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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作者:爱尔兰- 詹姆斯·乔伊斯 当前章节:152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55

布卢姆先生首先把沾在斯蒂芬衣服上的刨花掸掉大半,把帽子和梣木手杖递给他,正像个好撒马利亚人[〔1〕]那样给以鼓舞,而这也正是斯蒂芬所迫切需要的。他(斯蒂芬)的精神虽还说不上是错乱,但不大稳定。当他表示想喝点儿什么的时候,布卢姆先生考虑到在这个时刻,连洗手用的瓦尔特里[〔2〕]水泵都找不到,饮用的水就更说不上了。他猛然想出个应急办法,提出不如到离巴特桥左不过一箭之遥的那家通称“马车夫棚”的店铺去,兴许还能喝上杯牛奶苏打水或矿泉水呢。难就难在怎样走到那里。眼下他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然而这又是个义不容辞、刻不容缓的问题。正当他在千方百计琢磨着办法的时候,斯蒂芬连连打着哈欠。他看得出,斯蒂芬的脸色有些苍白。他们两人(尤其是斯蒂芬)都已精疲力竭,在这种情况下,要是能找到什么代步的话,就再好不过了。他认为总会找得到的。他那块略沾肥皂味的手绢尽到掸刨花的责任后,就掉在地上了,他忘记把它拾起来,却用手去揩拭。准备就绪后,他们二人就一道沿着比弗街(或说得更确切些,比弗巷)一直走到蒙哥马利街角那座钉马掌的棚子和散发着强烈臭气的出租马车行那儿,向左转,又在丹·伯金那家店跟前拐弯,走进阿缅斯街。他原来蛮有把握,可不料哪里也看不到等待顾客的车夫的踪影。仅只在北星饭店门外停着一辆四轮马车,那也许是在里面狂欢者雇的。尽管向来不会吹哨,布卢姆先生还是高举双臂,在头上弯成拱形,使劲学着吹上两声口哨,朝那辆马车打招呼,可它丝毫没有移动的迹象。

处境真是狼狈啊。情况摆得很清楚,惟一的办法显然只好若无其事地步行。他们就这么做了。不久,他们来到牟累特食品店和信号所跟前,斜插过去,只得朝着阿缅斯街电车终点站走去。布卢姆先生裤子后面的一个纽扣,套用一句古谚,像所有的纽扣那样终于不中用啦。布卢姆先生尽管处在如此尴尬的境地,由于他透彻地理解事态的本质,就英勇地容忍了这种不便。他们二人都没有什么急事在身,适才雨神一阵造访,如今业已放晴,天朗气清。他们溜溜达达地从那既无乘客又无车夫、空荡荡地等候着的马车旁走过去。这时,恰好一辆都柏林联合电车公司的撒沙车开了回来。于是,年长者[〔3〕]就和同伴谈起有关自己刚才真正奇迹般地捡了一条命的事。他们经过大北部火车站的正面入口,这是驶往贝尔法斯特的起点站。深更半夜的,一切交通自然均已断绝。他们走过停尸所的后门(即便不令人有些毛骨悚然,这反正也不是具有吸引力的所在,尤其在夜晚),终于来到码头酒店,接着就进了以C区警察局而驰名的货栈街。在从这里走到贝雷斯福德街那目前已熄了灯的高耸的货栈的路上,易卜生兜上斯蒂芬的心头。这所坐落在塔博特街右手第一个拐角处的石匠贝尔德的作坊不知怎地引起了他的联想[〔4〕]。这时,充当斯蒂芬的忠实的阿卡帖斯[〔5〕]的另一位,怀着由衷的欣喜闻着近在咫尺的詹姆斯·鲁尔克都市面包房[〔6〕]的气味,那是我们的日用粮[〔7〕]的芬香,确实可口,在公众的日用商品中,它是头等重要、最不可缺少的。面包,生命的必需品,挣你的面包[〔8〕],哦,告诉我花式面包在何方[〔9〕]?据说就在这家鲁尔克面包房里。

路上[〔10〕],不但丝毫不曾失去理智、确实比平素还更加无比清醒的布卢姆先生,对他那位沉默寡言的——说得坦率些,酒尚未完全醒的同伴,就[〔11〕]夜街之危险告诫了一番。他说,与妓女或服饰漂亮、打扮成绅士的扒手偶尔打一次交道犹可,一旦习以为常,尤其要是嗜酒成癖,成了酒鬼,对斯蒂芬这个年龄的小伙子来说乃是一种致命的陷阱。除非你会点防身的柔术,不然的话,一不留神,已经被仰面朝天摔倒下去的那个家伙也会卑鄙地踢上你一脚。亏得斯蒂芬幸运地失去知觉的当儿,科尼·凯莱赫来到了。这真是上天保佑。倘若不是他在最后这节骨眼儿上出现,到头来[〔12〕]斯蒂芬就会成为被抬往救护所的候补者,要么就成为蹲监狱的候补者;第二天落个在法庭上去见托拜厄斯[〔13〕]的下场。不,他是个律师,或许得去见老沃尔[〔14〕],要么就是马奥尼[〔15〕]。这档子事传出去之后,你就非身败名裂不可。布卢姆先生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说实在的,他由衷地厌恶的那些警察,为了效忠皇上,简直就公然不择手段。布卢姆先生回想起克兰布拉西尔甲区的一两个案子,那帮家伙硬是捏造事实,颠倒黑白。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从来也不在现场;可是城里像彭布罗克街那样太平无事的区域,到处都是法律的维护者。显然他们是被雇来保护上流阶级的。他还谈到用随时能射击的步枪和手枪把士兵武装起来,说一旦市民们不知怎样一来闹起纠纷,这不啻是煽动士兵向市民寻衅。他明智地指出,你这是在荒废光阴,糟践身子,损害人格。这还不算,又挥霍成性,听任花柳界[〔16〕]那帮放荡女人大笔大笔地把你的英镑、先令和便士骗到手,然后逃之夭夭。说起来,最危险的一点是你跟什么样的伙伴一道喝得醉醺醺的。就拿这个非常令人困扰的酒精饮料来说吧,他本人总是按时津津有味地喝上一盅精选的陈葡萄酒,既滋补,又能造血,而且还是轻泻剂(尤其对优质勃艮第的灵效,他坚信不疑)。然而他从来也不超过自己规定的酒量,否则确实会惹出无穷的麻烦,就只好干脆听任旁人的善心来摆布了。他用严厉谴责的口吻说,除了一个人而外,斯蒂芬那些酒友[〔17〕]统统抛弃了他,无论如何,这是医科同学对他最大的背叛。

