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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奥地利- 莱内·马利亚·里尔克 当前章节:153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57

后来人们思索着这一切,一遍遍想到戛然而止的结局,平民们于是渴望见国王。他们见到了,却不知所措。可他们还是为这一眼而高兴:他们明白了,这就是国王,这个安静隐忍的人,他存在着,只是为了让后来已经不耐烦的上帝跳过他为所欲为。在圣保罗宫[257]阳台上那些清醒的时刻里,国王也许意识到了自己隐蔽的进步;他想起鲁斯贝克之日[258],那天他的叔叔贝里公爵[259]牵着他的手,把他领到第一次大获全胜的地方;[180]在十一月漫长到不可思议的明亮白昼里,他俯视着大群大群水泄不通的根特人窒息而亡,因为四面八方都有人骑马来袭。为了紧密相依,他们把自己绑在一起,堆尸如山,像无比巨大的脑迂回缠绕。此处或彼处看到他们被憋死的脸就觉得没有了空气,尸体因拥挤仍然直立着,他禁不住想象,突然出现这么多绝望的灵魂,是它们把头上的空气挤到了远方。

人们把此事记在他身上,看作是他峥嵘初露。他也记住了。然而,如果彼时是死亡的胜利,那么如今他跪立在孱弱的双膝上,在所有人眼中都堂堂正正:这却是爱的神秘。从别人身上他看到,战场虽然残忍,却可以理解。此处的场面则不可把握,和当日桑利斯森林中那头带着金项圈的鹿[260]一样令人惊异。只不过现在他本人就是神迹,其他人则看着他出了神。他毫不怀疑他们屏住呼吸、满心期许,震慑住他们的,正是他年少狩猎的那天从枝桠中现出那张安静张望的脸时攫住他的广阔的希望。他现身的秘密在他柔和的身影上展开,他一动不动,怕自己消失,他质朴的宽脸上有种亘古如此的浅笑,仿佛是石化的圣人,毫不费力。他就这样等下去,那是一个在短暂中看到永恒的刹那。简直无法承受。[181]人群得到源源不竭的安慰,他们鼓起勇气,打破静寂,爆发出喜悦的呼声。可是阳台上只剩下了乌尔辛的朱维纳尔,一静下来他就喊道,国王要去圣丹尼斯大街[261]到基督受难兄弟会[262]看神秘剧。

这些日子里,国王充满微弱的意识。如果当时有画家在为天堂中的此在寻找依据,那么国王立在卢浮宫高窗橼楣下的安静姿态就是无与伦比的完美典范。他翻看着克里斯蒂娜·德·皮桑[263]献给他的一本小书,书名是《漫长的求学路》[264]。他不去读讽喻议院的博学论战,议院假定的前提是一定能找到有资格统治世界的王侯[265]。在他这,书总是在最简单的地方打开:那儿说的是心。十三年来[266],心就像在疼痛火焰上灼烧的烧瓶,只想为眼睛蒸馏出苦涩的水。他懂了,只有幸福远去,永远不再的时候,真正的慰藉才会开始。再没有什么比这种安慰离他更近。他的目光仿佛在凝视对面的桥,他却想透过她被坚强的库迈[267]所感动、走上伟大道路的心看一看彼时的世界:义无反顾的大海,尖塔林立的陌生城市抵挡住远方的触摸,群山心醉神迷的孤独,被可怕的怀疑探索的天空,那时它刚刚闭合,就像婴儿的卤门。

有人进来他就会大吃一惊,他的心智也慢慢蒙上雾气。他允许别人把他从窗边带走,让他做其他事情。他们教会他养成习惯,在插图前呆上几个小时,他也愿意这样,让他伤心的而只是翻阅的时候眼前不能同时有许多插图,它们被固定在大开本的书里,无法彼此移动。于是有人想到已被彻底遗忘的纸牌游戏[268],呈献此物的人博得了国王的宠信;这些卡片正合他的心意,它们五颜六色,能各自移动,又满是图像。打牌在宫廷中风靡一时,国王却坐在他的图书馆里一个人玩。他会把两张王牌并列翻开,就像最近上帝也把他和文策尔皇帝[269]放在了一起;有时候死了一个皇后[270],他就在她上面覆盖一张红桃A,仿佛是一块墓碑。他不会因为游戏里有好几个教皇[271]而吃惊;他在对面的桌边建立了罗马,而这里,在他的右手下,则是阿维尼翁[272]。他不在乎罗马,不知道为什么他把它想成是圆形的,也没有再深究下去。但他熟悉阿维尼翁。几乎不用想,他的记忆就能复制出封锁的巍峨宫殿[273],并过分地紧张起来。他闭上眼睛,不得不深深地呼吸。他怕晚上会做噩梦。

总体上说来,那真的是一件让人平静的事,他们总让他玩牌,这么做是对的。这些时辰坚定了他是国王的信念,他是国王查理六世。不是说他夸大了自己;他认为自己也无非是一张牌,此外再没有别的想法,但他坚信不疑的是他是一张确定的牌,[183]也许是一张烂牌,被怒气冲冲地打出去,总是输:但却永远是同一张:从不是另外一个。然而,如果在这种稳定的自我确认中度过一个星期,他就会觉得心里发紧。皮肤绷住他的额头和颈背,仿佛他突然感觉到自己过于清晰的轮廓。当他问起神秘剧,迫不及待地期望它开始时,没有人知道他顺从了哪些诱惑。事情一旦至此地步,他就更多地住在圣丹尼斯大街,而不是圣保罗宫了。

