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传递的信息是:这位年轻女士的生命还有各种可能性,而她们的没有。
“正是这次经历使我坚定了研究衰老的决心。”卡斯滕森说。但是当时她并不知道会这样。“在我生命的那个时刻,我并未踏上日后成为斯坦福教授的路途。”然而,她的父亲觉得她躺在医院太无聊,遂借此机会给她在当地的一所大学注册了一门课程。他会去听所有的课,并录下所有的授课内容, 再把磁带带给她。她是在医院,在骨科的女病房里,学习了她的第一门大学课程。
对了,那个第一门课是什么呢?是《心理学导论》。躺在病床上,她发现自己正在经历着她所学习的那些现象。从一开始,她就能够明白专家哪些地方说得对,哪些地方说得不对。
15年以后,她已经成为学者,那段经历促使她构想了一个假设:我们如何使用时间可能取决于我们觉得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当你年轻、身体健康的时候,你相信自己会长生不老,从不担心失去自己的任何能力,周围的一切都在提示你“一切皆有可能”。你愿意延迟享受,比方说,花几年的时间,为更明媚的未来获取技能和资源。你努力吸收更多的知识和更大的信息流,扩大自己的朋友圈和关系网,而不是和妈妈黏在一起。当未来以几十年计算(对人类而言这几乎就等于永远)的时候,你最想要的是马斯洛金字塔顶端的那些东西——成就、创造力以及“自我实现”的那些特质。但随着你的视野收缩,当你开始觉得未来是有限的、不确定的时候,你的关注点开始转向此时此地,放在了日常生活的愉悦和最亲近的人身上。
卡斯滕森给她的假设起了一个玄妙的名字:社会情绪选择理论(socioemotional selectivity theory)。她做了一系列的实验验证她的想法。在一个实验中,她和团队研究一组年龄从23岁到66岁的成年男性。其中有些人身体健康,而有些人身患艾滋病。研究人员给研究对象一副牌,上面描述了他们认识的一些人,这些人同他们的亲近程度各不相同,有家庭成员,也有他们读过的书的作者。他们需要根据与这些人度过半个小时的意愿的强烈程度排列这些牌。总的来说,研究对象越年轻,就越不珍惜与情感上亲近的人共度时光,而更喜欢与提供潜在信息或新朋友来源的人交往。然而,在患病的研究对象中,年龄差异则消失了。一个患艾滋病的年轻人的喜好和一个老年人的喜好是一致的。
卡斯滕森极力寻找她的理论的漏洞。在另一个实验中,她和团队研究一组年龄从8岁到93岁的健康人。当他们被问及愿意怎样度过半小时的时候, 喜好的年龄差异又十分清晰。但是,当他们被要求只是想象将要辞世的时候,年龄差异又不见了;年轻人的选择和老年人相同。接下来,研究人员让他们想象医学上的突破使他们可以增加20年的寿命,年龄差异再次消失——不过,这一次,老年人作出了和年轻人一样的选择。
文化差异也不显著。对中国香港地区居民的研究结果和对美国人的研究结果一模一样。重要的是观念。巧的是,在团队完成香港地区研究之后一年, 新闻报道说香港地区的政治控制权将移交给中国政府。对于这一转变后自己和家庭的命运,许多香港人充满焦虑。研究人员抓住这个机会,进行了重复研究。果不其然,他们发现人们极大地缩小了社会网络,年轻人和老年人的目标差异基本消弭了。主权移交一年以后,不确定性消除了,团队又做了一次研究。年龄差异又出现了。“9 · 11”袭击事件之后,他们又对美国做了一次研究;2003年,在SARS肆虐香港地区,几周之内就夺走了近300条生命以后,他们又对香港地区做了一次研究。在每一项研究中,结果都是一贯的。正如研究人员所说,当“生命的脆弱性凸显出来”时,人们的日常生活目标和动机会彻底改变。至关紧要的是观念,而不是年龄。
托尔斯泰对此早有认识。随着健康衰退,伊万·伊里奇意识到自己来日无多,他的野心和虚荣心都消失了。他只想要舒适和情谊,但是几乎没有一个人理解他,他的家人、朋友不理解,他妻子重金请来的名医也不理解。
托尔斯泰看出了那些与生命的脆弱性相抗争的人与不抗争的人之间的观念鸿沟,他也把握到了只能独自承受这个认识所带来的特定痛苦。但是,他还看到了别的:即便死亡的威胁使我们重新对欲望加以排序,但这些欲望也并非不可以满足。虽然伊万·伊里奇的家人、朋友和医生不理解他的需求,他的仆人盖拉西姆却能懂得。盖拉西姆觉得伊万·伊里奇是一个痛苦、畏惧、孤独的人,并对他满怀同情。他也意识到有一天自己也会遭遇主人同样的命运。其他人躲着伊万·伊里奇,盖拉西姆却同他闲聊。当伊万·伊里奇发觉只有把衰弱的腿放到盖拉西姆的肩头才可以缓解疼痛的时候,盖拉西姆为了让他舒服,整个晚上坐在那儿。他不介意他的角色,即便他不得不把伊里奇从便桶上抱上抱下,在他便溺完后给他擦屁股。他在提供照顾的时候不带任何算计和欺骗,也不强加任何超出伊万·伊里奇愿望的目标。这对于伊万·伊里奇渐趋衰弱的生命关系重大:
