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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4

作者:爱尔兰- 詹姆斯·乔伊斯 当前章节:148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55

佐伊

有更多的吗?(她用天鹅绒般柔嫩的手不在意地拍着他。)你要到音乐室里去瞧瞧我们那架新的自动钢琴吗?来吧,我会脱光的。

布卢姆

(像一个焦虑不安的行商那样打量她那对削了皮的梨有多么匀称,感到无比困惑[〔390〕],迟迟疑疑地摸着后脑勺。)要是给某人知道了,她吃起醋来可厉害哩。一个绿眼的恶魔[〔391〕]。(一本正经地)不用说你也晓得会有多么棘手。

佐伊

(受宠若惊)眼不见心不烦。(她拍拍他。)来吧。

布卢姆

大笑着的魔女!推摇篮的手[〔392〕]。

佐伊

娃娃呀!

布卢姆

(裹着襁褓和斗篷,脑袋挺大,乌黑的头发恰似胎膜。一双大眼睛盯着她那晃来晃去的衬裙,用胖嘟嘟的指头数着上面的青铜纽扣。他伸出湿漉漉的舌头,口齿不清地说:)一、二、山〔三〕、山〔三〕、儿〔二〕、咦〔一〕。

纽扣们

爱我,不爱我,爱我[〔393〕]。

佐伊

沉默就表示同意喽。(扎煞着小小指头,抓住他的手,用食指尖戳戳他的掌心,悄悄地给他暗示[〔394〕],把他诱向毁灭。)手热证明内脏冷。

(他在香气、乐声与诱惑中犹豫不决。她把他领向台阶,用她腋下的气味、描了眼线的双目的魅力以及套裙的窸窣声吸引着他,荷叶边的裙褶还遗留着所有那些曾经占有过她的雄兽如狮子般的臭气。)

雄兽们

(散发出发情、粪便和硫磺的气味,在饲养场里横冲直撞,低声吼叫,摇晃着服了麻醉药的脑袋。)真够味儿!

(佐伊和布卢姆来到门口,两个姐妹妓女坐在那里。她们画了眉,抬起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他连忙鞠了一躬,她们报以微笑。他笨手笨脚地绊了一跤。)

佐伊

(亏得她立即伸出一只手扶住了他。)哎呀!可别栽到楼上去[〔395〕]。

布卢姆

正直的人可以摔七个跟头。(他在门口让路。)照规矩,请您先走。

佐伊

夫人先走,先生随后。

(她迈门坎。他迟疑着。她转过身,伸出双手,将他往里拽。他跳了进去。门厅里那个多叉鹿角状衣帽架上,挂着一顶男帽和一件雨衣。布卢姆摘下帽子,然而一眼瞥见那些,就皱起眉头,微笑着出起神来。楼梯平台处一扇门猛地打开。一个穿紫衫灰裤褐色袜子的男人迈着猴子般的步子走过。他扬着秃头和山羊胡,紧紧抱着一只装满了水的罐子,一副黑背带一直耷拉到脚后跟那儿。布卢姆赶紧扭过脸去,弯下身,端详起放在门厅里桌子上的那只剥制狐狸:它做着跑步的姿势,有着一双长毛垂耳狗那样的眼睛。随后,他抬起头嗅着,跟着佐伊走进音乐室。红紫色的薄纸罩子把枝形吊灯的光线遮暗了。一只蛾子正围在那里飞来飞去,东冲西撞地想逃出去。地板上铺着翡翠、天蓝、朱红三色扁菱形拼花图案的漆布,上面布满了形形色色的脚印:脚跟顶着脚跟,脚跟对着脚心,脚尖顶着脚尖,交叉起来的脚以及没有身子的幽灵拖着脚步在跳莫利斯舞的脚,都乱七八糟地扭在一起。四壁上糊着的墙纸图案是:紫杉木和明亮的林中小径。壁炉格子前展开一扇孔雀毛花样的屏风。反戴着便帽的林奇盘腿坐在用兽毛编织的炉毯上。他用一根细棍缓慢地打着拍子。基蒂·里凯茨,一个身着海军服、瘦骨嶙峋、面色苍白的妓女,把鹿皮手套翻过来,露出珊瑚镯子。她拿着麻花式样的手提包,高高地坐在桌边上,悠荡着一条腿,对着壁炉台上端那面镀金的镜子,顾影自怜。她上衣底下略微露出一点垂下来的胸衣饰穗。林奇嘲笑般地指了指坐在钢琴对面的一对男女。)

基蒂

(用手捂着嘴,咳嗽。)她有点傻头傻脑。(她晃着食指,打手势。)布噜布噜。(林奇用他那根细棍挑起她的裙子和白衬裙。她连忙又拽好。)放规矩点儿。(她打个嗝儿,然后赶快低下她那水手帽,她那用散沫花染料染红了的头发在帽檐底下闪着光。)噢,对不起!

佐伊

再弄亮点儿,查理。(她走到枝形吊灯跟前,将煤气开关拧到头。)

基蒂

(瞅着煤气灯的火苗)今天晚上出了什么毛病?

