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最好的告别:关于衰老与死亡,你必须知道的常识》作者:[美]阿图 > 最好的告别:关于衰老与死亡,你必须知道的常识.txt

第 3 页

作者:美-阿图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58

汽车事故之后不久,爱丽丝雇了两个人修剪院子里的树并整理院子。他们跟她定了一个合理的价格,但是显然这两个人当时已把她视作作案目标。 工作完成后,他们说她该给他们1 000美元。她犹豫不决,在钱的问题上她很小心,也很有条理。但是他们大声嚷嚷并威胁她,被逼无奈之下,她写了支票。她吓得浑身发抖,但同时也很尴尬。她没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指望着可以把它抛在脑后。但隔了一天,那两个人在傍晚时候又来了,要求她付更多的钱。她和他们争论,但最后还是写了支票,最终的总价是7 000多美元。又一次,她一个字都没吐露。然而,邻居听见爱丽丝家门口有人高声喧哗,叫来了警察。

警察到的时候,那些人已经走了。有个警察记下了爱丽丝的口述,承诺做进一步的调查。她还是不愿意把事情告诉家人,但是她知道这是件麻烦事,过了一阵子,终于还是告诉了我的岳父吉姆。

吉姆同报警的邻居进行了交谈,他们表示为她担心,独自生活对她似乎已不再安全。想想这次事件,还有车冲进灌木丛的事。而且他们也注意到,像把垃圾放到路边这样平常的琐事对她都已经是很大的困难。

警察逮到了骗子,以涉嫌盗窃为由拘捕了他们。最终,他们被判有罪入狱。这本来应该令爱丽丝感到满意,但是,她倒真心希望忘记这件事。整个过程使得事件被反复提起,提醒人们她的脆弱。

骗子被抓获之后,吉姆很快提出陪爱丽丝一起去看看养老院。他说,只是看看养老院是什么样子。但是他俩心里都明白事态发展的方向。

承认“年纪大了”才能活得自然

衰老是我们的宿命,死亡总有一天会降临。但是在我们体内的最后一个备用系统失灵之前,医学护理可以决定这条道路是猛然下降,还是舒展平缓地下降,使我们可以更长久地保持至关重要的生活能力。我们医学领域中的技术专家大多不考虑这个问题。我们擅长处理特定的、个别的问题:直肠癌、高血压、膝关节炎。交给我们一种病,我们能够采取一些措施。但是,给我们一个有高血压、膝关节炎以及其他各种病痛的老妇人,一个面临失去所喜欢的生活的危险的老妇人,我们几乎不知道该怎么办,往往只会把事情搞得更加糟糕。

几年前,明尼苏达大学的研究者们找到了568位70岁以上的男士和女士。这些人都独居,而且都有慢性健康问题、新生疾病,以及认知上的变化,因此是失能的高危人群。征得他们的同意后,研究者随机安排一半的人看老年病医生和护士——一群致力于老年管理艺术和科学的人。其他人则看他们平常的医生,这些医生知晓他们的高危状态。18个月内,两组各有10%的病人离世。但是,看老年病医疗组的病人失能概率降低了1/4,患抑郁症的概率降低了50%,需要家庭保健服务的概率下降了40%。

这些结果令人震惊。如果科学家能发明一种设备(就叫它自动抗衰机吧),它不会延长你的生命,但是可以大大降低你入住疗养院或者患抑郁症的可能性,我们肯定会为之欢呼。我们不关心医生是否必须打开你的胸腔,把那个东西植入你的心脏。我们会发起粉红丝带行动,为每个75岁以上的老人安一个;国会会举行听证会,要求了解为什么不给40多岁的人也安装一个;医学生会冒充自己是抗衰老专家;华尔街会推高这一设备生产公司的股票价格。

然而,这只是幻想,我们目前只有老年病医学。老年病学医疗组并不做肺部活检,或者背部手术,或者植入自动抗衰机。他们只是会简化药物,保证关节炎得到控制,确保脚指甲得到修剪,三餐都能吃好。他们会注意令人烦恼的孤独迹象,让社工检查病人的家是否安全。

我们该如何激励这种工作?社会似乎南辕北辙。老年病学家、明尼苏达大学研究项目首席研究员查德·博尔特(Chad Boult)告诉我,在他发表研究结果(证明专业的老年病学护理可以在多大程度上改善人们的生活)几个月后,医院关闭了老年病科。

博尔特后来去了巴尔的摩的约翰·霍普金斯布隆伯格公共卫生学院(the John Hopkins Bloomberg School of Public Health)。他在巴尔的摩告诉我:“大学的那些负责人认为它不划算,根本连收支平衡都很难达到。”博尔特的研究发现,医院为每个病人提供老年病治疗的花费比他们贡献的收入平均超出1 350美元,而联邦医疗保险(Medicare,美国老年人的承保机构)不包含这部分支出。这是一种奇怪的双重标准。没有人要求25 000美元的起搏器或者冠状动脉支架为承保机构省钱,这些东西只是有可能对人们有好处。与此同时,明尼苏达大学那20多位治疗成果已经得到证明的老年病学医护人员,却只得寻找新工作。全美有几十家医疗中心缩减或者关闭了老年病科室。博尔特的许多同事不再宣扬他们的老年病学训练背景,因为他们害怕太多的老年病人找上门。“从经济角度来讲,一切变得非常困难。”博尔特说。