被上演的诗篇,其灾难性在于,它总是被不断地补充、扩张,生长成千万句诗行,以至于诗里的时间最后成了真,就好像用地球的尺寸制造了一个地球仪。地狱在空荡荡的看台[274]下,看台上方立柱旁没有栏杆的楼厅意味着天堂的高度,看台只是为了削弱幻象。因为,事实上,这一个百年已经世俗化了天堂和地狱:靠着这两种力量,它才坚持了下来。

那是阿维尼翁的基督教时期[275],上一代人已身不由己地逃聚到若望二十二世[276]身边,在他之后不久,他任职教皇的地方就兴建起宫殿的主体,封闭,厚重,如同一切居无定所的灵魂万不得已时急需的肉身[277]。他自己,这个矮小、敏捷、智慧的老人[278]却还住在外面。一到这里,他就开始全面行动,又快又狠,毫不迟疑。可他的餐桌上放着用毒药调味的菜肴;[184]第一杯酒总得倒掉,因为司酒官从杯中取出那块独角兽角时,它变了色[279]。有人为了毁掉他给他做了蜡像,这位古稀老人无可奈何,不知要把它们藏在哪,只好随身携带。刺穿蜡像的长针划伤他,本可以把它们熔掉,他自己却对这神秘的肖像[280]深怀恐惧,他违背着自己强大的意志,多次臆想他本人也会像火边的蜡一样,消失殆尽。然而,恐惧只是让他缩小了的身体更干枯,更坚韧。可是,如今竟有人胆敢对他帝国的身体下手。格拉纳达的犹太人被煽动起来消灭所有的基督徒,这一次他们买通了可怕的执行者。从第一波谣言起,就没有人怀疑麻风病人的攻击;已经有几个人看到他们把捆扎着恐怖烂肉的布条扔进了井中[281]。人们立刻认为此事是有可能的,这并非出于轻信;相反,信仰太重了,重得从颤抖的人手中掉落,一直坠入井底。热忱的老人不得不再次提防毒药入血。在他迷信发作的期间,他为自己和身边的人规定了三钟经[282],以对抗晨昏梦影中的魔鬼;现在每天傍晚,这个极度不安的世界里都会响起让人平静的祈祷。除此之外,他还发出教谕和信函,可它们与其是良药,莫若是加了香料的酒。皇权[283]并不在他的治疗范围内,他却不厌其烦地累积着它病入膏肓的证据,[185]人们也已经从最遥远的东方[284]前来求助于这位霸道的医生了。

此时却发生了难以置信的事情。万圣节那天,他比往常更慢、更热情地布了道;出于某种突如其来的需要,似乎是他想自省,就说出了他的信仰;他竭尽全力,把它从八十五年[285]的神龛中缓缓取出、放在布道台上:这时,他们却对他吼起来。整个欧洲都在叫嚣:这个信仰罪大恶极。[286]那时候,教皇消失了。他整天一动不动,跪在祈祷室里探寻损害了自己灵魂的行动者的秘密。终于,他被沉重的内省搞得精疲力竭,现身收回了原来的话。他一遍又一遍撤销自己的信仰。这已经成为他精神上衰老的激情。他甚至会在夜里叫醒红衣主教,和他们谈一谈他的悔恨。也许,让他的生命过度拖延下去的,只是想对拿破仑·奥尔西尼[287]屈尊妥协的愿望,可是后者憎恨他,根本不愿意来。

卡奥尔的雅克[288]撤回了他的信仰。或可以认为,上帝本人也想证明他错了,因为此后不久上帝就让利尼伯爵的儿子[289]出了场。他在尘世里长大,似乎只是为了成熟地表现出天堂中灵魂的感性特征。许多在世的人还能回忆起这个担任红衣主教的清新男孩,想起他一步入少年就成为主教,刚满十八岁就在圆满的狂喜中死去。人们看到曾经的死者[290]:他墓冢旁的空气中是得到解脱的纯净生命,仍久久地吹拂着尸体。[186]然而,在这早熟的神圣中不是也有某种绝望吗?这个灵魂在时间的染缸里浸泡得恰到好处,好像只是为了把它纯净的织物染成耀眼的猩红,这不是对所有人的不公吗?当年轻的王子从尘世纵身跳入激情的升天之旅,人们难道没有感觉到某种反冲力吗?发光者为何不能留在艰难挑灯的人群中?若望二十二世宣称在末日审判前没有完满的极乐,任何地方都没有,哪怕是圣灵那里,难道不正是黑暗让他如此断言?此世困厄颠倒,却幻想着某处已有沐浴着上帝之光的脸;倚靠天使,凭着有朝一日会看到他的不竭希望而心平气和,这实际上又包含着多少一厢情愿的隐痛?[291]

62[292]

