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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奥地利- 莱内·马利亚·里尔克 当前章节:49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57

不,他要离开。比如说,在他们全都忙着为他布置生日餐桌的时候,用那些猜不透的、能同化一切的物品。永远离开。很久以后他才会明白,当时他多么坚定地打算永远不去爱,是为了不把任何人置于被爱的可怕境地。多年之后,他突然想到,和其他决心一样,这也是不可能的。因为他在孤独里一次又一次爱过;每一次都挥霍了他全部的天性,每一次都[209]因他人的自由而处于无法言说的恐惧。慢慢地,他学会了用情感之光透射被爱者,而不是将其耗尽。被爱者开启了他无尽的占有欲,她们日渐通透的身影让他看到欲望的广阔,他纵溺于这种喜悦。

他渴望自己也这样被照亮,否则他怎么会彻夜哭泣?可是一个顺从的被爱者还远不是爱者。啊,在那些荒凉的夜里,他曾经汹涌的付出得到七零八碎的回报,碎片因无常而沉重。否则他怎会想起吟游诗人?他们无所畏惧,只怕得到回应。为了不重蹈覆辙,他花光所有赚到、攒下的钱。他用粗鲁的钱伤害她们,日日担忧她们会试图接受他的爱。因为他再也不报希望,会遇到能穿透他的爱者。

甚至在那种时候,当贫穷每天以新的艰难恫吓他,当他的脑袋成为苦痛的心爱之物而头破血流,当他遍体疮疡,好像睁开了应急的眼睛对抗祸患的黑暗,当他被人丢弃在垃圾前不寒而栗,因为他同样也是废物:即便是那时,他想,他最大的惊恐依然是得到回应。在拥抱中一切尽失,比起这浓稠的悲伤,所有这些阴郁又算得了什么。难道醒来时不曾感到没有未来?难道不曾徒然地游荡,却没有资格冒险?难道不曾千百次允诺不会死去?不堪的回忆一次次重现,[210]想要守住一席之地,也许正是回忆的顽固使他的生命在垃圾中得以继续。终于又有人找到了他。直到那时,直到牧羊[364]的那些年,他的许多过往才平息下来。

谁去写他那时发生了什么?哪位诗人能让人相信,当时他日子的漫长会与生命的短暂达成一致?哪种艺术足够开阔,能同时表现出他披着斗篷的瘦削身影和苍茫夜色的无际无垠?

那段时间开始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平凡无名,像一个渐渐康复的不稳定的病人。除了还愿意存在,他再无所爱。羊群低微的爱与他无关,那就像透过云落下来的光,在他四周散开,在草地上柔和地闪烁。羊群以饥饿留下无罪的痕迹,他默默地随之在世间的草原上前行。陌生人在雅典卫城看到他,也许他早已是一位雷堡[365]的牧人,看着石化的时间战胜了高贵的家族,他们用七和三赢得一切,却无法征服星徽上的16道光芒。[366]或者,我应该把他想在奥朗日,靠着乡间的凯旋门[367]休息?我应该在阿利斯康[368]

居住着灵魂的影子里看到他?那里坟冢敞开,好像属于复活者,他的目光则在茔墓之间追逐一只蜻蜓。

无所谓的。我看到的不止是他,我看到他的此在那时已开始了对上帝漫长的爱,那静寂的、无目的的劳作。虽然他想要永远控制住自己,可这日益强烈的感觉向他袭来,他的心只能如此。这一次他希望听到回应。他那在漫长的孤独中变得有识且不惑的完整天性许诺他,[211]现在要爱的这个懂得用透彻光亮的爱去爱。然而,正当他渴望着终于能至高无上地被爱时,他那习惯了远方的感觉却领悟到上帝望尘莫及的距离。夜来了,他想投入上帝进入苍穹;在那些充满发现的时辰里,他感觉自己强大得足以潜入大地,把它掀翻,高举到他心头的骇浪之上。好像一个人听到了极美的语言就狂热地打算用它写诗。有另一种震惊等在前面,他将体验到这种语言多么艰难;最初他不愿相信,为了写出第一个短短的无意义的假句子,竟要流逝过漫长的一生。他全神贯注地学习,就像竞争中的赛跑者;然而需克服的障碍的密度让他举步维艰。再想不出什么能比初学者的境况更让人屈辱。他已找到智者之石,现在却有人逼迫他把迅速成金的幸运不断转化为不成形的耐性的铅。已适应了苍穹的他却要蠕虫般歪歪扭扭地前行,没有出路,没有方向。如今,当他这样艰难痛苦地学着去爱,他才明白,迄今所有他误以为成就了的爱多么草率低微。从空无中能产生什么呢?他还未开始过爱的劳作,还未开始将其付诸现实。