但是,老年病学惨淡的财务状况只是一个更深刻的事实的表征:人们没有坚持要求改变优先顺序。我们都喜欢新的医学小发明,要求政策制定者承诺为此付钱。我们喜欢那些承诺能治病的医生。但是,老年病学医生是什么?谁为老年病学医生呼吁?他们所做的,包括加强老年人的身体韧性、强化经受疾病的能力,都既困难,又有限,没有吸引力。它要求关注身体及其变化,警惕营养、药物及生活状况,而且,它要求我们每个人思考我们生活中不可以治愈的情况——我们将面对的不可避免的衰老,以便作出一些必要的小小改变来重塑衰老。在长生不老的幻觉大行其道的情况下,老年病学医生要求我们承认自己会衰老,这个举动很不讨巧。

老年病学家的晚年生活

对菲利克斯·西尔维斯通而言,管理老年生活、改变令人不安的现实是他终身的工作。50年来,他是全美老年病学的领头人。但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自己也已经87岁了。他感觉得到自己的心智和身体在日渐耗损,他花了一辈子研究的问题,到最后自己也难以幸免。

菲利克斯是个幸运的人。即便60多岁的时候发生了一次中风,使他几乎丧失了一半的心脏功能,他还是无须停止工作;79岁的时候他差点儿发生心脏停搏,但他还是能继续工作。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家里,突然感觉到心悸,”他告诉我,“当时我正在读书。几分钟以后,我觉得气紧。很快,我觉得胸闷。我摸了摸脉搏,超过了200次。”

他是那种在胸痛的时候,还会抓住机会检查自己脉搏的人。

“我妻子和我稍微讨论了一下要不要叫救护车,最后决定叫。”

菲利克斯到了医院,医生对他实施电击,恢复了心脏的搏动。他患的是室性心动过速,医生给他的胸部植入了一台自动除颤仪。几周后,他就康复了,医生放他出院,准许他全面恢复工作。那次发作以后,他又经历了疝气修补、胆囊手术、关节炎治疗,不过,这些病只是让他不再狂热地弹钢琴;他那衰老的脊柱发生了压缩性骨折,使他的身高从1.73米减少了足足8厘米; 他的听力也下降了。但是,他仍然继续行医。

“我改用电听诊器,”他说,“它们很讨人厌,但是很好用。”

到了82岁时,他不得不退休了。问题不在于他的健康,而是由于他妻子贝拉的健康。他们已经结婚60多年了。菲利克斯和贝拉是在布鲁克林的国王县中心医院相识的,当时他在医院做实习医生,她是营养师。他们在平林区(Flatbush)养育了两个儿子。孩子们离家以后,贝拉考取了教师资格证, 教 有学习障碍的儿童。然而,在她70岁的时候,视网膜病变削弱了她的视力,她只好停止工作。10年后,她几乎完全失明。菲利克斯觉得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不再安全,于是他于2001年放弃行医。他们搬到波士顿之外马萨诸塞州坎顿的退休社区果园湾(Orchard Cove)。这里距他们的儿子更近一些。

菲利克斯说:“没想到经历这种改变后我还能活下来。”他早已从他的病人身上观察到适应年龄带来的变化有多艰难。在检查最后一个病人及收拾家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我既在拆解我的房子,也在拆解我的生活,” 他回顾道,“那太可怕了。”

我们坐在果园湾主门厅旁边的图书室里,阳光透过大型落地窗照进屋子,墙上挂着趣味高雅的画作。我们坐的扶手椅带着软垫,是联邦风格的设计。 这里像一个舒适的酒店,只不过来来往往的人都在75岁以上。菲利克斯和贝拉住着一套两居室的房子,门窗对着森林,空间很宽敞。客厅里摆着菲利克斯的大钢琴,茶几上堆着他依然订阅的医学杂志——他说:“那是为了安慰我的心灵。”他们所在的是独立居住区,服务包含做家务、换洗被子及提供晚餐。一旦需要,他们可以要求升为辅助生活(assisted living),包含提供一日三餐及每天一个小时的个人护理。

这不是一般的退休社区,而且即使一般退休社区的一个房间每年的租金也达3.2万美元。门槛费一般是6万美元,最高达12万美元。而与此同时,80岁以上老人的收入中位只有1.5万美元。一多半进驻长期护理机构的老年人花光了全部积蓄,只得依靠政府资助的福利才住得起。最终,美国老年人失能并入住疗养院(年花费比独立生活多5倍以上)的平均时间超过一年。这是菲利克斯拼命想要避免的结局。

作为一个老年病学专家,他努力客观地记录他所体会到的变化。他发现他的皮肤很干燥,嗅觉退化了,夜间视力变差了,很容易感觉疲劳,也开始掉牙齿。但是他采取了所有他能够采取的措施。他使用润肤霜避免皮肤裂口,他避开高温,每周骑三次健身脚踏车,每年看两次牙医。