此时我坐在寒夜中,写着,知晓一切。我知道这些,也许是因小时候曾遇到那个人。他很高,我甚至相信他一定会因为高大而引人侧目。

虽然不大可能,我还是成功地在傍晚独自离开了家;我跑着,绕过街角,就在那一刻撞到他身上。我不明白当时发生的事情怎么会在五秒钟内结束。讲得再紧凑也要耽搁很久。我冲向他的时候把自己弄疼了;我很小,没哭就已经不错了,我在无意识地期待着被安慰。他什么也没做,我以为他正不知所措;我猜他可能是没想到能解决此事的合适的玩笑。[187]我已经放松下来,想帮帮他,要这么做就得看他的脸。我说过,他很高。他没有按照常理向我弯下腰,因此他所在的高度让我始料未及。面前依旧只有他西装的气味和我感觉到的衣料的特殊硬度。突然就出现了他的脸。是怎样的?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那是一张敌人的脸。紧挨着这张脸,在那双可怕的眼睛的高度上,是他举起的拳头,就像是第二个脑袋。我还没低下头就已经跑开了;我从他左边绕过去,一直跑进下面一条空荡荡的可怕小巷,一条陌生城市中的小巷,一个什么也不原谅的城市。

现在我懂了当时体验到的东西:那是沉重、庞大、绝望的时间。在那种时间里,两个和解的人彼此亲吻,却只是给围立四周的谋杀者发出信号。他们喝下同一杯酒,在大庭广众之中骑上同一匹马,到处都在传说他们同榻而卧:可在这一切动人之外,他们彼此的憎恶却步步紧逼,只要一个人看到另一个搏动的血管,就像看到癞蛤蟆一样涌起病态的恶心。[293]在那种时间里,一个人会因为弟弟得到更多的遗产而袭击他、囚禁他;[294]虽然国王为受欺负的人说情,还给他自由和财富;虽然在后来的命运中,长兄无暇他顾,准许他清净,并在信中悔过自己的不义。可是,尽管这一切,被释放的囚徒再也没有清醒过来。那个世纪表现出来的他,穿着朝圣者的衣服从一个教堂走向另一个,[188]不停地杜撰着古怪的誓言。他挂着护身符,喃喃地对圣丹尼斯[295]的僧侣们说出他的忧虑,他们的账簿里详细登记着他认为最好献给圣路易(heilige-Ludwig)的百磅蜡烛,而关于他自己的生活却只字未留。终其一生,他感觉哥哥的嫉妒和愤怒如狰狞的星盘压住了他的心。[296]那位让所有人钦佩的富瓦伯爵加斯东·福布斯[297]不是也公然杀死了他的表兄、英国国王派驻在卢尔德的上尉埃尔诺特吗?[298]可是比起那残忍的意外,这明晃晃的谋杀又算得了什么?他在暴怒的谴责中用那只出了名漂亮的手划过躺下的儿子裸露的咽喉,却没有扔掉手中锋利的指甲刀。房间里很暗,得点着灯才看得到血,它那么古远,现在却要永远离开一个尊贵的家族,因为它正从微小的伤口里悄悄流出,离开那奄奄一息的男孩。[299]

谁能够强而不杀?在这种时间里,谁不知道最极端的事情避免不了?白日里随时随地与谋杀者意味深长的目光相接,就来了奇怪的预感。他退回去,把自己锁起来,写出他的遗嘱,最后安排好柳枝编成的担架,塞莱斯廷僧袍[300]和洒灰仪式[301]。陌生的吟游诗人[302]出现在他的宫殿前,他们的声音与他朦胧的预感不谋而合,他于是阔绰地大肆封赏。狗抬起头,目光里全是怀疑,它们在等待中愈发不安。信奉了一辈子的铭文[303]无声地显露出另一种明显的新义。[189]一些经年的积习似乎已经陈腐不堪,却再也养不出新习惯去替代。计划设定下来就大致应付一下,却不会真正相信;相反,某些回忆却出人意料地生死攸关。傍晚在火旁,他想把自己交给回忆。可外面再也不认识的夜却一下子震耳欲聋。经历过那么多野外或险夜的耳朵分辨得出每一块静寂。可是这次不一样,不是在昨天和今天之间的夜:不是一夜。夜。Beau Sire Dieu[304],然后复活。这时候去赞美情人也无济于事:她们在所有的晨曲[305]和恋歌[306]中面目全非,在冗长的艳词之下变得不可理解。最多,是昏暗中,一个私生子完整的、女性的仰望。[307]然后,宵夜之前,思考着银质盥洗池中的手。[308]自己的手。是否与她[309]的手有关?一种顺序?一种抓放之间的承接?不。一切都既正又反。一切都在相互抵消。情节,是没有的。

没有情节,除了在兄弟会那里。国王看到他们如何表演,便亲自为他们撰写了特许状。他称他们为亲爱的兄弟;从未有人让他感到如此亲近。他们得到书面批准,可以按剧中的意思和世人打交道;国王惟愿他们能感化众生,将世人卷入他们轰轰烈烈的行动和秩序。至于国王自己,他是那么渴望向他们学习。[190]他不是和他们如出一辙地挂着符号,穿着有意义的衣服吗?看到他们,他就相信这一定学得会:来和去,讲话和换位,全都确定无疑。无比巨大的希望笼住他的心。在三一医院[310]这灯火明灭、古怪暧昧的大厅里,他每天坐在最好的位子上,激动地站起身,像小学生一样聚精会神。其他人哭了;他内心充满闪烁的泪水,却只是紧握住冰冷的手忍了过去。有时候,在最极端的情况下,一个约定好的演员突然离开他伟大的目光,他仰起脸,大吃一惊:他在那里多久了?圣米迦勒阁下,[311]在上面,在护栏边,穿着镜子般明亮的盔甲。

