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坎宁翰首先把戴着丝质大礼帽的头伸进嘎嘎作响的马车,轻捷地进去落座了。鲍尔[〔1〕]先生小心翼翼地弯着修长的身躯,跟在他后面也上了车。
——来吧,西蒙。
——您先上,布卢姆先生说。
迪达勒斯先生匆匆戴上帽子,边上车边说:
——好的,好的。
——人都齐了吗?马丁·坎宁翰问。上车吧,布卢姆。
布卢姆先生上了车,在空位子上落座。他反手带上车门,咣 了两下,直到把它撞严实了才撒手。他将一只胳膊套在拉手吊带里,神情严肃地从敞着的车窗里眺望马路旁那一扇扇拉得低低的百叶窗[〔2〕]。有一副帘子被拉到一边,一个老妪正向外窥视。鼻子贴在玻璃窗上又白又扁。她在感谢命运这一遭儿总算饶过了自己。妇女们对尸体所表示的兴趣是异乎寻常的。我们来到世上时给了她们那么多麻烦,所以她们乐意看到我们走。她们好像适合于干这种活儿。在角落里鬼鬼祟祟的。趿拉着拖鞋,轻手轻脚地,生怕惊醒了他。然后给他装裹,以便入殓。摩莉和弗莱明大妈[〔3〕]在往棺材里面铺着什么。再往你那边拽拽呀。我们的包尸布。你决不会知道自己死后谁会来摸你。洗身子啦,洗头啦。我相信她们还会给他剪指甲和头发,并且装在信封里保存一点儿。这之后,照样会长哩。这可是件脏活儿。
大家伫候着,谁也不吭一声儿。大概是在装花圈哪。我坐在硬邦邦的东西上面。唔,原来是我后裤兜儿里的那块香皂。最好把它挪一挪,等有机会再说。
大家全在伫候。过一会儿,前方传来了车轮的转动声,越来越挨近,接着就是马蹄声。车身颠簸了一下。他们的马车开始前进了,摇摇摆摆,吱嘎作响。后面也响起了另外一些马蹄的声音和车轱辘的吱吜声。马路旁的百叶窗向后移动;门环上蒙着黑纱的九号[〔4〕]那半掩着的大门,也以步行的速度过去了。
他们依然坐在那里一声不响,膝盖抖动着。直到车子拐了个弯,沿着电车轨道走去,这时才打破了沉寂。特里顿维尔路。速度加快了。车轮在卵石铺成的公路上咯噔咯噔地向前滚动,像是发了疯似的玻璃在车门框里咔嗒咔嗒地震颤着。
——他这是拉着咱们走哪条路啊?鲍尔先生隔着车窗边东张西望边问。
——爱尔兰区,马丁·坎宁翰说。这是林森德。布伦斯威克大街。
迪达勒斯先生朝车窗外望着,点了点头。
——这是个古老的好风习[〔5〕],他说。我很高兴如今还没有废除。
大家隔着车窗望了望。行人纷纷脱便帽或礼帽,表示敬意呢。马车经过沃特利巷后就离开电车轨道,走上较为平坦的路。布卢姆先生定睛望望,只见有个身材细溜、穿着丧服、头戴宽檐帽的青年。
——迪达勒斯,你的一个熟人刚刚走过去了,他说。
——谁呀?
——你的公子兼继承人。
——他在哪儿?迪达勒斯说着,斜探过身子来。
马车正沿着一排公寓房子驰去,房前的路面上挖出一条条明沟,沟旁是一溜儿土堆。在拐角处车身蓦地歪了歪,又折回到电车轨道上了,车轮喧闹地咯噔咯噔向前滚动。迪达勒斯先生往后靠了靠身子,说:
——穆利根那家伙跟他在一道吗?他的忠实的阿卡帖斯[〔6〕]!
