便有这些证据,他的血依旧不信,它是多疑的血。也许他还让它迟疑了一会儿。可乌里的号角[215]暴露了他。此后他的血知道了,它是在一个失败者体内:它想出去。

现在我是这样看的,可当时让我印象尤为深刻的是读到搜寻他的那个三王来朝日[216]。

前一天那场惊人迅速的战役后,年轻的洛林公爵[217]旋即骑马踏入可悲的南锡城[218],他一早就叫醒仆从,打听大公的下落。一个个信差被派出去,他自己也时不时焦虑不安地出现在窗边。他不是总能认出用车或担架送回来的人,他只看出没有大公。伤员中没有他,不断被带回的俘虏里也无人见过他。逃兵从四面八方带来各种各样的新闻,他们惊慌失措,好像害怕遇到他。天已经黑了,他杳无音信。他失踪的消息有足够的时间在漫长的冬夜里四下流传。不论传到哪,都能引起一种唐突且夸张的信念:他还活着。也许,大公从未像在此夜人们的想象中这样真实过。家家户户都彻夜不眠,等着他,幻想着他会来敲门。如果他没出现,则是因为他已经走过去了。

[162]这天夜里上冻了,他还活着的信念似乎也冻住了,冻得那么结实。一年年过去它才会慢慢化开。现在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坚信他还在世。他带给他们的命运,只有通过他这个人,才能忍受下去。他们曾那么艰难地学过这事实:他在,一旦学会,他们就发现他太容易记住,再也忘不掉。

可第二天早上,一月七日,一个星期二,搜寻又开始了。这次有了一位领路人。他是大公的一个侍童,据说他看到了主人在远处跌倒;现在他得把那个地方指出来。他本人什么也没说,是坎波巴索伯爵[219]把他带来、替他说的话。他现在走在前面,其他人紧随其后。他衣着臃肿,战战兢兢,谁看到都难以相信他真的是那个骨骼纤细、漂亮得像个姑娘的吉安巴蒂斯塔·科罗纳。他冻得发抖;夜霜让空气变硬,脚下如同牙齿在咯咯作响。所有人都冻僵了。只有大公那个外号是路易昂则[220]的小丑还活跃着。他装成狗,跑到前面再回来,四肢着地在男孩[221]身边小跑了一会儿;如果看到远处有尸体,他就跳过去,弯下身子,劝说它打起精神、变成要找的那个人。他给尸体一点考虑时间,然后闷闷不乐地返回到其他人中间,他威胁、咒骂、抱怨死者的固执和懒惰。他们一直走下去,没有尽头。几乎看不见城市了;因为这会儿天气阴沉下来,虽然冷,却成了不透明的灰色。[163]大地平坦而淡漠,走得越远,那紧凑的一小群人就越像是迷了路。没人说话,只有一个同行的老妇一边摇着头,一边喃喃自语;也许她在祈祷。

突然,最前面的人停下来回头看了看。然后他迅速转向大公的葡萄牙医生鲁比,指了指前面。几步之外是一片冰面,沼泽或是水塘,里面躺着十一二具尸体,一半冻在冰里。他们几乎全裸,衣物被洗劫一空。鲁比弯下腰,仔细地从一具尸体走向另一具。他们绕过每个人,认出了奥利维尔·德·拉马什[222]和牧师。老妇已跪倒在雪中,哀哀地哭着,向一只大手俯下身,那只手五指张开,僵硬地朝她伸去。所有人都赶过来。鲁比和几个仆从试图把那具尸体翻过来,因为他是趴着的。可脸冻住了,把它从冰里硬扯出来的时候,半边脸又薄又脆地剥落下来,另一半则已被狼或狗撕烂;整个面孔被一条从耳边开始的大伤口劈裂,已不能再说那是一张脸了。

人们一个个环顾左右;每个人都以为会在身后找到那个罗马人[223]。但他们只看到跑过来的小丑,他怒气冲冲,沾满血迹。他在身前举着一件斗篷,抖动着它,好像会有什么东西掉出来;但斗篷是空的。于是人们上前去寻找标志,确实找到几个。他们生了火,用温水和酒清洗了尸体。脖子上的疤痕露了出来,还有两个大脓肿的痕迹。[164]医生不再怀疑。可人们还是比较了其他特征。路易昂则在几步之外找到南锡战役那天大公骑的大黑马莫罗的尸体,他坐在马尸上晃荡着两条短腿,血不停地从他的鼻子流进嘴巴里,人们看出他喜欢这味道。另一边有个仆从想起大公左脚上有一个趾甲长进了肉里;于是所有人都找起那个趾甲来。小丑却动个不停,好像有人在抓他痒,他喊道:“啊,老爷[224],原谅他们找出你这个粗鄙的缺陷吧,这些蠢货居然不能从我的长脸上认出你来,你的美德就在我脸上啊。”