盖拉西姆轻松地、心甘情愿地、单纯地做着这一切,他的善良本性令伊万·伊里奇心生感动。其他人体现出的健康、体力和活力令他不悦,而盖拉西姆的体力和活力非但不让他难过,反而令他觉得舒心。
这种简单然而深刻的服侍,了解一个垂死的人对日常舒适、对友谊、对帮助其实现谦卑目标的需求,一个多世纪以后,仍然严重欠缺。这是爱丽丝·霍布森想要而无法得到的,这也是路·桑德斯的女儿经过日益筋疲力尽的4年,发现自己无法给予的。但是,有了辅助生活的概念,克伦·威尔逊设法在家里嵌入了这种至关重要的帮助。
***
这个想法不胫而走。1990年,基于威尔逊的成功,俄勒冈州率先鼓励修建更多类似的老年之家。威尔逊和她丈夫共同复制他们的模式,并帮助其他人复制。他们发现了一个现成的市场,人们愿意为了避免终老于疗养院而支付大把的金钱,还有几个州同意为贫穷的老人埋单。
之后不久,威尔逊去华尔街寻求资本,以期修建更多的老年之家。她的公司辅助生活概念(Assisted Living Concepts)上市了。一系列名称各异的养老院(Sunrise,Atria,Sterling,Karrington)拔地而起,辅助生活一时成为美国发展最快的老年居住形式。到2000年,威尔逊的公司已经从不到100名员工扩大到超过3 000人,在18个州运营着184所养老院。2010年,辅助生活机构的用户已经接近疗养院。
但这个过程中出现了一个令人苦恼的情况。由于辅助生活的概念十分流行,许多开发商将其到处滥用。这个概念从疗养院的激进替代选项变成了服务内容减少、缩水版的养老居所。威尔逊在国会作证,并在全美各地的演讲中警示这个概念的演变方式。
“抱着采用这个名词的普遍想法,突然之间,辅助生活成为疗养机构改头换面的一个旗号,还有些甚至是只有16张床的寄宿机构,只是希望通过这个概念吸引更多自费的客户。”她在报告中指出。不论她费多大的劲强调自己的初始理念,其他人却并不像她那样忠诚。
大多数时候,辅助生活仅仅成了从独立生活到疗养院之间的一个中转站。它成了目前流行的“持续护理”概念的一个部分。“持续护理”说起来非常好听,也完全符合逻辑,但却延续了把老年人当学前儿童对待的情形。对于安全和诉讼的担忧越来越限制人们在其辅助生活寓所能够拥有的东西,会强制规定希望人们参加的活动,并设立了更加严格的、导致其“出院”到疗养机构的“迁出条件”。以安全和生存为优先考虑的医学语言再次接管了话语权。威尔逊愤怒地指出,连给孩子的冒险机会都比老人多。
2003年发表的针对1 500个辅助生活机构的研究发现,只有11%既能保证隐私又能提供充分服务的机构允许衰弱的老年人留住下来。作为疗养院替代选项的辅助生活理念差不多名存实亡了,甚至连威尔逊自己公司的董事会,在发现有很多公司在采取不那么复杂、成本更低的策略后,也开始质疑她的标准和理念。她想在小城镇建小型建筑,因为在小城镇,除了疗养院,老人们无处可去;她也希望为靠医疗补助的低收入老人提供一些单元房。但是利润更高的方向是在大城市修大建筑,没有低收入客户,不提供高级服务。她创造辅助生活的本意是帮助像她妈妈杰茜那样的老人过上更好的生活,而且她也证明这是可以赚取利润的,但是她的董事会和华尔街渴望更高的利润。 她虽努力抗争,但在2000年,她还是卸任了CEO,出售了她创建的公司的全部股份。
那件事之后,十多年过去了,克伦·威尔逊也已迈入中年。不久之前我和她交谈时,她露出虎牙的微笑、下垂的双肩、用来读书的眼镜和白头发使她看上去像一个书卷气十足的祖母,而不是一个创建了世界级产业的革命性企业家。作为一名致力于老年病研究的学者,当谈到这一领域时,她一下就激动起来,而且,她说话很严谨。她仍然是那种总是思考宏大的、看起来不可能解决的问题的人。公司使她和她丈夫成了富人,他们用这笔钱创办了以她母亲名字命名的杰茜·理查森基金会(Jessie F. Richardson Foundation),继续进行改变老年人照顾方式的工作。
威尔逊大多数时间住在她出生地附近的西弗吉尼亚州产煤区——如布恩、明戈和迈克道尔。西弗吉尼亚有全美最老、最贫穷的人口。如同世界上很多地方一样,这里的年轻人外出寻找机会,把老年人留在家乡。在那里,在她生长的山谷间,威尔逊还在思考普通人在年迈后,如何不用在无人照顾和机构化之间做选择的办法。这仍然是我们面对的最让人不舒服的问题。
她说:“我希望你知道我仍然热爱辅助生活。”接着她又重复了一遍:“我热爱辅助生活。”她说这创生了一个信念和期盼:可以有比疗养院更好的东西。现在仍然如此。任何流行开来的东西都很难同它的创造者最初的意愿相吻合。像个孩子一样,它会成长,但并不总是走向你期盼的方向。但是,威尔逊仍在继续寻找那些坚持她本来目的的地方。