林奇

(声音低沉地)亡灵和妖怪上场。

佐伊

替佐伊捶捶背吧。

(林奇晃了一下手里的细棍:这是一根黄铜拨火棍。斯蒂芬站在自动钢琴旁边,琴上胡乱丢着他的帽子和梣木手杖。他用两个手指再一次重复空五度[〔396〕]的音程。弗洛莉·塔尔博特,一个虚弱,胖得像鹅一样的金发娼妇,身穿发霉的草莓色褴褛衣衫,摊开四肢躺在沙发的一角,一只前臂从长枕上耷拉下来,倾听着。困倦的眼皮患了严重的麦粒炎。)

基蒂

(又打了个嗝儿,同时用悬空的脚一踢)噢,对不起!

佐伊

(赶紧说)你的心上人在想你哪。把汗衫带子系好吧。

(基蒂·里凯茨低下头去。她那圆筒形皮毛围巾松开了,哧溜哧溜地顺着肩、背、臂、椅子,一直滑落到地上。林奇用他手里的细棍挑起那蜷曲的毛毛虫般的东西。她扭着脖子,做小鸟依人状。斯蒂芬掉过头去,朝那个反戴着便帽、盘腿而坐的身影瞥了一眼。)

斯蒂芬

事实上,究竟是本尼迪多·马尔切罗[〔397〕]所发现的,还是他创作的,那无关紧要。仪式是诗人的安息。那也许是献给得墨忒耳[〔398〕]的一首古老赞歌,要么就是为诸天宣布上帝的荣耀[〔399〕]谱的曲。它的音节或音阶可能迥乎不同,正如高于弗里吉亚调式与混合吕底亚[〔400〕]调式之间的差别很大似的。歌词也可能很不一样,犹如围绕着大卫——不,刻尔吉[〔401〕],我在说些什么呀,我指的是刻瑞斯[〔402〕]——的祭坛,祭司们所发出的喧嚣声不同于大卫从马房里得来又讲给首席巴松管吹奏者[〔403〕]听的有关神之全能的那些话。哎呀,说实在的,这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码事。趁着年轻干荒唐勾当吧,青春一去不复返嘛[〔404〕]。(他住了口,指着林奇的便帽,始而微笑,继而大笑起来。)你的智慧瘤子长在哪边?

便帽

(忧郁消沉)呸!正因为才所以。这是妇道人家的歪理。犹太裔希腊人是希腊裔犹太人。物极必反。死亡是生命的最高形式。算了吧!

斯蒂芬

我所有的错误、自负、过失,你都记得相当准确。对于你的不忠诚,我还要继续闭眼睛到什么时候呢?砺石[〔405〕]!

便帽

哎!

斯蒂芬

我还有句话跟你说。(他皱起眉头。)原因是基音和全音阶第五音被最大限度的音程[〔406〕]分割开来了,它……

便帽

它?说完呀。你说不完。

斯蒂芬

(竭力说下去)音程分割开来了,它就是最大限度的省略。两极相通。八度。它。

便帽

它?

(外面,留声机喧嚣地奏起《圣城》[〔407〕]。)

斯蒂芬

(唐突地)为了不从自我内部穿行[〔408〕],一直跋涉到世界尽头。天主,太阳,莎士比亚[〔409〕],推销员,走遍了现实,方成为自我本身。且慢。等一等。街上那家伙的喊叫[〔410〕]真该死。预先就安排好不可避免地会成为这个样子。噍[〔411〕]!

林奇

(发出哀鸣般的嘲笑声,朝着布卢姆和佐伊·希金斯咧嘴一笑。)多么渊博的一番演说啊,呃?

佐伊

(刻薄地)你的脑袋空空如也,他知道的比你忘掉的还多哩。

(弗洛莉·塔尔博特又胖又蠢地望着斯蒂芬。)

弗洛莉

人家说,世界末日[〔412〕]今年夏天就到了。

基蒂

不会的。

佐伊

(哈哈大笑)伟大的天主好不公道啊!

弗洛莉

(不悦)喏,是报纸上登伪基督[〔413〕]的事时提到的。哦,我的脚好痒啊。

(破衣烂衫的赤足报童放着一只尾巴摆来摆去的风筝[〔414〕],啪嗒啪嗒地跑过去,大声嚷着。)

报童们

最新消息。摇木马比赛的结果出来啦。皇家运河里出现了一条海蛇[〔415〕]。伪基督平安抵达。

(斯蒂芬掉过身去,瞥见了布卢姆。)

斯蒂芬

一拍子、多拍子和半拍子[〔416〕]。

(吕便·杰·伪基督,一个流浪的犹太人,张开紧握着的手,按着脊梁骨,脚步蹒跚地走来。他腰上系着一只香客的行囊,露出约定支付的期票和遭到拒付的票据。肩上高高地扛着长长的船篙,一头钩着他那湿透了缩作一团的独子的裤裆,是刚从利菲河里救上来的。暮色苍茫中,跟潘趣·科斯特洛长得一模一样的妖怪翻着跟头滚了过来。他瘸腿,驼背,患有脑水肿,下巴突出,前额凹陷,长着阿里·斯洛珀[〔417〕]式的鼻子。)

众人

哦?