——没有,布卢姆先生说,就他一个人。
——大概是看他的萨莉舅妈去啦,迪达勒斯说。古尔丁那一伙儿:喝得醉醺醺的小成本会计师,还有克莉西,爸爸的小屎橛子,知父莫如聪明的小妞儿。
布卢姆先生望着林森德路凄然一笑。华莱士兄弟瓶厂:多德尔桥。
里奇·古尔丁和律师用的公文包。他管这事务所叫做古尔丁——科利斯——沃德[〔7〕]。他开的玩笑如今越来越没味儿了。从前他可是个大淘气包。一个星期天早晨,他用饰针把房东太太的两顶帽子别在头上,同伊格内修斯·加拉赫[〔8〕]一道在斯塔默街上跳起华尔兹舞,通宵达旦地在外边疯闹。如今他可垮下来了,我看他的背痛,就是当年埋下的根子。老婆替他按摩背。他满以为服点药丸就能痊愈。其实那统统都只不过是面包渣子。利润高达百分之六百左右。
——他跟一帮下贱痞子鬼混,迪达勒斯先生骂道。大家都说,那个穆利根就是个坏透了的流氓,心肠狠毒,堕落到了极点。他的名字臭遍了整个都柏林城。在天主和圣母的佑助下,我迟早非写封信给他老娘、姑妈或是什么人不可。叫她看了,会把眼睛瞪得像门一样大。我要膈肢他屁股[〔9〕]!我说话算数。
他用大得足以压住车轮咯嗒声的嗓门嚷着:
——我绝不能听任她那个杂种侄子毁掉我儿子。他爹是个站柜台的,在我表弟彼得·保罗·麦克斯威尼的店里卖棉线带。我决不让他得逞。
他住了嘴。布卢姆先生把视线从他那愤怒的口髭,移到鲍尔先生那和蔼的面容,以及马丁·坎宁翰的眼睛和严肃地摇曳着的胡子上。好一个吵吵闹闹、固执己见的人。满脑子都是儿子。他说得对。总得有个继承人啊。倘若小鲁迪还在世的话,我就可以看着他长大。在家里能听到他的声音。他穿着一身伊顿[〔10〕]式的制服,和摩莉并肩而行。我的儿子。他眼中的我。那必然会是一番异样的感觉。我的子嗣。纯粹是出于偶然。准是那天早晨发生在雷蒙德高台街的事。她正从窗口眺望着两条狗在停止作恶[〔11〕]的墙边搞着。有个警官笑嘻嘻地仰望着。她穿的是那件奶油色长袍,已经绽了线,可她始终也没缝上。摸摸我,波尔迪。天哪,我想得要死。这就是生命的起源。
于是,她有了身孕。葛雷斯顿斯[〔12〕]音乐会的邀请也只好推掉。我的儿子在她肚子里。倘若他活着,我原是可以一直帮助他的。那是肯定的。让他能够自立,还学会德语。
——咱们来迟了吗?鲍尔先生问。
——迟了十分钟,马丁·坎宁翰边看着表边说。
摩莉。米莉。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就是单薄了点。是个假小子,满嘴村话。呸,跳跳蹦蹦的朱庇特哪!你这天神和小鱼儿哪!可她毕竟是个招人疼的好妞儿,很快就要成为妇人啦。穆林加尔。最亲爱的爹爹。年轻学生。是啊,是啊,也是个妇人哩。人生啊,人生。
马车左摇右晃,他们四个人的身躯也跟着颠簸。
——科尼蛮可以给咱们套一辆更宽绰些的车嘛,鲍尔先生说。
——他原是可以的,迪达勒斯先生说。要不是被那斜视症折腾的话。你懂我的意思吗?
他阖上了左眼。马丁·坎宁翰开始把腿下的面包渣子掸掉。
——这是什么呀,他说。天哪,是面包渣儿吗?
——想必新近有人在这儿举行过野餐哩,鲍尔先生说。
大家都抬起腿来,厌恶地瞅着那散发着霉臭、扣子也脱落了的座位皮面。迪达勒斯先生抽着鼻子,蹙眉朝下望望说:
——除非是我完全误会了……你觉得怎么样,马丁?
——我也这么认为,马丁·坎宁翰说。
布卢姆先生把大腿放下来。亏得我洗了那个澡。脚上感到很清爽。可要是弗莱明大妈替我把这双短袜补得更细一点就好了。
迪达勒斯先生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这毕竟是,他说,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事。
——汤姆·克南露面了吗?马丁·坎宁翰慢条斯理地捻着胡子梢儿,问道。
——来啦,布卢姆先生回答说。他跟内德·兰伯特[〔13〕]和海因斯[〔14〕]一道坐在后面哪。
——还有科尼·凯莱赫本人呢?鲍尔先生问。
——他到公墓去啦,马丁·坎宁翰说。
——今天早晨我遇见了麦科伊,布卢姆先生说。他说他尽可能来。
马车猛地停住了。
——怎么啦?
——堵车了。
——咱们这是在哪儿呢?
布卢姆先生从车窗里探出头去。
——大运河,他说。
煤气厂。听说这能治百日咳哩。亏得米莉从来没患上过。可怜的娃娃们!痉挛得都蜷缩成一团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真够受的。相形之下,她患的病倒比较轻,不过是麻疹而已。煎亚麻籽[〔15〕]。猩红热。流行性感冒。我这是在替死神兜揽广告哪。可别错过这个机会。狗收容所就在那边。可怜的老阿索斯[〔16〕]!好好照料阿索斯,利奥波德,这是我最后的愿望。愿你的旨意实现[〔17〕]。对坟墓里的人们我们总是惟命是从。那是他弥留之际潦潦草草写下的。狗伤心得衰竭而死。那是一只温和驯顺的家畜。老人养的狗通常都是这样的。
吧嗒一声一滴雨点落在他的帽子上。他缩回脖子。接着,一阵骤雨嘀嘀嗒嗒地落在灰色的石板路上。奇怪,稀稀落落的,就像是漏勺滤下来的。我料到会下。想起来啦,我的靴子咯吱咯吱直响来着。
——变天啦,他安详地说。
——可惜没一直晴下去,马丁·坎宁翰说。
——乡下可盼着雨哪,鲍尔先生说。太阳又出来啦。
迪达勒斯先生透过眼镜凝视着那遮着一层云彩的太阳,朝天空默默地发出诅咒。
——它就跟娃娃的屁股一样没准儿,他说。
——咱们又走啦。
马车又转动起那硬邦邦的轱辘了。他们的身子轻轻地晃悠着。马丁·坎宁翰加快了捻胡须梢儿的动作。
——昨天晚上汤姆·克南真了不起,他说。帕迪·伦纳德[〔18〕]当面学他那样儿取笑他。
——噢,马丁,把他的话都引出来吧,鲍尔先生起劲地说。西蒙,你等着听克南对本·多拉德唱的《推平头的小伙子》[〔19〕]所做的评论吧。
——了不起,马丁·坎宁翰用夸张的口气说。马丁啊,他把那支纯朴的民歌唱绝了,是我这辈子所听到的气势最为磅礴的演唱。
——气势磅礴,鲍尔先生笑着说。他最喜欢用这个字眼,还爱说回顾性的编排[〔20〕]。
——你们读了丹·道森的演说吗?马丁·坎宁翰问。
——我还没读呢,迪达勒斯先生说。登在哪儿啦?