“我特别希望辅助生活发挥作用。”她说。
只是在大多数地方,它没有。
如何平衡善意的保护和自立的尊严
对路·桑德斯来说,它没有发挥作用。凭着他那一点微薄的积蓄,能够在家附近找到一所辅助生活机构接受他,谢莉觉得很幸运。他的积蓄几乎都已经花光了,其他大多数地方的收费都高达数十万美元。她为路找到的那所养老院接受政府资助,因此他承受得起相应费用。这个养老院有赏心悦目的走廊、粉刷一新光线充足的门厅、漂亮的图书馆、面积合理的寓所,看起来很有吸引力、很专业。从第一次参观,谢莉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但是路拒绝了,因为环顾四周,他没看到一个不用助步车的人。
“我会成为这里唯一一个用自己的双腿站立的人,”他说,“这不是我该住的地方。”
然而,不久之后,他又跌了一跤。在一个停车场,他重重地摔倒在地,一头撞在沥青地面上。他昏迷了一会儿,之后进入医院接受观察。这件事之后,他承认情况已经不同了。他让谢莉给他在辅助生活机构报名排队。在他92岁生日之前,养老院有了一个空位。人家告诉他,如果他不定下这套房子, 他就要排到等候名单的末尾。迫不得已之下,他签了名。
搬进去以后,他并不生谢莉的气。但是,谢莉可能倒觉得愤怒更容易对付。他只是闷闷不乐,对此,子女该怎么办?
谢莉觉得,问题部分在于他难以适应变化。以他的年龄,不善于处理变化也正常。但她感觉不止于此,路看起来失魂落魄。他一个人都不认识,周围也难以找到另一个男士。环顾四周,他未免会想:什么样的男人才会住在这样一个地方——有珠子制作坊、做杯形蛋糕装饰的午后聚会,以及破旧的、充斥着丹尼尔·斯蒂尔(Danielle Steel)小说的图书馆?他的家人、他的邮递员朋友,还有“北京”——他热爱的狗,在哪里?他无所适从。谢莉询问活动指挥,是否可以安排一些适合父亲性别的活动,例如发起一个读书俱乐部。但是,这根本无济于事。
最让谢莉苦恼的是,养老院的员工根本无意了解路在生活中所关心的事和他被迫丧失了什么。他们甚至认识不到自己在这方面的无知。他们可能把自己所提供的服务称为辅助生活,但是没有一个人认为自己的工作是帮助路真正地生活——想办法帮助他维持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联系和快乐。他们的这种态度是由于不理解,而不是因为冷酷无情,但是,正如托尔斯泰所说,最终这有什么区别呢?
路和谢莉达成了一个妥协。从周日到周二,她每天都接他回家。这让他每周都有盼头,也让谢莉感觉好受些。至少,他每周有几天可以享受到自己喜欢的生活。
我问威尔逊为什么辅助生活往往达不到目标。她觉得有几个原因。首先,真正帮助人们生活“做起来比说起来难多了”,很难让护理人员思考需要他们做什么。她以帮助穿衣服为例。理想情况下,你会让老人做他们力所能及的事从而保持他们的生活能力和独立感。但是,她说:“给一个人穿衣服比让他自己穿要简单,花的时间少些,负担也轻些。”所以,除非把保持人们的生活能力作为优先考虑事项,否则员工会像对待布娃娃一样,给他们穿上衣服。其他事情也是如此,这就是每件事进行的方式。任务比人更重要。
使事情复杂化的是,我们没有好的指标来评价养老院在帮助人们生活方面的成功程度。相反,我们有非常精确的健康和安全评价体系。所以,你可以猜想到养老院关注的内容:他是不是瘦了,是不是忘了吃药了,或者是不是摔倒了;而不是他是不是孤独。
威尔逊说,更令人沮丧也更重要的是,辅助生活机构不是为老年人修建的,而是为他们的子女修建的。实际上,决定老年人住哪里的是儿女,这从养老院的销售方式就看得出来。他们努力完善营销人员所谓的“视觉内容”,例如,吸引谢莉视线的漂亮的、酒店式的入口通道。他们兜售电脑实验室、锻炼中心,以及听音乐会和参观博物馆等活动——这些东西主要是中年人希望其父母拥有的,而不是父母自己的选择。最重要的是,他们鼓吹自己是安全的地方。他们从来不说自己首要关心的是老人希望怎样生活,因为往往正是因为父母喜欢就其决定与子女争吵而且固执己见,才导致子女开始带他们参观养老院。在这个方面,辅助生活和疗养院没有区别。
威尔逊说,有位同事曾经告诉她:“我们自己想要自主权,而对于我们爱的人,我们要的是安全。”这一直是老弱者面对的主要问题和悖论。“我们希望给予我们关心的人的许多东西,是我们自己强烈拒绝的,因为它们影响我们的自我感受。”
她觉得部分原因要怪老年人自己。“老年人也要为此承担一定的责任,因为是他们把决定权交给了子女。部分原因是觉得自己年老体衰,同时这也是老年人和子女的一个联结,类似于说‘好了,现在你负责’。”
但是,她说:“很少有子女会想‘这是妈妈想要的、喜欢的、需要的吗?’他们更多是从自己的角度想问题。”孩子会问:“把妈妈放在这个地方,我心里舒服吗?”