这些年他心中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为靠近上帝而付出的艰难劳作却使他几乎忘记了上帝,也许他希望逐渐在上帝身边达到的一切只是,“支撑一个灵魂的耐心”[369]。人们所倚重的命运的偶然,他早已置之度外,[212]可是如今,连不可或缺的欢乐和伤痛也失去了杂陈的五味,变得纯粹,能为他给养。他的存在之根生发出坚实耐冬的植物,结满丰盈的喜悦。他心无杂念,只想把握构成他内在生命的东西,什么也不愿跃过,因为他毫不怀疑,他的爱在一切之中存在、增长。是的,他的心内观照如此广阔,以至于他决定弥补某些从前他无力承担、只能空等的大事。他首先想到的是童年,回忆越是平静,它就越显得被荒废;关于它所有的记忆都有种预感般的模棱两可,它被视作已过去的,却正因此而几近于未来。一切重来,真正把它承担起来,这就是远行者回家的原因。我们不知道他是否会留下;我们只知道,他回来了。

讲这个故事的人,试图让我们在此回忆起那幢房子的曾经;因为在那里只过去了一点点时间,一点点屈指可数的时间,家里所有人都能说出有多久。狗已经老了,但还活着。据说有一只叫了起来。全部日常生活都中断了。窗边出现了许多张脸,变老的,长大的,动人相似的脸。一张很老的脸突然变白,因为认出了他。认出来?真的只是认出来?——原谅。用什么原谅?——爱。我的上帝:爱。

他,被认出的人,他太专注,从未想过:爱依然还在。可以理解,当时发生的事情流传下来只有这个,[213]他的姿势[370],闻所未闻、无人见过的姿势;那是祈求的姿势,他跪倒在他们脚下,恳请他们不要爱。他们大吃一惊,迟疑地扶起他。他们以自己的方式解读他的狂热,因此原谅了他。虽然他的姿态里是绝望的明确,可所有人都误解了他,对于他这却是无法描述的解脱。他很可能会留下来,因为他日渐清楚,他们沾沾自喜、暗中彼此鼓励的爱与他无关。他们竭力去爱的时候,他几乎禁不住微笑,很明显,他们不怎么会想到他的。

他是谁,他们知道什么。现在他太沉重,没人爱得动。他觉得只有一个人有能力爱他。他却还不愿意。

图9 罗丹:《浪子》

* * *

[1] 里尔克于1902年8月28日到达巴黎,在拉丁区(Quartier Latin)图里埃大街(rue Toullier)11号的一家廉价旅馆中住到10月初。

[2] 指巴黎。

[3] 十九世纪下半叶欧洲的大量农业人口涌入城市,导致城市人口激增。

[4] 里尔克在1902年8月31日写给妻子克拉拉的信中说道:“巴黎[……],在这里求生的欲望比别处更强。[……]生命是某种安静、广阔、简单的东西。求生的欲望是紧迫,是追赶。[……]巴黎充满着它,也因此更接近死亡。这是座陌生的,陌生的城市。”

[5] 里尔克在1902年8月31日给克拉拉的信中写道:“这儿到处是医院,让我害怕。我明白了,它们为什么总是出现在魏尔伦、波德莱尔和马拉美笔下。所有街道上都能看到倒下或死去的病人。能在主宫医院的窗口看到他们穿着奇怪的服装,那是忧伤且苍白的疾病修会服。你会一下子感到,这个广阔的城市里有成群结队的病人,有将死之人的军团,有死亡的民众。” 1903年8月18日给莎乐美的信中里尔克也描述了他最初的巴黎印象:“去年八月间,我抵达巴黎。那时,这座城市尚无秋意,但树叶已经枯萎凋零,受热膨胀的小巷没有尽头,人们在混杂的气味中行走,恰如穿越无数悲哀笼罩着的房间。我沿着一排排医院走着,医院的大门全都八字洞开,那架势好像在急不可待地施舍怜悯。”(此段译文选自:汉斯·埃贡·霍尔特胡森著,魏育青译:《里尔克传》,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8年,第116页)