(安放尸体时,第一个走进停灵间的也是大公的小丑。那是在某个格奥戈侯爵家里,没有人说得清是怎么回事。裹尸布还没铺上,所以他能一览无余。在华盖和床铺的两重黑色之间,紧身衣的白和斗篷的红粗暴地自行其是。前面正对他立着带有镀金大马刺的猩红长筒靴。只要看到冠冕,就无须怀疑上面那颗头颅。那是镶着宝石的公爵冠。路易昂则走来走去,仔细地查看一切。他甚至还摸了摸绸缎,尽管他什么也不懂。那可能是好缎子,只是对于勃艮第王室而言有点廉价了。他又退了一步,看了看全局。各种色彩在雪光中诡异地分崩离析。[165]他记住了每一种颜色。“穿得不错,”最后他肯定说,“也许有点太新鲜了。”在他看来,死亡似乎是一个演木偶戏的人,正急需一位大公。)[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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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脆把一些再不会改变的东西确定下来,不惋惜事实,甚至不去评判,这样做是好的。于是我清楚了,我从不是一个正确的读者。小时候,我以为,在以后的某一天,当所有职业纷至沓来的时候,阅读是一种可以为自己选择的职业。坦率地说,我没有明确想过这会是在何时。我相信,当生活发生某种突变时就会觉察得到,那时它只是外部的事,就像以前它只在内里。我想象生活将清晰明确,绝不会被误解。它一点儿也不简单,相反,真的很麻烦,对我而言生活纷乱且沉重,但毕竟可以看得见。童年特有的无限性、不协调和无法逆料都将被克服。当然不知道是怎样做到的。事实上它们一直在增加,封锁住所有方向,越是向外看,内里被唤醒的东西就越多:上帝知道它们从何而来。但也可能它们增长到极限就一下子断掉。容易观察到,成年人很少因此不安;他们走来走去,判断着,行动着,如若陷入困境,那也只是外部的遭遇。

我把阅读推迟到开始发生这些变化的时候。那时就能像对待熟人那样和书籍打交道,[166]会有为书而在的时间,一段固定、平稳、惬意流过的时间,不多不少,恰好合适读上一本。当然会有一些格外亲近的书,不是说不会受其所害,偶尔也会因为它们耽误半个小时:错过一次散步、约会、戏剧的开场或一封急信。然而,非要读到蓬头垢面,两耳滚烫,双手冷得像金属,一只长蜡烛在身旁一燃到底直到塌在烛台里,这种事情,感谢上帝,绝不会发生了。

之所以举出这些现象,是因为我十分鲜明地亲身经历过。那是在乌尔斯戈尔德假期时,我突然迷上阅读。事实很快表明我不会读。这当然比我预想的时间要早。可在索伦与同龄人共同生活的那一年让我怀疑起原来的打算。一些突如其来的经历找上我,它们明显是在把我当成成年人对待。那是些与现实等大的经历,与其本来面目一样沉重。当我理解它们的真实性(Wirklichkeit),也就在同种程度上领悟到童年无穷无尽的现实(Realitat)。我知道童年不会结束,正如其他东西未曾开始。我对自己说,每个人当然都能随意划分出人生的阶段,但那只是凭空想象。可明显的是,我太笨,什么也想不出。一旦我试图如此,生活就会让我明白,它对阶段一无所知。倘若我坚持认为童年已经结束,[167]所有将要到来的也会在那一刹那消失,而我就像一个玩具铅兵,留住的只有脚下那一点仅能立足的东西。

