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希勃尼亚 [〔1〕]
首都中心
一辆辆电车在纳尔逊纪念柱前减慢了速度,转入岔轨,调换触轮,重新发车,驶往黑岩、国王镇和多基、克朗斯基亚、拉思加尔和特勒努尔、帕默斯顿公园、上拉思曼斯、沙丘草地、拉思曼斯、林森德和沙丘塔以及哈罗德十字路口。都柏林市联合电车公司那个嗓音嘶哑的调度员咆哮着把电车撵走:
——开到拉思加尔和特勒努尔去!
——下一辆开往沙丘草地!
右边是双层电车,左边是辆单层电车。车身咣当咣当地晃悠着,铃铛丁零零地响着,一辆辆地分别从轨道终点发车,各自拐进下行线,并排驶去。
——开往帕默斯顿公园的,发车!
王冠佩戴者
中央邮局的门廊下,擦皮鞋的边吆喝着边擦。亲王北街上是一溜儿朱红色王室邮车,车帮上标着今上御称的首字E.R.[〔2〕]。成袋成袋的挂号以及贴了邮票的函件、明信片、邮简和邮包,都乒啷乓啷地被扔上了车,不是寄往本市或外埠,就是寄往英国本土或外国的。
新闻界人士
穿粗笨靴子的马车夫从亲王货栈[〔3〕]里推出酒桶,滚在地上发出钝重的响声,又哐当哐当码在啤酒厂的平台货车上。由穿粗笨靴子的马车夫从亲王货栈里推滚出来的酒桶,在啤酒厂的货车上发出一片钝重的咕咚咕咚声。
——在这儿哪,红毛穆雷[〔4〕]说。亚历山大·凯斯。
——请你给剪下来,好吗?布卢姆先生说,我把它送到电讯报报馆去。
拉特利奇的办公室的门嘎地又响了一声。小个子戴维·斯蒂芬斯[〔5〕]严严实实地披着一件大斗篷,鬈发上是一顶小毡帽,斗篷下抱着一卷报纸,摆出一副国王信使的架势踱了出去。
红毛穆雷利利索索地用长剪刀将广告从报纸上铰了下来。剪刀和糨糊。
——我到印刷车间去一趟,布卢姆先生拿着铰下来的广告说。
——好哇,要是他需要一块补白的话,红毛穆雷将钢笔往耳朵上一夹,热切地说,我们想法安排一下吧。
——好的,布卢姆先生点点头说,我去说说看。
我们。
沙丘奥克兰兹的威廉·布雷登 [〔6〕]阁下
红毛穆雷用那把大剪刀碰了碰布卢姆先生的胳膊,悄悄地说:
——布雷登。
布卢姆先生回过头去,看见穿着制服的司阍摘了摘他那顶印有字母的帽子。这当儿,一个仪表堂堂的人[〔7〕]从《自由人周刊·国民新闻》和《自由人报·国民新闻》的两排阅报栏之间走过来。发出钝重响声的吉尼斯啤酒[〔8〕]桶。他用雨伞开路,庄重地踏上楼梯,长满络腮胡子的脸上是一派严肃神色。他那穿着高级绒面呢上衣的脊背,一步步地往上升。脊背。西蒙·迪达勒斯说,他的脑子全都长在后颈里头了。他背后隆起一棱棱的肉。脖颈上,脂肪起着褶皱。脂肪,脖子,脂肪,脖子。
——你不觉得他长得像咱们的救世主吗?红毛穆雷悄悄地说。
拉特利奇那间办公室的门吱嘎嘎地低声响着。为了通风起见,他们总是把两扇门安得对开着。一进一出。
咱们的救世主。周围镶着络腮胡子的鸭蛋脸,在暮色苍茫中说着话儿。玛丽和玛尔塔。男高音歌手马里奥[〔9〕]用剑一般的雨伞探路,来到脚亮处跟前。
——要么就像马里奥,布卢姆先生说。
——对,红毛穆雷表示同意,“然而人家说,马里奥活脱儿就像咱们的救世主哩。”
红脸蛋的耶稣·马里奥穿着紧身上衣,两条腿又细又长。他把一只手按在胸前,在歌剧《玛尔塔》[〔10〕]中演唱着:
回来吧,迷失的你,
回来吧,亲爱的你 [〔11〕]!
