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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6

作者:爱尔兰- 詹姆斯·乔伊斯 当前章节:1475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55

宁芙

(用手指堵住耳朵)还有话。我的字典里可没有那些话。

布卢姆

你听得懂那些话吗?

紫杉们

嘘!

宁芙

(用手捂住脸)在那间屋子里,我什么没见到呀?我不得不瞧些什么呀!

布卢姆

(抱歉地)我晓得。贴身穿的脏衬衣,还特意给翻了过来。床架上的环儿也松了,是老早以前由海上从直布罗陀运来的。

宁芙

(垂下头去)比那还糟糕,比那还糟糕!

布卢姆

(仔细审慎地想)是那个陈旧的尿盆吧?那不怪她的体重。她刚好是一百六十七磅。断奶后,增加了九磅。尿盆上有个碴儿,胶也脱落了。呃?那只有一个把儿的、布满回纹的蹩脚用具。

(传来瀑布晶莹地倾泻而下的声音。)

瀑布

噗啦呋咔[〔631〕],噗啦呋咔。

噗啦呋咔,噗啦呋咔。

紫杉们

(枝条交叉)听啊。小点儿声。姐姐说得对。我们是在噗啦呋咔瀑布旁边生长的。在令人倦怠的夏日,我们供大家遮荫。

约翰·怀思·诺兰

(身穿国民林务员制服,出现在后方。摘下那顶插了饰毛的帽子。)在令人倦怠的日子,遮阴吧,爱尔兰的树木!

紫杉们

(低语)是谁随同高中生的郊游到噗啦呋咔来啦?是谁丢下寻觅坚果的同学们,到我们树底下找阴凉儿来啦[〔632〕]?

布卢姆

(鸡胸,瓶状肩膀,身穿不三不四的黑灰条纹相间、尺寸太小的童装,脚蹬白网球鞋,滚边的翻筒长袜,头上是一顶带着徽章的红色学生帽。)我当时才十几岁,是个正在发育的男孩儿。看什么都有趣儿。颠簸的车啦,妇人衣帽间和厕所混淆在一起的气味啦,密密匝匝地拥塞在古老的皇家剧场[〔633〕]楼梯上的人群啦。因为他们喜欢你拥我挤,这是群体的本能,而且散发出淫荡气味的黑洞洞的剧场更使邪恶猖獗起来。我甚至喜欢看袜子的价目表。还有那股暑气。那个夏季,太阳上出现了黑点。学期结束。还有浸了葡萄酒的醉饼。多么宁静幸福的日子啊。

(宁静幸福的日子:高中男生穿着蓝白相间的足球运动衫和短裤。唐纳德·特恩布尔、亚伯拉罕·查特顿、欧文·戈德堡、杰克·梅雷迪思和珀西·阿普约翰[〔634〕]站在林间空地上,朝着少年利奥波德·布卢姆喊叫。)

宁静幸福的日子

青花鱼[〔635〕]!咱们再一道玩玩吧。好得很!(他们喝彩。)

布卢姆

(一个笨拙的小伙子,戴着暖和的手套,裹着妈妈的围巾,朝他丢来的松软的雪球像星星般地沾在身上。他挣扎着要站起来。)再一道!我觉得又回到十六岁啦!真有趣儿!咱们把蒙塔古街[〔636〕]上所有的钟都敲响吧。(他有气无力地欢呼。)好得很,高中时代!

回声

傻瓜!

紫杉们

(飒飒作响)咱们的姐姐说得对。小声些。(整座树林子里,遍处都是嘁嘁喳喳的接吻声。树精从树干与枝叶间露出脸来窥伺,猛地绽开一朵朵的花。)是谁玷污了咱们这寂静的树阴儿?

宁芙

(羞答答地,从扎煞开的指缝间)那儿吗?在光天化日之下?

紫杉们

(朝下弯曲)是啊,姐姐。而且是在咱们这纯洁的草地上。

瀑布

噗啦呋咔,噗啦呋咔,

噗咔呋咔,噗咔呋咔。

宁芙

(扎煞着手指)哦,不要脸!

布卢姆

我曾经是个早熟的孩子。青春时期,法乌娜[〔637〕]。我向森林之神献了祭。春季开的花儿[〔638〕]。那是交尾的季节。毛细管引力是自然现象。我用可怜的爸爸那架小望远镜,从没拉严的窗帘缝儿偷看了亚麻色头发的洛蒂·克拉克在化晚妆。那个轻浮丫头吃起草来可野啦。在里亚托桥[〔639〕],她滚下山去,用她那旺盛的血气来勾引我。她爬上了弯弯曲曲的树,而我呢。连个圣徒也抑制不住自己。恶魔附在我身上啦。而且,谁也不曾看见呀。

(一头打着趔趄的无角白色小牛崽[〔640〕]从叶丛间伸出头来。它蠕动着嘴,鼻孔湿漉漉的。)

刚生下的小牛崽

(大滴大滴的泪珠子从鼓起的眼睛里滚滚而下,吸溜着鼻涕。)我。我瞧。

布卢姆

仅仅是为了满足一阵欲望,我……(凄楚地)我追求姑娘,却没有一个理睬我。太丑啦。她们不肯跟我玩……

(在高高的霍斯山顶儿上,一只大奶、短尾母山羊缓步走在杜鹃花丛中,醋栗一路坠落着[〔641〕]。)

母山羊

(鸣叫)咩、咩、咩、咩!呐喃呐呢!