——今天早晨的报纸上。
布卢姆先生从内兜里取出那张报。我得给她换那本书。
——别,别,迪达勒斯先生连忙说。回头再说吧。
布卢姆先生的目光顺着报纸边往下扫视着讣闻栏:卡伦、科尔曼、迪格纳穆、福西特、劳里、瑙曼、皮克。是哪个皮克[〔21〕]呢?是在克罗斯比——艾莱恩那儿工作的那家伙吗?不对,是厄布赖特教堂同事。报纸磨破了,上头的油墨字迹很快就模糊了。向小花[〔22〕]致以谢忱。深切的哀悼。遗族难以形容的悲恸。久患顽症,医治无效,终年八十八岁。为昆兰举行的周月追思弥撒。仁慈的耶稣,怜悯他的灵魂吧。
亲人亨利已遁去,
住进天室今月弥,
遗族哀伤并悲泣,
翘盼苍穹重相聚。
我把那个信封撕掉了吗?撕掉啦。我在澡堂子里看完她那封信之后,放在哪儿啦?他拍了拍背心上的兜。在这儿放得安安妥妥的。亲人亨利已遁去。趁着我的耐心还没有耗尽。
国立小学。米德木材堆放场。出租马车停车场。如今只剩下两辆了。马在打瞌睡,肚子鼓得像壁虱。马的头盖上,骨头太多了。另一辆载着客人转悠哪。一个钟头以前,我曾打这儿经过。马车夫们举了举帽子。
在布卢姆先生这扇车窗旁边,一个弯着腰的扳道员忽然背着电车的电杆直起了身子。难道他们不能发明一种自动装置吗?那样,车轮转动得就更便当了。不过,那样一来就会砸掉此人饭碗了吧?但是另一个人却会捞到制造这种新发明的工作吧?
安蒂恩特音乐堂。眼下什么节目也没上演。有个身穿一套淡黄色衣服的男子,臂上佩戴着黑纱。他服的是轻丧,不像是怎么悲伤的样子。兴许是个姻亲吧。
他们默默地经过铁道陆桥下圣马可教堂那光秃秃的讲道坊,又经过女王剧院。海报牌上是尤金·斯特拉顿[〔23〕]和班德曼·帕默夫人。也不晓得我今天晚上能不能去看《丽亚》。我原说是要去的。要么就去看《基拉尼的百合》[〔24〕]吧?由埃尔斯特·格莱姆斯歌剧团演出。做了大胆的革新。刚刚刷上去、色彩鲜艳的下周节目预告:《布里斯托尔号的愉快航行》[〔25〕]。马丁·坎宁翰总能替我弄到一张欢乐剧院的免费券吧。得请他喝上一两杯,反正是一个样。
下午他[〔26〕]就来了。她的歌儿。
普拉斯托帽店。纪念菲利普·克兰普顿爵士[〔27〕]的喷泉雕像。这是谁[〔28〕]呀?
——你好!马丁·坎宁翰边说边把巴掌举到额头那儿行礼。
——他没瞧见咱们,鲍尔先生说。啊,他瞧见啦。你好!
——是谁呀?迪达勒斯先生问。
——是布莱泽斯·博伊兰,鲍尔先生说。他正摘下帽子让他的鬈发透透风哪。
此刻我刚好想到了他。
迪达勒斯先生探过身去打招呼。红沙洲餐厅[〔29〕]的门口那儿,白色圆盘状的草帽闪了一下,作为回礼。潇洒的身影过去了。
布卢姆先生端详了一下自己左手的指甲,接着又看右手的。是呀,指甲。除了魅力而外,妇女们,她,在他身上还能看得到旁的什么呢?魅力。他是都柏林最坏的家伙,却凭着这一点活得欢欢势势。妇女们有时能够感觉出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是一种本能。然而像他那种类型的人嘛。我的指甲。我正瞅着指甲呢。修剪得整整齐齐。然后,我就独自在想着。浑身的皮肉有点儿松软了。我能发觉这一点,因为我记得原先是什么样子。这是怎么造成的呢?估计是肉掉了,而皮肤收缩得却没那么快。但是身材总算保持下来了。依然保持了身材。肩膀。臀部。挺丰满的。舞会的晚上换装时,衬衣后摆竟夹在屁股缝儿里了。
他十指交叉,夹在双膝之间,感到心满意足,茫然地环视着他们的脸。
鲍尔先生问:
——巡回音乐会进行得怎样啦,布卢姆?
