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在弥尔酒店里借给他三先令。已经过了三个星期。这是第三回提醒他了。
我们看见广告兜揽员在工作
布卢姆先生将剪报放在南尼蒂先生的写字台上。
——打扰您一下,参议员,他说,这条广告是凯斯的,您还记得吗?
南尼蒂对着那则广告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他希望七月里登出来,布卢姆先生说。
工长把铅笔朝剪报移动。
——等一等,布卢姆先生说。他想改动一下。您知道,凯斯,他想在上端再添两把钥匙。
这噪音真讨厌。他听不见啊,南南。得有钢铁般的神经才行。兴许他能理解我的意思。
工长掉过身来,好耐着性子去倾听。他举起一只胳膊肘,开始慢慢地挠他身上那件羊驼呢夹克的腋窝底下。
——就像这个样子,布卢姆先生在剪报上端交叉起两个食指比画着。
让他首先领会这一点。布卢姆先生从他用指头交叉成的十字上斜望过去,只见工长脸色灰黄,暗自思量他大概有点儿病。那边,恭顺的大卷筒在往轮转机里输送大卷大卷的印刷用纸。铿锵锵、铿锵锵地闹腾吧。那纸要是打开来,总得有好几英里长。印完之后呢?哦,包肉啦,打包裹啦,足能派上一千零一种用场。
每逢噪音间歇的当儿他就乖巧地插上一言半语,并在遍体斑痕的木桌上麻利地画起图样。
钥匙之家 [〔27〕]
——您瞧,是这样的。这儿有两把十字交叉的钥匙[〔28〕]。一个圈儿,字号写在这儿。亚历山大·凯斯,茶叶、葡萄酒及烈酒商什么的。
对他的业务,最好不要去多嘴多舌。
——参议员,您自己晓得他的要求。然后在上端,把钥匙之家这几个铅字排成个圆圈。您明白吧?您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吗?
工长把挠个不停的手移到下肋部,又悄悄地挠着那儿。
——这个主意,布卢姆先生说,是从钥匙议院得来的。您晓得,参议员,是曼克斯议会。这暗示着自治。从曼岛会引来游客的,您瞧,会引人注目的。您能办得到吗?
也许我可以问问他voglio[〔29〕]这个字该怎样发音。可要是他不晓得,那只不过是把他弄得很尴尬而已。还是不要问为好。
——我们能办到,工长说。你有图案吗?
——我可以弄来,布卢姆先生说。基尔肯尼的一家报纸上登过。他在那儿也开了一家店。我跑一趟去问问他就是了。喏,您可以那么办,再附上一小段,引起注意就成了。您知道通常的写法。店内经特许供应高级酒类,以满足顾客多时的愿望什么的。
工长沉吟了片刻。
——我们能办到,他说。每隔三个月让他跟我们续订一次合同吧。
这时,一个排字工人给他送来一份软塌塌的毛样。他一声不响地开始校对。布卢姆先生站在他身边,听着机器发出的震响,望着那些在活字分格盘旁一声不响地操作着的排字工人。
错字校正
他自己非拼写得准确无讹不可。校对热。今天早晨马丁·坎宁翰忘记给我们出他那个拼写比赛的难题了。看一个焦虑不安的行商在墓地的墙下,测量一只削了皮的梨有多么匀称所感到的无比困惑,是饶有趣味的[〔30〕]。有些莫名其妙,对不?把墓地一词加进去,当然是为了匀称[〔31〕]。
当他戴上那顶大礼帽时,我本该说声谢谢。我应该扯一扯旧帽子什么的。可不,我本来可以这么说。看上去还跟新的一样哩。倒想看看他脸上会有什么反应。
吱。第一部印刷机那最下面的平台把拨纸器吱的一声推了出来,上面托着第一沓对折的报纸。它就这样吱的一声来引起注意,差不多像个活人了。它竭尽全力来说着话。连那扇门也吱吱响着,在招呼人把它关上。每样东西都用各自的方式说话。吱。
着名的神职人员不定期的撰稿者
工长突如其来地把毛样递过来说:
——等一下。大主教的信在哪儿呢?还得在《电讯报》上重登一遍。那个叫什么名字来着的人在哪儿?
他朝周围那一部部只顾轰鸣却毫无反响的机器望了望。
——先生,是蒙克斯[〔32〕]吗?铸字间一个声音问道。
——嗯。蒙克斯在哪儿?
——蒙克斯!
布卢姆先生拿起他那份剪报。该走了。
——那么,我把图案弄来,南尼蒂先生,他说。我知道你准会给它安排个好位置。
——蒙克斯!