布卢姆

(无帽,涨红着脸,浑身沾满蓟冠毛和荆豆刺)正式订了婚。境遇迁,情况变[〔642〕]。(目不转睛地俯视水面)每秒三十二英尺[〔643〕],倒栽葱跌下去。印刷品的噩梦。发晕的以利亚[〔644〕]。从断崖上坠落。政府印刷公司职员[〔645〕]的悲惨下场。

(裹成木乃伊状的布卢姆木偶,穿过夏日静穆的银色空气,从狮子岬角的崖上旋转着滚进等待着他的紫水。)

木偶木乃伊

布布布布布卢卢卢卢卢布卢布卢布卢布罗布施布!

(远远地在海湾的水面上,爱琳王号[〔646〕]从贝利灯塔与基什灯塔之间穿行。烟囱吐出羽毛状煤烟,扩散开来,朝岸边飘浮。)

市政委员南尼蒂[〔647〕]

(独自站在甲板上。身着黑色羊驼呢衣服,面作黄褐色,手插进背心敞口,口若悬河地演说着。)当我的祖国在世界各国之间占有了一席之地,直到那时,只有到了那时,方为我写下墓志铭,我的话……

布卢姆

完了。噗噜呋!

宁芙

(高傲地)我们这些神明,正如你今天所瞧见的那样,身上没有那个部位,也没长着毛[〔648〕]。我们像石头一样冰凉而纯洁。我们吃电光。(她把身子淫荡地弯成弓形,咬着食指。)你对我说话来着吧。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你怎么竟能这样?

布卢姆

(沮丧地用脚踢着石楠丛)哎,我真是地地道道的一头猪猡。我甚至还灌了肠。从苦树采下的苦味液三分之一品脱,兑上一汤匙岩盐。插进肛门。用的是妇女之友牌汉密尔顿·朗[〔649〕]的灌肠器。

宁芙

当着我的面。粉扑。(飞红了脸,屈膝)还不只这一桩呢!

布卢姆

(垂头丧气)对。我犯了罪[〔650〕]!我已经向不再这么叫的后背那个部位——一座活生生的祭坛致了敬。(突然以热切的口吻)为什么那双馥郁秀丽、珠光宝气的手,支配……的手[〔651〕]?

(一个个身影缓缓地勾勒出森林图案,像蛇一般缠到树干上,柔声呼唤着。)

基蒂的声音

(在矮树丛里)拿出个靠垫给咱瞧瞧。

弗洛莉的声音

喏。

(一只松鸡笨拙地从乱丛棵子中扑扇而过。)

林奇的声音

(在矮树丛里)哎唷!热得快开锅啦!

佐伊的声音

(在矮树丛里)从热地儿来的嘛。

维拉格的声音

(百鸟首领,披戴着饰以蓝竖纹羽毛的全副甲胄,手执标枪,踩着山毛榉果和橡子,大踏步穿过噼噼啪啪响的藤丛。)好热啊!好热!可得提防着坐牛[〔652〕]!

布卢姆

我受不了啦。她那热呼呼的身子留下的热烘烘的烙印。就连在女人坐过的地方坐坐都受不了,尤其在那叉开大腿仿佛要最后开恩的地方,甚至还留下把圆盘般的白棉缎衬裙高高撩起来的痕迹。充满了女人气息。我已经满得饱和啦。

瀑布

啡啦噗啦,噗啦呋咔,

噗啦呋咔,噗啦呋咔。

紫杉们

嘘!姐姐,说呀!

宁芙

(双目失明,身穿修女的白袍,包着两边张出翼状大折裥的头巾,望着远处,安详地)特兰奎拉女修道院。阿加塔修女。迦密山[〔653〕]。诺克和卢尔德的显圣[〔654〕]。没有了欲望。(她垂下头去叹气。)只剩下苍穹的灵气了。梦幻一般浓郁的海鸥,在沉滞的水上飞翔[〔655〕]。

(布卢姆欠起身来。他的后裤兜儿上的纽扣崩掉了。)

纽扣

嘣!

(库姆[〔656〕]的两个婊子身披围巾,淋着雨,边跳着舞过去,边用呆板的音调嚷着。)

哦,利奥波德丢了衬裤的饰针。

他不知道怎么办,

才能不让它脱落,

才能不让它脱落。

布卢姆

(冷漠地)你们把符咒给破了。这可是最后一根稻草[〔657〕]啊。倘若只有天上的灵气,该把你们这些圣职申请者和见习修女往哪儿摆呢?羞涩而心甘情愿,就像一头撒尿的驴。

紫杉们

(银纸叶子坠落,骨瘦如柴的胳膊老迈而摇来摆去。)虚幻无常!