——哦,好极啦,布卢姆先生说。我听说,颇受重视哩。你瞧,这可真是个好主意……
——你本人也去吗?
——哦,不,布卢姆先生说。说实在的,我得到克莱尔郡[〔30〕]去办点私事。你要知道,这个计划是把几座主要城镇都转上一圈。这儿闹了亏空,可以上那儿去弥补。
——可不是嘛,马丁·坎宁翰说。玛丽·安德森[〔31〕]眼下在北边哪。你们有能手吗?
——路易斯·沃纳[〔32〕]是我老婆的经纪人,布卢姆先生说。啊,对呀,所有那些第一流的我们都能邀来。我希望J.C.多伊尔和约翰·麦科马克[〔33〕]也会来。确实是出类拔萃的。
——还有夫人[〔34〕]哪,鲍尔先生笑眯眯地说。压轴儿的。
布卢姆先生松开手指,打了个谦恭和蔼的手势,随即双手交叉起来。史密斯·奥布赖恩[〔35〕]。有人在那儿放了一束鲜花。女人。准是他的忌日喽。多福多寿[〔36〕]。马车从法雷尔[〔37〕]所塑造的那座雕像跟前拐了个弯。于是,他们就听任膝头毫无声息地碰在一起。
靴子:一个衣着不起眼的老人站在路边,举着他要卖的东西,张着嘴:靴子。
——靴子带儿,一便士四根。
不晓得此人是怎么被除名的。本来他在休姆街开过自己的事务所。跟与摩莉同姓的那位沃德福德郡政府律师特威迪在同一座房屋里。打那时候起,就有了那顶大礼帽。往昔体面身份的遗迹[〔38〕]。他还服着丧哪。可怜的苦命人,潦倒不堪!像是守灵夜的鼻烟似的,被人踢来踢去[〔39〕]。奥卡拉汉已经落魄了[〔40〕]。
还有夫人[〔41〕]哪。十一点二十分了。起床啦。弗莱明大妈已经来打扫了。她一边哼唱,一边梳理头发。我要,又不愿意[〔42〕]。不,应该是:我愿意,又不愿意[〔43〕]。她在端详自己的头发梢儿分叉了没有。我的心跳得快了一点儿[〔44〕]。唱到tre这个音节时,她的嗓音多么圆润,声调有多么凄切。鸫鸟。画眉。画眉一词正是用来形容这种歌喉的。
他悄悄地扫视了一下鲍尔先生那张五官端正的脸。鬓角已花白了。他是笑眯眯地提到夫人的,我也报以微笑。微微笑,顶大用。也许只是出于礼貌吧。蛮好的一个人。人家说他有外遇,谁晓得是真是假?反正对他老婆来说,这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事。然而他们又说,是什么人告诉我的来着?并没有发生肉体关系。谁都会认为,那样很快就会吹台的。对啦,是克罗夫顿[〔45〕]。有个傍晚撞见他正给她带去一磅牛腿扒。她是干什么的来着?朱里饭店的酒吧女招待,要么就是莫伊拉饭店的吧?
他们从那位披着大斗篷的解放者[〔46〕]的铜像下面经过。
马丁·坎宁翰用臂肘轻轻地碰了碰鲍尔先生。
——吕便支族的后裔[〔47〕],他说。
一个留着黑胡须的高大身影,弯腰拄着拐棍,趔趔趄趄地绕过埃尔韦里的象记商店[〔48〕]拐角,只见一只张着的手巴掌弯过来放在脊梁上。
——保留了原始的全部英姿,鲍尔先生说。
迪达勒斯先生目送着那拖着沉重脚步而去的背影,温和地说:
——就欠恶魔没弄断你那脊梁骨的大筋啦!
鲍尔先生在窗边一手遮着脸,笑得弯了腰。这时马车正从格雷[〔49〕]的雕像前经过。
——咱们都到他那儿去过了,马丁·坎宁翰直率地说。
他的目光同布卢姆先生的相遇。他捋捋胡子,补上一句:
——喏,差不多人人都去过啦。
布卢姆先生望着那些同车人的脸,抽冷子热切地说了起来:
——关于吕便·杰和他儿子,有个非常精彩的传闻。
——是船家那档子事吗?鲍尔先生问。
——是啊。非常精彩吧?
——什么事呀?迪达勒斯先生问。我没听说。
——牵涉到一位姑娘,布卢姆先生讲起来了,于是为了安全起见,他打定主意把儿子送到曼岛[〔50〕]上去。可是爷儿俩正……
——什么?就是那个声名狼藉的小伙子吗?
——是啊,布卢姆先生说。爷儿俩正要去搭船,他却想跳下水去淹死……
——淹死巴拉巴[〔51〕]!老天爷,我但愿他能淹死!
鲍尔先生从那用手遮住的鼻孔里发出的笑声持续了好半晌。
——不是,布卢姆先生说,是儿子本人……
马丁·坎宁翰粗暴地插嘴说:
——吕便·杰和他儿子沿着河边的码头往下走,正准备搭乘开往曼岛的船,那个小骗子忽然溜掉,翻过堤坝纵身跳进了利菲河。
——天哪!迪达勒斯先生惊吓得大吼一声。他死了吗?