[6] 原文法语:Maison d’Accouchement。

[7] 原文法语:rue Saint Jacques。

[8] 原文法语:Val-de-grace, H pital militaire,巴黎的医院,原址为慈悲谷修道院(Val-de-grace),1790年起改用为军医院。

[9] 食素的里尔克很讨厌油腻的食物。

[10] 原文法语:Asyle de nuit。

[11] 原文法语:Ah tais-toi,je ne veux plus。

[12] 里尔克对他的法文译者贝茨(Betz)解释说:“物通过各种感官涌入他:首先是眼睛,然后是耳朵,他只是学着用它们。他学着看,也学着听:那些在的,尤其是那些不在的:声音、图像、人的不在……有时候正是不在给了他物的钥匙。”(Hrsg.v. Hartmut Engelhardt: Materialien zu RMR,,Die Aufzeichnungen des Malte Laurids Brigge“. Frankfurt,1974, S.160)

[13] “看”是手记中出现频率最高的关键词之一。对于里尔克而言,学会“看”是艺术创作的前提,是一种尽量抛却主体前见,不分别、不选择、不控制客体的无功利的观察。参考《给一位朋友的安魂曲》中的片段:“你的凝视变得/那么自由,那么没有欲望,面对/贫乏的现实,它没有欲望,甚至/对你自己;它不需要什么:圣洁地。”(张曙光译,译文选自李永平选编:《里尔克精选集》,北京燕山出版社,2005年,第70页)

[14] 原文法语:Notre-Dame-des-Champs。

[15] 原文法语:Hotel-Dieu,是圣母院附近的大医院,字面意思为“上帝旅馆”,该建筑最初是女修道院。参考1903年8月18日给莎乐美的信:“我第一次经过主宫医院,正好有辆出租敞篷车驶进去,车上躺着的男人随着蹄声不停地颤动,宛如一具坏了的木偶歪歪斜斜的,硕长、苍白的脖颈耷拉着,上面长着一个大溃疡。”(此段译文选自《里尔克传》,第116页)

[16] 原文法语:Hotel,参见本页注释1,此处是里尔克的文字游戏。

[17] 萨冈公爵:指三十年战争(1618—1648)时期神圣罗马帝国的军事统帅华伦斯坦(Albrecht Wallenstein,1583—1634)。

[18] 原文法语:rue des Martyrs。

[19] 原文法语:brocanteuse Madame Legrand。Legrand是十分常见的法国姓氏,此处是为了对比华伦斯坦的罕见称谓。旧货商这一小市民的职业也与华伦斯坦显赫的将军生涯形成对照。

[20] 原文法语:concierge。

[21] 里尔克对他的法文译者贝茨解释说:“活着,看,恐惧,这些是布里格(巴黎)经验的最初主题。每个主题都在要求其反命题,唯其如此才能显露出真实的意义:‘那么,就是说,人们来这儿是为了活,我倒是认为,会在这儿死。’‘那是噪声。但这里有更可怕的东西:静寂。’‘我学着看。不知为何,一切都更深地进入了我[……]’。对立——同时秘密关联——在表象和深层的真实之间,在司空见惯和不可表达之间,这种对立在最后那句几乎有讽刺意味的句子中得以总结[……]:‘我也见过空着的出租车开过来,车篷掀开的计时车,按普通价格载客:一个小时的死两法郎。’”(Materialien, S.160f.)

[22] 克洛维一世(481—511),486年打败罗马帝国在高卢的最后一任总督,创建法兰克王国。克洛维占领北高卢后皈依了罗马天主教。

[23] 原文法语:Voilà votre mort, monsieur。

[24] 里尔克纹章上的动物即为灵缇犬。

[25] 塞夫勒瓷器(Sèvrestasse):法国塞夫勒产的贵重瓷器。

[26] 乌尔斯戈尔德(Ulsgaard):布里格父亲的祖宅所在地,虚构的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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