可以理解,这个发现让我更加孤僻,它占据了我的内心,以一种极致的喜悦充满了我,我却以之为苦,因为它远远超出了我的年龄。[226]如果什么都不能预设出明确的期限,就总归要错过某些事情,我记得这也让我不安。我就这样回到了乌尔斯戈尔德,一看到所有那些书,就贪婪地读了起来;真的是急不可耐,几乎心怀愧疚。那时我已经莫名地预感到后来我时常体会的东西:如果不尽责读完整本书,就根本无权翻开它。每一行都开启着世界。在书籍之前,世界是完好的,也许在其之后它仍然无损。可不会阅读的我又如何能悉数接受?即便这间简陋的书室,也是汗牛充栋,书多得无际无涯。我不自量力,固执而绝望地从一本跑到另一本,在书页之间横冲直撞。那时候我读了席勒和巴格森,于伦施莱格尔和沙克斯特拉菲尔德,读那里有的沃尔特·司各特和卡尔德隆。[227]有些到手的书似乎早就该读,另一些则来得太早;刚好合适我当时去读的寥寥无几。尽管如此,我还是读了。

后来的岁月中,我偶尔在夜里醒来,星星如此真实,显得那样深远,我无法理解人们怎能忍心错过这大千世界。我想,当我从书中抬起头向外看去时,一定也心怀同感,[168]那是夏天,是阿贝罗娜在呼唤。让我们都很意外的是,她会来叫我,而我却从不回答。那正是我们的极乐时光。可一旦阅读袭来,我就死死抓住不放,我把自己藏起来,逃避我们每天的节日,煞有介事,执迷不悟。自然而然的幸福有许多常常并不显见的机会,我冥顽愚钝,不会利用它们,却宁愿期待着渐增的隔阂会在未来和解,而和解愈是遥遥无期,愈是令人着迷。

然而,我阅读的迷梦疏忽而至,有一天也同样转瞬即逝;那时我们已经彻底反目。阿贝罗娜不放过任何嘲讽、奚落我的机会,在凉亭里遇到她时,她就声称在读书。一个星期天早上,虽然有一本未打开的书放在她身旁,她却在忙着用一支叉子从果穗上捋下醋栗,没完没了,小心翼翼。

一定是这其中的某个清晨,就像七月里那些休息好了的崭新时刻,到处都生发着意想不到的喜乐。千百万无法遏止的微小运动镶嵌出此在最可信的马赛克拼图;万物交融激荡,漾溢入空气之中,它们的清凉使暗影明澈,让太阳成为智识的柔光。那时花园里没有主角,一切尽在;只有在一切之中,才不会错过。

阿贝罗娜的小动作里也有这一切。它凭空而来,那么得心应手,要做的正是此事,她也做得恰到好处。[169]她白皙的双手在阴影中动作得轻盈和谐,滚圆的浆果从叉子前面调皮地跳入铺有黯淡葡萄叶的浅盘中,它们已经在那里堆积起来,红色的和浅黄的,熠熠生辉,酸涩的果肉包着健康的果核。这时我只想在旁边看着,但可能她会赶走我,也为了不让自己尴尬,我抓起书,在桌旁另一侧坐下,没怎么翻就随便从某个地方读了起来。

“你至少要大声读出来,书呆子”,过了一会儿,阿贝罗娜说。她听上去没那么挑衅,我也觉得到了言和的好时候,就立刻大声读了起来,一直读到一节,下面的标题是:致贝蒂娜[228]。

“不,不要回信,”阿贝罗娜打断我,好像精疲力竭似的,一下子放下了小叉子。我看着她,我的表情让她马上又笑了起来。

“我的上帝,你读得多糟啊,马尔特。”

我得承认,我一直心不在焉。“只是为了让你打断,我才读的,”我坦白着,燥热不堪,翻回去看书的标题。现在我才知道那是什么书。“为什么不要回信?”我好奇地问。

阿贝罗娜似乎没听到我。她穿着浅色的裙子坐在那,仿佛她的内心彻底沉黯下来,就像她的眼睛。

“给我”,她突然说,好像生气了,从我手里拿走书,翻到她想要的地方。读起一封贝蒂娜的信。

我不知道自己听懂了什么,但仿佛我被郑重许诺,总有一天会明白这一切。当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那种我熟悉的歌声时,我羞愧难当,我太过低估了我们的和解。我明白了,这才是和解。只是现在,这极其伟大的事件发生在某个远远超越了我地方,那么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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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言仍还在兑现中,不知何时这本书归我所有,成为我离不开的几本书之一。现在我也能想读哪就翻到哪,阅读的时候却分不清是在想着贝蒂娜还是阿贝罗娜。不,贝蒂娜在我心中更为真切,我曾经熟悉的阿贝罗娜仿佛是她的前奏,如今,对于我,她已与贝蒂娜合而为一,就像融入了她本真的、无意识的天性。因为,这个不可思议的贝蒂娜,她用全部书信开辟出空间,她是最为广阔的形象。最初她就让自己完全展开,仿佛已经历过死亡。无论何处,她都极深地投入存在并归于其中,在她身上发生的,也在自然中永恒;她在自然里辨认出自己,又几乎是疼痛地赎回自己,她艰难地回溯,仿佛从传说中猜出了什么,招魂般唤醒自己又坚守下去。