——死!马丁·坎宁翰大声说。他可死不了!有个船夫弄来根竿子,钩住他的裤子,把他捞上岸,半死不活地拖到码头上他老子跟前。全城的人有一半都在那儿围观哪。
——是啊,布卢姆先生说。最逗的是……
——而吕便·杰呢,马丁·坎宁翰说,为了酬劳船夫救了他儿子一条命,给了他两个先令。
从鲍尔先生手下传来一声低微的叹息。
——哦,可不是嘛,马丁·坎宁翰斩钉截铁地说,摆出大人物的架势,赏了他一枚两先令银币。
——非常精彩,对吗?布卢姆先生殷切地说。
——多付了一先令八便士,迪达勒斯先生用冷漠的口吻说。
鲍尔先生忍俊不禁,马车里回荡着低笑声。
纳尔逊纪念柱[〔52〕]。
——八个李子一便士!八个才一便士!
——咱们最好显得严肃一些,马丁·坎宁翰说。
迪达勒斯先生叹了口气。
——不过,说实在的,他说,即便笑一笑,可怜的小帕狄也不会在意的。他自己就讲过不少非常逗趣儿的话。
——天主宽恕我!鲍尔先生用手指揩着盈眶的泪水说,可怜的帕狄!一个星期前我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跟平素一样那么精神抖擞呢。我再也没想到会这么乘马车给他送葬。他撇下咱们走啦。
——戴过帽子[〔53〕]的小个儿当中,难得找到这么正派的,迪达勒斯先生说。他走得着实突然。
——衰竭,马丁·坎宁翰说。心脏。
他悲痛地拍拍自己的胸口。
满脸通红,像团火焰。威士忌喝多了。红鼻头疗法。拼死拼活地灌,把鼻头喝成灰黄色的了。为了把鼻头变成那种颜色,他钱可没少花。
鲍尔先生定睛望着往后退去的那些房屋,黯然神伤。
——他死得真是突然,可怜的人,他说。
——这样死再好不过啦,布卢姆先生说。
大家对他瞠目而视。
——一点儿也没受罪,他说。一眨眼就都完啦。就像在睡眠中死去了似的。
没有人吭气。
街的这半边死气沉沉。就连白天,生意也是萧条的:土地经纪人,戒酒饭店[〔54〕],福尔克纳铁路问讯处,文职人员培训所,吉尔书店,天主教俱乐部,盲人习艺所。这是怎么回事呢?反正有个原因。不是太阳就是风的缘故。晚上也还是这样。只有一些扫烟囱的和做粗活的女佣。在已故的马修神父[〔55〕]的庇护下。巴涅尔纪念碑的基石。衰竭。心脏[〔56〕]。
前额饰有白色羽毛的几匹白马,在街角的圆形建筑那儿拐了个弯儿,飞奔而来。一口小小的棺材一闪而过。赶着去下葬哩。一辆送葬马车。去世的是未婚者。已婚者用黑马。单身汉用花斑马。修女用棕色的。
——可惜了儿的,马丁·坎宁翰先生说。一个娃娃哩。
一张侏儒的脸,像小鲁迪的那样紫红色而布满皱纹。一副侏儒的身躯,油灰一般软塌塌的,陈放在衬了白布的松木匣子里。费用是丧葬互助会给出的。每周付一便士,就能保证一小块草地。咱们这个小乞丐。小不点儿。无所谓。这是大自然的失误。娃娃要是健康的话,只能归功于妈妈。否则就要怪爸爸[〔57〕]。但愿下次走点运。
——可怜的小家伙,迪达勒斯先生说。他总算没尝到人世间的辛酸。
马车放慢速度,沿着拉特兰广场的坡路往上走。骨骼咯咯响,颠簸石路上。不过是个穷人,没人肯认领[〔58〕]。
——在生存中[〔59〕],马丁·坎宁翰说。
——然而最要不得的是,鲍尔先生说。自寻短见的人。
马丁·坎宁翰匆匆地掏出怀表,咳嗽一声,又塞了回去。
——给一家人带来莫大的耻辱,鲍尔先生又补上一句。
——当然是一时的精神错乱,马丁·坎宁翰斩钉截铁地说。咱们应该用更宽厚的眼光看这个问题。
——人家都说干这种事儿的是懦夫,迪达勒斯先生说。
——那就不是咱们凡人所能判断的了,马丁·坎宁翰说。
布卢姆先生欲言又止。马丁·坎宁翰那双大眼睛,而今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了。他通情达理,富于恻隐之心,天资聪颖。长得像莎士比亚。开口总是与人为善。本地人对那种事儿和杀婴是毫不留情的。不许作为基督教徒来埋葬。早先竟往坟墓中的死者心脏里打进一根木桩[〔60〕],惟恐他的心脏还没有破碎。其实,他们有时也会懊悔的,不过已经来不及了。在河床里发现他的时候,手里还死命地攥住芦苇呢。他[〔61〕]瞅我来着。还有他那娘儿们——一个不可救药的醉鬼。一次次地为她把家安顿好,然而几乎一到星期六她就把家具典当一空,让他去赎。他过着像是在地狱里一般的日子。即便是一颗石头做的心脏,也会消磨殆尽的。星期一早晨,他又用肩膀顶着轱辘重新打鼓另开张。老天爷,那天晚上她那副样子真有瞧头。迪达勒斯告诉过我,他刚好在场。她喝得醉醺醺的,抡着马丁的雨伞欢蹦乱跳。