——哦,先生。
每隔三个月,续订一次合同。我先得去吸口新鲜空气。好歹试试看吧。八月见报吧。是个好主意:在巴尔斯布里奇举办马匹展示会[〔33〕]的月份。旅游者会前来参加展示会的。
排字房的老领班
穿过排字房时,他从一个戴眼镜、系了围裙的驼背老人身边走过。那就是排字房的老领班蒙克斯。他这辈子想必亲手排了许多五花八门的消息:讣告、酒店广告、讲演、离婚诉讼、打捞到溺死者。如今,快要走到生命尽头了。我敢说,这是个处世稳重、一丝不苟的人,银行里多少总有些积蓄。老婆做得一手好菜,衣服洗得干净。闺女在客厅里踩着缝纫机。相貌平庸的简,从不惹是生非。
逾越节 [〔34〕]到了
他停下脚步,望着一个排字工人利利索索地分字模。先得倒过来读。他读起来快得很。这功夫是练出来的。穆纳格迪·克里特帕。可怜的爸爸曾经拿着《哈加达》书[〔35〕],用手指倒指着念给我听。逾越节[〔36〕]。明年在耶路撒冷。唷,哎呀!经过漫长的岁月,吃尽了苦头。我们终于被领出埃及的土地,进入了为奴之家[〔37〕]。哈利路亚[〔38〕]。以色列人哪,你们要留心听!上主是我们的上帝[〔39〕]。不,那是另一档子事。还有那十二个弟兄,雅各的儿子们[〔40〕]。再就是羔羊[〔41〕]、猫、狗、杖[〔42〕]、水[〔43〕]和屠夫。然后,死亡的天使杀了屠夫,屠夫杀了公牛,狗杀了猫[〔44〕]。乍一听好像有点儿莫名其妙,其实再探究一下就会明白,这意味着正义:大家都在相互你吃我,我吃你。这毕竟就是人生。这活儿他干得多快啊。熟能生巧。他像在用指头读着原稿似的。
布卢姆先生从那咣当咣当的噪音中踱出,穿过走廊,来到楼梯平台。现在我打算一路搭电车前往。也许能找到他吧。不如先给他挂个电话。号码呢?跟西特伦家的门牌号码一样。二八。二八四四。
只再挪一次,那块肥皂
他走下露天的楼梯。是哪个讨厌鬼用火柴在墙上乱涂一气?看上去仿佛是为了打赌而干的。这些厂房里总是弥漫着浓烈的油脂气味。当我呆在汤姆[〔45〕]隔壁的时候,就老是闻到这种温吞吞的鳔胶气味。
他掏出手绢来搌了搌鼻孔。香橼柠檬?啊,我还在那儿放了块肥皂呢。在那个兜儿里会弄丢的。他放回手绢时取出肥皂,然后把它塞进裤后兜,扣上纽扣。
你太太使用哪一种香水?我还来得及乘电车回家一趟。借口说忘了点儿东西。在她换衣服之前,瞧上一眼。不。这儿。不。
抽冷子从《电讯晚报》的编辑部里传出一阵刺耳的尖笑声。我知道那是谁。怎么啦?溜进去一会儿,打个电话吧。那是内德·兰伯特。
他踅了进去。
爱琳[〔46〕],银海上的绿宝石
——幽灵走来了[〔47〕],麦克休教授嘴里塞满饼干,朝那积着尘埃的窗玻璃低声咕哝。
迪达勒斯先生从空洞洞的壁炉旁朝内德·兰伯特那张泛着冷笑的脸望去,尖酸地问:
——真够呛,这会不会使你的屁股感到烟熏火燎呢?
内德·兰伯特坐在桌子上,继续读下去:
——再则,请注意那打着漩涡蜿蜒曲折地哗哗淌去的汩汩溪流与拦住去路的岩石搏斗,在习习西风轻拂下,冲向海神所支配的波涛汹涌的蔚蓝领国;沿途,水面上荡漾着灿烂的阳光,两边的堤岸爬满青苔,森林中的巨树那架成拱形的繁叶[〔48〕],将阴影投射于溪流那忧郁多思的胸脯上。怎么样,西蒙?他从报纸的上端望着问。挺出色吧?
——他调着样儿喝酒,迪达勒斯先生说。
内德·兰伯特边笑边用报纸拍着自己的膝盖,重复着:
——忧郁多思的胸脯和蒙在屁股上的繁叶。真够绝的了!