你刚刚还在,贝蒂娜;我认出了你。大地不是还有着你的体温,鸟儿不是还为你的声音保留着空间?是另一滴露水,星星却还是你夜里的那些。或者,莫非世界本就是你的?多少次你用爱点燃它,看它火光冲天,彻底焚毁,所有人都睡着的时候,你就悄悄地用另一个世界替换了它。[171]每天早上你都向上帝祈求一个新的人间,这样他创造的所有尘世才能一一出现,那时你感觉到自己与他多么默契。保护和修补世界在你看来太寒酸,你把它挥霍掉,伸出手不断追问下一个新的。你的爱能胜任一切。

怎么可能不是所有人都在叙说你的爱?你之后还发生过什么让人惊奇的事情?他们在忙着什么?你知道你的爱的价值,把它教给你最伟大的诗人[229],通过他使之人化,因为它还是原始的力量。他写信给你时,却是在劝说人们放弃它。所有人都读过回信,也更相信他,因为对于他们诗人比自然更清晰。但也许,未来的某一个时刻会表明,此处正是他伟大的边界。爱者被托付给他,他却承受不起。什么叫作他无法回应?[230]这样的爱不需要回应,它包含了呼唤和回答;已是自在自足。纵使华服加身,诗人在它面前也要谦恭克己,他要像帕特莫斯岛上的约翰[231]那样,跪着用双手写出它传授的东西。面对“行天使之职的声音”[232],他别无选择;它来了,裹住他,将他带入永恒。那是他在火焰中升天的车[233]。隐晦的神话已准备好他的死亡,他却任之成空。

58

命运喜欢发明模式和形象。它的困难在于复杂性。生活本身则因简单而沉重。它只有几件我们配不上的庞然大物[234]。[172]在上帝面前圣人[235]拒绝命运,由此选择了生活。女人面对男人时,本能地做出同样的选择,却引起爱的关系里所有的灾祸:她像一个永恒者站在变化无常的他身旁,果断,且无关命运。爱者永远超越被爱者,因为生活比命运更庞大。她义无反顾的投入将无法量度:这是她的福祉。她爱里的无名之苦却始终如是:她总是被要求限制她的付出。

女人们再没有其他抱怨:爱洛漪丝[236]最初的两封信里只有这一种悲叹,五百年后它又一次出现在葡萄牙女人[237]的书信中,我们重新认出它来,就像听出一声鸟啼。在这洞见的明亮空间里,突然走过萨福[238]最遥远的身影,几百年寻她而不见,因为他们是在命运中寻找。

59

我从不敢在他那买报纸。当他整晚在卢森堡公园[239]外面慢慢挪动的时候,我不确定他身上是否真的有几期。他背对着栅栏,手擦过竖有栏杆的石块边缘。他把自己弄得那么平,许多人每天经过,却从未看见他。虽然他还有一丝余音提醒别人注意,但那无异于灯或炉子里的噪音,或是洞穴里间隔固定的滴水。世界被这样安排,有些人终其一生都只在间歇时经过,而他,比一切能动的东西都更无声,他像指针似的前移着,像指针的影子,像时间。

[173]我不愿意看他,这太不应该了。我羞于写下,我常常在他附近换成另一个人的脚步,仿佛对他一无所知。我听到他从身体里说出“La Presse” [240],很短的时间内又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旁边的人四下张望,寻找着那个声音。只有我,做出比所有人更匆忙的样子,好像我什么都没听到,好像我心里正在想着什么。