他们称我做亚洲的珍宝,
亚洲的珍宝
日本的艺伎 [〔62〕]。
他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了。他明白。骨骼咯咯响。
验尸的那个下午。桌上摆着个贴有红标签的瓶子。旅馆那个房间里挂着一幅幅狩猎图。令人窒息的气氛。阳光透过威尼斯式软百叶帘射了进来。验尸官那双毛茸茸的大耳朵沐浴在阳光下。茶房作证。起先只当他还睡着呢。随后见到他脸上有些黄道道。已经滑落到床脚了。法医验明为:服药过量。意外事故致死。遗书:致吾儿利奥波德。
再也尝不到痛苦了。再也醒不过来了。无人肯认领。
马车沿着布莱辛顿街辘辘地疾驰着。颠簸石路上。
——我看咱们正飞跑着哪,马丁·坎宁翰说。
——上天保佑,可别把咱们这车人翻在马路上,鲍尔先生说。
——但愿不至于,马丁·坎宁翰说。明天在德国有一场大赛。戈登·贝纳特[〔63〕]。
——唉呀,迪达勒斯先生说。那确实值得一看。
当他们拐进伯克利街时,水库附近一架手摇风琴迎面送来一阵喧闹快活的游艺场音乐,走过去后,乐声依然尾随着。这儿可曾有人见过凯利[〔64〕]?凯歌的凯,利益的利。接着就是《扫罗》中的送葬曲[〔65〕]。他坏得像老安东尼奥,撇下了我孤苦伶仃[〔66〕]!足尖立地旋转!仁慈圣母玛利亚医院[〔67〕]。这是埃克尔斯街,我家就在前边[〔68〕]。一座庞大的建筑,那里为绝症患者所设的病房。真令人感到鼓舞。专收垂死者的圣母济贫院。太平间就在下面,很便当。赖尔登老太太[〔69〕]就是在那儿去世的。那些女人的样子好吓人呀。用杯子喂她东西吃,调羹在嘴边儿蹭来蹭去。然后用围屏遮起她的床,等着她咽气。那个年轻的学生[〔70〕]多好啊,那一次蜜蜂蜇了我,还是他替我包扎的。他们告诉我,如今他转到产科医院去了。从一个极端到了另一个极端。
马车急转了个弯:停住了。
——又出了什么事?
身上打了烙印的牛,分两路从马车的车窗外走过去,哞哞叫着,无精打采地挪动着带脚垫的蹄子,尾巴在瘦骨嶙峋、巴着粪的屁股上徐徐地甩来甩去。打了赭红色印记的羊,吓得咩咩直叫,在牛群外侧或当中奔跑。
——简直像是移民一样,鲍尔先生说。
——丸儿!马车夫一路吆喝着,挥鞭啪啪地打着牲口的侧腹。丸儿!躲开[〔71〕]!
这是星期四嘛。明天该是屠宰日啦。怀仔的母牛。卡夫[〔72〕]把它们按每头约莫二十七镑的代价出售。兴许是运到利物浦去的。给老英格兰的烤牛肉[〔73〕]。他们把肥嫩的牛统统买走了。这下子连七零八碎儿都没有了:所有那些生料——皮啦,毛啦,角啦。一年算下来,蛮可观哩,单打一的牛肉生意。屠宰场的下脚料还可以送到鞣皮厂去或者制造肥皂和植物黄油。不晓得那架起重机如今是不是还在克朗西拉[〔74〕]从火车上卸下那些次等的肉。
马车又穿过牲畜群继续前进了。
——我不明白市政府为什么不从公园大门口铺一条直通码头的电车道?布卢姆先生说。这么一来,所有这些牲口就都可以用货车运上船了。
——那样也就不至于堵塞道路啦,马丁·坎宁翰说。完全对,他们应该这么做。
——是啊,布卢姆先生说。我还常常转另外一个念头:要像米兰市那样搞起市营的殡仪电车[〔75〕],你们晓得吧。把路轨一直铺到公墓门口,设置专用电车——殡车、送葬车,全齐了。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吧?
——那可是个奇妙的主意,迪达勒斯先生说。再挂上一节软卧和高级餐车。
——对科尼来说,前景可不美妙啊,鲍尔先生补充了一句。
——怎么会呢?布卢姆先生转向迪达勒斯先生问道,不是比坐双驾马车奔去体面些吗?
——嗯,说得有点儿道理,迪达勒斯先生承认了。
——而且,马丁·坎宁翰说,有一次殡车在敦菲角[〔76〕]前面拐弯的时候翻啦,把棺材扣在马路上。像那样的事,也就不会发生了。
——那回太可怕啦,鲍尔先生面呈惧色地说,尸首都滚到马路上去了。可怕啊!