这种时候他就站起身来。他环顾四周,好像马上要做一个决定。他几乎领悟到这情节的反面:庞大、不安、世俗的激情,在这激情中他也演着戏。可一下子就过去了。一切都无意义地动着。明晃晃的火炬向他移来[312],在穹顶投射出无形的影子。不认识的人撕扯着他。他想演戏:却说不出话,他的动作表现不出任何姿态。他们那么奇怪地在他身旁挤来挤去,他突然想到应该背一具十字架。他想等他们把它拿过来。可他们更强大,慢慢地把他推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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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在的许多都变了。我不知是怎样的。但内里,在你面前,我的上帝,在面对你的内心,观众们:我们不是没有情节了吗?[191]我们一定会发现,自己对角色一无所知,我们在找一面镜子,想卸下脂粉,去掉伪装,真实起来。然而,一块忘记了的伪装还黏在身上某个地方,一丝夸张还留在眉间,我们没有发觉嘴角是扭曲的。我们就这样四处游荡,是笑柄,是残半:既非在者,亦非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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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奥朗日剧场[313]。我没有仔细往上看,就从看守的小玻璃门走了进去,意识里只有当时剧场正面粗粝大石的断痕。我发现自己在倒卧的柱身和低矮的蜀葵之间,有一瞬间它们遮住了贝壳般张开的观众席坡面,观众席躺在那,被午后的影子切割开来,像一面凹陷的巨大日晷。我快步走去。在一排排坐席之间往上走,我感觉自己在这样的环境里越来越小。上面,稍高处,几个陌生人在懒散的好奇里七零八落地站着;他们的西装清晰得刺眼,比例上却微不足道。他们看了我一会儿,惊讶于我的渺小。这让我转过身去。

图8 奥朗日古罗马剧场

啊,我竟毫无准备。演戏了。进行中的是一出磅礴的超人的戏,是那巍峨幕墙的戏,它分为垂直的三段出场,因巨大而隆隆轰鸣,几乎毁灭性地,突然限制住无限。

我在喜悦的震撼里走去。那高耸之物的影子是脸的形状,黑暗汇聚在正中的嘴巴里,[192]上方为界的墙檐仿佛均匀的鬈发:这是强大的伪饰着一切的古面具,世界在它后面合并成脸孔。此地,这巨大、弯转的圆形坐席上,弥漫着一种等待的、虚空的、吮吸着的此在:一切事件都在对面发生:神和命运。从那里,(如果抬头仰望)从墙垣穹棱之上,轻轻地出现了:天空的永恒入场。

这个时刻,我现在懂了,把我永远地排除我们的剧院之外。我在那能做什么?墙垣(俄国教堂里的圣像墙[314])被拆除,因为人们再也无力让气体的情节穿透它的坚硬,压榨出浑圆沉重的油滴,在这样的戏台前我能做什么?如今,剧本穿过舞台大孔隙的粗筛零落成碎片,堆积起来,够多了就清理掉。街道上和房屋里也同样是这荒芜的现实,只不过舞台在一夜之间比别处集中了更多。

(让我们坦率一点吧,我们没有戏剧[315],一如我们没有上帝:那需要共性。人人都有自己特殊的想法和恐惧,他让别人看到的是有利于他、符合他心意的那些。我们不断稀释着我们的理智,使之铺展开来,却不再呼唤一面共同困境的墙壁,而不可理解的东西只有在那面墙之后才有时间积聚、绷紧[316]。)[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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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我们有戏剧,那么你,你这悲剧者[318],是否会一次次如此纤细、如此纯粹、毫无借口地站在那些以你展现出的痛苦满足自己急切好奇心的人前?[193]你这无以言表的动人者,你早已预见到苦难的真实,那时你几乎还是个孩子,在维罗纳[319]演着戏,身前举着纯洁玫瑰,仿佛那是一张将把你藏得更深的面具。

的确,你是演员的孩子,你的同行演戏时只想被看到;可你与众不同。这份职业对于你就像修女身份对于玛丽安娜·阿尔科弗拉多,[320]她没有意识到那是一种致密且长久的伪装,足以让她用看不见的圣灵们在极乐中的热忱肆无忌惮地悲伤。不论你去哪个城市,他们都在描写你的姿态;可他们不懂你如何一日日更加无望,你一次次提起诗,好像它能保护你。你用你的头发,你的双手,用所有致密的物体挡住透光的地方。你对着透明处呵气;你把自己变小;你像孩子那样藏起来,发出短促、快乐的呼声,最多只有天使才能找到你。可是,如果你小心翼翼地抬头看看,就不会怀疑,他们,那些丑陋、空洞、眼睛般的房间里的所有人,一直都在看着你,你,你,你,再无其他。