宁芙[〔658〕]

这简直是亵渎神明!竟敢试图破坏我的贞操!(她的衣服上出现一大片湿漉漉的污痕。)玷污我的清白!你不配摸一位纯洁女子的衣服。(她重新把衣服拢紧。)且慢。魔鬼,不许你再唱情歌。阿门。阿门。阿门。阿门。(她拔出短剑,披着从九名中选拔出来的骑士[〔659〕]的锁子甲,朝布卢姆的腰部扎去。)你这个孽障!

布卢姆

(大吃一惊,攥住她的手。)嗬!受保佑的[〔660〕]!有九条命的猫!太太,要讲讲公道,用刀子割可使不得。是狐狸和酸葡萄吧,呃?你已经有了铁'藜[〔661〕],还缺什么?难道十字架还不够粗吗?(一把抓住她的头巾)你究竟想要可敬的男修道院院长呢,还是瘸腿园丁布罗菲;要么就是没有出水口的送水人[〔662〕]雕像,或是好母亲阿方萨斯,呃,列那[〔663〕]?

宁芙

(大叫一声,丢下头巾,逃出他的手掌。她那用石膏塑成的壳子出现裂纹,从裂缝里冒出一股臭气[〔664〕]。)警……!

布卢姆

(从她背后喊)倒好像你自己并没有加倍地享乐似的。连动也不动一下就浑身糊满各种各样的黏液了。我试了一下。你的长处就是我们的弱点。你给我多少配种费呀?马上付多少现款?我读过关于你们在里维埃拉雇舞男的事[〔665〕]。(正在逃跑的宁芙哭了一声。)呃?我像黑奴般地干了十六年的苦役。难道明天陪审员会给我五先令的赡养费吗,呃?去愚弄旁人吧,我可不上这个当。(嗅着。)动情。葱头。酸臭的气味[〔666〕]。硫磺。脂肪。

(贝拉·科恩[〔667〕]的身影站在他面前。)

贝拉

下次你就认得我啦。

布卢姆

(安详地打量着她)容颜衰退[〔668〕]。老婊子装扮成少妇的样子。牙齿长,头发密。晚上临睡吃生葱头,可以滋润容颜。通过锻炼,能消除双下巴颏。你那两眼就像你那只剥制狐狸的玻璃眼睛那么呆滞。它们跟你的胸腰臀尺寸也相当。就是这样。我可不是一架三翼螺旋桨。

贝拉

(轻蔑地)其实你已经不行啦。(她那母猪的阴部吼叫着。)吹牛皮!

布卢姆

(轻蔑地)先把你那没有指甲的中指擦干净吧。你那情人的冰凉精液正在从你的鸡冠上嘀嗒着哪。抓把干草自己擦擦吧。

贝拉

我晓得你是个拉广告的!阳痿!

布卢姆

我瞧见你的情人啦:窑子老板!贩卖梅毒和后淋症的!

贝拉

(转向钢琴)你们之间是谁弹《扫罗》中的送葬曲[〔669〕]来着?

佐伊

是我。当心你的鸡眼儿吧[〔670〕]。(她一个箭步蹿到钢琴跟前,交抱着胳膊使劲碰琴键。)平板、机械、单调、生硬的旋律。(她回过头来瞟一眼。)呃?谁在向我的情人儿献殷勤?(她一个箭步蹿回到桌边。)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我自己的。

(吉蒂仓皇失措,用银纸遮住牙齿。布卢姆走近佐伊。)

布卢姆

(用柔和的声调)把那个土豆还给我好吗?

佐伊

没收啦。好东西,非常好的东西。

布卢姆

(深情地)那玩意儿什么价值也没有,但毕竟是我可怜的妈妈的遗物。

佐伊

给人东西又索讨,

天主问哪儿去了,

你就推说不知道,

天主送你下地狱[〔671〕]。

布卢姆

这是有纪念意义的。我想拥有它。

斯蒂芬

拥有还是没有,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672〕]。

佐伊

喏。(她撩起衬裙褶子,露出裸着的大腿,然后往下卷了卷长袜口,掏出土豆。)藏的人自然知道上哪儿去找。

贝拉

(皱眉)喂,这儿可不是有音乐伴奏、透过小孔看的那种下流表演。可别把那架钢琴砸烂啦。账由谁付呀?