妖怪

(下颚卡嗒卡嗒响着,蹿来蹿去,转动着眼珠,尖声叫着,像只大袋鼠般地跳跳蹦蹦,摊开双臂,仿佛要一把抓住什么似的。随即猛地从叉开的两腿间伸出他那张缺嘴唇的脸。)出来啦!笑面人。原始人[〔418〕]!(他发出苦修教士那种哀号,打转转。)先生们,女士们,请下赌注[〔419〕]!(他蹲下来,变戏法。从他手里飞出轮盘赌用的小行星。)来,赌个输赢[〔420〕]!(行星们相互碰撞,发出脆亮的噼噼啪啪声。)到此为止[〔421〕]。(行星们化为轻飘飘的气球,涨大并飞走。他跳进虚空,消失了。)

弗洛莉

(茫然失措,悄悄地连连画十字。)世界末日到了!

(从她身上散发出女性温吞吞的臭气。周围星云弥漫,一片朦胧。穿过飘浮在外面的雾,留声机的轰鸣压住了咳嗽声和嚓嚓的脚步声。)

留声机

耶路撒冷呀!

敞开城门唱吧:

和散那[〔422〕]……

(焰火冲上天空,爆炸开。一颗白星从中坠下,宣告万物的终结和以利亚的再度来临[〔423〕]。从天顶到天底,紧紧绷着一根肉眼看不见的、没有尽头的绳子。世界末日——身穿苏格兰高地游猎侍从的百褶格子呢短裙和格子花呢服、头戴熊皮鸟缨高顶帽的双头章鱼[〔424〕],以人的三条腿[〔425〕]的姿势头朝下顺着此绳在黑暗中旋转着。)

世界末日

(用苏格兰口音)谁来跳划船舞,划船舞,划船舞[〔426〕]?

(以利亚的嗓音像秧鸡般刺耳,在天际回荡,压住了一阵过堂风和哽噎般的咳嗽声。他身穿有着漏斗形袖子、宽宽松松的上等细麻布白色法衣,以执牧杖者的神气,汗涔涔地出现在悬挂着古老光荣之旗[〔427〕]的讲坛上。他砰砰地敲着栏杆。)

以利亚

请不要在这间小屋子里吵吵嚷嚷。杰克·克兰、克雷奥利·休[〔428〕]、达夫·坎贝尔、阿贝·基尔施内尔,你们要闭着嘴咳嗽。喏,这条干线完全由我来操纵。伙计们,现在就登记吧。上帝的时间[〔429〕]是十二点二十五分。告诉母亲你们将会在那儿[〔430〕]。赶紧去订,那才是捷足先登哪。就在这儿当场参加吧。买一张通往来世联轨点的直达票,一路上不停车。再说一句。你们是神呢,还是该死的傻瓜?基督一旦再度来到科尼艾兰[〔431〕],咱们准备好了吗?弗洛莉·基督、斯蒂芬·基督、佐伊·基督、布卢姆·基督、基蒂·基督、林奇·基督,宇宙的力量应该由你们去感觉。我们害怕宇宙吗?不。要站在天使这边[〔432〕]。当一面棱镜[〔433〕]。你们内心里有那么一种更崇高的自我。你们能够跟耶稣、跟乔答摩[〔434〕]、跟英格索尔[〔435〕]平起平坐。你们统统处在这样的震颤中吗?我认为是这样。各位会众,你们一旦有所领悟,前往天堂的起劲愉快的兜风,就不赶趟儿了。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这确实是回春灵药。最强烈的玩意儿。完整的果酱馅儿饼。再也没有比这更乖巧、伶俐的货色了。它是无穷无尽,无比豪华的。它使人恢复健康,生气勃勃。我知道,我也是个使人振奋者。且别开玩笑,归根结底,就是亚·约·基督·道维以及调和的哲学。诸位明白了吗?好的。六十九街西七十七号。明白我的意思了吗?对啦。随时都可以给我挂太阳电话。烂醉如泥的酒徒们,省下那邮票吧。(大嚷)那么,现在唱赞美歌吧。大伙儿都一道热情地唱吧。再来一个!(他唱起来。)耶路……

唱片

(压住他的声音)和路撒拉米牛亥和……(唱针摩擦唱片,吱吱嘎嘎响。)

三名妓女

(捂住耳朵,粗声喊着)啊咯咯咯!

以利亚

(挽起衬衫袖子,满脸乌黑[〔436〕],高举双臂,声嘶力竭地嚷着)天上的大哥啊,总统先生,我刚才跟你说的话,你该听见了吧。我当然坚决相信你,总统先生。现在我确实认为,希金斯小姐和里凯茨小姐虔心信着教。说实在的,我从来也没见过像你这般吓得战战兢兢的女子,弗洛莉小姐,正如我刚才瞧见的那样。总统先生,你来帮我拯救咱们亲爱的姐妹们吧。(他朝听众眨巴眼睛。)咱们的总统先生对一切都了如指掌,可是他啥也不说。

基蒂——凯特

我一时控制不住自己,脆弱失足,在宪法山[〔437〕]干下了那样的事。是主教为我行的坚振礼[〔438〕],〔我还参加了褐色肩衣组织[〔439〕]。〕我姨妈嫁给了蒙莫朗西[〔440〕]家的人。我原是纯洁的,可一个管子工破坏了我的贞操。