你想曲臂伸向他们,用手势抵挡邪恶的目光。你想夺回被他们折磨的脸。你想成为你自己。与你同台的人失却了勇气;仿佛有人把他们与一头雌豹关在了一起,他们沿着布景爬行,说着该说的话,只为了不去激怒你。你却把他们拉出来摆到前面,像现实一样对付他们。[194]松动的门,骗人的帷幕,没有背面的物体,它们却把你逼入矛盾。你感觉自己的心正在不可阻挡地向庞大的现实升去,你惊恐忐忑,再次试图摆脱他们晚夏游丝般长长的目光——:可他们却爆发出掌声,因为他们害怕极端:就像要在最后一刻转身,避开将强迫他们改变生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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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爱者活得拙劣且危险。唉,如果他们能超越自己,成为爱者。围绕在爱者身边的只有安全感。无人再怀疑她们,她们也无法背叛自己。秘密在她们心中变得神圣,她们夜莺般完整地喊出秘密,它不会四分五裂。她们为一个人悲诉;但整个自然都与她们一致:那是为永恒者悲诉。她们奔跑着追赶迷失者,可在第一步就超越了他,在她们之前只有上帝[321]。她们的传奇是碧布莉丝,她追逐考努斯直到吕凯亚。[322]心的汹涌驱使她长途跋涉寻找他的足迹,最后她终于没了力气;可她天性如此澎湃,倒下去,在死亡的彼岸重生为泉水,奔流着,奔流着的泉水。

那个葡萄牙女人[323]又有什么不同:她的心里不是也成了泉水?你呢,爱漪洛斯[324]?你们呢,爱着的人,你们的悲诉向我们传来:伽斯帕拉·斯塔姆帕[325];冯·第伯爵夫人[326]和克拉拉·德·安迪兹[327];路易丝·拉贝[328],马赛琳娜·德波尔德[329],艾丽莎·梅尔科尔[330]?可是你呢,可怜的草率的阿伊斯[331],你已经犹豫了,屈服了。[195]疲惫的朱莉·勒斯皮纳斯[332]。快乐宫苑里的绝望传说:玛丽安娜·德·克莱蒙[333]。我还一清二楚,有一次,很久之前,在家里,我找到了一个首饰盒:它有两只手那么大,扇形,深绿色的摩洛哥皮革中嵌着有花朵图案的镶边。我打开它:是空的。很久以后我只能这么说。可打开它的当时,我只看到是什么构成了空:是天鹅绒,小山般微凸的不再新鲜的浅色天鹅绒;是首饰槽,多了一丝忧郁的明亮,空空地在里面展开。这只持续了一刹那。可对于那些退缩着的被爱者,也许它永远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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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回翻你们的日记。在春天,不是总有一段时间,突然绽放的新的一年仿佛是对你们的责备?你们心中很愿意快乐,可当你们走出去,踏入旷远的野地,外面的空气中就出现了一种陌生,再往前走就不安起来,仿佛是在船上。花园开始了;你们却(是这样的)把冬天拖了进去,还有去年;对于你们这最多是一次继续。当你们等待着灵魂去参与,却突然感觉到肢体的重量,某种生病的可能性钻入了你们敞开的预感。你们把它归罪于太轻薄的衣服,把围巾在肩头裹紧,一直跑到林荫道尽头:然后你们站住了,心怦怦直跳,在宽阔的圆形广场上决定与一切合而为一。但一只鸟叫了起来,孤零零地,拒绝了你们。啊,你们本应死去吗?

也许。我们挺过了:年岁和爱,也许这是新的。花果熟了,[196]就落下;动物感到、找到彼此,就心满意足。可我们,想要制造出上帝的我们,不会完成。我们扩大了天性,我们还需要时间。对我们而言什么是一年?什么是全部?我们还没有启动上帝,就已经向他祈祷:让我们挺过夜吧。然后是疾病。然后是爱。

克莱门丝·德·布尔日[334]必然夭折。她超群绝伦,演奏乐器无人能出其右,可最美的却是她的声音,即便只是细语呢喃也让人难忘。她少女时志向高远,一位汹涌的爱人把十四行诗集献给这颗正在上升的心,每一句诗行都余韵难平。路易丝·拉贝不怕爱的长痛会吓到这个孩子。她让她看到夜里欲望的膨胀;她许诺说痛苦是更广阔的天地;她知道,少女因迷茫等待的苦楚而美丽,那是她经历过的痛无法企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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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少女们。夏天的一个午后,你们之中最美的那个在昏暗的图书馆中为自己找到了那本扬·德·图尔奈[335]1556年印出的小书。她把清凉光滑的书册带到外面嘤嘤嗡嗡的果园,或者远处的五色梅,它馥郁的浓香里沉淀着纯粹的甜蜜。她很早就找到它。那是她的眼睛开始注意自己的日子,那时她还会咬下一大块苹果,塞满小小的嘴巴。

[197]接下来是更善感的友谊时代。你们称彼此为迪卡和安娜克托莉亚,吉莉诺和阿蒂丝,[336]少女们,这是你们的秘密。也许是一位邻居,一个上了年纪的长者把这些名字透露给了你们,他年轻时远游在外,很久就被视作怪人。有时他邀请你们做客,因为有远近皆知的桃子,或者楼上白色走廊中里丁格[337]的骑术铜版画被议论得太多,一定得看一看。

也许你们说服他讲了个故事。也许你们当中的那个她会请求他取出旧日的游记,谁知道呢?某一天她还会从他那套出话来,让萨福零星的诗段来到我们中间,她还刨根问底,直到悉知了一件几乎是秘密的事:这个深居简出的人曾喜欢偶尔利用闲暇翻译这些诗歌的残段。他一定会承认很久没想过这事了,译好的那些,他也会保证说不值一提。然而现在,如果这些天真的女伴执意要求,他倒是愿意给她们讲一节诗。他甚至还会忆起希腊语的原文,把它背诵出来,因为他认为翻译什么也表达不出,不能让年轻人看到这种有力的璀璨语言在炽烈的火焰中曲折而成的美丽且真实的断痕。