他最关心的是头脑的变化。“我的思路不像过去那么清晰了,”他说,“我 以前半个小时就可以看完《纽约时报》,现在需要一个半小时。”而且即便如此,他也不确定他理解的仍像过去那么多。他的记忆力也给他带来麻烦。 “如果我回过头去看我读过的东西,我知道我看过了,但是有时候我并没有真的记住,”他说,“这是短时记忆的问题,很难接收并存储信息。”

他运用自己曾经教给病人的方法。“我努力刻意地留意正在做的事情,而不是机械地做事,”他告诉我,“我还没有丧失行动的自主性,但是我已经无法像过去那样依靠它了。例如,我已无法一边想事情,一边穿衣服,同时确定衣服已经完全穿好。”他认识到尽力更加刻意的策略并非总是奏效,有时候他会把同样的故事对我讲两遍。他心里的思绪会落入惯常的套路,有时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没有办法把它们推上新的路径——思绪很顽固,甚至会反抗。菲利克斯作为老年病学专家的知识迫使他认识到自己的衰老,但并不能使之更容易接受。

“偶尔我的情绪有些低落,”他说,“我觉得我有反复发作的抑郁。它们还不至于令我丧失能力,但是它们……”他打住话头,试图找到合适的词,“它 们令人不舒服。”

尽管他有种种局限,但是他的目标感给他以鼓励。他说,那是与促使他从医同样的目标感:在某些方面,可以帮助到周围的人。入住果园湾才几个月,他就协助指导健康委员会改善社区的保健服务,组建了一个退休医生杂志阅读俱乐部。他甚至引导一位年轻的老年病学医生完成了她的第一个独立研究——调查居民对“心脏骤停时不做心脏复苏”这一决定的态度。

更重要的是,他对于子女和孙子孙女,尤其是妻子贝拉的责任感。失明和记忆力问题使贝拉变得极其依赖他人。如果没有他,那贝拉只好进疗养院。 他帮她穿衣服、监督她吃药。他给她做早餐和午餐,带她散步,带她看医生。他说:“现在,她就是我的目标。”

贝拉并不总是喜欢他做事的方式。

“我们不断争吵——我们为很多事情吵架,”菲利克斯说,“但是我们也都很容易原谅对方。”

他并不觉得这份责任是一个负担。随着他个人生活的内容变窄,照顾贝拉的能力成了他的自我价值来源。

“我是她个人专职的照料者,”他说,“我乐此不疲。”这个角色强化了他的一种意识:他必须注意自己的能力变化;如果不能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局限性,那他对贝拉就没什么用处。

有一天晚上,菲利克斯请我吃晚饭。餐厅很正式,包含预定坐席、餐桌服务,要求着正装。我当时穿着白大褂,为了入座,我向餐厅经理借了一件海军蓝的运动夹克。菲利克斯穿着棕色西服和牛津衬衫,而贝拉穿的是他为她挑选的有蓝色花纹的齐膝裙装。他挽着她,把她领到餐桌边。她和蔼可亲, 喜欢聊天,眼睛很有神。但是,坐下后,她根本看不到面前的盘子,更不用说看菜单了。菲利克斯为她点了菰米汤、西式蛋饼、土豆泥和菜花泥。他告诉侍应生:“不要盐。”因为她患有高血压。他自己要了三文鱼和土豆泥。我点了汤和伦敦烤肉。

菜上桌的时候,菲利克斯按时钟指针的位置,指点贝拉在盘子的哪个位置找到哪种菜。他把叉子递到她手上,然后自己开始吃饭。

两个人都强调细嚼慢咽。她先开始吃起来,吃了一点西式蛋饼。她的眼睛突然湿润了,咳嗽起来。菲利克斯把水杯递到她嘴边。她喝了一口水,努力把蛋饼吞下去。

“年龄大了,脊柱前凸使得头朝前倾,”他告诉我,“所以你直视前方的时候,别人以为你在望天花板。仰望的时候吞咽,偶尔会噎着,这个问题在老年人中很常见。你听。”的确,每分钟都能听见餐厅里有人被食物噎着。菲利克斯转过头对贝拉说:“你吃饭的时候得低着头,宝贝儿。”

吃了几口以后,他自己也噎着了,是三文鱼惹的祸。他不停咳嗽,把脸都咳红了,最后终于把那块鱼咳了出来。一分钟以后他才缓过气来。

他说:“没有听从我自己的建议。”

无疑,菲利克斯·西尔弗斯通一直在与年龄所导致的衰弱斗争。曾经,人们能够活到87岁就很了不起了。而他了不起的地方在于他所保持的对生活的掌控能力。在他开始当老年病医生的时候,几乎无法想象一个有着他那样的病史的87岁老人能够独立生活、照顾失能的妻子,并继续做研究。

这部分归功于他的运气。例如,他的记忆力没有严重退化。但是,他也把自己的老年生活管理得很好。他的目标很收敛:在医学知识和身体局限允许的范围内,过尽可能体面的生活。所以,他存钱,没有早早退休,因此没有财务困难。他保持社会联系,避免了孤独。他监测自己的骨骼、牙齿和体重的变化。他确保自己有一位具有老年病医疗技术的医生,能够帮助他维持独立生活。