——色诺芬[〔49〕]俯瞰马拉松[〔50〕],迪达勒斯先生说,他又瞧了瞧壁炉和窗户,马拉松濒临大海[〔51〕]。
——行啦,麦克休教授从窗旁大声说。我再也不想听那套啦。
他把啃成月牙形的薄脆饼干吃掉,还觉得饿,正准备再去啃拿在另一只手里的饼干。
咬文嚼字的玩意儿。吹牛皮,空空洞洞。依我看,内德·兰伯特准备请一天假。每逢举行葬礼,这一天就整个儿被打乱了。人家说,他有势力。大学副校长,老查特顿[〔52〕]是他的伯祖父或曾伯祖父。据说眼看就九旬了。也许报馆为这位副校长的噩耗所写的短评老早就准备好了。他简直就是为了刁难他们才活得这么长。说不定他自己倒会先死哩。约翰尼,替你伯父让路吧[〔53〕]。赫奇斯·艾尔·查特顿阁下。每逢该交租金的日子,老人就用他那颤巍巍的手给他签上一两张字迹古怪的支票。老人一旦踹了腿,他就可以发一笔横财。哈利路亚。
——又一阵发作吧,内德·兰伯特说。
——什么呀?布卢姆先生说。
——新近发现的西塞罗[〔54〕]断简残篇,麦克休教授煞有介事地回答说。我们美丽的国土。
简单然而扼要
——谁的国土?布卢姆先生简捷地问。
——问得再中肯不过了,教授边咀嚼着边说。并且在谁的上加重了语气。
——丹·道森[〔55〕]的国土,迪达勒斯先生说。
——指的是他昨天晚上的演说吗?布卢姆先生问。
内德·兰伯特点了点头。
——且听听这个,他说。
这当儿,门被推开了,球形的门把手碰着了布卢姆先生的腰部。
——对不起,杰·杰·奥莫洛伊边走进来边说。
布卢姆先生敏捷地往旁边一闪。
——不客气,他说。
——你好,杰克。
——请进,请进。
——你好。
——你好吗,迪达勒斯?
——蛮好。你呢?
杰·杰·奥莫洛伊摇了摇头。
伤 心
在年轻一辈的律师中间他曾经是最精明强干的一位。如今患了肺病,可怜的伙计。从他脸上那病态的潮红看,这个人已经病入膏肓,随时都可能一命呜呼。究竟是怎么回事?为金钱发愁吧。
——或者,倘若我们攀登重岩叠嶂的峰巅。
——你的气色异常地好。
——能见见主编吗?杰·杰·奥莫洛伊边往里屋瞅边问。
——当然可以,麦克休教授说。可以见他并且谈谈。他正在自己屋里跟利内翰[〔56〕]在一起。
杰·杰·奥莫洛伊踱到办公室里那张斜面写字台前,从后往前翻看着用浅粉色纸印刷的报纸合订本。
本来或许可以有所成就的,可是业务荒疏了,灰心丧气,贪起赌来。弄得债台高筑。播下风,收割的是暴风[〔57〕]。过去,狄与托·菲茨杰拉德[〔58〕]事务所常常付给他优厚的预约辩护费。他们是为了显示智力而戴假发的。就像是坐落于葛拉斯涅文的塑像似的,炫耀着自己的头脑。他想必是跟加布里埃尔·康罗伊一道为《快报》[〔59〕]撰写一些文章。此人博学。迈尔斯·克劳福德是以在《独立报》[〔60〕]上写文章起家的。那些报人只要一听说哪儿有空子可钻,马上就见风使舵,煞是可笑。风信鸡。嘴里一会儿吹热气,一会儿又吹冷风[〔61〕]!不知道该相信哪个好了。听到第二个故事之前,觉得头一个也蛮好。在报上彼此猛烈地开笔仗,然后一切都被淡忘。一转眼就又握手言欢。
——喂,请你们务必听听吧,内德·兰伯特央求说。或者,倘若我们攀登重岩叠嶂的峰巅……
——言过其实!教授暴躁地插嘴说,这种夸夸其谈的空话已经听够啦!
内德·兰伯特继续读下去:
——峰巅,巍然耸立。我们的灵魂恍若沐浴于……
——还不如沐浴一下他的嘴巴呢,迪达勒斯先生说,永恒的上帝,难道他还能从中得到些报酬吗?
——沐浴于爱尔兰全景那无与伦比的风光中。论美,尽管在其他以秀丽见称的宝地也能找到被人广为称颂的典型,然而我们温柔、神秘的爱尔兰在黄昏中那无可比拟的半透明光辉,照耀着郁郁葱葱的森林,绵延起伏的田野,和煦芬芳的绿色牧场。所有这些,真是举世无双的……
——月亮,麦克休教授说。他忘记了《哈姆莱特》[〔62〕]。
他家乡的土话
——黄昏辽远而广阔地笼罩着这片景色,直到月亮那皎洁的球体喷薄欲出,闪烁出它那银色的光辉……
——哦!迪达勒斯先生绝望地呻吟着,大声说。狗屁不值!足够啦,内德,人一生时光有限啊!
他摘下大礼帽,不耐烦地吹着他那浓密的口髭,把手指扎煞开来,活像一把威尔士梳子[〔63〕],梳理着头发。
内德·兰伯特把报纸甩到一旁,高兴地暗自笑着。过了一会儿,麦克休教授那架着黑框眼镜、胡子拉碴的脸上,也漾起刺耳的哄笑。
——夹生傻瓜[〔64〕]!他大声说。
韦瑟厄普[〔65〕]如是说
此文如今白纸黑字已经印了出来,自然尽可以挖苦它一通,可是这类货色就像刚出锅的热饼一样脍炙人口哩。他干过面包糕点这一行,对吧?所以大家才管他叫作夹生傻瓜。反正他也已经赚足了。闺女跟内地税务署的那个拥有小轿车的家伙订了婚。乖巧地让他上了钩,还大张宴席,应酬款待。韦瑟厄普一向说:用酒肉把他们置于掌心。
里屋的门猛地开了,一张有着鹰钩鼻子的红脸膛伸了进来,头上是一撮羽毛似的头发,活像个鸡冠。一双蓝色、盛气凌人的眼睛环视着他们,并且粗声粗气地问:
——什么事?