由于这一切,他再次燃起工作的兴趣。对于他,那是些美好的、几乎是年轻的晚上,比如阒寂无声的黑夜前那些秋天的傍晚。他的小屋久久地亮着。他不会伏案不起,而是经常向后仰靠着,为一行反复读过的诗闭上眼睛,于是它的蕴意就在他的血里散开。[198]他从未如此肯定古典时代。一代代人为之痛哭,好像失去了一场他们愿意在其中登场的戏,他几乎想取笑他们。现在,他刹那间明白了那个早期统一世界的动力,它似乎吸收了所有人类活动,新鲜且不分先后。对于许多后世的目光,那个始终如一的文化似乎在某种程度上以全然的可视性构成了一个整体,一段完整的过去,他却没有被这种感觉迷惑。那时候,虽然上天的那一半生活的确与此在的外壳相匹配,仿佛两个完整的半球将结合为天衣无缝的金球。但这还没来得及发生,锁在里面的精神就感觉到,彻彻底底实现此事无非只是一则寓言;这庞大的天体失却了重量,上升到宇宙中,它金色的拱面冷漠地映照出尚不可控之物的悲伤。

他这样思考着,孤独者在他的夜里,思考着,领悟着。他注意到窗台上装着水果的盘子。不由地拿出一只苹果,放在前面的桌子上。我的生活怎么会围绕着这只果子呢,他想。围绕着一切完结之物,未竟之事升起、变大了。

此时,在未竟之事上方,突然出现了直跨入无限的微渺身影,对他而言这发生得太快了,倘若说起,所有人都会认为(按照盖伦[338]的证词)她们是:女诗人。正如在赫拉克勒斯的伟业之后就有了毁掉和重建世界的要求,源自存在的极乐和绝望也希望被体会,因而争先恐后地击入了她们的心。有了她们心灵的作为,各个时代才得以存在。

[199]他一下子了解了那颗决绝的心,它愿意承担全部的爱,直到尽头。他并不奇怪人们会误解它;在这个根本就属于未来的爱者身上,人们只看到了恣肆无度,却看不见计量爱和心灵之苦的新标准。人们依照当初的信念解读她此在的铭文,[339]最终把那被上帝引诱、爱得超越了自己却不要任何回报之人[340]的死归罪于她。也许就连那些受她教育的女友中也有人不明白:她在作为的高处并非怨诉让她拥抱成空的某一个人,而是悲叹那个人不再有可能胜任她的爱。

此时,这位沉思者起身走到窗边,高屋离他太近,如果可能,他想看看星星。他没有自欺。他知道这种感动之所以在他心中萦回,是因为邻居中一个年轻的女孩对他至关重要。他有愿望(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她);为了她,他在深夜转瞬即逝的一个小时里懂得了爱的要求。他答应自己不对她说出此情。似乎最多就是独自一人,醒着,因为她而思考那个爱者多么正确:她知道结合什么也意味不了,只是加剧了孤独;[341]她以无限意愿突破了性的尘世目的。她不是在拥抱的黑暗中掘取满足,而是翻找渴望。两人中一个是爱者,一个是被爱者,她蔑视这种爱,她把孱弱的被爱者带上床榻,用自己把他们灼烧成离开她的爱者。[200]这崇高的离别使她的心成为自然。她在命运之上为老情人唱出新娘的歌;为她们的婚礼添彩;夸张地赞颂她们未来的丈夫,使她们敬神般全心全意地对待他,却依然超越着他的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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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几年,阿贝罗娜,我又一次感觉到你,出乎意料地理解了你,我已经很久未曾想过你了。

那是在威尼斯,秋天。在那个沙龙里,陌生人来来去去,聚集在一个和他们一样陌生的女主人身旁。人们端着茶四处站着,只要旁边消息灵通的人迅速而委婉地让他们转向门,低声说出一个听上去威尼斯式的名字,他们就喜不自禁。他们对最古怪的名字也有所准备,没什么能让他们吃惊;无论以前的见识多可怜,他们都能在这座城市肆无忌惮地沉溺于最夸张的可能性。现在他们允许怪事发生,可惯常的此在中,他们总是把特异和禁忌混为一谈,以至于对奇迹的期待成了他们脸上粗鄙放纵的表情。家中在音乐会或独自读小说时才会偶尔出现的状态,在这种八面玲珑的境况里却成了天经地义,被表现得淋漓尽致。正如他们毫无准备,没有意识到任何危险,就让自己被音乐那肉体般放荡的、几乎是致命的告白所引诱,他们对威尼斯的存在也毫不知情,却把自己献给贡多拉[342]上值得投入的眩晕。一路上恶语相对的老夫妻陷入沉默的和解;[201]对理想的疲倦惬意地向男人袭来,而她则感到自己年轻了,兴致勃勃地对懒散的本地人微笑着点头示意,好像她的牙齿是糖做的,正在不停地融化。如果听一听,就知道他们明天离开,或者后天,或者周末。