我询问老年病学教授查德·博尔特怎样才能确保激增的老年人口拥有足够的老年病学医生。“没办法,”他说,“太晚了。”培养老年病学医生需要时间, 而我们现在的医生太少了。美国每年有不到300名医生完成老年病学的培训,远远不足以代替退休的老年病学医生,更不用说满足未来10年的需要了。 老年精神医生、护士和社工也同样稀缺,而供应情况也不乐观。除美国之外,其他国家的情况也没什么两样,很多国家的情况甚至更差。

然而,博尔特认为我们来得及采取另一个策略:他指导老年病学医生培训所有的初级护理医生和护士照顾老人,而不是自己提供照顾。但是,连这也是一个艰巨的任务——97%的医学生不选修老年病学课程,而且这一策略要求国家掏钱让老年病学专家去教导如何照顾病人,而不是自己提供照料。如果政府有这个意愿,博尔特估计10年内在每个医学院、护士学校、社工学校和内科培训项目中都有可能设置课程。

“我们得采取措施,”他说,“老年人的生活可以比今天更好。”

***

“知道吗,我还可以开车,”菲利克斯·西尔弗斯通在晚餐后告诉我,“我是个很好的司机。”

他得去一趟几千米外的斯托顿(Stoughton)给贝拉配药。我问他是否可以同行,他同意了。他有一辆开了10年的自动挡的金色丰田凯美瑞,里程表显示累计里程近63 000千米。整辆车从里到外都很质朴。他把车倒出狭窄的停车位,尖啸着出了停车场。他的手不抖。就这样,在一个新月照耀的夜晚,在坎顿的街头,一位老人开着车。红灯亮起的时候,他把车稳稳地停下来,在应该打灯的时候打灯,转弯的时候不会急刹车。

我承认,我做好了迎接灾难的准备。85岁以上的老年司机发生致命车祸的风险比十几岁的司机高三倍以上。高龄老人是路上风险系数最高的一类司机。我想到爱丽丝的那次事故,她邻居的院子里还好没有小孩,真是她的幸运。几个月以前,退休销售员乔治·维勒(George Weller)在洛杉矶被控过失杀人罪。他误把油门当刹车,将他的别克车开向了圣塔莫尼卡农贸市场的一群购物者,导致10人死亡,60多人受伤。他86岁。

但是菲利克斯在驾驶过程中没有表现出任何困难。在某一刻,由于十字路口处道路修建的标志不清楚,几乎直接把我们引向迎面而来的汽车。但菲利克斯迅速纠正了方向,驶入了合适的车道。说不好他还能依靠自己的驾驶能力多长时间。早晚有一天,他将不得不放下他的车钥匙。

但在当时,他并不担心;只要能上路他就高兴。在拐上138道后,夜间的车辆很稀疏。凯美瑞的车速刚好超过每小时45英里(约72千米)的限速一点点。他把车窗摇下来,手肘搁在窗框上。空气清新、凉爽,我们听着轮胎碾轧道路的声音。

他说:“多美好的夜晚,不是吗?”

高龄老人告诉我,他们最害怕的并不是死亡,而是那之前的种种状况——丧失听力、记忆力,失去最好的朋友和固有的生活方式。正如菲利克斯对我说的:“老年是一系列连续不断的丧失。”在小说《每个人》(Everyman)中,作家菲利普·罗思(Philip Roth)说得更加苦涩:“老年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屠杀。”

凭着运气和严格的自我控制(注意饮食、坚持锻炼、控制血压、在需要的时候积极治疗),人们可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掌控自己的生活。但是,最终所有的丧失会累积到一个点,到这个点时,我们在身体上或者精神上没有能力独自应付生活的日常要求。由于突然死亡的人减少了,大多数人会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由于身体太衰老、太虚弱而无法独立生活。

我们不愿意思考这种可能性,结果,大多数人都没有为之做好准备。很少有人在已经太晚、来不及采取任何措施之前,哪怕稍微想一想,在需要帮助的时候该如何继续生活。

衰老是一系列的丧失

当菲利克斯来到这个十字路口的时候,该穿上矫形鞋的不是他,而是贝拉。我看着她的困难一年一年不断加重,而菲利克斯直到90多岁都极其健康,让人惊奇。他在身体方面没有出现过大危机。他坚持每周的锻炼计划,继续给一些学员讲授老年病学,并在果园湾健康委员会任职。但是贝拉却日益衰弱,她彻底丧失了视力,听力更差了,记忆力也明显受损。一起吃晚饭的时候,我们几次提醒她我坐在她对面。

她和菲利克斯感受到了丧失的悲苦,但是也为他们仍然所拥有的一切感到喜悦。虽然她可能记不住我或其他她不太熟悉的人,但是她喜欢有人做伴,喜欢跟人交谈,并积极寻找这样的机会。而且,她和菲利克斯之间还有他们私密的、几十年从来没有停止过的对话。他从照顾她之中找到了极大的目标感,而她,同样地,从为他而存在中感受到极大的意义。彼此的实际存在给他们以慰藉。他为她穿衣服,协助她吃饭。散步的时候,他们手牵着手。菲利克斯说,那是他们最珍惜的时刻。他感觉他们比过去70多年共同生活的任何时候都更加相知相爱。