佐伊——范妮

为了逗趣儿,我让他把那物儿像鞭子似的塞到我里面。

弗洛莉——德肋撒

都是由于喝了亨尼西的三星[〔441〕],再掺上葡萄酒的缘故。当维兰[〔442〕]溜进我的被窝之后,我就失了身。

斯蒂芬

太初有道[〔443〕],以迨永远,及世之世[〔444〕]。保佑八福[〔445〕]。

(迪克森、马登、克罗瑟斯、科斯特洛、利内翰、班农、穆利根与林奇等八福,身穿外科医学生的白大褂,排成四路纵队,喧嚣地快步走过去。)

八福

(语无伦次地)啤酒,牛肉,斗犬,牛贩子,生意,酒吧,鸡奸,主教[〔446〕]。

利斯特〔[ 447〕]

(身穿公谊会教徒的灰色短裤,头戴宽檐帽,慎重地)他是我们的朋友。我用不着提名道姓。你去寻求光[〔448〕]吧。

(他踩着科兰多舞步[〔449〕]过去了。贝斯特[〔450〕]身穿理发师那浆洗得发亮的罩衣,鬈发上缠着卷发纸。他领着约翰·埃格林顿[〔451〕]走进来,后者穿的是印有蜥蜴形文字的黄色中国朝服,头戴宝塔式高帽。)

贝斯特

(笑吟吟地摘下帽子,露出剃过的头,脑顶翘起一条根部扎着橙黄蝴蝶结的辫子。)你们知道吗,我正在打扮他哪。美丽的事物[〔452〕],你们知道吗?这是叶芝说的——不,是济慈说的。

约翰·埃格林顿

(取出一盏绿罩暗灯,把灯光朝屋角晃。用挑剔的口吻)美学和化妆品是为闺房而设的。我要寻求的则是真理。朴素人的朴素真理。坦德拉吉[〔453〕]人要的是事实,而且非得到不可。

(在投射到煤篓后面的探照灯那圆锥形光束里,马南南·麦克李尔将下颚托在膝盖上,沉思默想着[〔454〕]。他长着圣者的眼睛,奥拉夫般的脸上胡子拉碴的。他慢腾腾地站起来。从他那活像是德鲁伊特[〔455〕]的嘴里冒出凛冽的海风,鳝鱼与小鳗鱼在他头部周围翻腾着。他身上覆满海藻和贝壳。右手握着一只自行车[〔456〕]打气筒。左手攥着一只巨大的 蛄的双爪。)

马南南·麦克李尔

(用波浪声)噢姆!嘿喀!哇噜!啊喀!噜哺!摩啊!嘛[〔457〕]!诸神的白色瑜珈僧。赫尔墨斯·特里斯美吉斯托斯的玄妙的《派曼德尔》[〔458〕]。(发出海风呼啸声)普纳尔甲纳穆·帕齐·潘·贾乌布[〔459〕]!我决不受人愚弄。有人说:当心左边,对萨克蒂的膜拜[〔460〕]。(发出预告暴风雨的海燕的叫声)萨克蒂、湿婆、黑暗神秘之父!(他用打气筒敲打左手捏着的 蛄。他那只合作社的表盘上,黄道十二宫图在灼灼发光。他以海洋汹涌澎湃的势头大声哭号。)噢姆!咆姆!毗噍姆!我是家园的光[〔461〕]!我是梦幻般的奶油状黄油[〔462〕]。

(一只瘦骨嶙峋的犹大的手压住了光。绿光越来越淡。变成红紫色。煤气灯在吱吱地哀鸣。)

煤气灯

噗啊!噗咿咿咿咿咿咿!

(佐伊跑到枝形吊灯跟前,弯起一条腿,把灯罩摆摆正。)

佐伊

谁给我支烟抽?

林奇

(轻轻地往桌上丢一支烟)拿去。

佐伊

(佯装作傲慢地把头一歪)怎么能这样递东西给一位女士呢?(她不慌不忙地把烟卷捻松探过身去,就着火苗把它点上,露出腋窝里那簇褐色毛毛。林奇大胆地用拨火棍撩起她那半边套裙。袜带上边裸露出的肉,在天蓝色套裙的遮掩下,呈现出水中精灵的绿色。她安详地喷着烟雾。)你瞧见我屁股后头那颗美人痣了吗?

林奇

我没在看。

佐伊

(送着秋波)没看吗?光看还不过瘾哩。你要咂个柠檬吗?

(她装出一副羞答答的样子,斜眼望着布卢姆,朝他扭过身去,把被拨火棍勾住的套裙拽开。一片天蓝色液体重新流到她身上。布卢姆站在那儿,眼里露出贪馋的神色微笑着,摆弄两手的拇指。基蒂·里凯茨用唾沫舔湿中指,对着镜子抹平双眉。皇家文书利波蒂·维拉格沿着壁炉烟囱的槽敏捷地滑下来,踩着粗糙的粉红色高跷,趾高气扬地朝左边迈两步。他身上紧紧地裹着几件大氅,外面罩着棕色胶布雨衣。雨衣下面,手里拿着个羊皮纸书卷。左眼上戴着卡什尔·博伊尔·奥康内尔·菲茨莫里斯·蒂斯代尔·法雷尔[〔463〕]那闪闪发光的单片眼镜。他头顶埃及双冠[〔464〕]。两耳上伸出两支鹅毛笔。)