——而那家伙是个犹大[〔18〕],一直保持沉默的斯蒂芬说。

他们扯着诸如此类的话题,抄近路打海关后面走过,并从环行线的陆桥下穿行。这时,岗亭(或类似的所在)前燃着一盆焦炭,把正拖着颇为沉重的脚步走着的他们吸引住了。斯蒂芬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自发地站住了,并瞧着那堆光秃秃的鹅卵石。借着火盆发出的微光,他隐约辨认出幽暗的岗亭里市政府守夜人那更黑的身影。他开始记起以前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或者听说发生过。他绞尽脑汁才忆起这位守夜人就是他父亲旧日的朋友冈穆利[〔19〕]。为了避免打个照面,他紧靠铁道陆桥的柱子那边走。

——有人跟你打招呼哪,布卢姆先生说。

在陆桥的拱顶下悄悄地踱来踱去的一个中等身材的人影又招呼了一声:

——晚安[〔20〕]!

斯蒂芬当然吃了一惊,昏头昏脑地停下脚步,还了礼。布卢姆先生生来对人体贴周到,又一向认为不应去多管旁人的闲事,所以移步走开了。他虽然丝毫也没感到害怕,却稍微有点儿放心不下,就警惕地停留在那里。尽管这在都柏林区是罕见的,然而还会有缺衣少食的亡命之徒埋伏在荒郊僻野处,把手枪顶在安分守己的路人头部加以威胁。他们可能像泰晤士河堤岸上那些饥饿的穷流浪汉似的到处荡来荡去,对你进行突然袭击,逼你交出钱来,否则就要你的命。把你抢个精光之后,还往你嘴里塞上东西,脖子用绳索勒起,把你丢在那儿,以便警告旁人,接着就逃之夭夭。

当那个打招呼的男子的身影挨近时,斯蒂芬本人虽宿酒未醒,却闻出科利[〔21〕]的呼吸发散着馊臭的玉米威士忌酒气味。有些人称此人为约翰·科利勋爵,其家谱如下:他是新近去世的G地区科利警官的长子。那位警官娶了洛什的农场主的闺女,名叫凯瑟琳·布罗菲。他的祖父——新罗斯[〔22〕]的帕特里克·迈克尔·科利,娶的是当地一位客栈老板的女儿,也叫凯瑟琳,娘家姓塔尔伯特。尽管并未得到证实,据传她出身于塔尔伯特·德·马拉海德[〔23〕]勋爵家。毫无疑问,勋爵的府第确实是座精美的宅邸,很有看头,她的妈妈或伯母或什么亲戚曾有幸在府第的洗衣房里当过差。因此,现在和斯蒂芬打招呼的这位年纪还较轻却放荡不羁的人,就被某些好事之徒戏称做约翰·科利勋爵。

他把斯蒂芬拉到一旁,照例可怜巴巴地诉起苦来。他囊空如洗,无法投宿。朋友们统统遗弃了他。这还不算,他又和利内翰吵了一架。他对斯蒂芬把利内翰痛骂了一通:什么卑鄙该死的蠢货啦,以及其他一连串莫须有的恶言恶语。他失业了,并且央求斯蒂芬告诉他,在这茫茫大地上,到哪儿才能好歹混个事儿做做。不,在那家洗衣房干活的那位母亲的闺女,跟女继承人是干姐妹;要么就是她们两人的母亲跟这一支有些什么关系。这是同一个时期发生的两件事,除非整个情节从头到尾完全出于捏造。反正他简直疲倦极了。

——我并不想向你告帮,他继续说下去。但我庄严地发誓,天主晓得我身上一文不名啦。

——明后天你就能找到饭碗啦,斯蒂芬告诉他。去多基的一家男校当上一名代课教师。加勒特·迪希[〔24〕]先生。试试看。你可以提我的名字。

——啊,天哪,科利回答说。我可绝不是当教师的材料,老兄。我从来也不是像你们这样的秀才,他半笑着补充一句。我在基督教兄弟会[〔25〕]的初级班里留过两次级呢。

——我自己也没地方睡,斯蒂芬告诉他。

科利立即猜想,斯蒂芬是因为从大街上把一名烂婊子带进了公寓,才被轰出来的。马尔巴勒街上倒是有一家马洛尼太太经营的小客栈,可那不过是个六便士一宿的破地方,挤满了不三不四的人。然而麦科纳奇告诉他,在酒店街的黄铜头(听者依稀联想到了修士培根[〔26〕]),只消花上一先令就能舒舒服服地住上一夜。他正饿着肚子,却只字未提。