确实如此。我忙着想他,我在努力想象着他,我紧张得出了汗。我必须像塑造死人那样塑造他,没有依据,没有材料;彻彻底底在内心完成。我现在知道了,去想那些散放在所有旧货铺的象牙制小耶稣像作用微乎其微。某一个玛利亚哀痛地抱着基督的尸体[241],这画面反反复复——:一切似乎只是为了想出他的长脸倾斜的角度,想出他脸颊暗处绝望的胡茬,想出他斜上仰望的沉默表情中极其痛楚的盲眼。可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属于他的东西;因为当时我就已经明白,他身上没有无关紧要的事物:他的斗篷或大衣支楞在背后,衣领一览无余,低矮的领子围着他伸长的嶙峋脖颈绕了一大圈,却没有丝毫接触;发绿的黑色领带松松垮垮地系在所有衣物之外;尤其是那顶帽子,他像所有盲人那样戴着那顶破旧的高筒硬毡帽:它和他脸上的线条毫无瓜葛,[174]不可能在这个额外之物和他本人之间建立一种新的表面的协调,它无非只是一个随便安上的陌生物品。我不敢看他,这胆怯愈发严重,直到最后他的形象常常无端地在我心中抽紧,剧烈且疼痛地收缩成坚硬的苦楚。我不堪其扰,决定用外在的事实遏止或打消我日渐完善的想象。暮色将至。我打算马上从他身边留心地走过。

现在要知道:快到春天了。白天的风停了,小巷幽长安宁;尽头闪烁着房屋,新鲜得像白色金属初折的断口,那种轻得让人吃惊的金属。川流不息的宽阔长街上人们熙来攘往,车辆很少,几乎无需畏惧。那一定是个星期天,圣叙尔比斯教堂[242]的塔尖在无风的静寂里分明且突兀,穿过几近罗马式的窄巷就豁然看到外面的季节。公园里面和前面人头攒动,我没法一眼看到他。或者,当初不正是在人群中我才认出他来?

我马上就知道了,我的想象一文不值。他那不因任何谨慎或掩饰而减轻的惨状超出了我的手段。我既不懂得他身体倾斜的角度,也不明白那似乎在不断充满他内眼睑的惊恐。我从未想过他的嘴巴,它缩陷着,好像阴沟的开口。[175]也许他也有过回忆;可现在,除了身后磨平他双手的石块边缘每天产生的无形之感,再也没有什么会进入他的灵魂。我站住了,几乎在看到这一切的同时,我感觉到他戴了另外一顶帽子,打着无疑是礼拜日的领结;领结的图案是黄色和紫色的斜方块,至于帽子,那是顶系着绿丝带的廉价新草帽。重点当然不在于这些颜色,记下它们也只是小题大做。我只想说,在他身上,它们就像鸟腹上最柔软的地方。他自己对此无知无觉,又有谁会认为(我四下看了看)这华丽的衣着是为他而穿的呢?

我的上帝,我恍然大悟,原来是你。曾经有过证明你存在的证据。但我全忘了,也从未希求过。确证你的存在,这要负多么重大的责任。可现在,我得到了启示。这是你的喜好,你以此为乐。我们的确学到了,尤其要忍受一切,不做判断。什么是沉重的东西?什么是慈悲?唯有你知道。

再到冬天时,我一定会有一件新大衣,——只要它是新的,就允许我,这样穿吧!

60

我穿着比较好的、最初就是我自己的衣服游荡,并且看重居住在某个固定的地方,不是因为我想把自己和他们分别开。我还没到那个地步。我无心过他们的生活。我想,倘若我的手臂萎缩了,我就会藏起它。可她(我不知道她还能是谁),她每天都出现在咖啡店的露台前,虽然对她来说脱下外套、从黑乎乎的衣物和内衣里脱身很困难,[176]她却从不怕麻烦,用很长的时间解开、脱下,别人几乎等不下去了。然后,她站在我们面前,谦卑地拖着她干瘪枯萎的肢体,人们看到这不常见。

不,不是我想要和他们分别开来;但如果我妄想和他们一样就太自负了。我不是。我既没有他们的力量,也没有他们的隐忍。我吃东西,靠一餐餐饭活下去,一点儿也不神秘;但他们几乎像永生者。他们站在每日都在的角落里,十一月也一样,从不抱怨冬天。起雾了,他们变得不清晰、不确定:但他们依然如常。我出过门,生过病,遭遇过许多事情:他们却还没有死。

(我从来都不知道,上学的孩子们怎么可能在充满霉味的寒冷小屋里起床;是谁支撑着那急匆匆的小骨架,让它们跑进成年的城市,跑进将亡之夜的昏暗,跑进没完没了上课的日子。总还是那么小,总是充满预感,总是要迟到。我想不出耗之不竭的支撑他们的力量。)[243]