——敦菲领先,迪达勒斯先生点着头说。争夺戈登·贝纳特奖杯。
——颂赞归于天主!马丁·坎宁翰虔诚地说。
咕咚!翻了。一副棺材扑通一声跌到路上。崩开了。帕狄·迪格纳穆身着过于肥大的褐色衣服,被抛出来,僵直地在尘埃中打滚。红脸膛:现呈灰色。嘴巴咧开来。在问这会子出了啥事儿。完全应该替他把嘴合上。张着的模样让人感到不舒服。内脏也腐烂得快。把一切开口都堵上就好得多。对,那也堵起来。用蜡。括约肌松了。一股脑儿封上。
——敦菲酒馆到啦,当马车向右拐的时候,鲍尔先生宣告说。
敦菲角。停着好几辆送葬回来的车。人们在借酒浇愁。可以在路边歇上一会儿。这是开酒店的上好地点。估计我们归途会在这儿停下来,喝上一杯,为他祝祝冥福,大家也聊以解忧。长生不老剂[〔77〕]。
然而假定现在发生了这样一档子事。倘若翻滚的当儿,他身子给钉子扎破了,他会不会流血呢?我猜想,也许流,也许不流。要看扎在什么部位了。血液循环已经停止了。然而碰着了动脉,就可能会渗出点儿血来。下葬时,装裹不如用红色的:深红色。
他们沿着菲布斯巴勒街默默前进。刚从公墓回来的一辆空殡车迎面擦过,马蹄丸丸丸响着,一派轻松模样。
克罗斯冈斯桥:皇家运河。
河水咆哮着冲出闸门。一条驶向下游的驳船上,在一堆堆的泥炭当中,站着条汉子,船闸旁的纤路上,有一匹松松地系着缰绳的马。布加布出航[〔78〕]。
他们用眼睛盯着他。他乘了这条用一根纤绳拽着的木排,顺着涓涓流淌、杂草蔓生的河道,涉过苇塘,穿过烂泥,越过一只只堵满淤泥的细长瓶子,一具具腐烂的狗尸,从爱尔兰腹地漂向海岸。阿斯隆、穆林加尔、莫伊谷[〔79〕],我可以沿着运河徒步旅行去看望米莉。要么就骑自行车前往。租一匹老马,倒也安全。雷恩[〔80〕]上次拍卖的时候倒是有过一辆,不过是女车。发展水路交通。詹姆斯·麦卡恩[〔81〕]以用摆渡船把我送过渡口为乐。这种走法要便宜一些。慢悠悠地航行。是带篷的船。可以坐去野营。还有灵柩船,从水路去升天堂。也许我不写信就突然露面。径由莱克斯利普和克朗西拉,通过一道接一道船闸顺流而下,直抵都柏林。从中部的沼泽地带运来了泥炭。致敬。他举起褐色草帽,向帕狄·迪格纳穆致敬。
他们的马车从布赖恩·勃罗马酒家[〔82〕]前经过。墓地快到了。
——不晓得咱们的朋友弗格蒂[〔83〕]情况怎样了,鲍尔先生说。
——不如去问问汤姆·克南,迪达勒斯先生说。
——怎么回事?马丁·坎宁翰说。把他撇下,听任他去抹眼泪吧,是吗?
——形影虽消失,迪达勒斯先生说,记忆诚可贵[〔84〕]。
马车向左拐,走上芬格拉斯路[〔85〕]。
右侧是石匠作坊。最后一段工序。狭长的场地,密密匝匝地挤满默默无言的雕像。白色的,悲恸的。有的安详地伸出双手,有的忧伤地下跪,手指着什么地方。还有削下来的石像碎片。在一片白色沉默中哀诉着。为您提供最佳产品。纪念碑建造师及石像雕刻师托马斯·H.登纳尼。
走过去了。
教堂司事吉米·吉尔里的房屋前,一个老流浪汉坐在人行道的栏石上,一边嘟囔着,一边从他那双开了口、脏成褐色的大靴子里倒着泥土和石子儿。他已走到人生旅途的尽头。
车子经过一座接一座荒芜不堪的花园[〔86〕],一幢幢阴森森的房屋。
鲍尔先生用手指了指。
——那就是蔡尔兹被谋杀的地方,他说。最后那幢房子。
——可不是嘛,迪达勒斯先生说。可怕的凶杀案。西摩·布希[〔87〕]让他免于诉讼。谋杀亲哥哥。或者据说是这样。
——检查官没有掌握证据,鲍尔先生说。
——只有旁证,马丁·坎宁翰补充说。司法界有这么一条准则:宁可让九十九个犯人逃脱法网,也不能错判一个无辜者有罪[〔88〕]。
他们望了望。一座凶宅。它黑魆魆地向后退去。拉上了百叶窗,没有人住,花园里长满了杂草。这地方整个都完了。被冤枉地定了罪。凶杀。凶手的形象留在被害者的视网膜上。人们就喜欢读这类故事。在花园里发现了男人的脑袋啦。她的穿着打扮啦。她是怎样遇害的啦。新近发生的凶杀案。使用什么凶器。凶手依然逍遥法外。线索。一根鞋带。要掘墓验尸啦。谋杀的内情总会败露[〔89〕]。
这辆马车太挤了。她可能不愿意我事先不通知一声就这么忽然跑来。对女人总得谨慎一些。她们脱裤衩时,只要撞上一回,她们就永远也不会饶恕你。她已经十五岁了嘛。
前景公墓[〔90〕]的高栅栏像涟漪般地从他们的视野里淌过。幽暗的白杨树林,偶尔出现几座白色雕像。雕像越来越多起来,白色石像群集在树间,白色人像及其断片悄无声息地竖立着,在虚空中徒然保持着各种姿态。