——冒牌乡绅[〔66〕]亲自光临!麦克休教授堂哉皇哉地说。
——去你的吧,你这该死的老教书匠!主编说,算是跟他打了招呼。
——来,内德,迪达勒斯先生边戴帽子边说。这事完了之后[〔67〕],我非得去喝上一盅不可啦。
——喝酒!主编大声说。望弥撒之前,什么也别想喝。
——说得蛮对,迪达勒斯先生说着就往外走。来呀,内德。
内德·兰伯特贴着桌边哧溜了下来。主编的一双蓝眼睛朝着布卢姆先生那张隐隐含着一丝笑意的脸上瞟去。
——你也跟我们一道来吗,迈尔斯?内德·兰伯特问。
回顾难忘的战役
——北科克义勇军!主编跨着大步走到壁炉台跟前,大声嚷着。咱们连战连胜!北科克和西班牙军官们!
——是在哪儿呀,迈尔斯?内德·兰伯特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的鞋尖问。
——在俄亥俄!主编吼道。
——可不是嘛,没错儿,内德·兰伯特表示同意。
他一面往外走,一面跟杰·杰·奥莫洛伊打耳喳说:
——酒精中毒,真可悲。
——俄亥俄!主编仰起红脸膛儿,用尖锐的最高音嚷道。我的俄亥俄[〔68〕]!
——地地道道的扬抑扬音步!教授说。长,短,长。
哦,风鸣琴[〔69〕]!
他从背心兜里掏出一卷清除牙缝的拉线[〔70〕],扯下一截,灵巧地用它在那未刷过的两对牙齿之间奏出声来。
——乒乒,乓乓。
布卢姆先生看见时机正好,就走向里屋。
——借光,克劳福德先生,他说。为了一件广告的事,我想打个电话。
他走了进去。
——今天晚上那篇社论怎么样?麦克休教授问。他走到主编跟前,一只手牢牢地按在他的肩头。
——那样就行啦。迈尔斯·克劳福德较为平静地说。喂,杰克,不用着急。那样就可以啦。
——你好,迈尔斯,杰·杰·奥莫洛伊说,他手一松,合订本的几页报纸就又软塌塌地滑回去了。加拿大诈骗案[〔71〕]今天登出来了吗?
里屋电话铃在丁零零响着。
——二八……不,二○……四四……对。
看准赢家
利内翰拿着《体育》[〔72〕]的毛样从里面的办公室走了出来。
——谁想知道哪匹马准能得金杯奖?他问,就是奥马登所骑的那匹“权杖”。
他把毛样朝桌上一掼。
打赤脚沿着过道跑来的报童的尖叫声忽然挨近了,门猛地被推开。
——安静点儿,利内翰说。我听到脚步声啦。
麦克休教授跨大步走过去,一把拽住那个战战兢兢的少年的脖领,旁的孩子们赶紧沿着过道往外逃,冲下楼梯。那些毛样被穿堂风刮得沙沙响,蓝色的潦草字迹在空中飘荡,然后落到桌子底下。
——不是我,先生。是我背后那个大个子猛推了我一下,先生。
——把他赶出去,关上门,主编说,正在刮飓风哪。
利内翰开始从地板上抓起毛样,两次蹲下去时全嘟嘟囔囔的。
我们在等赛马特辑哪,先生,报童说。帕特·法雷尔猛推了我一把,先生。
他指了指从门框后面窥伺着的两张脸。
——就是他,先生。
——快给我滚,麦克休教授粗暴地说。
他把少年胡乱搡出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杰·杰·奥莫洛伊沙沙地翻着那合订本,边咕哝边查找:
——下接第六页第四栏。
——对,这里是《电讯晚报》,布卢姆先生在里间办公室里打着电话,老板呢?……是的,《电讯》……到哪儿去啦?噢!哪家拍卖行?……啊!我明白啦。好的,我一定能找到他。
接着是一次相撞
他刚挂上电话,那铃又丁零一声响了。他赶忙走进外屋,恰好跟又一次捡起毛样正在直起腰来的利内翰撞了个满怀。
——对不起,先生[〔73〕],利内翰说,他紧紧抓了布卢姆先生一把,做了个鬼脸。
——都怪我,布卢姆先生说,他听任对方抓住自己。没伤着你吗?都怪我太急啦。
——我的膝盖,利内翰说。
他做出一副滑稽相,边揉着膝盖边哼哼唧唧地说:
——年岁[〔74〕]不饶人啊。
——对不起,布卢姆先生说。
他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一半,又停下来了。杰·杰·奥莫洛伊还在翻看着那沉甸甸的纸页。两个蹲在大门外台阶上的报童发出的尖声喊叫和一只口琴吹奏出的音响,在空洞洞的过道里回荡着:
我们是韦克斯福德的男子汉,
凭着胆量和双臂酣战 [〔75〕]。
布卢姆退场
——我要跑一趟巴切勒步道,布卢姆先生说,张罗一下凯斯这则广告。想把它定下来。听说他正在狄龙拍卖行那儿哪。
他望着他们的脸,迟疑了片刻。主编一手支着头,倚着壁炉架,突然将一只臂往前一伸。
——走吧!他说。世界在你前面呢[〔76〕]。
——一会儿就回来,布卢姆边说边匆匆往外走。
杰·杰·奥莫洛伊从利内翰手里接过毛样来读。他轻轻地把它们一页页地吹开,不加评论。
——他准能拉到那宗广告,他透过黑框眼镜,从半截儿窗帘上端眺望着说。瞧那帮小无赖跟在他后面呢。
——让我瞧瞧。在哪儿?利内翰喊叫着,跑到窗前。
街头行列
他们两个人面泛微笑,从半截儿窗帘上端眺望那些跳跳蹦蹦地尾随着布卢姆先生的报童们。最后一个少年在和风中放着一只尾巴由一串白色蝴蝶结组成的风筝,像是嘲弄一般在东倒西歪地摆来摆去。
——瞧那群流浪儿跟在他后面大喊大叫,利内翰说,真逗!快把人笑死了。喔,肋骨都笑拧了!学他那扁平足的走法。多么乖巧。逮得着云雀。
他以矫捷而滑稽的玛祖卡舞步从壁炉前滑过,来到杰·杰·奥莫洛伊跟前。奥莫洛伊把毛样递到他那摊开来的手里。
——怎么啦?迈尔斯·克劳福德吃惊地说。另外两位哪儿去啦?
——谁?教授转过身来说。他们到椭圆酒家[〔77〕]喝点儿什么去了。帕迪·胡珀[〔78〕]和杰克·霍尔[〔79〕]也在那儿。是昨天晚上来的。
——那就走吧,迈尔斯·克劳福德说。我的帽子呢?
他趔趔趄趄地走进后面的办公室,撩起背心后面的衩口,丁零当啷地从后兜里掏出钥匙。钥匙又在半空中响了一下,当他锁书桌抽屉时,它们碰在木桌上又响了。
——他的病情不轻哪,麦克休教授低声说。
——看来是这样,杰·杰·奥莫洛伊说。他掏出个香烟盒,若有所思地念叨着,然而也未必如此。谁的火柴最多?
和平的旱烟袋 [〔80〕]
他敬一支烟给教授,自己也拿了一支。利内翰赶紧划了根火柴,依次为他们点燃了香烟。杰·杰·奥莫洛伊又打开烟盒来让。
——谢喽你[〔81〕],利内翰说着,拿了一支。
主编从里面的办公室走了出来,草帽歪戴在额头上。他凛然地指着麦克休教授,背诵了两句歌词:
地位名声将你蛊惑,
使你醉心的是帝国[〔82〕]。
教授那长嘴唇抿得紧紧的,嬉笑着。
——呃?你这暴戾的老罗马帝国?迈尔斯·克劳福德说。
他从开着盖儿的烟盒里取了一支香烟。利内翰立刻殷勤地为他点上,并且说:
——静一静,听听我这崭新的谜语!
——罗马帝国[〔83〕]呗。杰·杰·奥莫洛伊安详地说。听上去要比不列颠的或布里克斯顿[〔84〕]文雅一些。这个词儿不知怎地使人想到火里的脂肪。
迈尔斯·克劳福德噗的一声猛地朝天花板喷出第一口烟。
——对呀,他说。咱们是脂肪。你和我就是火里的脂肪。咱们的处境甚至还不如地狱里的雪球呢。
罗马往昔的辉煌 [〔85〕]
——且慢,麦克休教授从从容容地举起瘦削得像爪子一样的两只手说。咱们可不能被词藻,被词藻的音调牵着鼻子走。咱们心目中的罗马是帝国的,强制的,专横的[〔86〕]。
稍顿了顿,他又以雄辩家的派头,摊开那双从又脏又破的衬衫袖口里伸出的胳膊:
——他们的文明是什么?庞大的,我承认:然而是粗鄙的。厕所[〔87〕]:下水道。犹太人在荒野里以及山顶上说:这是个适当的地方,我们为耶和华筑一座圣坛吧。罗马人,正如跟他亦步亦趋的英格兰人一样,每当踏上新岸(他从未踏上过我们的岸边),就一味地执着于修厕所。身穿宽大长袍的他,四下里打量了一下,然后说:这是个适当的地方,我们装个抽水马桶吧。
——他们这么说,也就这么做了,利内翰说。据《吉尼斯》第一章[〔88〕],咱们古老的祖先对流水曾有过偏爱。
——他们生来就是绅士,杰·杰·奥莫洛伊咕哝道。然而,咱们也有《罗马法》[〔89〕]。
——而庞修斯·彼拉多[〔90〕]是那部法典的先知,麦克休教授回答说。
——你晓得税务法庭庭长帕利斯[〔91〕]那档子事吗?杰·杰·奥莫洛伊问。那是在王家大学[〔92〕]的宴会上。一切都进行得顺顺当当……
——先听我的谜语吧,利内翰说。你们准备好了吗?