这座城里充满将慢慢沉沦为他们的人。大多数人最初会挣扎;可接着就有了这些苍白变老的姑娘,她们不再反抗,从此听之任之,她们强硬,没有使用过内里,从未被爱过。

也许你认为,我的上帝,我应该任其所是,去爱她们。否则,当她们从我身边走过,我为什么很难不去跟从?[177]我为何会突然想出最甜蜜的夜话?为何我的声音温柔地停留在喉咙和心之间?我为何会想象,我将无言而小心地把她们留在我的呼吸里?这些生活玩弄过的布娃娃,一个又一个春天,她们一次次徒劳地张开手臂,直到两肩松懈下来。她们从未曾从一个希望上高高地跌下,因此并没有粉身碎骨,但她们颓败了,对生活已然不堪。只有迷路的猫晚上才去她们的小屋,悄悄抓伤她,在她身上睡着。有时候,我跟着一个她走过两条小巷。她们贴着房屋走过,不断有人出现把她们遮住,她们就在那些人后面消失,远远地不见了。

然而,我知道,如果有人试着去爱她们,她们就会像走了太远路的人,停下来,重重地靠着他。我只相信,唯有整个躯体都还能复活的耶稣才可以承受她们;但他不在乎她们。只有爱者能引诱他,而不是那些等待者。她们带着那一点点成为被爱者的天赋,就像举着一盏冷却了的灯。[244]

61

我知道,如果注定万劫不复,伪装在再好的衣服里也无济于事。他不是也从皇帝沦为最卑贱的人[245]?他,没有步步高升,而是坠入谷底。的确,虽然宫苑什么也证明不了,我还是会偶尔相信其他国王[246]。可这是夜里,是冬天,我很冷,我相信他。荣华只是一刹,我们却从未见过比苦难更久远的东西。然而,皇帝应该长存。

[178]他不是唯一一个在疯癫下自保的人吗?就像玻璃罩里的蜡花。[247]他们在教堂里为别人祈祷长寿,宰相让沙利耶·格尔森[248]却希望他永生[249],而那时他已经是最可悲的人,除了皇冠,他穷途潦倒、一无所有。

正是那时,常常有涂黑了脸的陌生男人在床榻前突袭他,撕掉烂在脓疮里的衬衫,而他早已把那件衣服看作自己的身体。房间昏暗,他们在他僵硬的手臂下扯掉腐烂的布片,就像在争抢。有人上前照明,他们这才发现他胸口上陷入铁质护身符的溃烂伤口,因为每天夜里他都以不遗余力地痴狂把它压向自己;现在,它在珍珠镶边似的脓血里深深扎入他的身体,仿佛圣骨匣凹槽中能制造神迹的遗骸,可怖却珍贵。他们选出强悍的护工,可当受惊的蛆虫从弗兰德绒布里爬过来、从褶皱里掉落、爬上他们的袖子,他们也免不了恶心。小皇后[250]不在了之后,他无疑每况愈下;她那么年轻干净,却能和他同床共枕。后来她死了。如今再也没有人敢在这具腐尸旁睡下。她没有留下能安抚国王的话语和柔情。因此再无人能穿过这片心智的荒芜;再无人能帮他走出灵魂的渊谷;再无人明白,他会突然自己走出来,瞪圆的眼睛仿佛草原上的走兽。[179]如果他继而认出朱维纳尔[251]操劳的面孔,就会想起帝国最后的情形。他想弥补错过的东西。

可是,在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252]都无法委婉相告。只要有事发生,就是千钧之重,说起来就是浑然一体。否则怎会不提到他的兄弟被杀[253]?昨天,那个总是被他唤作我亲爱的妹妹的瓦伦丁娜子爵[254],穿着寡妇的黑衣跪在他面前,离开时变形的脸上满是悲诉和谴责。今天,一位固执善辩的律师站在那好几个小时,论证王侯杀人[255]的权利,一直说到罪行通透无垢,光明正大得上了天。公正意味着,人人有权。即便有人答应为她复仇,奥尔良的瓦伦丁娜毕竟伤心而死。一而再再而三地宽恕勃艮第公爵又有何益?阴郁的绝望之火烧到他身上,几个星期以来,他住在阿尔吉利[256]森林深处的帐篷里,声称夜里一定得听到鹿鸣才能放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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