然而,某一天发生的一件事揭示了他们的生活已经变得多么脆弱。感冒导致贝拉的耳朵积液,接着,耳鼓膜破裂致使她完全失聪。这下他们之间的联系中断了。本来她就有失明和记忆问题,耳朵失聪后,菲利克斯无法同她进行任何交流。他试着在她的手心写字,但是她理解不了。即便是最简单的事情,例如,给她穿衣服,对她来说都是噩梦般的混乱。没有了感官基础,她分不清白天黑夜,变得非常糊涂,有时候会产生妄想,情绪激动。他无法照顾她了。由于紧张和缺少睡眠,他感到精疲力竭。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有一套针对这种情形的办法。社区的人们建议把她转到护理技能熟练的疗养区。他讨厌这个想法,并拒绝了。她需要跟他一起待在家里。

在强制执行之前,他们有一段缓冲期。经过两个半星期的折磨,贝拉的右耳膜修复了。虽然她的左耳彻底失聪,但是右耳的听力恢复了。

“我们的交流更加困难了,”菲利克斯说,“但是至少还可以交流。”

我问他,如果右耳听力再次丧失,或者发生类似的灾难,他怎么办。他说不知道。“我害怕一旦我无法照顾她的话情况会怎么样,”他说,“我尽量不想太远。我不会考虑明年,这想起来太压抑了。我只想下周。”

这是全世界的人都要走的路,可以理解。但是它往往会事与愿违。最终,他们担心的危机还是不期而至了。他们一起散步的时候,贝拉突然摔倒了。他不明白怎么回事。他们走得很慢,地面也很平坦,他还挽着她的手臂。但是她跌成了一团,双腿腓骨(从膝盖到踝关节的外侧的细长骨头)立时折断。急诊科医生只好给她的双腿打石膏,石膏一直覆盖到膝盖上方。菲利克斯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她需要的远远超出了他能给予的。贝拉被迫搬到了疗养区,在那里,她享有24小时的护理,有护士照看她。

也许你会认为这对菲利克斯和贝拉来说都是解脱,摆脱了身体护理的种种负担,但是情况比这复杂得多。一方面,护理人员非常专业。他们接过长久以来菲利克斯非常辛苦地处理的事情——洗浴、如厕、穿衣服以及一个严重残疾的人的其他各种需要。他们解放了菲利克斯,使他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时间,既可以陪着贝拉,也可以一个人待着。但是,尽管护理人员付出了各种努力,菲利克斯和贝拉还是觉得他们的存在令人气恼。有的护士把贝拉当成病人,而不是人。比如,贝拉有她喜欢的梳理头发的方式,但是没人问起,也没人明白。菲利克斯想出了使她容易吞咽的分切食物的最佳办法、她觉得舒服的安置办法、她喜欢的穿衣办法。但是,无论他怎么费力地跟护理人员解释,他们就是不明白要点。有时候,他怒不可遏,干脆放弃,自己动手把他们做过的事情重做一遍,而这会导致冲突和怨恨。

“我们互相妨碍。”菲利克斯说。

他也担心陌生环境会使贝拉更不知所措。几天后,他决定把她带回家。于是,他得想办法安顿她。

他们的公寓和疗养区只隔着一层楼。但是,一切都不一样了,原因很难说清楚。菲利克斯最后还是雇了全天候的护士和助手。石膏可以取掉之前的6个星期,他的身体疲惫不堪。但是精神上,他释然了。他和贝拉都觉得对她的生活有了更多的掌控。她住在自己的家里,睡在自己的床上,有他在身边。这一切对他至关重要。因为石膏脱落以后的第四天,也是开始走路之后的第四天,她就辞世了。

三个月后,我见到他时,他仍然处于沮丧的状态。他告诉我:“我觉得好像缺失了身体的一部分,自己好像被肢解了。”他的声音沙哑,说话间眼圈红了。然而,令他感到特别安慰的是:她没有受苦。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星期,她安宁地住在家里,享受着他们的漫长爱情的温暖,而不是作为一个心智迷失、思维混乱的病人住在疗养区。

离开生活几十年的家

爱丽丝·霍布森也有非常类似的、离开自己家的担忧。家是唯一让她觉得有归属感、可以掌控自己生活的地方。但是,发生受骗事件后,她一个人住显然已经不再安全了。我岳父安排她看了几处老年居住区。吉姆说:“她不在意这个过程。”但是,她选择了适应。他决心找一处她喜欢的、能感觉如鱼得水的地方,但是办不到。随着我跟踪观察后期的发展,我逐渐明白了原因何在,这也同样是我们的整个照顾依赖者、虚弱者的制度成问题的原因。

吉姆想找的地方在距家开车的合理范围内,价格在她卖出房子后也可以承受。他希望那个社区能够提供“持续的护理”(continuum of care)——很像菲利克斯和贝拉入住的果园湾,有独立生活区,在某一天她需要时,有能够提供全天候护理的区域。他参观了好几处地方——有近有远,有营利性的也有非营利性的。