入住辅助生活机构还不到一年,辅助生活对路来说已经不够了。最初他还能随遇而安。他在这里发现了乔治——这里除他之外唯一的一位犹太裔男士。他们很合得来。他们一起玩克里比奇纸牌,每周六一起参加犹太教聚会——虽然这曾是路一直竭力避免的。有几位女士对他产生了特别的兴趣,他大多佯装不知,但也不总是如此。有一天晚上,他在寓所举行了一个小型聚会,他的两位倾慕者也在。他打破了别人递给他的一瓶白兰地。
“然后我父亲就晕过去了,头磕到地上,进了急诊室。”谢莉说。康复治疗结束后,说起此事他一笑而过。“你看看,”她记得他这么说,“我邀请女人们到家里来,结果只喝了一点点,我就昏过去了。”
从每周在谢莉家住的三天,到一周的其余日子路自己拼凑的点滴生活,他已经应对自如。做到这一点花了几个月。在92岁的时候,他逐渐重建了自己可以忍受的日常生活。
然而,他的身体不配合。他的体位性高血压越发严重,他晕厥的频率增加了——不仅仅是在喝了白兰地之后,可以是白天也可能是晚上,可能是走路的时候,也可能是起床的时候。救护车出动了多次,带他去找医生照X光。 事情逐渐发展到他已经不能再走过长长的门厅,乘电梯去餐厅吃饭了。他继续拒绝使用助步车,这是一个骄傲的标志。谢莉只好在他的冰箱里塞满可以放进微波炉的预制食品。
她发觉自己又开始担忧他了。他饮食不合理,记忆力更差了。即便有健康助理经常看望他、晚上有人巡夜,他大部分时间还是一个人在屋子里呆坐着。她觉得以他的衰弱程度,他得到的照料还是不够,她不得不把他送到提供24小时护理的地方去。
她参观了附近的一家疗养院。“那是较好的一家,”她说,“很干净。”但这是一家疗养院。“人们跌坐在轮椅里,在过道上排着队。太可怕了。”她说这是她父亲最最害怕的那种地方,“他不希望他的生活局限于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小小的电视机和半个房间——中间会用帘子把他和别人隔开。”
但是,她说,当她走出那个地方的时候,她心里想的是:“我不得不这么做。”尽管很糟糕,她还是只好把他放在这里。
我问为什么。
她说:“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安全。那是首要的考虑,我不得不为他的安全着想。”克伦·威尔逊对于这个过程的发展的说法是对的。出于爱和关心,谢莉觉得自己别无选择,只好把他放在他畏惧的地方。
我追问她:“为什么?”
他已经适应了所在地方的生活。他又把生活的方方面面——一个朋友、一项惯例、一些他喜欢做的事情,组合好了。的确,他不如在疗养院安全,他仍然害怕摔那种大跟头,害怕别人不能及时发现他。但是他更快乐。考虑到他的偏好,他会选择让他更快乐的地方。那为什么做另外的选择呢?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觉得难以接受其他的办法,她只知道路需要有人照顾,他不安全。她真的就把他留在那儿吗?