身着宽松的多尼戈尔[〔93〕]灰色花呢衣服、个子高高的奥马登·伯克[〔94〕]先生从过道里走了进来。斯蒂芬·迪达勒斯跟在他后面,边进屋边摘下帽子。
——请进,小伙子们[〔95〕]!利内翰大声说。
——我是前来护送一个求情者的,奥马登·伯克先生悦耳的声调说。这位青年在饱有经验者的引导下,来拜访一名声名狼藉者了。
——你好吗?主编说着,伸出一只手来。请进。你家老爷子刚走。
利内翰对大家说:
——静一静!哪一出歌剧跟铁路线相似?考虑,沉思,默想,解决了再回答我。斯蒂芬一面把打字信稿递过去,一面指着标题和署名。
——谁?主编问。
撕掉了一个角儿。
——加勒特·迪希先生,斯蒂芬说。
——又是那个矫情鬼,主编说。这是谁撕的?他忽然想解手了吗?
扬起火焰般的帆,
从南方的风暴中乘快船,
他来了,苍白的吸血鬼,
跟我嘴对嘴地亲吻 [〔96〕]。
——你好,斯蒂芬,教授说,他凑过来,隔着他们的肩膀望去。口蹄疫?你改行了吗?……
阉牛之友派“大诗人”[〔97〕]呗。
在一家着名餐馆里闹起的纠纷
——您好,先生,斯蒂芬涨红了脸回答说。这封信不是我写的。加勒特·迪希先生托我……
——哦,我认识他,迈尔斯·克劳福德说,我也认识他老婆。是个举世无双的凶悍老泼妇。天哪,她准是害上了口蹄疫!那天晚上,她在金星嘉德饭店里,把一盆汤全泼到侍者脸上啦。哎呀!
一个女人把罪恶带到人世间。为了墨涅拉俄斯那个跟人私奔了的妻子海伦,希腊人竟足足打了十年仗。布雷夫尼大公奥鲁尔克[〔98〕]。
——他是个鳏夫吗?斯蒂芬问。
——啊,跟老婆分居着哪,迈尔斯·克劳福德边浏览着打字信稿边说。御用马群。哈布斯堡[〔99〕]。一个爱尔兰人在维也纳的城堡跟前救了皇帝一命。可不要忘记!爱尔兰的封蒂尔柯涅尔伯爵马克西米连·卡尔·奥唐奈[〔100〕]。为了封国王作奥地利陆军元帅,而今把他的嗣子派了来[〔101〕]。那儿迟早总有一天会出事。“野鹅”[〔102〕]。啊,是的,每一次都是这样。可不要忘记这一点!
——关键在于他忘没忘记,杰·杰·奥莫洛伊把马蹄形的镇纸翻了个过儿,安详地说。拯救了王侯,也不过赢得一声道谢而已。
麦克休教授朝他转过身来。
——不然的话呢?他说。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一说吧,迈尔斯·克劳福德开口说。有一天,一个匈牙利人[〔103〕]……
失 败 者被提名的高贵的侯爵
——我们一向忠于失败者[〔104〕],教授说。对我们来说,成功乃是智慧与想像力的灭亡。我们从来不曾效忠于成功者。只不过侍奉他们就是了。我教的是刺耳的拉丁文。我讲的是这样一个民族的语言,他们的智力的顶点乃是一寸光阴一寸金这么一条格言。物质占支配地位。主啊![〔105〕]主啊!这句话的灵性何在?主耶稣还是索尔兹伯里勋爵[〔106〕]?伦敦西区一家俱乐部里的沙发[〔107〕]。然而希腊文却不同!
主啊,怜悯我们吧! [〔108〕]
开朗的微笑使他那戴着黑框眼镜的两眼炯炯有神,长嘴唇咧得更长了。
——希腊文!他又说。主[〔109〕]!辉煌的字眼!闪米特族和撒克逊族都不晓得的母音[〔110〕]。主啊[〔111〕]!智慧的光辉。我应该教希腊文,教这心灵的语言。主啊,怜悯我们吧[〔112〕]!修厕所的和挖下水道的[〔113〕]永远不能成为我们精神上的主宰。我们是溃败于特拉法尔加[〔114〕]的欧洲天主教骑士精神的忠实仆从,又是在伊哥斯波塔米随着雅典舰队一道沉没了的精神帝国[〔115〕]——而不是统治权[〔116〕]——的忠实仆从。对,对,他们沉没了。皮勒斯被神谕所哄骗[〔117〕],孤注一掷,试图挽回希腊的命运。这是对于失败者的效忠啊。
他离开了他们,跨着大步走向窗口。
——他们开赴战场,奥马登·伯克先生用阴郁的口吻说,然而总吃败仗[〔118〕]。
——呜呜!利内翰低声哭泣着,演出[〔119〕]快要结束的时候,竟被一片瓦击中[〔120〕]。可怜的、可怜的、可怜的皮勒斯!