爱丽丝最终选择了朗沃德老年公寓(Longwood House)。这是一处供老年人居住的高层建筑群,附属于圣公会教堂的非营利养老机构,她有一些教会的朋友住在那里,并且从吉姆家开车往返那儿只需10分钟。这个社区很活跃、欣欣向荣,爱丽丝和家人觉得这家机构最吸引他们。

吉姆说:“其他大多数机构都太商业化了。”

爱丽丝于1992年秋天搬去朗沃德。她在独立生活区的那套单间公寓比我预想的宽敞。公寓有一间完整的厨房,足以放下她的餐具,光线充足。在我的岳母娜恩的监督下,房子重新刷了一层漆,她还安排爱丽丝以前用过的室内装饰师布置里面的家具和壁画。

娜恩说:“搬家后,看见你的所有东西都在它们原来的位置,厨房抽屉里是自己的餐具,这对你有一定的意义。”

在爱丽丝搬家几周后,我见到了她。她一点都不开心,也完全没有适应。她从来不是一个会抱怨的人,所以,她没有表达任何愤怒、不快或者痛苦,但是她显得前所未有的沉默寡言。大体上,她还是原来的样子,但是,她眼睛里的光芒不见了。

我起初以为那是因为她失去了汽车以及相应的自由。入住朗沃德的时候,她把她的雪佛兰羚羊也开过来了——她是打算继续开车的。但是搬进去的第一天,她准备开车去办事的时候,发现车子不见了。她报警说汽车被偷了。一位警官来到现场,记录了情况,承诺会进行调查。不一会儿,吉姆来了,出于某种预感,他决定去隔壁的巨木商店停车场看看。车子果然在那儿。她糊涂了,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把车停那儿了。她感到很羞愧,从此不再开车。一天之内,她同时失去了汽车和家。

但是,她的失落和闷闷不乐似乎还有更深层的原因。她有厨房,但是她不再做饭。她和大家一起在朗沃德的餐厅吃饭,但是吃得很少,人也消瘦了。 她好像不喜欢周围的人。她避开有组织的集体活动,即便是那些她可能会喜欢的活动——缝纫小组(跟她以前在教会中参加的一样)、读书小组、健身班或者参观肯尼迪中心。如果不喜欢社区组织的活动,社区也提供机会让他们自己组织活动。但是她坚持一个人待着。我们认为她精神抑郁,吉姆和娜恩带她去看医生。医生给她开了些药,但没有效果。从她曾经在格林城堡街的家到朗沃德老年公寓有11千米的车程,在这段路程的某个地方,她的生活发生了她不喜欢,却又无能为力的根本变化。

“关”在救济院的“犯人们”

曾经,如果一个人住在朗沃德这么舒服的地方还觉得不开心,人们会觉得可笑。1913年,哥伦比亚大学研究生梅布尔·纳索(Mabel Nassau)对格林威治村100位老人(65位女性,35位男性)的生活状况进行了研究。当时还没有退休金和社会保险,大家都很穷。其中只有27个人能够养活自己——靠存款过日子,或者接收房客,做些卖报纸、打扫清洁、修补雨伞之类的杂活。大多数人因患重病或太衰弱,无力干活。

例如,纳索称为C夫人的女士是一位62岁的寡妇,她做家佣挣的钱刚够她在合租屋租住一间小小的、带煤油炉的里间。然而,最近她因病不能工作——静脉曲张引起严重的腿部肿胀,她卧床不起。S小姐“病得很重”,而她72岁、患糖尿病的哥哥在那个还没有发明胰岛素疗法的时代,很快瘸了。 糖尿病最终令他命丧黄泉,从而解脱了他。67岁的M先生,曾经是爱尔兰的码头工人,因中风瘫痪而失能。大量的人仅仅是“虚弱”——纳索的意思似乎是说他们都太老了,没有办法照料自己。

除非家人能够收容这样的人,否则,他们只得去通常所谓的救济院(poorhouse)或者济贫院(almshouse)。这类机构几百年前在欧洲和美国就有了。如果年事已高、需要帮助,但是又没有子女或者独立的财富可资依靠,那么,救济院就是唯一的庇护所。救济院是冷酷、可憎、地狱般的地方——这是当时的人的用词。这里住着各种类型的穷人——老乞丐、背运的移民、年轻的酒鬼、精神病人,其功能是令这些“犯人”改正他们被假定的酗酒放纵行为以及道德败坏。监管人员在布置工作的时候对老年乞丐一般比较宽大,但是,他们仍然像其他人一样被视为犯人。这些地方通常又脏又破。在这里,丈夫和妻子被分开,缺乏基本的身体保健。