所以,事情就是这样逐渐演变的。在像我祖父那样的人没有依靠的情况下,我们的老年人过着一种受控制、受监督的机构化的生活。这是医学为不可医治的问题设计的解决办法,一种能保证安全,但是没有他们所关心的内容的生活。
* * *
[1] 宝洁公司出产的一种感冒药,一种薄荷脑搽剂,搽在胸前能够使感冒者呼吸通畅。——编者注
1991年,在纽约州北部的小镇新柏林,一位名叫比尔·托马斯(Bill Thomas)的年轻医生做了一个实验。事实上,他并不确切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当时31岁,结束家庭医学住院医师的培训还不到两年,刚刚接任大通纪念疗养院(Chase Memorial Nursing Home)医疗主任一职。这所疗养院收住了80位严重失能的老人。一半老人属身体残障,80%的老人患阿尔茨海默病或者其他类型的认知障碍。
绝望疗养院里的疯狂计划
在此之前,托马斯在附近一所医院的急诊科(同疗养院完全不同的地方)当医生。到急诊科的人有着各种类型的、可以修复的问题,如腿骨折,或者鼻子被马蜂蜇了。如果病人有更严重的、潜在的问题,例如,如果腿部骨折是由老年痴呆症引起的,他不需要管这些问题,只需要把病人送到另外的地方(如疗养院)就可以了。在他看来,这份医疗主任的新工作使他有机会做与过去不一样的事情。
大通的员工并没觉得这个地方有什么特别成问题之处,但是,作为初来乍到者,托马斯在每间屋子里都看到了绝望。疗养院让他觉得压抑,他想解决这个问题。起初,他试图用他作为医生最了解的方式去解决。看着这里的居民如此缺少精神和活力,他怀疑某种未被认识到的情况或者不适当的药品折磨着他们。于是,他着手给他们体检,让他们做扫描、检测、改换药物。但是,经过几周的调查和改变,除了推高了药费和让护理人员气恼以外,他没取得什么成绩。护理主任找他谈话,要求他止步。
他告诉我:“我把护理和治疗混为一谈了。”
不过,他并没有放弃。他逐渐认识到,这家疗养院缺失的元素乃是生活本身,他决定试着注入一些活力。他的想法既疯狂天真,又足够精彩。他能够促成疗养院的居民和员工一起施行他的想法,可以说是一个小小的奇迹。
但是,要理解他的想法,包括他怎么产生的这个想法,以及怎么推动它,必须得先了解比尔·托马斯曾经的作为。在托马斯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曾赢得学校举行的每一场销售比赛。学校派孩子们为童子军或者某个体育队挨家挨户去卖蜡烛、杂志或者巧克力,他总能把销售冠军奖带回家。高中的时候,他在学生会主席竞选中胜出,并当选田径队队长。只要他愿意,他几乎可以把任何东西(包括他自己)兜售出去。
但他却是个很糟糕的学生。他的成绩很差,经常因为不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而跟老师发生冲突。不是因为他不会做作业(他是一个如饥似渴的阅读者和自学者,是那种可以自学几何、自己造船的孩子,而且他的确造了一艘),他只是无意做老师要他做的作业,而且他会毫不犹豫地直言相告。放在今天,我们会说他患了对立违抗性障碍。但在20世纪70年代,老师们只是觉得他很麻烦。
两种形象——销售天才和倔犟反抗老师的人,似乎有着同样的根源。我问托马斯他小时候有什么特别的销售技巧。他说没有,只不过“我愿意被拒绝,这就使得你成为优秀的销售员。你必须得愿意被拒绝” 。这一特性使得他学会避免他不想要的结果,懂得坚持,直到达成意愿。
然而,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他生长在新柏林毗邻的一个县,位于尼可拉斯镇郊外的一个山谷。他的父亲是一名工人,母亲是一名电话接线员,都没上过大学,也没人期待比尔·托马斯上大学。高中毕业的时候,他本来要参加一个联合培训计划。但是,朋友的哥哥从大学回家度假,同他聊起了啤酒、姑娘以及大学的愉快时光。这次偶然的交谈促使他重新规划未来。
他注册就读了附近的纽约州立大学科特兰学院。在这里,某种东西点燃了他的激情。也许是在他离开的时候,高中老师曾预言他等不到圣诞节就会屁滚尿流地滚回小镇。不管是什么原因,总之他取得了远远超出所有人意料的成功,他开始对学习用心,保持了4.0的平均成绩,并又一次当选学生会主席。他本来想当体育老师,但是在生物课上,他开始觉得也许医学更适合自己,结果他成了科特兰学院第一个进入哈佛医学院的学生。
他热爱哈佛。本来他也可以怀着愤愤不平的心情到那里——一个工人阶级的孩子,一心想证明自己有别于那些在常春藤大学上学、有着信托基金账户的势利眼。但是他没有,他觉得这个地方给他以启示。他喜欢周围的人,那些人都奋发努力,热爱科学、医学,热爱一切。
“我最喜欢医学院的一点是,每天晚上我们一群人一起在贝斯以色列医院(Beth Israel Hospital)的餐厅吃饭,”他告诉我,“大家有两个半小时的时间讨论病例——非常激烈,非常棒。”
这里的人相信自己能够做成有重大意义的事情,这也是他喜欢的一点。诺贝尔奖得主给他们授课,即便是在星期六的上午,因为他们希望他和其他同学能有追求伟大的决心。
然而,他从不觉得自己想要赢得任何人的赞同。有教职员想征召他加入他们在大医院的专科培训项目,或者加入他们的研究实验室。但是,他选择在纽约罗切斯特成为一名家庭医学实习医生。这并不符合哈佛渴望杰出的理念。
回到纽约州北部的家乡一直就是他的目标。他说:“我是个本乡本土型的小伙子。”实际上,他在哈佛的4年是他唯一一段离开纽约州北部的日子。放假的时候,他骑自行车往返波士顿和尼克斯——一个单程就是531千米。他喜欢自给自足——沿途随便找个果园或者一块地搭起帐篷,哪里有饭吃就在哪里吃。家庭医学以同样的方式吸引他。他可以维持独立,单打独干。
实习一段时间后,他攒了一些钱,就在新柏林附近买了一处农场。过去他骑自行车时经常路过这里,常常幻想着有一天能够成为农场的主人。结束实习后,打理农场成了他的真爱。他进入当地医院工作,但很快就专注于急诊医学,因为它的工作时间可以掌控,只上一个班,这样他可以把其余的时间用来侍弄他的农场。他执着于宅地理念——完全地自力更生。他和朋友们一起动手兴建了自己的家。他的大部分食物是自己种植的。他用风和太阳能发电。他完全远离了网络,依循天气和季节过活。最终,他和他的护士妻子朱迪把他们的农场扩大到2 000多亩。他们有牛、马、鸡、地窖、锯木厂、糖厂——更别说还有5个孩子。
托马斯解释说:“我真心觉得这是我能够过上的最真实的生活。”
那时,他是医生,更是农夫。他蓄着保罗·班扬式的大胡子,在白大褂下更喜欢穿工装裤而不是打领带。但是急诊室的工作很耗精力。他说:“说到底,我是厌烦了上夜班。”于是,他接手了疗养院的工作。这是一份日班工作,上班时间是固定的。这份工作能有多难呢?