尽管这类事情每隔一夜(或者几乎是如此)就能遇上一次,斯蒂芬还是为之怦然心动。他晓得科利方才那套新近胡乱编造的话照例是不大可信的,然而,正如拉丁诗人所说:我对不幸遭遇并非一无所知,故深知拯救处于厄运中者[〔27〕]。况且刚巧赶上月中的十六日,他领了薪水,不过这笔款项实际上已花掉不少。最令人啼笑皆非的是,科利一门心思认定斯蒂芬生活富裕,成天无所事事,到处施舍。其实呢。不管怎样,他把手伸进兜儿里,倒不是想在那儿找到什么吃的,而是打算借给科利一两先令,这样他就可以努把力,挣钱好歹糊上口。但是结果扑了个空!使他懊恼的是,他发觉自己的钱不翼而飞了,只找到几块饼干渣子。这时,他搜肠刮肚去回忆究竟是把钱丢失了呢,还是遗忘在哪儿了——因为这种可能也是有的。这一意外事件非但不容乐观,老实说,还真令人懊丧。他试图追想模模糊糊留在记忆中的饼干的事,但已精疲力竭,无从透彻地弄明白。确切地说,到底是谁给他的呢,又是在哪儿给的呢,要么,难道是他买的吗?不管怎样,在另一个兜儿里他倒是找到了——在一片黑暗中,他以为那是几枚便士,却搞错了。

——是几枚半克朗硬币哩,老兄,科利纠正他说。

果不其然。斯蒂芬借了一枚给他。

——谢谢喽,科利回答说。你是一位君子。迟早我会还给你的。跟你在一道的那个人是谁呀?我在卡姆登街的血马酒吧瞧见过他几回,跟贴广告的博伊兰在一起。你替我说个情,让他们雇用我好不好?我想当个广告人[〔28〕],但是办公室里的那个女孩子[〔29〕]告诉我,今后三个星期内都已经排满了。老兄。天哪,你得预先登记,老兄,简直让人觉得是为了观赏卡尔·罗莎[〔30〕]哩。哪怕能混上个清扫人行横道的活儿做做,我都满不在乎。

这样,两先令六便士既然到了手,他也就没那么沮丧了。于是他告诉斯蒂芬,在富拉姆船具店当账房的那个叫做巴格斯·科米斯基的——他说是斯蒂芬的一个熟人,这家伙和奥马拉以及名叫泰伊的小个儿结巴颏子,是内格尔酒吧单间儿里的常客。反正前天晚上他喝得烂醉,撒酒疯来着。警察要带他走,他又抗拒。结果被抓了去,并罚款十先令。

这当儿,布卢姆先生躲在一旁,在离市政府守夜人的岗亭前面那盆炭火不远的一大堆鹅卵石左近踅来踅去。那位守夜人显然是个忠于职守的人,可此刻,既然整个都柏林都已入睡,看来也正自顾自地悄悄打起盹儿来了。他还不时地朝斯蒂芬那个无论如何也说不上是衣着整洁的谈话对手投以异样的目光,觉得他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那位贵族,但又说不清究竟是在哪儿见的。至于是什么时候,那就更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布卢姆先生是个头脑冷静的人,观察敏锐,轻易不落人后。从破旧的帽子和浑身上下的衣着邋遢,他看穿了那是个患慢性缺钱症的人。他大概就是揩斯蒂芬的油的家伙之一。说到揩油,此人对左邻右舍无不进行欺诈,越陷越深,可谓更深的深处[〔31〕]。说起来,街头的这种流浪汉万一站到法庭的被告席上,不管被判以能用或不能用罚款来代替的徒刑,都还算是很难得的[〔32〕]呢。反正在夜间,或者不如说是凌晨,像这样路上拦住人,脸皮也真够厚的了。手段确实让人难以容忍。

两个人分了手,斯蒂芬重新和布卢姆先生结伴。布卢姆先生那双饱经世事的眼睛立即看出,那个寄生虫凭着一番花言巧语已令斯蒂芬上了当。他——也就是说,斯蒂芬——笑着这么提到适才那番邂逅:

——那家伙可潦倒啦。他要我拜托你去向贴广告的博伊兰说说情,让博伊兰雇用他去当个广告人。

布卢姆先生脸上露出对此事漠不关心的神色,茫然地朝着那艘陈旧的挖泥船——它被取了艾布拉那[〔33〕]这一雅号,看来已无法修理了——的方向望了半秒钟光景,于是就闪烁其词地说:

——俗话说得好,每个人都有分内的造化。经你这么一提,我倒想起跟他挺面熟的。这个且不去谈它了,接着,他又问道。你究竟给了他多少钱呢?请原谅我这么刨根问底。

——半克朗,斯蒂芬回答说。我认为,要找个地方睡觉的话,他得需要这么多钱。

——需要!布卢姆先生听了这话,丝毫也不曾表示惊奇,他突然叫嚷道。我完全相信你的话,我敢担保他无论如何需要这钱。每个人都根据自己的需要或按照自己的行径而活着。然而,说句家常话,他笑吟吟地加了一句。你自己究竟打算睡在哪儿呢?走回到沙湾是根本不可能了。而且即使你这么做了,在韦斯特兰横街车站发生了那么一档子事之后,你也进不去啦[〔34〕]。白白地弄得筋疲力尽。我一点儿也不想对你指手画脚,可你为什么要离开你父亲的家呢?