那时我就站在他们中间,庆幸自己不会离开。很快就要冷了,他们的偏见和需求中的那个鸦片般温软的威尼斯将和这些恍惚欲睡的外国人一起消失,某一天早上会出现另一个它,真实,清醒,脆得要碎掉,根本不做梦:那是在虚无中、在湮没的森林上凭空发愿,步步为营,终于彻彻底底存在下来的威尼斯。它的躯体饱受磨难,形销骨立,彻夜不眠的船厂推动着它运转的血液;而渗透它全身、不断扩张的精神,比芳香之国的气息更为浓烈。这个能影响心灵的国家用它赤贫的盐和玻璃交换其他民族的财富。它是这个世界的美丽平衡物,它的每一个装饰上都潜藏着神经般分化得越来越精细的能量——这个威尼斯。[343]

我了解它,在自欺的人群里这种意识让我突然感到诸多矛盾,我抬起头,想说出心里话。能想象吗?这些大厅里竟没有一个人在无意识地期待弄清楚环境的本质。没有一个年轻人能立刻明白,这里翻开的不是享乐,而是意志的典范,意志在任何地方都不会更强硬更严厉。我四处走着,我的真相让我不安,[202]它在这么多人中抓住了我,也同时带来它渴望着被说出、被维护、被证明的愿望。我心中产生了一个怪诞的场面,片刻之后我就会因憎恨鼓起掌,对抗所有那些陈词滥调的误解。

在这种可笑的情绪中,我注意到了她。她独自站在耀眼的窗前观察着我;其实不是用那双严肃的、若有所思的眼睛,而是用嘴巴戏谑地模仿着我脸上明显是愤怒的表情。我立刻感觉到自己面容上不耐烦的紧张,就换成了从容的神态,她的嘴巴也随即变得自然而高傲。接着,微微考虑了一下,我们同时向对方微笑起来。

如果愿意,她能让人想起美丽的本尼迪克特·冯·克瓦伦[344]某一幅年轻时的肖像,后者在巴格森的生活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看到她眼中深邃的静寂,没有人会不猜想她的声音也一定清澈低沉。另外,她的发辫和浅色衣裙的领口是哥本哈根式的,这让我决定用丹麦语和她交谈。

我还没有走到她身旁,就有人流从另一边向她涌去;我们好客的女伯爵以她温暖、热情的心不在焉,由一群人簇拥着快步向她走来,要把她引到唱歌的地方。我确信,这个年轻的女孩会推辞说没人有兴趣听谁用丹麦语唱歌。她也确实是这样回答的。围在那明亮身影旁的人群更加热切了,有人知道她还能用德语唱。“还有意大利语”,[203]一个笑着的声音带着恶意的确凿补充说。我想不出她有什么借口,但我毫不怀疑她会拒绝。劝说的人因长时间微笑而松弛下来的脸已经毫不掩饰地表现出他们受到了伤害,为了不失体面,女伯爵已经充满同情且庄重地退后了一步。这时,根本没必要,她却妥协了。我感觉到自己因失望而脸色苍白;我的目光里全是谴责,我转过身去,让她看见也没什么好处。她却离开了其他人,一下子到了我身边。她的衣裙照耀着我,她温暖的花香萦绕着我。

“我真的想唱。”她用丹麦语在我脸旁说道,“不是因为他们要求,不是为了装样子,而是因为现在我必须得唱。”

她的话突然流露出极度的不耐烦,而刚刚正是她让我从同样的情绪里解脱出来。

她随着那群人走远了,我慢慢地跟过去。可在一扇高高的门前我停了下来,让其他人推搡着走过去、安顿好。我靠在漆黑如镜的门内侧,等待着。有人问我在准备什么,是否有人要唱歌。我装作一无所知。在我说谎的时候她已经唱了起来。

我看不到她。渐渐地,那种外国人都认为十分正宗的意大利歌曲产生了一个空间,因为他们明显达成了共识。她,唱歌的人,却不相信。她用力抬高声音,唱得太沉重了。从前面的掌声可以知道是什么时候结束的。我又悲又愧。出现了一点骚动,我打算,只要有人离开,我就走。

[204]可这时突然静了下来。那是一种刚刚还没有人认为可能发生的静寂;它持续着,紧绷着,现在她的声音在这静寂中升起。(阿贝罗娜,我想。阿贝罗娜)这一次它有力、饱满,却不沉重;一气呵成,没有裂痕,没有缝隙。那是一首不知名的德语歌。她简简单单地唱着,轻松得让人惊讶,仿佛必然如此。她唱道:

你,我不告诉你,我在夜里

哭着躺下

你让我疲惫

就像摇篮。

你,你不告诉我,为了我

你何时醒来:

我们怎样,

在心中承受

这繁华无休?