用两条狗、4只猫、100只鸟发起的革命
从上班第一天开始,他就感觉到农场生活和疗养院生活的强烈反差:农场生活轻快活泼、欣欣向荣,疗养院则体现了局限性、机构化,缺乏生活气息。他的见识折磨着他的心。护士们说他会适应的,但是,他适应不了,而且,他也不愿意适应他所看到的情形。几年以后他也许能够给出充分的缘由,但是骨子里头,他认识到大通纪念疗养院的情况在根本上与他自给自足的理想相冲突。
托马斯相信,好的生活是享有最多独立性的生活,而这正是疗养院拒绝给予的。他逐渐熟悉了疗养院的居民。他们曾经当过老师、店主、家庭主妇、工厂工人——跟他成长过程中认识的人一样。他确信他们有获得更好生活的可能。于是,差不多是出于直觉,他决定依照自己在家里采取过的方式,努力给疗养院注入一些生机——以真正注入活力的方式。如果他可以把植物、动物和孩子们引入居民的生活,让他们充满疗养院,情况会怎样呢?
他找到大通的管理层,希望他们能申请纽约州的小额创新基金用来支持他的想法。当初雇用托马斯的罗杰·霍伯特原则上赞同他的理念,乐意尝试新方法。在大通的20年间,在确保疗养院享有卓越声誉的基础上,他持续扩大提供给居民的活动范围。托马斯的新观念符合过去的改进思路和措施。于是,院领导一起坐下来写创新基金申请报告。但是,托马斯心里的想法似乎比霍伯特理解的范围更广泛。
托马斯说明了他提议背后的思想。他说,其目标是抗击他所谓的疗养院的三大瘟疫:厌倦感、孤独感和无助感。为了攻克这三大瘟疫,疗养院需要一些生命。他们要在每个房间里摆放植物;他们要拔除草坪,开创一片菜园和花园;他们要引入动物。
至此,一切听起来都还不错。由于健康和安全问题,引入动物方面相对比较复杂。但是,纽约的疗养院规范允许饲养一条狗或者一只猫。霍伯特告诉托马斯,过去他们养过两三条狗,都没有成功。动物脾性不对的话,照料起来很困难。但是,他愿意再试一次。
于是,托马斯说:“那我们试着养两条狗。”
霍伯特说:“规范不允许。”
托马斯说:“我们还是这么写吧。”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即便这样小小的一个步骤也不仅冲撞到疗养院的核心价值,而且也冲撞了疗养院认为他们原则上的存在价值——老年人的健康和安全。霍伯特有些为难。不久之前,我在同他交谈时,他还生动地回忆起当时的情形。
护理主任洛伊思·格里辛坐在屋子里,还有活动主任和一名社工……我看他们三个坐在那儿,互相对视,转动着眼睛,说:“这会很有趣。”
我说:“好吧,我写下来。”当时我就开始想,“虽然我不像你对这件事情这么投入,但我还是写上两条狗吧”。
他说:“那猫呢?”
我说:“猫?我们已经写了两条狗了。”
他说:“有些人不喜欢狗,他们喜欢猫。”
我问他:“狗和猫都要?”
他说:“写下来供讨论嘛。”
我说:“好吧,我写上一只猫。”
“不,不,不。我们有两层楼。每层楼两只猫怎么样?”
我说:“我们给健康科提出的建议是两条狗和4只猫?”
他说:“是的,就这么写吧。”
我说:“好吧,我写。我认为在这点上我们脱离了实际,他们不会赞成的。”
他说:“还有一项内容。鸟怎么样?”
我说规范说得很清楚,“疗养院不允许养鸟”。
他说:“但是鸟怎么样?”