然后,他跟斯蒂芬打起耳喳来。
利内翰的五行打油诗
学究麦克休好气派,
黑框眼镜成天戴,
醉得瞧啥皆双影,
何必费事把它戴?
我看不出这有啥可笑[〔121〕],你呢?
穆利根说,这是为了悼念萨卢斯特[〔122〕]。他母亲死得叫人恶心[〔123〕]。
迈尔斯·克劳福德把那几张信稿塞进侧兜里。
——这样就可以啦,他说,回头我再读其余的部分。这样就可以啦。
利内翰摊开双手表示抗议。
——还有我的谜语呢!他说,哪一出歌剧跟铁路线相似?
——歌剧?奥马登·伯克先生那张斯芬克斯般的脸把谜语重复了一遍。
利内翰欢欢喜喜地宣布说:
——《卡斯蒂利亚的玫瑰》。你懂得它俏皮在什么地方吗?谜底是:并排的铸铁。嘻嘻嘻[〔124〕]。
他轻轻戳了一下奥马登·伯克先生的侧腹。奥马登·伯克先生假装连气儿都透不过来了,手拄阳伞,风度优雅地朝后一仰。
——帮我一把!他叹了口气。我虚弱得很。
利内翰踮起脚尖,赶紧用毛样沙沙沙地搧了搧他的脸。
教授沿着合订本的架子往回走的时候,用手掠了一下斯蒂芬和奥莫洛伊先生那系得稀松的领带。
——过去和现在的巴黎,他说。你们活像是巴黎公社社员。
——像是炸掉巴士底狱的家伙[〔125〕],杰·杰·奥莫洛伊用安详的口吻挖苦说。要不然,芬兰总督就是你们暗杀的吧?看上去你们仿佛干了这档子事——干掉了博布里科夫将军[〔126〕]。
——我们仅仅有过这样的念头罢了,斯蒂芬说。
万紫千红[〔127〕]
——这里人材济济,迈尔斯·克劳福德先生说。法律方面啦,古典方面啦……
——赛马啦,利内翰插嘴道。
——文学,新闻界。
——要是布卢姆在场的话,教授说。还有广告这高雅的一行哩。
——还有布卢姆夫人,奥马登·伯克先生加上一句。声乐女神。都柏林的首席歌星。
利内翰大咳一声。
——啊嗨!他用极其细柔的嗓音说。哎,缺口新鲜空气!我在公园里感冒了。大门是敞着的。
“你能胜任!”
主编将一只手神经质地搭在斯蒂芬的肩上。
——我想请你写点东西,他说。带点刺儿的。你能胜任。一看你的脸就知道。青春的词汇里[〔128〕]……
从你的脸上就看得出来。从你的眼神里也看得出来。你是个懒散、吊儿郎当的小调皮鬼[〔129〕]。
——口蹄疫!主编用轻蔑口吻谩骂道。民族主义党在勃里斯——因——奥索里召开大会[〔130〕]。真荒唐!威胁民众!得刺他们两下!把我们统统写进去,让灵魂见鬼去吧。圣父圣子和圣灵,还有茅坑杰克·麦卡锡[〔131〕]。
——咱们都能提供精神食粮,奥马登·伯克先生说。
斯蒂芬抬起两眼,目光与那大胆而鲁莽的视线相遇。
——他[〔132〕]要把你拉进记者帮呢!杰·杰·奥莫洛伊说。
了不起的加拉赫[〔133〕]
——你能胜任,迈尔斯·克劳福德为了加强语气,还攥起拳头,又说了一遍。等着瞧吧,咱们会使欧洲大吃一惊。还是伊格内修斯·加拉赫丢了差事之后,在克拉伦斯[〔134〕]当台球记分员时经常说的。加拉赫才算得上是个新闻记者呢。那才叫做笔杆子。你晓得他是怎样一举成名的吗?我告诉你吧。那可是报界有史以来最精彩的一篇特讯哩。八一年[〔135〕]五月六日,常胜军时期,凤凰公园发生了暗杀事件[〔136〕]。你那时大概还没有出生[〔137〕]呢。我找给你看看。
他推开人们,踱向报纸合订本。
——喂,瞧瞧,他回过头来说。《纽约世界报》[〔138〕]拍了封海底电报来约一篇特稿。你还记得当时的事吗?