(她走到自动钢琴旁边。斯蒂芬掏兜,捏着一张纸币的角儿,提拎出来递给她。)

斯蒂芬

(故作夸张的彬彬有礼)这个丝制钱包我是用酒吧间的猪耳朵做的[〔673〕]。太太,请原谅。要是您允许的话。(他含含糊糊地指林奇和布卢姆。)金奇和林奇,我们同赌共济[〔674〕]。在我们开庭的这家窑子里[〔675〕]。

林奇

(从炉边招呼)迪达勒斯!替我祝福她吧[〔676〕]。

斯蒂芬

(递给贝拉一枚硬币)喏,还是金的哩。她已经被祝福过啦。

贝拉

(瞧瞧钱[〔677〕],然后看看佐伊、弗洛莉和基蒂。)你们要三个姑娘吗?这里是十先令。

斯蒂芬

(欣喜地)十万个对不起。(他又掏兜,并摸出两枚克朗递给她。)请原谅,少给了[〔678〕],我的眼神儿有点毛病。

(贝拉走到桌边去数钱,斯蒂芬用单音节词喃喃自语。佐伊朝桌子弯下身去。基蒂偎倚着佐伊的脖颈。林奇站起来,把便帽扶正,紧紧搂住基蒂的腰肢,把头凑到众人当中。)

弗洛莉

(使劲挣扎着站起来)噢!我的脚发麻。(她一瘸一拐地来到桌边。布卢姆挨了过去。)

贝拉、佐伊、基蒂、林奇、布卢姆

(叽哩呱啦,拌嘴)那位先生……十先令……付了三份……稍等一等……这位先生的账另外算……谁在碰它?……噢!……掐我,可饶不了你……你是过夜呢,还是只泡一会儿?……谁干的?……你撒谎,对不起……这位先生已经像个上等人那样结清了账……喝酒……早就过十一点啦。

斯蒂芬

(在自动钢琴旁边,做表示厌恶的手势)不要酒啦!什么,十一点?一个谜语[〔679〕]!

佐伊

(撩起裙裾,将那枚半克朗金币夹在长袜口里)这是躺在床上好不容易才挣到的哪。

林奇

(把基蒂从桌旁抱起)来呀!

基蒂

等一等。(她一把抓住两枚克朗。)

弗洛莉

还有我哪?

林奇

呼啦!

(他举起她,把她抱到沙发跟前,咕咚一声撂下去。)

狐狸叫,公鸡飞,

天堂钟声响,

整整十一点。

她可怜的灵魂,

该离开天堂啦[〔680〕]。

布卢姆

(不动声色地把一枚半英镑金币放在贝拉与弗洛莉之间的桌子上。)就这样,请允许我。(他拿起那张一英镑纸币。)十乘三。咱们两不欠[〔681〕]。

贝拉

(钦佩地)你可真狡猾,翘尾巴的老家伙。我都想吻吻你啦。

佐伊

(指着)他吗?深得像口吊桶井。

(林奇弯下身去吻着仰面躺在沙发上的基蒂。布卢姆拿着那张一英镑钞票,走到斯蒂芬跟前。)

布卢姆

这是你的。

斯蒂芬

这是怎么回事?心神恍惚的男子[〔682〕]或心神恍惚的乞丐[〔683〕]。(他又掏兜,摸出一把硬币。掉了一样东西。)掉啦。

布卢姆

(蹲下去,捡起一盒火柴,递给斯蒂芬。)这个。

斯蒂芬

晓星[〔684〕]。谢谢。

布卢姆

(温和地)你不如把那笔现款交给我来保管。凭什么多付呢?

斯蒂芬

(把硬币统统交给他。)先公正再慷慨[〔685〕]。

布卢姆

我要这么做,可这是个明智的办法吗?(他数着。)一,七,十一,再加上五。六。十一。你可能已经丢失的,我就不负责任了。

斯蒂芬

为什么说是敲了十一点呢?从语尾倒数第二音节上有重音。莱辛说:“动作中的某一顷刻[〔686〕]。”口渴的狐狸。(他大笑。)埋葬它的奶奶[〔687〕]。兴许她还是死在他手里的呢[〔688〕]。

布卢姆

统共是一英镑六先令十一便士。就算是一英镑七先令吧。

斯蒂芬

管它呢,没关系。

布卢姆

那倒也是,不过……

斯蒂芬

(来到桌旁)给我根香烟。(从沙发那儿往桌上丢了一支香烟。)于是,乔治娜·约翰逊[〔689〕]死去了,并且结过婚。(一支香烟出现在桌上。斯蒂芬瞅着它。)奇怪。客厅里的魔术。结过婚。哼。(他划着一根火柴,沉浸在神秘的忧郁中,试图点燃香烟。)

林奇

(注视着他)要是把火柴挨近一点,就更容易点着了。

斯蒂芬

(把火柴凑到眼前)山猫般锐利的目光。得配副眼镜。昨天把眼镜打碎了。十六年前[〔690〕]。距离。一眼望去,都是平面。(他把火柴移开。熄灭了。)脑子在思索。是近还是远[〔691〕]。无可避免的视觉认知形态[〔692〕]。(他故作玄虚地皱皱眉头。)哼。斯芬克斯。双背禽兽[〔693〕]在半夜里结了婚。

佐伊

娶她的是一个行商,把她带走啦。

弗洛莉

(点点头)伦敦的兰姆先生。

斯蒂芬

伦敦的羔羊,带走世人罪孽的[〔694〕]。

林奇

(在沙发上搂抱着基蒂,用深沉的嗓音吟诵。)赐我等平安[〔695〕]。

(香烟从斯蒂芬的手指间滑落下去。布卢姆拾起,投到炉格子后面。)

布卢姆

别抽烟啦。你得吃。我碰上的那条狗真可恶。(对佐伊)你们这儿什么都没有吗?