我说:“什么鸟怎么样?”
他说:“只是想想看——从这里看窗外。想象我们是在1月份或者2月份,外面的积雪有近1米厚,疗养院能听到什么声音?”
我说:“你会听见有人呻吟,也许能听见有人笑。你在各个区域都能听见电视的声音,也许比我们喜欢的声音大了些。你还能听得见扩音系统播放通知。”
他说:“还能听见什么声音?”
我说:“你听得到工作人员互相交谈以及与居民互相交谈。”
他说:“是的,但是那些听起来有生命感——有积极的生命感的声音呢?”
“你是说鸟叫?”
“对!”
“那要多少只鸟才能达到你说的鸟叫效果?”
“我们养100只吧。”
“100只?在这儿?”我说,“你一定是疯了!你在有两条狗、4只猫、100只鸟的地方住过吗?”
他说:“没有,但是这难道不值得一试吗?”
这就是托马斯医生和我之间产生分歧的焦点所在。
这个时候,屋子里坐着的另外三个人眼珠都要掉出来了,他们说:“哦,上帝,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
我说:“托马斯医生,你的建议我很赞成。我愿意跳出条条框框,但是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愿意这里看起来像个动物园,或者听起来像个动物园,我没法想象这么干会怎样。”
他说:“你就随我好吗?”
我说:“你得证明给我看这样做有好处。”
这正是托马斯需要的开端——霍伯特没有直接说不。在接下来的几次会上,托马斯逐渐说服了霍伯特和其他团队成员。他提醒他们三大瘟疫的存在,疗养院的人们死于厌倦感、孤独感和无助感的事实,以及他们的确希望找到解决这些痛苦的办法。为此,难道不是任何方法都值得一试吗?
他们递交了申请。霍伯特盘算他们的申请没有机会通过。但是,托马斯带上一个团队,亲自去州府游说官员们。他们获得了拨款,以及推行计划所需要的所有的规定弃权声明。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霍伯特回忆道,“我的第一反应是:‘哦,我的上帝,我们不得不这么干了。’”
实施计划的工作落在护理主任洛伊思·格里辛的头上。她60多岁,在疗养院工作了多年。有机会尝试改善老年人生活的新途径,她很受吸引。她告诉我,她觉得“这是一个伟大的实验”,觉得她的任务就是在托马斯偶尔的盲目乐观和员工的害怕与怠惰之间走钢丝。
这个任务可不小。每个地方都有根深蒂固的做事情的文化。“文化是共享习惯和期望的总和。”托马斯告诉我。在他看来,习惯和期望已经使得机构的例行公事和安全成为比好生活更优先的考量,甚至阻碍疗养院领来一条狗同居民一起生活。他想带进来足够的动物、植物和儿童,使他们成为每个疗养院居民生活的正常部分。员工固化的日常工作会被打破,但是,这不正是目标的一部分吗?
“文化具有极大的惰性,”他说,“所以它是文化。它之所以能发挥作用,是因为它持久。文化会把创新扼杀在摇篮中。”
为了对抗惰性,他决定直接迎击那些抵制者——用托马斯的话说就是“奋力打击”。他将之看作一整套改革。他们不会领来一条狗、一只猫或者一只鸟,看看每个人的反应再做打算;他们要在几乎同一时间把所有动物引进 来。
那个秋天,他们弄回来一条叫靶子的灰狗,一条叫生姜的哈巴狗,4只猫和100只鸟。他们扔掉了所有的人工植物,在每个房间都摆上了鲜活的植物。员工子女放学以后会过来玩儿;朋友和家人可以在疗养院后院的花园玩儿,还有供孩子们游戏的操场。这是采取了“休克疗法”。
这一过程中趣事不少,举例来说,他们让人在同一天把所有的长尾小鹦鹉送来。但他们搞清楚怎么把100只长尾小鹦鹉带到疗养院了吗?没有。运货车到达的时候,鸟笼子还没送来。于是,司机把鸟放进底楼的美容院,关上门就走了。鸟笼子那天晚些时候才送来,但是是放在扁平箱子里的,还没有组装起来。
托马斯说,那真是“乱七八糟”。想起这事他笑了——他是那种凡事都能看到有趣一面的人。
他、他的妻子朱迪、护理主任格里辛及其他几个人用了几个小时组装鸟笼,在美容院飞舞的鸟群中追逐长尾小鹦鹉,再把鸟送到各个居民的房间。老人们聚在美容院窗口观望。
托马斯说:“他们肚子都笑痛了。”
至今他还在惊叹团队的低效率。“我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完、全、不、 知、道!”这就是这事的有趣之处。正因为他们这么理所当然地完全不懂,所以每个人都放松了警惕,积极投入其中——包括居民们。任何人只要会做,就帮着用报纸垫鸟笼,安抚狗和猫,带领孩子们帮忙。那是一种“辉煌”的混乱——用格里辛富有外交意味的话说,是一种“激昂的环境”。