斯蒂芬的回答是:去寻求厄运。

——最近我刚巧见到了令尊大人,布卢姆先生回了他一句外交辞令。其实就在今天,或者说得更确切一些,是昨天。他目前住在哪儿?从谈话中我听出,他已经搬了家。

——我相信他住在都柏林的什么地方,斯蒂芬漫不经心地回答说。你为什么问这个?

——他是个有天分的人,关于老迪达勒斯先生,布卢姆先生这么说。不只在一个方面。他比谁都擅长讲故事[〔35〕]。他非常以你为骄傲,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你也许可以回家去。他委婉地说。心里却仍回顾着在韦斯特兰终点站的不愉快场面:另外两个家伙——即穆利根和他那英国旅伴,就好像那座讨厌的车站属于他们似的,显然试图趁乱把斯蒂芬甩掉,并终于让他们的第三个伙伴上了当。

然而,他这建议并没有得到回应。这是由于斯蒂芬正忙于在心目中重温他最后一次与家人团聚的景象。披长发的迪丽坐在炉边等候着巴满煤烟的壶里那稀薄的特立尼达可可豆[〔36〕]煮沸,好和代替牛奶的燕麦水一道喝。那是星期五[〔37〕],他们刚吃完一便士两条的鲱鱼,另外让玛吉、布棣和凯蒂每人都各吃了一个鸡蛋。那天正赶上四季大斋或是什么日子,根据教会在指定的日子守斋并节制的第三戒律,猫儿也正在轧液机底下吞食着一方块褐色纸上的那簇蛋壳和鱼头鱼骨。

——可不是嘛,布卢姆先生又重复了一遍。要是处在你的地位,我个人是不大信任你那位以向导、哲学家和朋友的身份提供笑料的穆利根大夫。他大概从来也没尝过揭不开锅的滋味,然而只要涉及自己的利益,他可精明到家啦。当然喽,你注意到的没有我多,然而,倘若有人告诉我,他出于某种动机,往你的饮料里投放一撮烟草或什么麻醉剂,我一点儿也不感到惊奇。

根据他过去所听说的一切,他晓得穆利根大夫是个全能的多面手,绝不仅仅局限在医学方面。他在本行中迅速地出人头地。倘使所传属实的话,在不久的将来他就会成为一位走红的医生,诊疗费滚滚而来。除了职业上的这一身份,他还在斯凯利或马拉海德[〔38〕]用人工呼吸和所谓急救措施使一个差点儿溺毙的人起死回生。必须承认这是一种怎样称赞也不过分的无比勇敢的行为。他对穆利根所感到的厌恶倘若不是纯粹出于恶意或嫉妒,骨子里究竟又有什么理由,就实在难以捉摸了。

——归根结蒂,他干脆就是大家所说的偷你的思维那号人,他试着步这么说。

眼下斯蒂芬愁眉苦脸。他出于友谊,就对斯蒂芬投以关怀与好奇交加的谨慎目光。然而未能弄明问题,确实一点儿也没能弄明。从斯蒂芬所吐露的意气消沉的三言两语来看,这个青年到底是被狠狠地捉弄了一番呢,还是截然相反:尽管已经看穿事情的本质,出于只有他自己才最明白的理由,却多少加以默认。这是赤贫必然导致的后果,完全可以理解。尽管斯蒂芬作为教师有着很高的才分,为了使收支相抵,他也吃尽了苦头。

他瞧见有辆冰淇淋车停在男子公共小便池附近。车子周围估计是一群意大利人,相互之间有点龃龉,正在操着他们那生气勃勃的语言,口若悬河,格外激烈地展开着舌战。

——圣母玛利亚的婊子,该给俺钱的是他哩!你敢说个不字吗?他妈的!

——咱们把账清一清。再添半金镑……

——反正他不就是这么说的嘛!

——恶棍!他祖宗缺了德[〔39〕]!

布卢姆先生和斯蒂芬走进了马车夫棚,那是一座简陋的木结构房屋,以前他轻易不曾进去过。关于那里的老板,那位一度以剥山羊皮[〔40〕]闻名的,也就是说,常胜军菲茨哈里斯,他事先悄悄地对斯蒂芬讲了几句。当然,老板本人并不承认确有其事,而且很可能完全是无稽之谈。几秒钟后,我们这两位梦游病患者就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里安然坐了下来。先来的那些人正吃吃喝喝,海阔天空地闲扯着,显然都是些杂七杂八、胡乱凑在一起的流浪者、二流子以及其他不三不四的人[〔41〕]中标本。这时,就用凝视来迎接他们。在那帮人眼里,他们像是极能引起好奇心的对象。

——现在喝杯咖啡吧,布卢姆先生试图打破沉寂,就委婉地这样倡议道,我觉得你应该吃点硬食,比方说,一个面包卷之类的东西。

因此,他的第一个行动就是以他独特的冷静[〔42〕]安详地点了这些吃食。二轮马车的车把式或搬运工人以及其他各类下等人都朝他们匆促地审视了一番,显然大失所望,就把视线移开了。可是,有个头发已花白了的红胡子酒鬼(也许是个水手)继续朝他们目不转睛地盯了好半晌,才把热切的视线移到地板上。

说实在的,布卢姆先生尽管对我要[〔43〕]的发音感到困惑,却多少懂得一些正在用来争辩的那种语言。于是,就行使言论自由的权利,针对仍在户外开展着的激烈舌战,对自己的被保护者大声说:

——美丽的语言。我是指用来唱歌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用这种语言来写诗呢?美丽的希[〔44〕]!音调多么优美响亮。美丽的女忍。我要。

斯蒂芬百无聊赖,竭力想打个哈欠,回答说:

——让母象去听吧。他们在讨价还价哪。

——是吗?布卢姆先生问道。他边暗自想着,本来是绝不需要这么多种语言的,边接下去说:让人觉得好听,也许仅仅是周围那南国魅力的关系。

他们正促膝谈心[〔45〕]时,马车夫棚老板将一杯热气腾腾、几乎漫出来的美其名为咖啡的高级混合饮料摆在桌上,还有一个小圆面包——毋宁说是远古时代的品种,或者看上去是这样。随后他又回到柜台那儿去了。布卢姆先生打定主意呆会儿要仔细端详他一番,可又不能让他有所察觉……为此,他边以目示意,要斯蒂芬接着说下去,边悄悄地把那杯暂时可能叫做咖啡的玩意儿慢慢往斯蒂芬跟前推去。

——声音是富于欺骗性的,斯蒂芬沉吟了半晌,说。就拿姓名来说吧。西塞罗、帕德摩尔。拿破仑,古德巴迪先生。耶稣,多伊尔先生[〔46〕]。莎士比亚这个姓与墨菲同样平凡。姓名有什么意义[〔47〕]?

——是啊,当然喽,布卢姆先生直率地表示赞同。可不是嘛。我家的姓也变了[〔48〕]。他一边补充说,一边把那所谓的面包卷推过去。

红胡子水手一直用那双饱经世故、时刻警惕着的眼睛打量新来者,对斯蒂芬更是格外留意。这时就直截了当地向斯蒂芬问道:

——你究竟姓啥?

这一瞬间,布卢姆先生轻轻地碰了一下伙伴的长统靴子,但是斯蒂芬显然不曾理睬来自意想不到的方向的温和的压力,回答说:

——迪达勒斯。

水手用那双昏昏欲睡、松弛下垂的眼睛迟钝地瞪着斯蒂芬。由于贪杯痛饮,尤其是兑水荷兰杜松子酒喝得过了头,水手的眼泡都肿了。

——你认得西蒙·迪达勒斯吗?过了半晌,他问道。

——我听说过,斯蒂芬说。

布卢姆先生发觉其他人明显地也在偷听,一时感到茫然。

——他是个爱尔兰人,那海员依然瞪着两眼,并且点点头,斩钉截铁地说。地地道道的爱尔兰人。

——爱尔兰得过了头,斯蒂芬搭腔道。

至于布卢姆先生,他对整个这番谈话简直不摸头脑。他正暗自琢磨这一问一答究竟有什么联系时,水手自发地转向呆在棚子里的其他人们,说:

——我曾看见过他从肩膀上把摆在五十英码开外的瓶子上的两个鸡蛋射下来。左撇子,可他百发百中。

尽管他不时地有些结巴,因而话就略顿一下,手势也拙笨得很,然而他还是尽力解释得一清二楚。

——喏,瓶子就在那边,相距足足五十英码。瓶子上放着鸡蛋。把枪扛在肩上,扣扳机。瞄准。

他把身子侧过来,紧紧阖上右眼,脸稍微歪扭着。然后以令人不愉快的表情瞪着夜晚的黑暗。

——砰!于是他这么嚷了一声。

听众全都等候着,期待另一声枪响,因为还有一只鸡蛋呢。

——砰!果然他又嚷了一声。

第二个鸡蛋显然也被击破了[〔49〕],他点点头,眨眨眼,凶狠狠地说:

水牛比尔杀人魔,

百发百中神枪手。

接着是一阵沉寂。布卢姆先生出于礼貌,觉得理应问问他,是不是打算参加像在比斯利[〔50〕]举行的那种射击比赛呢?

——对不起,你说啥?水手说。

——是老早以前的事了吧?布卢姆先生刻不容缓地追问。

——喏,水手回答说。这种硬碰硬的语言交锋倒产生了一定程度上的缓和,约莫十年前吧。他跟着亨格勒皇家马戏团[〔51〕]周游世界作巡回演出。俺在斯德哥尔摩见过他表演这一手。

——奇妙的巧合,布卢姆先生含蓄地跟斯蒂芬打耳喳说。

——俺姓墨菲,水手接下去说。叫做W.B.墨菲,是卡利加勒[〔52〕]人。你晓得它在哪儿吗?

——王后镇的港口,斯蒂芬回答说。

——说得对,水手说。卡姆登要塞和卡莱尔要塞[〔53〕]。俺就是那儿出生的。俺的小娘儿们就在那儿。她等着俺哪。俺晓得哩。为了英国,为了家园和丽人[〔54〕]。她不折不扣是俺自个儿的老婆。俺老是在海上转悠,已经有七年没见着她啦。