维拉格

(脚跟并拢,鞠躬)我叫做维拉格·利波蒂,松博特海伊人[〔465〕]。(他若有所思地干咳了几声。)这里男女混杂,赤身露体,触目皆是,呃?我无意中瞥见了她的后身,说明她并没有穿你特别喜爱的那种贴身内衣。我希望你已瞅见了她大腿上注射的痕迹,呃?好吧。

布卢姆

爷爷[〔466〕]。可是……

维拉格

另一方面,第二个姑娘,那涂了樱桃红唇膏,戴着白色头饰,头发上抹了不少咱们犹太族传统的侧柏[〔467〕]灵液的,穿着散步衣。从她坐的姿势来看,想必是胸罩勒得紧紧的。也可以说是把脊梁骨掉到前面来了。如果我理解错了,请指出来。可我一向认为,那些轻佻女子隐隐约约地让你瞥见内衣。这种下体裸露狂患者的表现,正投你的所好。一句话,是半鹰半马的怪兽[〔468〕]。我说得对吗?

布卢姆

她太瘦啦。

维拉格

(不无愉快地)正是这样!观察得很细。裙子上撑出两个兜儿,略作陀螺形,是为了让屁股显得格外丰满。想必是刚从专门敲诈的大甩卖摊子上买的。钱也是从哪个冤大头手里骗来的。那是用来糊弄人的俗不可耐的玩意儿。瞧她们怎样留意细小的斑点。今天能穿的,决不要拖到明天。视差!(神经质地扭动一下脑袋)你听见我的头咔嗒一声响了吗?多音节的绕嘴词[〔469〕]!

布卢姆

(手托臂肘,食指杵着面颊)她好像挺悲哀的。

维拉格

(讥诮地,龇着鼬鼠般的黄板牙,用手指翻开左眼皮,扯着嘶哑的嗓音吼叫)骗子!当心这轻佻丫头和她假装出的悲伤。巷子里的百合[〔470〕]。人人都有鲁亚尔杜斯·科隆博所发现的矢车菊。压翻她[〔471〕]。让她变得像只鸽子。水性杨花的女人。(口吻温和了一些)喏,请你注意第三位吧。她的大部分身子都展现在眼前。仔细观察她脑壳上那簇用氧处理过的植物质吧。嗨哟,她撞着了[〔472〕]。长腿大屁股,伙伴中

的丑小鸭。

布卢姆

(懊悔不迭)偏偏我没带枪出来。

维拉格

不论是什么号的——宽松的,中等的,紧的,都能提供。只要出钱,随便挑。哪一个都能使你快乐[〔473〕]……

布卢姆

哪一个……?

维拉格

(卷着舌头)利姆[〔474〕]!瞧,她可真丰满,浑身长了好厚的一层脂肪。从胸脯的分量看,她显然是个哺乳动物。你能看到她身子前面突出两个尺寸可观的大肉疙瘩,大得几乎垂进午饭的汤盆里。背后下身也有两个隆起的东西,看来直肠必是结实的。那两个鼓包摸着会给人以快感,惟一的美中不足是不够紧。注意保养就能使这个部位的肉厚实。要是关起来喂,肝脏就会长得像象那么大[〔475〕]。把掺了胡芦巴[〔476〕]和安息香的新鲜面包搓成小丸,浸泡在一剂绿茶里吞服,就能在短暂的一生中,自自然然长出一身肥膘,活像是个球形针插。这样该中你的意了吧,呃?使人馋涎欲滴的热腾腾的埃及肉锅[〔477〕]。尽情享受吧。石松粉[〔478〕]。(他的喉咙抽搐着。)恰好,他又干起来啦[〔479〕]。

布卢姆

我讨厌麦粒肿。

维拉格

(扬扬眉毛)他们说,用金戒指碰一下就好了[〔480〕]。利用女性的弱点来辩论[〔481〕]。这是旧时罗马和古代希腊的狄普罗多库斯和伊赤泰欧扫罗斯[〔482〕]担任执政官时所说的。此外,单靠夏娃的灵药就够了。非卖品。只供租借。胡格诺派[〔483〕]。(抽动一下喉咙)好古怪的声音。(像是为了振作起来般地咳嗽)然而,这也许只不过是个瘊子。我想你还记得我曾经教过你的一个处方吧?小麦粉里掺上蜂蜜和肉豆蔻。

布卢姆

(仔细琢磨)小麦粉里掺上石松粉和希拉巴克斯[〔484〕]。这可是个严峻的考验啊。今天是个格外劳累的日子,一连串的灾难。且慢,我的意思是,您说过,瘊子血能使瘊子传播开来。……

维拉格

(鹰钩鼻子,眨巴着眼睛,严厉地)别再摆弄你那大拇指了,好好想想吧。瞧,你已经忘记了。运用一下你的记忆术吧。事业是神圣的。嗒啦。嗒啦[〔485〕]。(旁白)他准会想起来的。

布卢姆

记得您提到过迷迭香和抑制寄生组织的意志力的事。那么,不,不,我想起来啦。让死者的手摸一下就能痊愈。记得吗?