佐伊

他饿了吗?

斯蒂芬

(笑吟吟地朝她伸出一只手,用《众神的黄昏》中“血誓”[〔696〕]的曲调诵着。)

腹中难耐的饥饿,

刨根问底的老婆,

我们全都休想活[〔697〕]。

佐伊

(悲剧味十足)哈姆莱特,我是你父亲的手锥![〔698〕](她抓住他的手。)蓝眼睛的美男子,我要替你看看手相。(她指着他的前额。)缺智慧,没皱纹。(她数着。)二,三,战神丘[〔699〕],表明有勇气。(斯蒂芬摇摇头。)不骗你。

林奇

这是片状闪电的勇气。小伙子不会惊恐颤栗。(对佐伊)是谁教会你看手相的?

佐伊

(转过身来)问问我压根儿就没有的睾丸吧。(对斯蒂芬)从你脸上就看得出来。眼神儿,像这样。(她低下头去,皱皱眉。)

林奇

(边笑边啪啪地打了两下基蒂的屁股。)像这样吧。戒尺。

(戒尺啪啪地大声响了两下。自动钢琴这口棺材的盖儿飞快地打开,多兰神父那又小又圆的秃头就像玩具匣里的木偶一般蹿了上来。)

多兰神父

哪个孩子想要挨顿打?打碎了他的眼镜?游手好闲、吊儿郎当的小懒虫!从你的眼神儿就看得出来。

(唐约翰·康米的头从自动钢琴这口棺材里伸了出来:温厚,慈祥,一副校长派头,用训诫口吻。)

唐约翰·康米

喏,多兰神父!喏,我保证斯蒂芬是个非常乖的小男孩儿[〔700〕]。

佐伊

(仔细看斯蒂芬的掌心)是只女人的手。

斯蒂芬

(咕哝)说下去。躺下。搂着我。爱抚。除了留在黑线鳕身上的他那罪恶的大拇指印,我永远也辨认不出他的笔迹[〔701〕]。

佐伊

你的生日是星期几?

斯蒂芬

星期四[〔702〕]。今天。

佐伊

星期四生的孩子前程远大[〔703〕]。(她追踪着他的掌纹。)命运纹。结交有权有势的朋友。

弗洛莉

(指着)富于想像。

佐伊

月丘。你会遇上一个……(突然端详起他的双手来)对你不利的兆头,我就不告诉你啦。难道你想要知道吗?

布卢姆

(拽开她的手指,摊开自己的手掌)凶多吉少。这儿,替我瞧瞧。

贝拉

让我来瞧。(把布卢姆的手翻过来)不出我的所料:骨节突起,为了女人。

佐伊

(凝视布卢姆的手心)活像个铁丝格子。漂洋过海,为钱结婚。

布卢姆

不对。

佐伊

(快嘴快舌地)哦,我明白啦。小指短短的。怕老婆。不对吗?

(大母鸡黑丽泽[〔704〕]在粉笔画的圈儿里孵着蛋。这时站了起来,扑扇着翅膀鸣叫。)

黑丽泽

嘎啦。喀噜呵。喀噜呵。喀噜呵。(它离开刚下的蛋,摇摇摆摆地走掉。)

布卢姆

(指着自己的手)这疤瘌是个伤痕。二十二年前跌了个跤划破的。当时我十六岁。

佐伊

瞎子说:我明白啦,告诉咱点消息。

斯蒂芬

明白吗?朝着一个伟大的目标前进[〔705〕]。我二十二岁。十六年前,我在二十二岁上跌了个跤。二十二年前,十六岁的他从摇马上跌了下去。(他畏缩。)我手上的什么地方伤着了。得去找牙医瞧瞧。钱呢?

(佐伊跟弗洛莉交头接耳。二人吃吃地笑。布卢姆把手抽回来,用铅笔在桌上反手随意写着字,形成舒缓的曲线。)

弗洛莉

怎么?

(家住多尼布鲁克——哈莫尼大街的詹姆斯·巴顿赶的第三百二十四号出租马车,由一匹扭着壮实的屁股小跑的母马拉着驰过。博伊兰和利内翰摊开手脚躺在两侧的座席上,晃来晃去[〔706〕]。奥蒙德的擦鞋侍役蜷缩在后面的车轴上边。莉迪亚·杜丝和米娜·肯尼迪隔着半截儿窗帘悲哀地凝望着。)

擦鞋侍役

(颠簸着,伸出大拇指和像虫子般扭动的另外几个指头,嘲弄女人们。)嗬,嗬,你们长了角吗?