布卢姆先生能够毫不费力地设想他出现的场面:逃出海妖[〔55〕]的掌心之后,回到路边的水手家园——一座窝棚里。那是酝酿着一场雨的夜晚,一轮月亮昏昏暗暗的[〔56〕]。为了老婆,横跨过世界。有不少关于艾丽斯·卡·博尔特[〔57〕]这一特定题材的故事。伊诺克·阿登[〔58〕]和瑞普·凡·温格尔。这里可有人记得盲人奥利里[〔59〕]吗?顺便提一下,那是可怜的约翰·凯西[〔60〕]所写的深受欢迎却又令人心酸、音调铿锵的作品,结构完美的小小诗篇。做老婆的不论曾经多么忠实于外出者,一旦跟人跑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窗口的那张脸!想想看,好不容易才回到家,晓得了关于爱妻的可怕真相,感情触了礁,这时该是多么令人心碎啊!你再也没想到我会回来,然而我要住下来,重新打鼓另开张。守活寡的老婆还像从前那样坐在同一座炉边。她相信我已经死掉了,到海底深处坐摇篮[〔61〕]去了。傻瓜叔叔,要么就是王冠与锚酒馆老板汤姆金斯叔叔,身上只随随便便穿了件衬衫,大嚼着牛腿扒配葱头。没有椅子给爹坐。呸!刮风啦!她抱在腿上的是刚生下的娃娃,一个遗腹儿[〔62〕]。高啊高!兰迪,噢!我那乘风破浪的丹迪,哦[〔63〕]!这是躲不开的,只能屈从,苦笑着逆来顺受呗。我将永永远远热烈地爱着你,你那心碎了的丈夫,W.B.墨菲。

那位水手几乎不像是个都柏林居民,他转过身来朝着一名马车夫央求说:

——你身上带没带着富余的烟草?

被招呼的车夫不巧没带着,可是老板却从挂在钉子上的一件考究的夹克衫里掏出一块骰子大小的板烟,就由顾客们把它传递到他手里。

——谢谢你,水手说。

他往嘴里塞进一口,边嚼边慢腾腾地稍微结巴着说下去:

——俺们是今天上午十一点钟进港的。就是那艘从布里奇沃特运砖来的三桅纵帆船罗斯韦思号[〔64〕]。俺是为了到这儿来才搭上那条船的。今儿下午发了工钱,就被解雇了。你们瞧,这是俺的解雇证书。一级水手W.B.墨菲。

为了证实这番话,他从内兜里掏出一份看上去不大干净的、折叠起来的证书,递给在他身旁的那位。

——你的见识一定很广喽,老板倚着柜台说。

——可不,水手回答说。回想起来,自打乘上船以来,俺也环绕地球航行过一些地方。俺到过红海。俺去过中国、北美和南美。俺见过好多冰山,还有小冰山哪。俺到过斯多哥尔摩、黑海和达达尼尔海峡[〔65〕]。俺在多尔顿手下干过活,他可是个天下无双的沉船能手啊。俺见过俄国。葛斯波第·波米露依。俄国人就是这么祷告的。

——不消说,你准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喽,一个马车夫插嘴道。

——当然喽,水手把他那嚼了一半的板烟挪了挪位置。俺也瞧见过古怪玩意儿,有趣儿的和可怕的。俺看见过鳄鱼啃锚钩,就像俺嚼这块烟草一样。

他从嘴里掏出那块嚼软了的板烟,把它塞到牙缝里,狠狠地咬了一口。

——嘎吱!就像这样。俺还在秘鲁瞧见过吃死尸和马肝的食人族。瞧这个。这就是他们。是俺的一个朋友寄给俺的。

他从好像充作一种仓库的内兜里胡乱摸索一番,掏出一张带图的明信片,从桌面上推过来。上面印有:玻利维亚国贝尼,印第安人的茅棚[〔66〕]。

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出示给他们的图片上:一群未开化的妇女腰间缠着条纹布,蹲在柳条编成的原始窝棚前面,在成群的娃娃(足有二十来个)簇拥下,边眨巴眼睛,让娃娃叼着乳房,边皱起眉头,打着盹儿。

——她们成天嚼着古柯叶,饶舌的水手补充说。她们的胃囊就跟粉碎机一样。再也生不出娃娃后,就把乳房割掉。俺瞧见过这帮人一丝不挂地正生吃一条死马的肝脏哪。

足有几分钟,他的明信片成为这些没开过眼界的先生们注意的中心。

——你们知道咋能把他们轰跑吗?他向大家[〔67〕]问道。

没有一个吱声的。于是他眨巴了一下眼睛,说:

——镜子。那会叫他们吓破了胆。镜子。

布卢姆先生并未露出吃惊的神色。他只悄悄地把明信片翻过去,辨认那一部分已模糊不清的地址和邮戳。是这么写的:邮政明信片。A.布丁先生收,智利国圣地亚哥市贝赤游廊[〔68〕]。他特别留意到明信片上显然一句话也没写[〔69〕]。