维拉格

(兴奋地)可不是嘛。可不是嘛。正是这样。记忆术。(使劲拍打他那个羊皮纸书卷)此书详尽地告诉你该怎样处置。查查索引吧。用附子来治错乱性恐怖,用盐酸来治忧郁症,用白头翁来炼制春药。下面维拉格还要谈谈截肢术。我们的老友腐蚀剂。对瘊子要采取饥饿疗法。等它干瘪成空壳之后,用马鬃齐根勒掉。然而把论点移到保加利亚人和巴斯克人身上。关于喜不喜欢女扮男装,你究竟拿定主意了没有[〔486〕]?(干涩地窃笑)你曾打算花上一整年的时间来研究宗教问题。一八八六年夏季,你曾试图绘制一幅与圆形面积相等的正方形[〔487〕],赢得那一百万英镑。石榴[〔488〕]!崇高和荒谬只有一步之差[〔489〕]。比方说,睡衣睡裤。或者垫有三角形布

料的针织扎口死裆短裤?要么就是那种复杂的混合物——连裤女衬衣?(他嘲弄般地学鸡叫。)咯、咯尔、咯!

(布卢姆迟迟疑疑地环顾三名妓女,然后又盯着蒙了罩子的红紫色灯光,听着那飞个不停的蛾声。)

布卢姆

那么现在就该做出结论了。睡衣是从来也不。所以是这个样儿。不过,明天将是新的一天。过去曾经是今日。因此,到了明天,现在也会成为过去的昨天。

维拉格

(像是提词般地低声私语)蜉蝣在不断地交媾中度过短暂的一生。雌性的体态虽逊于雄性,背后那外阴部却是精美绝伦的,它被其气味所引诱。美丽的鹦鹉[〔490〕]!(他那鹦鹉的黄嘴用鼻音急促不清地说着)犹太历五五五○年前后,喀尔巴阡山脉[〔491〕]有过一句谚语。一大调羹蜂蜜要比六桶最高级的麦芽醋更能吸引熊先生。熊直哼哼,蜜蜂嫌吵。且慢。这容别的时候再接着说吧。我们这些局外人很高兴。(他咳嗽一声,低下头,用掏挖的手势若有所思地搓着鼻子)你会发现这些夜虫总是跟踪着灯光。这是错觉。要记住,它们长着无法调节的复眼。关于这些棘手的论点,可参看我着的《性科学原理,或爱的情欲》第十七卷。利·布·博士说,这是本年度最为轰动的一部书。举例来说,有些人的动作是自发的。深入领会。那是适合于他的太阳。夜鸟,夜阳,夜镇。追我吧,查理!(他朝布卢姆的耳朵嚷。)嗡嗡!

布卢姆

那天不知是蜜蜂还是青蝇,撞着了墙上的影子,撞晕了。于是迷迷糊糊地冲进了我的衬衫,害得我好苦……

维拉格

(面无表情,以圆润、女声女气的腔调笑着)妙极了!他的裤裆里藏着斑蟊,或者阴茎上贴着芥末软膏。(晃动着颈上那火鸡般的垂肉,并像火鸡似的贪婪地咯咯叫着)火鸡!火鸡!咱们说到哪儿来着?芝麻,开门[〔492〕]!出来吧!(他麻利地打开那个羊皮纸书卷,读起来。他牢牢抓住书卷,萤火虫般的鼻子沿那文字倒着迅速地移动[〔493〕]。)且慢,好朋友,我给你带来了答案。咱们很快就能吃上红沙洲的牡蛎[〔494〕]了。我是手艺最高的厨师。这种有滋味的双壳贝对身体有好处,让无所不吃的猪先生去挖掘佩里戈尔[〔495〕]的块菌,那对神经衰弱和悍妇炎患者有着奇效。尽管发臭,却富于刺激性。(摇头晃脑,尖声讥笑着)滑稽啊。眼睛里塞进单片眼镜[〔496〕]。

(他打了个喷嚏。)阿门!

布卢姆

(心不在焉地)妇女患的双壳贝病更厉害。什么时候都是开着的芝麻[〔497〕]。裂开的女性[〔498〕]。所以她们害怕虫子啦,爬虫动物什么的。然而夏娃和蛇却不然。这并不是史实吧。依我看,显然是以此类推。蛇对女人的奶也贪得无厌。它们从包罗万象的森林里蜿蜒爬行好几英里前来,吱吱地把她的乳房吮干。就像在艾里芳图利亚里斯[〔499〕]的作品中所读到的那些雄火鸡般滑稽的罗马婆娘似的。

维拉格

(嘴上噘出深深的皱纹,两眼像石头般绝望地紧闭着,以异国情调用单音咏诵圣歌。)那些乳房胀鼓鼓的母牛,它们四远驰名……

布卢姆

我想要大声喊叫。请您原谅。哦?那么,(他重复一遍。)主动地去找到蜥蜴窝,以便供其贪婪地吸吮自己的乳房。蚂蚁吸蚜虫的奶水。(意味深长地)本能支配着世界[〔500〕]。不论生前,还是死后。

维拉格

(歪着头,脊背与隆起如翼状的肩膀,弯作弓形,鼓起昏花的两眼凝视着蛾,用触角般的指头指指点点,喊叫。)谁是蛾,蛾?谁是亲爱的杰拉尔德[〔501〕]?亲爱的杰,是你吗?哦,哎呀,他就是杰拉尔德。哦,我非常担心他会被严重地烧伤。有人肯摇摇高级餐巾来防止这场灾难吗?(学猫叫)猫咪猫咪猫咪猫咪!(他叹口气,朝后退,下颚低垂,朝两旁斜睨着。)好的,好的。这家伙等下就会安静下来的。(望空猛地咬了一口。)

飞蛾

我是个小小东西,

永远翱翔在春季,

兜着圈子且嬉戏。

想当年,我曾登基,

到如今展开双翼,

天地间飞来飞去!