他们必须要解决运行中的各种问题,比方说,如何喂养那些动物。他们决定建立日常的“喂食规矩”。朱迪从一所废弃的精神病院弄来了一辆旧的送药车,并把它改装成他们所谓的“鸟车”。鸟车上装满了鸟食、狗粮、猫饭,由工作人员推到各个房间,更换报纸衬垫,给动物们喂食。托马斯说,用曾经运送过好多吨盐酸氯丙嗪的药品车分发奶骨饼干,这有一种美丽的颠覆感。
当然,中间发生过各种危机,任何一个危机都可能终结实验。有一天凌晨3点,托马斯接到一位护士的电话。这并不异常,他毕竟是医疗主任。但是护士不想跟他讲话,她要跟朱迪说。他把电话递给朱迪。
“狗在地板上拉屎,”护士对朱迪说,“你要过来打扫吗?”对护士而言,这项任务不是她的份内之事,她上护士学校可不是为了打扫狗屎。
朱迪拒绝了。托马斯说:“各种麻烦接踵而至。”第二天早晨,他到了疗养院,发现护士在狗便上面放了一把椅子,以免有人踩到,然后就走了。
有些员工觉得应该雇请专门的动物饲养员;照管这些动物不是护士们的工作,也没人为此额外付钱给他们。实际上,由于州政府削减了给疗养院的补贴,他们已经有两三年没涨过工资了。而同一个政府却为一堆植物和动物花钱?另一些人则认为,就像在家里一样,每个人都应该分担照顾动物的责任。一旦饲养动物,就会出现各种事情,谁在现场谁就负责处理相应的问题。 这是一场两种根本不同的价值观之间的斗争:他们是在运营一个机构,还是要提供一个家?
格里辛努力强化第二种观念,帮助员工平衡各种责任。大家逐渐开始同意,让大通充满活力是每个人的任务。他们这么做不是因为任何理性的争论或者妥协,而是因为体现在居民身上的效果很快就彰显出来,无法忽视:居民们苏醒了,活过来了。
“我们认为不能说话的人开始说话了,”托马斯说,“之前完全孤僻、不走动的人开始造访护士站,说‘我带狗出去散步’。”所有的鸟都被居民收养了,他们给每只鸟起了名字。人们的眼里有了光亮。托马斯在一本书里写到这份经验,书中他引用了员工保存的记录,他们描述了动物对于居民(即便是那些患严重老年痴呆症的居民)的生活是如何地不可代替:
格斯真的喜欢他的鸟。他听它们歌唱,问它们可不可以喝点儿他的咖啡。
居民们真的让我的工作变得更轻松了,大多数人每天给我报告他们的鸟的情况,例如,“唱了一天”“不吃东西” 或者 “好像更加活泼了”。
M.C. 今天和我一起喂鸟。她往常都是坐在储藏室门边,看我进进出出,今天早晨我问她想不想跟我一道儿。她非常热情地答应了,所以,我们就一起去了。我喂食、喂水的时候,M.C.帮我端着食物盒。我向她解释每一个步骤,我把鸟羽弄湿的时候,她笑个不停。
大通纪念疗养院现在的居民包括100只长尾小鹦鹉、两条狗、4只猫,以及一群兔子和一群下蛋鸡。这里还有数百株室内植物和一个欣欣向荣的菜园、花园。疗养院为员工提供照料孩子的服务,还新开办了一项针对放学后孩子的项目。
研究者研究了该项目两年间的效果,对比了针对大通疗养院居民和附近另一所疗养院居民的各种措施。他们的研究发现,大通疗养院居民需要的处方数量下降了一半。针对痛苦的精神类药物,如好度液(Haldol),下降尤其明显。总的药品开销只是对照机构的38%,死亡率下降了15%。
研究没法解释原因,但是托马斯认为他能说清楚。“我相信死亡率的差异可以追踪到人对于活着的理由的根本需求。”其他的研究与这个结论相一致。20世纪70年代初期,心理学家朱迪斯·罗丁(Judith Rodin)和埃伦·兰格(Ellen Langer)做了一项实验,让康涅狄格州的一所疗养院发给每个居民一株植物。一半居民的任务是给植物浇水,并参加一个关于在生活中承担责任的好处的讲座。另一半居民的植物由他人浇水,听的讲座是说员工应该如何为居民的幸福负责。一年半以后,被鼓励承担更多责任的那批人(即便只是负责照顾一株植物这么小的事)更活跃,思维更敏捷,也活得更长久。[1]
在他的书中,托马斯讲述了他称之为L先生的故事。入住疗养院三个月之前,他结婚60多年的妻子过世了。他无心吃饭,他的子女只好更加频繁地照料他的日常起居。后来,他把车开进了沟里,警察指出他有企图自杀的可能性。出院以后,家人把L先生送进了大通疗养院。
托马斯回忆起同他碰面的情形。“我奇怪这个人是怎么活下来的。过去三个月发生的事毁掉了他的世界。他失去了妻子、家和自由,也许更糟糕的是,他觉得他继续活着已经没什么意义。他失去了生活的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