尽管他并不轻信适才所讲的那种可怕的故事(还有击落鸡蛋之举,不过,倒也有威廉·退尔的故事,以及《玛丽塔娜》[〔70〕]中所描述的拉扎利洛与堂塞萨尔·德·巴桑事件。在那次事件中,前者的子弹穿透了后者的帽子)。他看穿了水手的名字(假定他果真就是所自称的那个人,而不是在某地悄悄地使船调换方向,挂上别国国旗航行的话)与明信片上的收信人姓名有出入,再加上那个编造的发信地址,使他颇为怀疑我们这位朋友诚实[〔71〕]与否。然而看了这张明信片,他便不知怎地想起了在心里酝酿了好久、迟早打算实现的一个计划:星期三或星期六乘船远航到伦敦。尽管他从未远游过,骨子里却是个冒险家;只是由于命运的捉弄,迄今没出过海——除非你把霍利黑德[〔72〕]之行也算作航海的话。那是他生平最远的一次旅行了。马丁·坎宁翰常说他要拜托伊根给布卢姆弄张免费船票,然而每一次总是好事多磨,泡了汤。即便立刻支付得出那笔必要的款子,让博伊德伤伤心[〔73〕],只要囊中并不羞涩,其实数目也不太大,最多不过是两三畿尼;而他指望着要去的穆林加尔的往返旅费,估计要五先令六便士。由于空气爽朗新鲜,旅行有益于健康,从各方面来说都舒适之至。对肝脏有病的人就更是这样。沿途可以看到普利茅斯、法尔茅斯、南安普敦[〔74〕]等形形色色的地方。这次富于教育意义的游览的高潮是观赏大都会(我们时代的巴比伦)的景物。毫无疑问,他会在这里再一次看到大加修缮的塔和教堂,富丽堂皇的公园街[〔75〕]。忽然间他还兴起另一个挺不坏的念头:何不筹组一次包括最着名的游乐胜地的夏季演奏旅行,前往各地漫游:马盖特[〔76〕]的男女混浴场、第一流的矿泉和温泉疗养地,伊斯特本,斯卡伯勒[〔77〕],马盖特等;还有景色优美的伯恩茅斯,海峡群岛[〔78〕]以及诸如此类小巧精致的地方。说不定还大有赚头呢。班子当然不是鬼头鬼脑临时东拼西凑的,更不会雇用C.P.麦科伊太太那种类型的本地歌女——借我用用你的手提箱,我就寄张免费船票给你。才不是呢,而是最高级的,是爱尔兰首屈一指的名角会演,由特威迪——弗罗尔大型歌剧团团长的正式夫人担任主角,足以和埃尔斯特·格莱姆斯[〔79〕]与穆迪——曼纳斯[〔80〕]一比高低。这是十分简单的事,他对此举的成功充满自信。关键在于得有个能够在背后操持料理的家伙,能让当地的报纸给大吹大擂一番。这样,就既可盈利又能饱览风光了。然而,由谁来承担此职呢?嗯,难就难在这儿[〔81〕]。

此外,虽然不到具体实施的程度,他脑子里还浮现出一个想法:为了与时代步调一致,应开拓新天地,开辟新航路。恰当的例子就是菲什加德——罗斯莱尔航路[〔82〕]。人们纷纷说,经交通省提出后,照例由于衙门冗繁的文牍主义,因循姑息,吊儿郎当,净是蠢才,至今仍在反复审议中[〔83〕]。为了满足一般庶民大众旅行的需要,这里确实给布朗——鲁宾逊公司等提供了一个积极开展事业的大好机会。

正当普通市民确实需要加强体质的时候,由于舍不得区区两三英镑,就不去看看自己所生活在其中的大千世界。这位老古板自从娶了老婆,就一直关在家里。真是令人遗憾,一望可知是很荒唐的事,这在相当程度上要归罪于我们这个自负的社会。不管怎么说,真是岂有此理。他们每年要过上不止十一个月单调无聊的日子,在城市生活中受尽折磨后,夏季理应随心所欲地彻底换换环境。在这个季节里,自然女神打扮得格外花枝招展,一切有生之物无不复苏。在故乡的岛屿度假的人们也有同样的良机。这里有令人赏心悦目、有助于恢复青春的森林地带,都柏林市内外以及风光绮丽的近郊,不仅富于无上魅力,而且还能促进身体健康。有一条蒸汽火车铁轨一直铺设到噗啦呋咔瀑布。还有威克洛那越发远离尘嚣[〔84〕]、对爱尔兰庭园这一称谓当之无愧的所在。只要不下雨,那一带是供年长的人们骑自行车的理想田园,再有就是多尼戈尔的荒野,倘若传闻属实,景色[〔85〕]也极为壮观。不过,由于最后提到的这一地区交通不便,尽管此行可获益匪浅,前往的游客毕竟有限,收入也微不足道。相形之下,霍斯山凭借绢骑士托马斯、格蕾斯·奥马利和乔治四世留下的遗迹[〔86〕],以及遍布于海拔数百英尺高处的杜鹃花,使它成为男女老少不分贫富,人人爱去的地方。由纳尔逊纪念柱[〔87〕]乘车前往,只消三刻钟就可到达。尤其是在春季,小伙子们异想天开,故意地或偶然失足从崖顶上栽了下去,从而交纳了死亡的通行税。顺便提一下,通常他们总是踩空左脚。当然由于现代化的观光旅行尚处在幼年期,设备大有改善的余地。出于纯粹质朴的好奇心,他饶有兴趣地猜测着:究竟是交通造成路的呢,还是路造成交通的,抑或二者其实是相辅相成的呢?他把带图的明信片翻过来,朝斯蒂芬递过去。

——有一回俺瞧见过中国人,那个勇猛的讲述者说。他有一些看上去像是油灰的小药丸。他把药丸往水里一放,就绽开了,个个都不一样,一个变成船,另一个变成房子,还有一朵花儿。给你炖老鼠汤喝,他垂涎欲滴地补充了一句。中国人连这都会。

也许是看出了大家面泛着将信将疑的神色,这位环球旅行家执着地继续讲他的奇遇。

——俺还在的里雅斯特瞅见一个人被意大利佬杀死了。从背后捅了一刀。就像这样的一把刀子。

他边说边掏出一把跟他的性格十分般配、令人看了毛骨悚然的折叠式刀子,并且摆出刺杀的架势,抡了起来。

——在一家窑子里。是两个做走私生意的家伙你欺我诈惹起来的。那家伙就藏在门后边,从他背后凑了过去。像这样。准备见你的天主去吧[〔88〕]!他说。哧啦一声捅进了他的背,只剩刀把露在外面。