砰!(他冲向红紫色灯罩,喧噪地拍着翅膀。)漂亮、漂亮、漂亮、漂亮、漂亮、漂亮的衬裙。

(亨利·弗罗尔从左首上端的入口登场。他溜着脚步悄悄走了两步,来到左前方中央。他披着深色斗篷,头戴一顶垂着羽毛饰的墨西哥宽边帽。手执一把嵌了花纹的银弦大扬琴和一支有着长竹管的雅各烟斗[〔502〕],陶制的烟袋锅作女头状。他穿着深色天鹅绒紧身裤,浅口无带轻舞鞋有着银质饰扣。他的脸像是一位充满浪漫主义色彩的救世主,鬈发飘垂,胡子和口髭稀稀疏疏。一双细长的腿和麻雀脚活脱儿像是男高音歌手坎迪亚亲王马里奥[〔503〕]。他理了理皱领的褶子,伸出好色的舌头舔湿了嘴唇。)

亨利

(一面拨弄吉他琴弦,一面以低沉动听的嗓音唱道)有一朵盛开的花[〔504〕]。

(蛮横的维拉格收拢起下巴,盯着灯。庄重的布卢姆端详着佐伊的脖颈。风流的亨利颈部的肉耷拉着,转向钢琴。)

斯蒂芬

(自言自语)闭上眼睛弹琴吧,学爸爸的样儿。把我的肚子填满猪食。这已经够受的了。我要起身,回到我的[〔505〕]。想必这就是。斯蒂芬,你可陷入了窘境。得去看望老迪希,要么就给他打个电报。我们今天早晨的会见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尽管我们的年龄。明天我将尽情地写出来。说起来,我真有点儿醉啦。(他又碰一下键盘。)这一次是小三和弦。是的。醉得还不厉害。

(阿尔米达诺·阿尔蒂弗尼一边精神抖擞地捋着口髭,一边伸出用乐谱卷成的指挥棒。)

阿尔蒂弗尼

好好考虑一下吧。你毁掉了一切[〔506〕]。

弗洛莉

给咱唱点什么吧。《古老甜蜜的情歌》[〔507〕]。

斯蒂芬

没有嗓子。我是个最有才能的艺术家。林奇,我给你看过关于古琵琶[〔508〕]的那封信了吗?

弗洛莉

(假笑)一只会唱可是不肯唱的鸟儿呗。

(在牛津大学做特别研究员的一对连体双胞胎:醉汉菲利普和清醒菲利普[〔509〕]拿着推草机出现在漏斗状斜面墙上的窗口。两个人都戴着马修·阿诺德[〔510〕]的假面具。)

清醒菲利普

接受一个傻子的忠告吧。有点不对头。用铅笔头数数看,像个乖乖的小傻瓜那样。你有三镑十二先令。两张纸币,一英镑的金币,两克朗。倘若年轻人有经验[〔511〕]。城里的穆尼酒馆,海岸上的穆尼,莫伊拉那一家,拉切特那一家[〔512〕],霍尔街医院,伯克[〔513〕]。呃?我在盯着你哪。

醉汉菲利普

(不耐烦地)啊,瞎说,你这家伙。下地狱去吧!我没欠过债。我要是能够弄明白八音度是怎么回事就好了。双重人格。是谁把他的名字告诉我的呢?(他的推草机开始嗡嗡地响起来。)啊哈,对啦。我的生命,我爱你[〔514〕]。我觉得先前到这儿来过。是什么时候来着?他不姓阿特金森[〔515〕],我有他的名片,不知放在哪儿啦。叫做麦克什么的。想起来了,叫昂马克。他跟我谈起过——且慢,是斯温伯恩[〔516〕]吧,对吗?

弗洛莉

那么,歌儿呢?

斯蒂芬

心灵固然愿意,肉体却是软弱的[〔517〕]。

弗洛莉

你是梅努斯毕业的吗?你跟我过去认识的一个人长得可像哩。

斯蒂芬

如今已经毕业啦。(自言自语)脑袋瓜儿挺灵。

醉汉菲利普与清醒菲利普

(他们的推草机嗡嗡响着,草茎随之轻快地跳跃起来。)脑袋瓜儿一向挺灵。已经毕业啦,已经毕业啦。顺便问一声,你可有那本书,那玩意儿,那根梣木手杖吗?对,就在那儿。脑袋瓜儿一向挺灵,如今已经毕业了。要保持下去。像我们这样。