(金发女侍和褐发女侍窃窃私语。)

佐伊

(对弗洛莉)交头接耳。

(布莱泽斯·博伊兰倚着马车座席靠背。他歪戴硬壳平顶草帽,口衔红花。利内翰头戴游艇驾驶人的便帽,脚蹬白鞋,爱管闲事地从布莱泽斯·博伊兰的大衣肩上摘掉一根长发。)

利内翰

嗬!我看见的是什么呀?难道你从几个阴道上掸掉蜘蛛网来着吗?

博伊兰

(心满意足,微笑)我在薅火鸡毛哪[〔707〕]。

利内翰

够你干个整宿的。

博伊兰

(伸出形成钝角的四个粗手指,挤了挤眼。)让凯特狂热起来[〔708〕]!倘若和样品不同,就照样退款。(他把小指伸过去。)闻一闻。

利内翰

(开心地嗅着)啊!像是浇了蛋黄酱的龙虾。啊!

佐伊和弗洛莉

(一道笑着)哈哈哈哈。

博伊兰

(矫健地跳下马车,用人人都听得见的大嗓门嚷着)嘿,布卢姆!布卢姆太太穿好衣服了吗?

布卢姆

(身着仆役穿的那种深紫红色长毛绒上衣和短裤,浅黄色长袜,头戴撒了粉的假发。)好像还没有,老爷。还差几样东西……

博伊兰

(丢给他一枚六便士硬币)喂,去买杯兑苏打水的杜松子酒喝吧。(灵巧地把帽子挂在布卢姆头上长的多叉鹿角尖儿上。)给我引路。我跟你妻子之间有件小小的私事要办,你懂吗?

布卢姆

谢谢,老爷。是的,老爷。特威迪太太正在洗澡呢,老爷。

玛莉恩

他应该感到非常荣幸才是。(她噗噜噜地飞溅着澡水,走了出来。)拉乌尔[〔709〕]亲爱的,来替我擦干了。我光着身子哪。除了一顶新帽子和随身携带的海绵,我可一丝不挂。

博伊兰

(眼睛快乐地一闪)再好不过啦!

贝拉

什么?怎么回事?

(佐伊跟她打耳喳。)

玛莉恩

让他看着,邪魔附体[〔710〕]!男妓!他该鞭打自己一顿!我要写信给有势力的妓女巴托罗莫娜,一个长胡子的女人,叫她在他身上留下一英寸厚的鞭痕,并且要他给我带回一张签字盖章的字据[〔711〕]。

贝拉

(嘲笑)呵呵呵呵。

博伊兰

(侧过身来对布卢姆)我去跟她干几回。这当儿,你可以把眼睛凑在钥匙孔上,自己跟自己干干。

布卢姆

谢谢您,老爷,我一定遵命,老爷。我可不可以带上两个伙伴来见识见识,并且拍张快照?(捧上一罐软膏)要凡士林吗,老爷?橙花油呢?……温水?

基蒂

(从沙发上)告诉咱,弗洛莉,告诉咱。什么……

(弗洛莉跟她打耳喳。悄悄地说着情话,啪嚓啪嚓地大声咂着嘴唇,吧唧吧唧,噼嚓噼嚓)

米娜·肯尼迪

(两眼朝上翻着)噢,准是像天竺葵和可爱的桃子那样的气味!噢,他简直把她每个部位都膜拜到了,紧紧摽在一块儿[〔712〕]!浑身都吻遍了!

莉迪亚·杜丝

(张着嘴)真好吃,真好吃[〔713〕]。噢,他一边搞,一边抱着她满屋子转!骑着一匹摇木马。他们这样搞法,甚至在巴黎和纽约,你都听得见。就像是嘴里塞满了草莓和奶油似的。

基蒂

(大笑)嘻嘻嘻。

博伊兰的嗓音

(既甜蜜又嘶哑,发自胸口窝)啊!天主布莱泽咯噜喀哺噜咔哧喀啦施特!

玛莉恩的嗓音

(既嘶哑又甜蜜,从嗓子眼儿里涌出来)喂施哇施特吻呐噗咿嘶呐噗唿喀!

布卢姆

(狂热地圆睁双目,抱着肘)露出来!藏起来!露出来!耕她!加把劲儿!射!

贝拉、佐伊、弗洛莉、基蒂

嗬嗬!哈哈!嘿嘿!

林奇

(指着)一面反映自然[〔714〕]的镜子。(他笑着。)哧哧哧哧!

(斯蒂芬和布卢姆朝镜中凝望。威廉·莎士比亚那张没有胡子的脸在那里出现。面部麻痹僵硬,头上顶着大厅里那个多叉驯鹿角形帽架的反影。)

莎士比亚

(作庄严的腹语)高声大笑是心灵空虚的反映[〔715〕]。(对布卢姆)你以为人们瞧不见你的形影。瞧瞧吧。(他发出黑色阉鸡[〔716〕]的笑声,啼鸣。)伊阿古古!我的老伙伴怎样勒死了他的星期四莫娜[〔717〕]。伊阿古古古!