他耷拉着眼皮困倦地环睨着大家。看来在座的人们即便还有意问点什么,也会被他顶回去了。这可是好钢啊,他又重复了一遍,一边端详着那把令人生畏的短刀[〔89〕]。

这一骇人听闻的结尾[〔90〕]足以把胆子最大的人也吓坏了。随后,他啪的一声插刀入鞘,将这把利器收进他那恐怖室[〔91〕](也即是衣兜)里。

——那些家伙使起刀来可不含糊,某位显然完全不谙内情的人[〔92〕]为了替大家解围,说道。因此,由于常胜军在公园里干的那档子凶杀案使用的是刀子,当局原以为是外国人下的手哩。

此话一听就是本着无知乃至福[〔93〕]的精神讲的,布卢姆先生和斯蒂芬以各自的方式本能地相互交换了一下意味深长的眼色,然而是在虔诚而讳莫如深[〔94〕]的沉默中;他们随即把视线朝“剥山羊皮”——也就是店老板——的方向投去。他正在那儿从开水壶里往外倒滚沸的液体。他那张令人莫测高深的脸确实是件艺术品。它本身就完全是一门可供研究的课题,非笔墨所能形容。他仿佛丝毫也不了解正在发生着的事。真是滑稽!

随后沉默了好半晌。有个人不时地读上一会儿满是咖啡污迹的晚报,另一个瞧着那张印有土着窝棚[〔95〕]的明信片,还有一个在看水手的解雇证书。至于布卢姆先生本人,则正在沉思默想。他清清楚楚地记起刚才被提及的那档子事,犹如昨天才发生的那么真切。那是二十来年前的事啦,打个比喻来说,是土地纠纷像风暴般席卷文明世界的年头;是八十年代初,说得准确些,八一年,那时他才十五岁。

——嘿,老板,水手打破了沉寂。把证件还给俺。

这个要求照办了,他用指尖把证件拢在一起。

——你看见过直布罗陀岩石吗?布卢姆先生问道。

水手边嚼烟草边颦蹙起鼻子眼,露出模棱两可的神色。

——啊,那儿你也到过啦,布卢姆先生说。那可是欧洲的顶端哩。他认为这个漂泊者是去过的,并希望他可能想起什么来。对方并未使他如愿以偿,只是往锯末里啐了口唾沫,死样活气地摇了摇头。

——那大概是哪一年的事儿呢?布卢姆先生插了句嘴。还能回想起是哪些船吗?

我们这位自封的[〔96〕]水手贪馋地大口大口嚼了一通烟草才作答。

——俺对海里的暗礁[〔97〕]腻烦透啦,他说。还有那大大小小的船只。整天价吃腌牛肉。

他面呈倦容,闭上了嘴。发问者看出,从这样一个狡猾的老家伙嘴里是打听不出什么来的,就开始呆呆地驰想着环绕地球的浩淼水域的事。放眼望一下地图就能明白,海洋竟占地球的四分之三。因此,他完全了解:统治海洋意味着什么。说到这里就足够了。不只一次——起码有十二次——他曾在多利蒙特的北布尔附近留意到一个被淘汰下来的老水手。此人显然无依无靠,惯常坐在堤岸边上,靠近并不一定会引起美好联想的大海,十分明显地和大海相互瞪着眼,梦想着生气勃勃的森林和鲜嫩的牧场[〔98〕],就像某人在某处歌唱过的那样。这使他纳闷老人为什么要这样。说不定老人曾试图亲自探索一下海洋的奥秘[〔99〕],于是就从地球的一端折腾到另一端,从海面闯荡到海底——喏,说海底并不大确切——就这样撞着运气。实际上,其中绝对没有任何秘密。尽管如此,即使不细微地[〔100〕]进行调查,大海依然光辉灿烂地存在着这一雄辩的事实终归是无法否定的。一般总会有人大胆地违悖天意,继续航行。不过,这也仅仅表示人们通常是怎样挖空心思把此类重担转嫁给旁人。比方说,地狱这个观念也罢,彩票和保险也罢,都是同一性质的,因此,单凭这个理由,救生艇星期日[〔101〕]这一组织也是值得嘉许的。广大公众不论住在内地还是海边,一旦清楚地了解了,就应该感谢水上警察署长和沿岸警备队恪尽职责。因为不论什么季节,爱尔兰期待每人今天各尽自己的职责[〔102〕]等等。冬季有时天气恶劣,也非出发不可。他们得安排人去管缆绳,不要忘了那些爱尔兰灯船,基什[〔103〕]的,还有旁的。随时都有可能翻船。有一次他带着女儿乘船绕过它航行。虽然还说不上是狂风暴雨的天气,倒也饱尝了恶浪翻滚的滋味。

——有个伙伴跟俺一道搭乘漂泊者号航海来着,这位本人就是个漂泊者的水手接下去说。他上了岸,找到了个伺候达官贵人的舒服差事。每个月能挣六英镑。俺身上穿的就是他的裤子,还给了俺一块油布和那把大折刀。干的是刮刮脸,刷刷衣服那样的活儿,俺也干得来。俺厌恶到处漂泊。眼下就拿俺儿子达尼来说吧。有一回他逃到海上去啦,他妈把他找回来,送他到科克的一家布庄去混口饭吃,不费力气就能挣上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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