伊利诺伊州慈善机构委员会1912年的一份报告这样描述一个县的救济院:“给老鼠住都嫌不够体面。”男男女女住在这些仅仅12平方米、爬满臭虫的屋子里,根本没有考虑过根据年龄或者需要把他们进行分类。“这里老鼠泛滥成灾……食物上密布着苍蝇……没有浴缸。”1909年,弗吉尼亚的一个报告说老年人死于无人照顾、营养不良,或因不受控制的感染而染上肺结核。提供给残疾人护理的资金总是不够。报告提到一个例子:看守眼见他看管的一位妇女可能会走失,又没人照顾她,于是,在她身上拴了一条重25斤的锁链。

再没有什么比这样的机构更让老年人恐惧的了。尽管如此,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当时爱丽丝和里奇·霍布森都还年轻),2/3的救济院居民是老年人。镀金时代的繁荣让社会对这类情况感到尴尬,其后的大萧条引发了全美范围的抗议行动。中产阶级老人工作、攒钱一辈子,到头来发现他们的存款被洗劫殆尽。1935年,社会保险法案获得通过,自此美国和欧洲一样,创立了全国性的养老金制度。突然之间,一个寡妇的未来有了保障,过去仅仅属于富人的退休成了大众现象。

终于,救济院在工业化国家成为回忆,但是,在其他地方仍然存在。在发展中国家,救济院普遍存在,因为经济发展摧毁了大家庭,却并没有产出足够的财富使老年人免于贫困和被忽视。我在印度注意到,官方往往不承认存在这样的救济院,但是,最近一次去新德里,我不经意间就发现了几所,它们同狄更斯小说里(或者那几个州报告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韦氏拉姆·乌立德赫修行院是一所老年之家,位于新德里南部边缘的贫民窟,由慈善机构运营。这里,污水在街上肆意流淌,瘦弱的狗在垃圾堆里觅食。老年之家由仓库改造而成——一间巨大的屋子里,几十个残障老人躺在简易小床的床垫上,床和床垫互相抵得紧紧的,像是巨大的邮票一样。经理巴加特四十来岁,脸部轮廓分明,显出很专业的样子。他的手机每两分钟就有电话进来。他说8年前他蒙神的召唤,开办了这所依靠捐款运行的老人院。只要有一张空床,他就从来不曾拒绝接纳任何人。大约一半的居民由于不能支付账单而被养老院和医院扔到这里。另一半是志愿者和警察在街上发现的,都是些有病的穷人。

我到访的时候,这里住着100多人,最年轻的60岁,最老的已经100多岁了。一楼的人只有“中等的”需要。在这里,我遇见一位锡克族的男士,他笨拙地在地上爬行,像一只步履缓慢的青蛙,双手双脚交替前进。他说他曾经在新德里一个繁华的地段拥有自己的家电商店。他的女儿是会计,儿子是软件工程师。两年前他的身体出了状况——胸痛,从他的描述看,他曾连续中风。他因瘫痪在医院住了两个半月。随着账单往上涨,家人不再看望他。最终,医院把他扔到了这里。巴加特通过警察给他的家人带话,说他想回家,而电话那头说不认识他。

爬上狭窄的楼梯就来到二楼,这里住着老年痴呆症患者及其他类型的严重失能病人。一位老者靠墙站着,声嘶力竭、左声左调地在唱歌。他旁边,一位有着白色的白内障眼珠的妇人轻声地自言自语。几位工作人员穿梭在病床间照顾病人,给他们喂吃的,尽最大努力保持病人的清洁。环境很嘈杂, 有一股浓浓的尿骚味。我试图通过翻译和几位病人交谈,但是他们都太糊涂了,没办法回答问题。附近一位躺在床垫上的聋盲妇女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吼叫着几个词。我问翻译她在说什么。翻译摇摇头——那些词没有意义,然后就冲下了楼梯——她实在是受不了了。这是我见过的最接近地狱的景 象。

“这些人处于生命旅程的最后阶段,”巴加特望着那堆身体,“但是,我无法提供他们真正需要的那些设施。”

在爱丽丝的生命历程中,工业化世界的老年人得以脱离这种命运的威胁。经济繁荣使得即便穷人也能够指望入住提供一日三餐、专业健康服务、理疗和宾戈游戏的疗养院,它们使几百万人缓解了衰弱和老年之苦。适当的照顾和安全成为范式,其程度是救济院的“犯人”无法想象的。然而,大多数人仍然觉得,作为度过生命最后一程的地方,老人院是恐怖的、孤寂的、可憎的。我们需要、我们想要的更多。

应运而生的疗养院

朗沃德似乎具备所有的要素。设施是最新的,拥有最高的安全和护理评级。爱丽丝所在的区域能保证她在更安全、更可控的条件下,享有过去家里的舒适。这里的安排让她的子女和大家庭感觉极其安心。但是爱丽丝的感觉并不是这样,她从来没有适应也没有接受那里的生活。无论那里的员工或者家里人为她做什么,她只是觉得越来越痛苦。

我就这种情形同她交谈,她也说不清楚是什么使得她不快乐。她的抱怨跟我经常听到的疗养院病人的抱怨一样:“那不是家。”对爱丽丝来说,朗沃德只是家的一个摹本。对一个人而言,有一个觉得是自己家的地方,其重要性就像水之于鱼一样。