佐伊

前天晚上有个教士到这儿来办点事。他把上衣纽扣扣得严严实实的。我对他说,你用不着那么躲躲闪闪的。我认得出你那脖领是天主教教士的。

维拉格

从他的角度来说,这完全是理所当然的。人的堕落。(愤怒地瞪大眼睛,厉声地)让教皇下地狱去!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518〕]。我就是曾经揭露出僧侣与处女的性之秘密的那个维拉格。我为什么脱离了罗马教会。读读那本《神父、女人与忏悔阁子》[〔519〕]吧。彭罗斯[〔520〕]。弗力勃铁·捷贝特[〔521〕]。(他扭动身子。)女人带着甜蜜的羞涩解开灯心草编的腰带,将湿透了的阴部献给男子的阳物。少顷,男子赠予女人丛林之中的几片兽肉。女悦,以带羽之皮遮身。男人用大而硬的阳物热烈爱抚女人之阴部。(他大喊。)我是被迫首肯的[〔522〕]。于是,轻浮的女人四处乱跑。强壮的男人抓住女人的手脖子。女人尖声呼叫,又咬又啐[〔523〕]。此刻,男人怒气冲天,揍女人那肥胖的臀部[〔524〕]。(他追逐自己的屁股。)唏噼!啵啵!(他停下脚步,打喷嚏。)哈哧!(他咬住自己的屁股,晃悠着。)噗噜噜!

林奇

我希望你让那位好神父用苦行来赎罪。飞个主教[〔525〕],就要罚他念九遍《荣耀颂》。

佐伊

(从鼻孔中喷出海象般的烟雾)他根本搞不了。你知道,仅仅兴奋一阵。干巴巴地摩擦一通罢了。

布卢姆

可怜的人哪!

佐伊

(满不在意地)他就能这样嘛。

布卢姆

怎样呢?

维拉格

(龇牙咧嘴,冒出恶魔般的黑光,歪扭着脸,朝前伸着骨瘦如柴的脖子。他仰起妖精[〔526〕]般的鼻子眼,怒吼。)可恶的基督教徒们[〔527〕]!他有个父亲,四十个父亲[〔528〕]。他从来也没存在过。猪神!他长着两只左脚[〔529〕]。他是犹大·伊阿其阿[〔530〕],一个利比亚的宦官,教皇的私生子。(他身倚扭曲了的前爪,僵硬地弯着臂,扁平的骷髅脖颈上端是一双神色痛苦的眼睛,朝沉默的世界叫喊。)婊子的儿子。《启示录》。

基蒂

玛丽·肖特尔被蓝帽[〔531〕]吉米·皮金传染上了梅毒,住进了花柳病医院。她还跟那家伙生了个娃娃,连奶都不会咽。因惊风在被窝里憋死了。我们大家捐钱,给办的葬事。

醉汉菲利普

(严肃地)谁使你落到这步田地的呢,菲利普[〔532〕]?

清醒菲利普

(快活地)是由于神圣的鸽子,菲利普[〔533〕]。

(基蒂摘下帽子上的饰针,安详地把帽子撂下,拍了拍她那用散沫花染过的头发。从没见过一个娼妓肩上披散着这么一头秀美漂亮、光艳动人的鬈发呢。林奇把她的帽子戴在自己的头上。她把它扒拉下去。)

林奇

(笑)令人高兴的是,梅奇尼科夫[〔534〕]在类人猿身上接了种。

弗洛莉

(点头)运动机能失调了。

佐伊

(快活地)哦,我得翻翻字典。

林奇

三位聪明的处女[〔535〕]。

维拉格

(因疟疾犯了打起冷颤,喷出大量的淡黄色鱼卵。他那皮包骨的患癫痫的嘴唇上冒着泡。)她贩卖春药、白蜡、香橙花。一个名叫“豹”的罗马百人队长[〔536〕]用自己的生殖器把她玷污了。(他手按在胯间,伸出闪烁着光的蝎子般的舌头。)救世主啊!他弄破了她的膜[〔537〕]。(他叽叽喳喳地发出狒狒的叫声,玩世不恭地抽搐着,扭动着屁股。)嘻咳!嘿咳!哈咳!嗬咳!呼咳!喀咳!咕咳!

(本·大象·多拉德走向前来。他生得红脸膛,肌肉僵硬,鼻孔里毛茸茸的,大胡子,白菜耳朵,胸脯多毛,头发蓬乱,奶头肥大。腰部和生殖器紧紧地箍在黑色的游泳裤里。)

本·多拉德

(肥胖的大手奏着骨制响板,愉快地用约德尔唱法发出低沉的桶音)。当狂恋使我神魂颠倒之际。

(两个处女——卡伦护士与奎格利护士猛地冲过竞技场的管理员和拦绳,张开双臂朝他扑来。)

处女们

(极度热情地)大本钟!本,我的心肝儿[〔538〕]!

一个声音

抓住那个穿不像样子的裤子的家伙。

本·多拉德

(拍着大腿哈哈大笑)马上把他抓住。

亨利

(怀里抱着一具砍下来的女头,边爱抚着边喃喃自语)你的心,我的爱。(拨弄着古琵琶弦)当我初见[〔539〕]……

维拉格

(蜕皮,大量羽毛脱落下来)混蛋!(他打个哈欠,露出漆黑的喉咙,用羊皮书卷卷成的圆筒朝上一顶,闭上口腔。)说完这些,我就告辞了。再见。多多保重。狗屁[〔540〕]!

(亨利·弗罗尔用随身携带的梳子迅速地梳理口髭和胡子,并蘸着唾沫抹平头发。他用长剑掌舵,疾步向门口走去,背后挎着荒腔走调的竖琴[〔541〕]。维拉格翘起尾巴,像踩高跷般笨拙地跳了两下,来到门边。他熟练地在墙上斜贴了一张黄脓液色的传单,用头顶着按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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