车轮的钢圈嘎的一声蹭着人行道的栏石,停了下来。马丁·坎宁翰伸出胳膊,拧转把手,用膝盖顶开了车门。他下了马车,鲍尔先生和迪达勒斯先生跟着也下去了。
趁这会子把肥皂挪个窝儿吧。布卢姆先生的手麻利地解开裤子后兜上的纽扣,将巴在纸上的肥皂移到装手绢的内兜里。他边跨下马车,边把另一只手攥着的报纸放回兜里。
简陋的葬礼:一辆大马车,三辆小的。还不都是一样。抬棺人,金色缰绳,安魂弥撒,放吊炮。为死亡摆排场。殿后的马车对面站着个小贩,身旁的手推双轮车上放着糕点和水果。那是些西姆内尔糕饼[〔91〕],整个儿粘在一起了。那是给死者上供用的糕点。狗饼干[〔92〕]。谁吃?正从墓地往外走的送葬者。
他跟随着同伴们。接着就是克南先生和内德·兰伯特。海因斯也走在他们后面。科尼·凯莱赫站在敞着门的灵车旁边,取出一对花圈,并将其中的一个递给了男孩子。
刚才那个娃娃的送葬行列不知消失到哪儿去了?
从芬格拉斯[〔93〕]那边来了一群马,吃力地迈着沉重的步子,拖着一辆载有庞大花岗石的大车,发出的嘎嘎响声打破了葬礼的沉寂,走了过去。在前边领路的车把式向他们点头致意。如今是灵柩了。尽管他已死去,却比我们先到了[〔94〕]。马扭过头来望着棺材,头上那根羽毛饰斜插向天空。它两眼无神:轭具勒紧了脖子,像是压迫着一根血管还是什么的。这些马晓不晓得自己每天拉车运些什么到这儿来?每天准有二三十档子葬事。新教徒另有杰罗姆山公墓。普天之下,每分钟都在举行着葬礼。要是成车地用铁锨铲进土里,就会快上好几倍。每小时埋上成千上万。世界上人太多了。
送葬者从大门里走了出来。一个妇女和一个小姑娘。妇女的相貌刁悍,尖下巴颏儿,看上去是个胡乱讨价还价的那号人,歪戴着一顶软帽。小姑娘满脸灰尘和泪痕,她挽着妇人的臂,仰望着,等待要她号哭的信号。鱼一般的脸,铁青而毫无血色。
殡殓工们把棺材扛在肩上,抬进大门。尸体沉得很。方才我从浴缸里迈出来,也觉得自己的体重增加了。死者领先,接着是死者的朋友。科尼·凯莱赫和那个男孩子拿着花圈跟在后面。挨着他们的是谁?啊,是死者的内弟。
大家都跟着走。
马丁·坎宁翰悄声说:
——当你在布卢姆面前谈起自杀的事来时,我心里感到万分痛苦。
——为什么?鲍尔先生小声说。怎么回事?
——他父亲就是服毒自杀的,马丁·坎宁翰跟他交头接耳地说。生前在恩尼斯[〔95〕]开过皇后饭店。你不是也听见他说要去克莱尔吗?那是忌辰。
——啊,天啊!鲍尔先生压低嗓门说。我这是头一回听说。是服毒吗?
他回过头去,朝那张有着一双沉思的乌黑眼睛的脸望去。那人边说话,边跟着他们走向枢机主教的陵墓[〔96〕]。
——上保险了吗?
——我想一定上啦,克南先生说。然而保险单已经抵押出去,借了一大笔钱。马丁正想办法把那个男孩子送到阿尔坦[〔97〕]去。
——他撇下了几个孩子?
——五个。内德·兰伯特说过,他要想方设法把一个女孩子送进托德[〔98〕]去。
——真够惨的,布卢姆先生轻声说。五个幼小的孩子。
——对可怜的妻子来说,是个很大的打击,克南先生又补上一句。
——说得是啊,布卢姆先生随声附和道。
如今,她胜利地活过了他。
他低头望了望自己涂油擦得锃亮的靴子。她的寿数比他长。失去了丈夫。对她来说,这死亡比对我关系重大。总有一个比另一个长寿。明智的人说,世上的女人比男人多[〔99〕]。安慰她吧:你的损失太惨重了。我希望你很快就跟随他而去。只有对信奉印度教的寡妇才能这么说[〔100〕]。她会再婚的。嫁给他吗?不。然而谁晓得以后会怎样呢?老女王去世后,就不兴守寡了。用炮车运送。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在福洛格摩举行的追悼仪式[〔101〕]。可后来她还是在软帽上插了几朵紫罗兰。在心灵深处[〔102〕],她毕竟好虚荣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影子。女王的配偶而已,连国王也不是。她儿子的位分才是实实在在的。那可以有新的指望[〔103〕];不像她想要唤回来而白白等待着的过去。过去是永远也不复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