布卢姆

(懦怯地朝三个婊子微笑)什么时候我才能听听这个笑话呢?

佐伊

在你两度结婚并做一次鳏夫之前。

布卢姆

对过失要宽容。就连伟大的拿破仑,当他死后赤身裸体地被人量尺寸的时候[〔718〕]……

(守了寡的迪格纳穆太太由于谈论死者而流了泪,并饮滕尼[〔719〕]的黄褐色雪利酒,使她那狮子鼻和面颊泛红起来。她身着丧服,歪戴软帽,涂了口红,脸上抹着粉,匆匆赶路,活像一只母天鹅赶着成群的小天鹅[〔720〕]。裙子底下露出她的亡夫家常穿的长裤和那双帮口翻过来的八英寸大号靴子。她手持苏格兰遗孀保险公司[〔721〕]的保险单,打着一把大阳伞。她那窝小雏在伞下跟着她跑。帕齐用穿着单帮鞋的那只脚在前边跳跳蹿蹿,脖领松开来,手里提拎着一块猪排。弗雷迪啜泣着。苏茜那张嘴活像是哭着的鳕。艾丽斯吃力地抱着个娃娃。她啪啪地打着孩子们,催他们往前走,黑纱高高地飘扬着。)

弗雷迪

啊,妈,别这么拽我呀!

苏茜

妈妈,牛肉茶[〔722〕]都噗出来啦!

莎士比亚

(带着中风患者的愤怒)先把头一个丈夫杀了,然后嫁给第二个[〔723〕]。

(莎士比亚那张没有胡子的脸,变成马丁·坎宁翰的胡子拉碴的脸。阳伞仿佛喝得酩酊大醉,晃晃悠悠。孩子们都躲闪开来。坎宁翰太太头戴风流寡妇帽[〔724〕],身穿和服式晨衣,出现在伞下。她像日本人那样滴溜溜地旋转,鞠着躬,滑也似的侧身走过。)

坎宁翰太太

(唱)

他们称我作亚洲的珍宝[〔725〕]。

马丁·坎宁翰

(冷漠地凝视着她)好家伙!最恶毒、最令人讨厌的婆娘!

斯蒂芬

惟有义人之角,必被高抬[〔726〕]。皇后们跟优良公牛们一道睡觉。要记住:由于帕西菲的荒淫,我那肥胖的老祖父修建了第一间忏悔阁子[〔727〕]。不要忘记格莉塞尔·斯蒂文斯夫人[〔728〕],也不要忘记兰伯特家的猪子猪孙[〔729〕]。挪亚喝醉了酒[〔730〕]。他的方舟[〔731〕]敞着盖儿。

贝拉

可别在这儿来这一套。你认错门儿啦。

林奇

随他去吧。他是从巴黎回来的。

佐伊

(跑到斯蒂芬身边,挽住他的臂。)哦,说下去!说几句法国话给咱们听。

(斯蒂芬急忙戴上帽子,一个箭步蹿到壁炉跟前,耸肩伫立在那里。他摊开鱼鳍般的一双手,脸上勉强微笑着。)

林奇

(用拳头连擂沙发)噜哞噜哞噜哞,噜呜哞呜。

斯蒂芬

(像牵线木偶般地颤悠着身子,唠叨着)有千百家娱乐场所供你和可爱的仕女们消磨夜晚。她们把手套和其他东西,也许甚至连心都卖给你。在应有尽有的时髦而又非常新奇的啤酒厅里,许多穿得漂漂亮亮的公主般的高等妓女跳着康康舞[〔732〕],给外国单身汉表演特别荒唐的巴黎式滑稽舞蹈。尽管英国话讲得蹩脚,然而风骚淫荡起来,她们可真是驾轻就熟。凡是对冶游格外挑剔的老爷们,可务必去观赏一下她们在流银色泪水的葬仪蜡烛映照下的天堂地狱表演[〔733〕]。那是每天晚上都举行的。普天之下再也没有比这更加阴森可怕、触目惊心的对宗教的嘲弄了。所有那些时髦潇洒的妇道人家,端庄淑静地走来,随即脱光衣服,尖声大叫起来,观看那个扮成吸血鬼的男人奸污衬衣凌乱[〔734〕]的非常年轻鲜嫩的尼姑。(大声砸舌)哎呀呀!瞧他那大鼻子!

林奇

吸血鬼万岁[〔735〕]!

妓女们

法国话说得好!