几年前,我读到哈里·杜鲁门(Harry Truman)的故事。1980年3月,当附近火山已经开始冒水汽、隆隆作响时,这位83岁的老人却仍然拒绝撤离他在华盛顿奥林匹亚市附近圣海伦山脚的家。他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的飞行员、禁酒时期的私酒制造者,已经在灵湖的这所房子里住了半个多世纪了。5年前,他成了鳏夫。所以,当时,在山脚这处300多亩的地盘上,只住着他和他的16只猫。三年前,他在屋顶铲雪的时候掉下来,摔断了腿。医生说他是个“该死的傻瓜”,在这样的年龄还爬到房顶去做事。

“该死!”他给医生骂回去,“我都80岁了!我有权做决定,有权做我想做的事。”

由于受到火山喷发的威胁,官方要求附近居民全部撤离,但是杜鲁门哪儿都不去。火山闷烧了两个多月,官方把撤离区域扩大到火山周围16千米。杜鲁门固执地不肯离开。他不相信科学家,因为他们的报告不明确,有时候还互相冲突。他担心自己的房子像他在灵湖的另一座房子那样被洗劫、毁坏。无论如何,这所房子是他的命根。

“如果这个地方要毁灭,那我想跟它同归于尽,”他说,“反正如果失去 它,我也会在一周之内结果我自己。”他直率、不和悦的讲话方式吸引了记者。他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头戴一顶绿色的约翰·迪尔棒球帽,手拿一大高脚杯波旁威士忌和可乐。当地警察考虑为了他好而逮捕他,但是,由于他的年龄以及他们必须得承受的负面新闻,只好作罢。他们提出但凡有机会就带他离开,但他坚决予以拒绝。他告诉一位朋友:“如果我明天死去,我也已经度过了愉快的一生。我能做的事都做了,想做的事都做了。”

1980年5月18日早上8点40分,火山终于爆发了,其威力相当于一颗原子弹。巨量的岩浆流吞没了整个湖,埋葬了杜鲁门、他的猫和他的家。事后,他成了偶像——一个老头留在自己家里碰运气,在这种可能性似乎已经消失的年代,他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附近的人们在屹立未倒的城市入口处为他立了纪念碑,还拍了一部由阿特·卡尼(Art Carney)主演的电视剧。

爱丽丝没有面临火山爆发,但是感觉上也差不多。放弃她在格林城堡街的家意味着放弃她过去几十年为自己营造的生活。使得朗沃德比她的家安全、可把握的那些东西,恰恰是她难以忍受的。她的公寓可能被称为“独立生活区”,但是,强制性的结构和监管比她过去需要应付的多出了很多。助理们观察她的饮食,护士们监控她的健康。他们发现她步履越来越不稳当,让她使用助步车。这对爱丽丝的子女是安慰,但是她不想被人管着或者控制着。她的生活规则在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不断增加。当工作人员担心她有几种药没有吃的时候,通知她把药交给护士保管,每天两次到护士站,在他们的直接监管下吃药,否则就必须从独立生活区搬到疗养区。吉姆和娜恩雇了一位名叫玛丽的兼职助理来帮助爱丽丝遵从要求,陪伴她,延缓她不得不搬迁的时日。她喜欢玛丽,但是让玛丽一次待几个小时,经常没事可做,只不过使情形更加压抑。

爱丽丝肯定觉得自己好像进入了异国他乡,并且还永远不许离开。虽然“边境警卫”足够友善,并允诺她有一个好地方生活,给予她良好的照顾,但她并不想要任何人照顾她,她只想过自己的生活。而那些“边境警卫”拿走了她的钥匙和护照。随着家的失去,她失去了控制权。

***

高龄老人要么被火山埋葬,要么完全放弃对生活的控制,我们该怎么在这样的世界生活?想要了解过去发生了什么,必须追溯救济院是怎样被今天这些养老的地方代替的——结果发现,这是一个医学故事。老人院的发展不是为了让衰老的老人比在那些惨淡的地方过得更好。我们不是看了看情况后对自己说:“有一个生命阶段,人们无法全凭自己对付,我们应该想办法使之可以应对。”不,相反,我们说:“看来这是一个医学问题,我们应该把这些人放进医院,也许医生有办法。”现代疗养院多多少少就是这样偶然发展起来的。

20世纪中期,医学领域发生着迅速的历史性转变。在此之前,有人患上重病的时候,往往是医生去到病人的床前为之诊病。医院的主要功能是看护病人。1937年,伟大的医生兼作家刘易斯·托马斯(Lewis Thomas)在波士顿城市医院(Boston City Hospital)实习。他这样描写他的观感:“如果说住院有所不同,那主要是热情、庇护、食物、专心而友善的护理,以及护士在提供这些东西的时候所表现出来的无与伦比的技术。病人是否捡回一条命全靠疾病本身的自然进程。医疗的作用很小,或者根本没有作用。”

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情况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磺胺、青霉素以及各种抗生素被用来对付感染,控制血压和治疗荷尔蒙失调的药物得以发现,心脏手术、人工呼吸机、肾移植等各种突破变得司空见惯。医生成了英雄,医院从疾病和意气消沉的象征一跃成为希望和痊愈的福地。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