牧杖与钢笔
——主教大人今儿早晨来过两次电话[〔12〕],红毛穆雷板着面孔说。
他们望着那膝盖、小腿、靴子依次消失。脖子。
一个送电报的少年脚步轻盈地踅进来,往柜台上扔下一封电报,只打了声招呼就匆匆地走了:
——《自由人报》!
布卢姆先生慢条斯理地说:
——喏,他也是咱们的救世主之一。
他掀起柜台的活板,穿过一扇侧门,并沿着暖和而昏暗的楼梯和过道走去,还经过如今正回荡着噪音的一个个车间,一路脸上泛着柔和的微笑。然而,难道他挽救得了发行额下跌的局面吗?咣当当。咣当当。
他推开玻璃旋转门,走了进去,迈过散布在地上的包装纸,穿过一道轮转机铿锵作响的甬路,走向南尼蒂[〔13〕]的校对室。
海因斯也在这里:也许是来结讣告的账吧。咣当当。咣当。
讣告一位至为可敬的都柏林市民仙逝谨由衷地表示哀悼
今天早晨,已故帕特里克·迪格纳穆先生的遗体。机器。倘若被卷了进去,就会碾成齑粉。如今支配着整个世界。他[〔14〕]这部机器也起劲地开动着。就像这些机器一样,控制不住了,一片混乱。一个劲儿地干着,沸腾着。又像那只拼命要钻进去的灰色老鼠。
一份伟大的日报是怎样编印出来的
布卢姆先生在工长瘦削的身子后面停下脚步来,欣赏着他那贼亮的秃脑瓢儿。
奇怪的是他从未见过真正的祖国。爱尔兰啊,我的祖国。学院草地的议员。他竭力以普通一工人的身份,使报纸兴旺起来[〔15〕]。周刊全靠广告和各种专栏来增加销数,并非靠官方公报[〔16〕]发布的那些陈旧新闻。诸如一千××年政府发行的官报。安妮女王驾崩[〔17〕]等等。罗森纳利斯镇区的地产,廷纳欣奇男爵领地[〔18〕]。有关人士注意:根据官方统计从巴利纳出口的骡子与母驴的数目一览表[〔19〕]。园艺琐记[〔20〕]。漫画[〔21〕]。菲尔·布莱克在周刊上连载的《帕特和布尔》的故事。托比大叔为小娃娃开辟的专页。乡下佬问讯栏。亲爱的编辑先生,有没有治肚胀的灵丹妙剂?编这一栏倒不赖,一边教人,一边也学到很多东西。人间花絮。《人物》[〔22〕]。大多是照片[〔23〕]。黄金海岸上,丽人们穿着泳装婷婷玉立。世界上最大的氢气球。一对姐妹同时举行婚礼,双喜临门。两位新郎脸对着脸,开怀大笑。其中一个就是排字工人卡普拉尼[〔24〕],比爱尔兰人还更富于爱尔兰气质。
机器以四分之三拍开动着。咣当,咣当,咣当。倘若他在那儿突然中了风,谁都不晓得该怎样关机器,那它就会照样开动下去,一遍遍地反反复复印刷,整个儿弄得一塌糊涂。可真得要一副冷静的头脑。
——喏,请把这排在晚报的版面上,参议员先生,海因斯说。
过不久就会称他作市长大人[〔25〕]啦。据说,高个儿约翰[〔26〕]是他的后台。
工长没有答话。他只在纸角上潦潦草草地写上付排,并对排字工人打了个手势。他一声不响地从肮脏的玻璃隔板上面把稿纸递过去。
——好,谢谢啦,海因斯边说边走开。
布卢姆先生挡住了他的去路。
——假若你想领钱,出纳员可正要去吃午饭哪,他说着,翘起大拇指朝后指了指。
——你领了吗?海因斯问。
——唔,布卢姆先生说,赶快去,还来得及。
——谢谢,老伙计,海因斯说,我也去领。
他急切地朝《自由人报》编辑部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