斯蒂芬

(仰面朝天地大笑,做怪相,为自己鼓掌喝彩)笑得大获成功。既有很像窑姐儿的天使,又有大恶棍式的神圣使徒。有些高级娼妇衣着极其可人,佩戴着一颗颗璀璨晶莹、闪闪发光的钻石。要么,你更喜欢老人们那种说得上是现代派快乐的猥亵吗?(他以怪诞的手势向周围指指点点,林奇和妓女们回应着。)把可以翻转的弹性橡皮女偶或非常肉感的等身大处女裸体像吻上五遍十遍。进来吧,先生们,瞧瞧镜子里的这些偶人扭着身子的各种姿势。要是想看更加过瘾的,还有肉铺小徒弟把温吞吞的牛肚或莎士比亚的剧作[〔736〕]煎蛋饼[〔737〕]放在肚子上手淫的场面。

贝拉

(拍着肚子,深深地往沙发上一躺,放开嗓门大笑着。)煎蛋饼放在……嗬!嗬!嗬!嗬!……煎蛋饼放在……

斯蒂芬

(吞吞吐吐地)我爱你,亲爱的先生。为了相互间达成真诚的谅解[〔738〕],我讲你们的英国话吧。哦,对,我的狼[〔739〕]。得花多少钱。滑铁卢。抽水马桶。(他突然止住,伸出个小指。)

贝拉

(笑着)煎蛋饼……

妓女们

(笑着)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斯蒂芬

注意听着。我梦见一个西瓜。

佐伊

那就意味着到海外去,爱上一个外国女人。

林奇

为了讨个老婆,去周游世界。

弗洛莉

梦和现实正相反。

斯蒂芬

(摊开双臂)就在这儿。娼妓街[〔740〕]。在蛇根木林阴路上,魔王让我看到了她——一个矮胖寡妇[〔741〕]。红地毯铺在哪儿呢?

布卢姆

(挨近斯蒂芬)瞧……

斯蒂芬

不,我飞了。我的仇敌在我下面[〔742〕]。以迨永远,及世之世[〔743〕]。父亲[〔744〕]!自由!

布卢姆

喂,你呀……

斯蒂芬

他想要使我意气消沉吗?哦,他妈的[〔745〕]!(他那秃鹫爪子磨得尖尖的,喊叫着。)喂,呵,呵[〔746〕]!

(西蒙·迪达勒斯的嗓音。虽昏昏欲睡,却及时呵,呵地回应着。)

西蒙

好的。(他展开结实、沉重的秃鹰翅膀,雄赳赳地啼叫着,边兜圈子边从空中笨拙地飞下来。)呵,儿子!你将要赢吗?嗬!呸!净跟那些杂种厮混在一起。不许他们挨近你。抬起头来!让咱们的旗帜飘扬!图案是银白地上,一只展翅飞翔的赤鹰。周身披甲的阿尔斯特王!咳嗬!(他学猎兔犬发现猎物时的吠叫声。)哺儿哺儿!哺儿哺噜哺噜哺儿噜哺噜!嘿,儿子!

(墙纸上的叶子图案和底色排成队迅速地越过田野。一只肥壮的狐狸,从隐匿处被赶出来,刚刚埋葬完奶奶[〔747〕],翘起尾巴,两眼发出锐利的光,在树叶底下寻觅獾的洞穴。一群猎鹿犬跟随着。鼻子贴在地面上,嗅着猎物的气味,哺儿哺噜哺儿哺噜地发出嗜血的吠声。医院俱乐部[〔748〕]的男女猎人跟它们一道活动,起劲地捕杀猎物。尾随于后的是来自六英里小岬、平屋[〔749〕]和九英里

石标[〔750〕]的助猎者,拿着满是节疤的棍子、干草叉、鲑鱼钩和套索;还有手执牧鞭的羊倌,挎着长筒鼓的耍熊师,携带斗牛剑的斗牛士,摇晃着火把的老练的黑人。成群的赌徒、掷冕锚游戏的[〔751〕]、玩杯艺的[〔752〕]和玩牌时作弊的,大喊大叫。替盗贼把风者和头戴魔术师高帽、嗓子嘶哑的赌注经纪人,震耳欲聋地吵吵嚷嚷。)

群众

参赛马的程序单。赛马一览表!

冷门马是以十博一!

这里有赚头!生意有赚头!

以十博一,除了一匹[〔753〕]!

旋转詹尼[〔754〕],撞撞你的运气!

以十博一,除了一匹!

卖猴子[〔755〕]!

我来个以十博一!

以十博一,除了一匹!

(一匹没有骑手的黑马,鬃毛在月光下汗水淋漓,眼珠子像星宿似的闪着光,宛若幽灵般冲过决胜终点。冷门马成群地弓背猛跳着,跟在后面。精瘦的马匹们,权仗、马克西姆二世、馨芳葡萄酒,威斯敏斯特公爵的跨越、挫败、波弗特公爵那匹获巴黎奖的锡兰[〔756〕]。侏儒们披戴锈迹斑斑的铠甲,骑在马上,并在鞍上跳跃,跳跃。在淅淅沥沥的雨中,殿后的是骑着热门马北方的科克[〔757〕]〔呼吸急促的灰黄色驽马〕的加勒特·迪希。他头戴蜂蜜色便帽,身穿绿茄克衫,橙色袖子。他一手紧攥缰绳,一手执曲棍球棒,摆好了姿势。驽马那一跛一跛的四肢上打着白色绑腿,一路险巇[〔758〕],缓步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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