(稍稍停顿,犹豫着)

你看爱着的人

告白一开始

他们就说谎。

又是静寂。上帝知道是谁干的。接着人们动了起来,碰撞、道歉、咳嗽。他们已经要进入无处不在的模糊噪声中,她的声音却在此刻突然响起,坚定、宽广、凝练:

你让我孤独。只有你我才会置换

你一会儿是它,又成了声响

或是无尽的芬芳。[345]

啊,臂弯中我失去一切

只有你,你总是重生:

我紧紧留下你,因为从未抓住你。[346]在二人通信期间(1774—1813),巴格森的妻子去世,对于此时巴格森的表白,本尼迪克特在回信中气愤地质疑:“真正的爱怎么会在唯一的爱人离开后[……]如此迅速地产生[……]?”巴格森随即声称一切都是误会,之前的话并非爱情宣言,这也可以解释歌词里的“告白一开始/他们就说谎”。

[205]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似乎每个人都屈服在这声音之下。最后她那么自信,仿佛多年以来她就知道,她会在这一刻开始。

70

以前我有时问自己,阿贝罗娜为什么不把她伟大情感的热量用在上帝身上。我知道她渴望她的爱摆脱一切及物性,[347]可会不会是她真诚的心弄错了,不明白上帝只是爱的方向而非爱的对象?莫非她不知道无需畏惧,他不会回报爱?莫非她不了解这个高高在上的被爱者的矜持?他静静拖延着他的爱,为了让我们这些缓慢的人完成我们的全心。或者,她想避开基督[348]?她怕自己半路上被他拦住,因他而成为被爱者?因此她不愿意想起尤莉亚·雷文洛夫?

当我想到像麦希蒂尔德[349]那样单纯、阿维拉的特莱莎[350]那样投入、利马的圣罗莎[351]那样被伤害的爱者[352],就几乎信了,她们因上帝的宽慰[353]而沉沦,顺从地,被爱。啊,对于弱者他[354]是救助者,对于强者却不公平;除了无限之路,她们本已别无他求,他却在悬念的天堂之前向她们走去,用食宿宠溺她们,以男性气概迷惑她们。他那无坚不摧的心的透镜再次聚焦起她们本已平行了的心灵之光,天使希望她们为上帝保持完整,她们却在自己欲望的荒芜里熊熊燃烧。

(被爱意味着焚毁。爱是:[206]用取之不竭的油点亮灯。被爱是消逝,爱是久长。)[355]

也有可能,阿贝罗娜晚年时曾试着用心思考,以便能悄悄地与上帝直接沟通。我能想象,有一些她写的信会让人想起阿玛莉·伽利卿侯爵夫人[356]专注的内观;可如果这些信是写给某个与她多年亲近的人,他也许会因她的改变痛苦吧。而她自己:我猜想,她所怕的莫过于那种鬼魂般的变化,人们觉察不到它,因为永远抓不到任何证据,就像那些最陌生的事物。

71

很难让我相信,浪子的故事[357]不是一个不愿被爱的人的传说。还是孩子时,家里所有人都爱他。长大了,他习惯了他们心的柔软,不知此外还能如何,因为他是个孩子。

少年时他却想摆脱习惯。他说不出口,但整日在外面游荡的时候,他连狗也不愿意带,因为狗也爱他;它们的目光中有关注和同情,期待和担忧;不论在它们面前做什么,都免不了让它们高兴或委屈。那时他以为这是他心里内在的冷漠,有时候在清晨的旷野,冷漠如此纯粹地攫住他,他开始奔跑,要甩掉时间和呼吸,成为那个意识到清晨的轻盈的当下。

[207]尚未出现的生活的秘密在他面前展开。他不禁离开小路,跑进野地,他张开手臂,好像能在这个宽度里掌握更多的方向。后来他摔倒在某处的灌木丛后,没有人注意他,他给自己削笛子,向一只小小的食肉兽砸石头,弯下腰强迫甲虫掉头:一切都不是命运,天空走着,就像在自然之上。终于到了有种种念头的下午;是海盗岛[358]上的海盗[359],也不是非当海盗不可;围攻坎佩切[360],占领维拉科鲁兹[361];可能是整支军队,或是马上的将军,或是大海中的船:全凭他自己的感觉。如果突然想到要下跪,就立刻成为德奥达·冯·戈丛[362],杀死恶龙接受审讯,他热血沸腾,因为这位英雄桀骜不羁,从不卑躬屈膝。他不遗余力,想法多多益善。即便有再多的想象,仍还会有一段只做小鸟的时间,虽然他也不确定是哪一种鸟。然而,得回家了。

我的上帝,那里要摆脱、要忘记的一切都是什么啊;真正地遗忘是必要的;否则当他们压过来,就会背叛自己。不论怎样迟疑不决,怎样四下张望,最后还是出现了山墙。上面的第一扇窗盯着你,那里也许站着人。等了一整天、越来越焦虑的狗从灌木中冲出,追逼他成为那个它们想要的人。剩下的家会做。只要走进它满满当当的气息,大部分就已经决定下来。小事情还可以变化:[208]总体上他已然是那个他们在这里认可的人;他们早就用他短暂的过去和他们自己的愿望为这个人制作出生活;那是种公共活动,日日夜夜被他们的爱影响,在他们的希望和猜疑间,面对他们的指责或赞许。

万分小心地上楼也没用。所有人都在客厅里。只要一打开门他们就看过来。他在暗处停下,等他们问话。但却出现了最讨厌的事。他们抓住他的手,把他拉到桌边,不论多少人在场,他们全都好奇地探身到灯前。他们可好,全都在暗处,唯独他有一张脸孔,一切耻辱都随着光落在他身上。

他会留下来,学着自欺欺人地过他们指定给他的暧昧生活,变得整张脸都和所有人相似?在他敏感意志的真实和他们毁掉他的粗暴谎言之间,他会把自己分裂开来吗?他的家人只有软弱的心,他想成为的那个将伤害他们,他会放弃吗?[3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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