麦克休教授点了点头。
——《纽约世界报》哩,主编兴奋地把草帽往后推了推说。案件发生的地点。蒂姆·凯里,我的意思是说,还有卡瓦纳、乔·布雷迪[〔139〕]和其他那些人。剥山羊皮[〔140〕]赶马车经过的路程。写明整个路程,明白吧?
——剥山羊皮,奥马登·伯克先生说,就是菲茨哈里斯。听说他在巴特桥那儿经营着一座马车夫棚[〔141〕]。是霍罗翰告诉我的。你认识霍罗翰吗?
——那个一瘸一拐的吧?迈尔斯·克劳福德说。
——他告诉我说,可怜的冈穆利也在那儿,替市政府照看石料,守夜的。
斯蒂芬惊愕地回过头来。
——冈穆利?他说。真的吗?那不是家父的一个朋友吗?
——不必管什么冈穆利了!迈尔斯·克劳福德气愤地大声说,就让冈穆利去守着他那石头吧,免得它们跑掉。瞧这个。依纳爵·加拉赫做了什么?我告诉你。凭着天才和灵感,他马上就拍了海底电报。你有三月十七号的《自由人周刊》吗?对,翻到了吗?
他把合订本胡乱往回翻着,将手指戳在一个地方。
——掀到第四版,请看布朗森[〔142〕]的咖啡广告。找到了吗?对。
电话铃响了。
远方的声音
——我去接,教授边走向里屋,边说。
——B代表公园大门[〔143〕]。对。
他的手指颤悠悠地跳跃着,从一个点戳到另一个点上。
——T代表总督府。C是行凶地点。K是诺克马龙大门[〔144〕]。
他颈部那松弛的筋肉像公鸡的垂肉般颤悠着。没有浆好的衬衫假前胸一下子翘了起来,他猛地将它掖回背心里面。
——喂?是《电讯晚报》。喂?……哪一位?……是的……是的……是的。
——F至P是剥山羊皮为了证明他们当时不在犯罪现场而赶车走过的路线。英奇科尔、圆镇、风亭、帕默斯顿公园、拉尼拉。符号是F.A.B.P.。懂了吧?X是上利森街的戴维酒吧[〔145〕]。
教授出现在里屋门口。
——是布卢姆打来的,他说。
——叫他下地狱去吧,主编立刻说。X戴维酒吧,晓得了吧?
伶俐极了
——伶俐,利内翰说,极了。
——趁热给他们端上来,迈尔斯·克劳福德说,血淋淋地和盘托出。
你永远不会从这场噩梦中苏醒过来[〔146〕]。
——我瞧见了,主编自豪地说。我刚好在场。迪克·亚当斯[〔147〕]是天主把生命的气吹进去[〔148〕]的科克人当中心地最他妈善良的一位。他和我本人都在场。
利内翰朝空中的身影鞠了一躬,宣布说:
——太太,我是亚当。在见到夏娃之前曾经是亚伯[〔149〕]。
——历史!迈尔斯·克劳福德大声说。亲王街的老太婆[〔150〕]打头阵。读了这篇特稿,哀哭并咬牙切齿[〔151〕]。特稿是插在广告里的。格雷戈尔·格雷[〔152〕]设计的图案。他从此就扶摇直上。后来帕迪·胡珀在托·鲍面前替他说项,托·鲍就把他拉进了《星报》[〔153〕]。如今他和布卢门菲尔德[〔154〕]打得火热。这才叫报业呢!这才叫天才呢!派亚特[〔155〕]!他简直就是大家的老爹!
——黄色报纸的老爹,利内翰加以证实说,又是克里斯·卡利南[〔156〕]的姻亲。
——喂?听得见吗?嗯,他还在这儿哪。你自己过来吧。
——如今晚儿,你可到哪儿去找这样的新闻记者呀,呃?主编大声说。
他呼啦一下把合订本合上了。
——很得鬼[〔157〕],利内翰对奥马登·伯克先生说。
——非常精明,奥马登·伯克先生说。
麦克休教授从里面的办公室走了出来。
——说起常胜军,他说,你们晓得吗,一些小贩被市记录法官[〔158〕]传了去……
——可不是嘛,杰·杰·奥莫洛伊热切地说。达德利夫人[〔159〕]为了瞧瞧被去年那场旋风[〔160〕]刮倒了的树,穿过公园走回家去。她打算买一张都柏林市一览图。原来那竟是纪念乔·布雷迪或是老大哥[〔161〕]或是剥山羊皮的明信片。而且就在总督府大门外出售着哩,想想看!
——如今晚儿这帮家伙净抓些鸡毛蒜皮,迈尔斯·克劳福德说。呸!报业和律师业都是这样!现在吃律师这碗饭的,哪里还有像怀特赛德[〔162〕]、像伊萨克·巴特[〔163〕]、像口才流利的奥黑根[〔164〕]那样的人呢?呃?哎,真是荒唐透顶!呸!只不过是撮堆儿卖的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